第一卷 第二幕(2/2)
「啊,是柯尔先生吗。」
朝无论哪里都人头攒动的商会内走去,突然听到了某个衣着华丽的商人开口叫我。他身着的绿色衣物不知用什么染成,极有贵族风范,显示出穿衣服的人也必定是只负责大笔交易的豪商。这位豪商留着整齐的小胡子,尖端仿佛牛角一样,想必是每天早晨都用蛋清仔细涂抹定型过的。
「我是接到联系后前来的托托·柯尔。」
「我是本商馆的负责人史蒂芬。商会主人吩咐过了,要我们好好招待您。」
握过手之后,比我大了二十多岁的史蒂芬当然地将目光转向缪莉。
「这位小姐呢?」
「您好,我因为某些原因和哥哥一同旅行,我叫做缪莉。」
缪莉落落大方地带着笑容,以更为当然的态度做了自我介绍。她表现得自然而然,史蒂芬没说什么便接受了缪莉的说法。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两位一起吗?」
「是,给您添麻烦了……」
「完全没有,毕竟我们的工作就是款待柯尔先生。」
地位崇高的史蒂芬居然对我表现出了最高级的敬意,这似乎让缪莉相当惊讶。话说回来,罗伦斯夫妇对德堡商会有深重的恩情,我不过是借此沾了一点光而已。
「海兰德殿下已经到了吗?」
「没错。殿下前日乘船抵达,刚刚结束和商人联合会的会议──」
就在史蒂芬的话讲到一半时。某条连接卸货场更深处的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同时人群犹如被分开的海水般退向两侧。走出人群的是一位被随从簇拥的贵族。我之所以一眼就明白他的地位崇高,不仅是因为他身上华丽的服饰,也是因为那独特的高贵气质。又或许是由于他精整到足以令男性侧目,显示出王室血脉的面孔,以及那使人印象深刻的美丽金发──温菲尔王国,至今还流传着黄金羊引导国家创建的传说。
这正是海兰德本人。
「哎呀哎呀,海兰德殿下。」
史蒂芬刚要深深低头敬礼,却被满脸愉悦神色的海兰德用手扶住了。
当海兰德的目光转向我,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如同与老友相会的笑容。
我慌忙学着史蒂芬的模样低下头去。
「贵安。海兰德殿下。」
「柯尔博士也久别未变啊。」
比我还年轻的海兰德,用他独特的低哑声音特意称我为博士。而这一称号平时只能以教会的权威授予,被冠以博士之名的人所在之处也必定是大学之类研究学问之地。一般想来这样的称号绝对是与我无
缘的,可当它从海兰德口中说出时,我却有了种惊讶之感,并很快在四周人群的惊叹目光中红起了脸。
「见笑了,我怎敢当得起这样的称号。」
「那么,你就也放下这副拘谨的态度如何?」
海兰德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淘气笑容。
「柯尔,你的学识的确是无可匹敌的,而我拜借的正是这样的能力。但你的工作里并不包括阿谀我,不对吗?」
他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从前温泉浴池中的论战,不过这正是海兰德的平易近人之处,同时或许也是他的愿望。
「工作里并不包括阿谀」,后半句话让殷勤的史蒂芬露出了极其尴尬的表情。
「我知道了。不过,我的说话方式原本就如此。」
「无妨。」
他再次露出如同少年般的纯粹笑容,可很快又以一句「另外」换上了苦笑。
「那边的小姐呢?她为什么在这里?」
「咿──!」
缪莉从我身后探出脸来,对海兰德剥露出牙齿。
「哈哈,她也和从前一样精神。史蒂芬先生,那些糖渍越橘的点心,可以拿给她。」
史蒂芬起先愣了一下,又很快以职业商人的态度恭敬地点头。
「那么,过后的晚餐再见了。」
海兰德留下这句话便飒爽地离开了。
或许是由于他的侍从们也一并离开的缘故,好像房间内空气的密度都猛然下降了不少。
大概这就是所谓贵族的风范吧。
「缪莉,无论如何请不要再做出那样的失礼举动了。」
直到海兰德离开商会时,缪莉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我对她叮嘱了一句,可她竟然一下子背过脸去。
「不过,点心要收下。」
缪莉的声音仍旧充满了不满,我只能戳了戳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德堡商会为我们准备的房间在三楼。平时大概是供那些来访商会的商人们过夜用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于是为我们带路的学徒说可以立刻去准备另一张,但我不愿给他们添多余的麻烦。何况缪莉的睡相并不差,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当然,我不会用异性的眼光去看待她。
作为床的代替,我拜托这个学徒为缪莉准备一身代替的衣服。
「呐,哥哥。」
从行囊中取出那本一直带在手边,写满了批注的圣典时,缪莉突然对我问道。
「现在,我们在哪里?这个是世界的地图对吧?」
她站在墙边一副大地图前。
那幅地图是用整张皮做成的,大小几乎能包裹住缪莉的整个身子。因此恐怕并不是羊皮纸,而是小牛的一整张皮。
「大概在这附近。」
地图的中心是圣座所在的南方大都市。以此为基准,阿提夫处在相当偏左上的区域。
「纽希拉呢?」
「从阿提夫沿河往上,在这里。」
我手指的地方已经超出了地图描绘的范围,而到了画着人脸的太阳的胡须下方。
「啊哈哈。果然是世界的尽头呢。」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在这里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哥哥以前旅行的地方,在哪里?」
在……这里。继续为她在地图上指出后,缪莉的好奇心却像没有底一样,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正巧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我便抓住了这个机会。
「缪莉,不要光看着地图,该换衣服了。」
那个学徒果然拿来了一身德堡商会的学徒服装,以及海兰德让史蒂芬准备的糖渍越橘点心。
「哇,好厉害!」
当然,缪莉感慨的对象不可能是简朴的学徒装。砰。她的耳朵和尾巴仿佛发出这样的声音般一下子弹了出来,整个人都扑向我,但被我轻巧地闪开了。
「换好衣服才能吃。」
由于我们之间差了不止一个头,当我把装着点心的碗举过头顶时缪莉就怎么也够不到了。起初她先是用悲伤的眼神朝上望着我,当我摇头之后又立刻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这才拿起那套学徒装。
「讨厌,真麻烦……」
缪莉带着满脸的不情愿换起了衣服,而我连忙在她毫不犹豫就要脱掉身上的衣物前,离开了房间。
「哎哎?洗澡的时候哥哥不是都看得够多了嘛。」
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但问题并不在这里。我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
或许该说她的母亲不愧是狼的化身,连缪莉在裸体这件事上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样一来,反倒就像是表现出过剩反应的我有什么邪念一样了。不不不,是门对面的那边才欠缺贞淑少女应有的品质。我在心中重复道。
只是,曾在纽希拉那水雾弥漫的温泉中看到的,缪莉的裸体,和刚才所见的似乎有了一点不同。曾经那与其说是瘦,甚至都有了些许肌肉的小小身体,不知何时开始呈现出成熟的轮廓。虽然还未体现出女性的丰润,但已经有了那样的预兆。
缪莉的的确确是在成长。我的心中有喜悦,但又有些许寂寞。
「害羞的哥哥,我换完衣服了哦。」
当我呆呆地吃着点心等她时,门后传来了这样的失礼声音。
一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个无比英俊的少年。
「诶嘿嘿,怎么样呢?」
「……我真惊讶。所谓人靠衣装果然不错。」
或许也是因为服装品质良好的关系。笔挺的裤子和长袖上装,再加上腰带与洁白的马甲,看起来果然像是侍立在大商人左右,精明能干的学徒。
「但是,头发要怎么办才好?像哥哥那样扎起来吗?」
我是讨厌剪头发的麻烦,才索性直接留了起来,可缪莉的头发要比我长得多。
「还是仔细编起来比较好吧。」
「我知道了。」
说着,她从桌子边拉过椅子,又伸手夺过装着点心的碗,然后坐在椅子上背朝向我。
「嗯。」
是说要我来给她编吧。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我从缪莉的包裹中取出梳子,给满脸幸福地吃着点心的她仔细地梳理头发。缪莉的头发很柔软,又凉凉的,摸上去有种不可思议的触感。她的头发又长又多,于是我决定编两条三股辫,再把这两条辫子合在一起。
「话说回来……真的好麻烦呀。」
「你是说,照顾你很麻烦,这个意思吗?」
「才~不~是~」
她转过头来对我说。
「耳朵要藏好,尾巴要藏好,身体下面也要藏好才行,好麻烦。」
「世间就是如此,好啦,头转过去。」
我戳了戳她的脑袋,缪莉才老实地把头转回去。由于好久都没有这样给她柔软的头发编过辫子了,这实际上比想像得还要有趣。从前缪莉总会缠着我要我为她梳头,可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做了呢。正想在脑海中回溯记忆时,她又开口说道。
「呐,哥哥。」
「什么?」
编完一条,开始着手下一条。我开始用梳子梳理剩下的头发,可缪莉却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了?」
又问了一声,端着零食却没有再吃的她,以一种无法窥见感情的声音开口说道。
「那个地图的哪里,有没有一个不用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的地方?」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擡起脸来,正好看到缪莉的对面就是那副宏伟的世界地图。就连阿提夫这样的大城市在上面也不过处于角落而已。纽希拉甚至都没有被标出来。世界就是如此广大,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我突然明白了。
缪莉希望能离开纽希拉的,最根本的理由。或许就是这个。
「这……」
但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直到她懂事为止,我们几乎从未将她带离过房间。即便是要出去时也总是用衣服包裹住全身,只露出脸来。对周围的说法是缪莉身体不好,耐受不住温泉的水汽。实际当然是为了遮住耳朵和尾巴。
缪莉四五岁时,赫萝对她说明了流在她身上的血脉,也就是提夫林的概念,以及如果这个秘密暴露出去,全家将无法继续留在纽希拉的事情。
大家会嫌弃我吗?
对梦想成为圣职者的人来说,要怎么回答实在是明确不过。难受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感到孤独的时候,只要擡头看看天空,那里有着我们永远的伙伴──这是最标准的答案。可是,那时的我却是这样回答的。
──至少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绝对会是缪莉的伙伴。
第一次知道世界的阴冷
与黑暗后,缪莉拼命地想要寻找着什么依靠。而要让话语传达进她的心里,必定需要比岩石更坚定的信念。自己相信着这个世界,我明白,必须要充满确信地将这一点告诉缪莉。因此才甚至都没有回答是罗伦斯,至于虚无缥缈到从未在我们面前露面的神,就更不必提了。正是我,只有我,才绝对能向她保证这一点。
于是,缪莉笑了起来,笑着对我说,太好了。
之后她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学会了藏起耳朵和尾巴的技巧,以人类少女的身份在纽希拉过着普通……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的生活。我原以为她早就想通了那些事,现在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放弃掉的。
「这……」
我停下了手。
因为我明白,倘若撒谎或搪塞,恐怕立即就会通过这双手被缪莉察觉到。
何况将她当作能够随意哄骗的对象,对缪莉而言也是极大的失敬。
「或许很难吧。」
就像圣座处于地图的中心那样,教会支配着世界。即便是在那些重视故土传说的区域,人们能否接纳一个生而非人的存在,也是个未知数。
「缪莉,可是。」
「没关系。」
说完,她将头仰到后方看着我。
「就像妈妈有爸爸一样,我也有哥哥在身边,对吧?」
缪莉露出了比那晚更成熟的微笑。而特意改变成这个姿势,恐怕也是有意关心我,不让这一幕显得过于沉重吧
「……没错。明明平时就不怎么听我的话,难得你还能记住啊。」
于是我也这样对她回答道。就像我和罗伦斯一样,世界上必定还会有能理解缪莉的人。只要能够与那样的人相遇就好。
缪莉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咧开嘴露出牙齿来。不过她很快又直接后仰着朝我倒了过来,于是我慌忙扶住她。看起来缪莉是确信着我一定会这样做。
「那就没关系。不管哪里,哥哥都和我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露出腼腆的微笑,然后重新坐好。
「好啦哥哥,快点给我编头发啦。人家还想去街上逛呢。」
「去街上逛……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玩的啊。」
我抱怨了一句,缪莉立刻抖着娇小的肩膀笑起来。不过那小小的背影看上去还是带着几分寂寞。和母亲赫萝不同的是缪莉没有上百年的寿命。尽管吵起架来能让大人也招架不住,可她的的确确如外表一样,仍是个孩子。之后,恐怕仍有众多艰辛和痛苦等着她去经历。我明白自己不能为她阻挡这一切,但至少,我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保护缪莉。
怀着这样的决心,我继续仔细为她编起头发。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有时间静静流淌
缪莉换好衣服之后,我带着她前往史蒂芬的办公室询问有关『吾神之书』的详情,却发现办公室前的拥挤程度不亚于一楼的货场。
「哥哥哥哥,这个是怎么回事?」
史蒂芬的办公室在一楼的最深处,这里的门前挤满了不同面孔的各式人物──从身份高贵的,到身份低贱的──而他们全都面露同一种忧心的神色。这里有不少人还带着随从,加上德堡商会的学徒们在他们之间来回,更使得房内显得拥挤。
不过旁听下来,似乎大多数人都是请愿陈情之类。
「是因为季节的关系,人们的开销上也多了一笔吧。」
有邻近村子的人想来借钱,以便补充冬天用尽的储备物资,也有其他商人联合会的代表希望能购买更多货物以便春季销售。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刚从远洋贸易船上下来,就带着土产前来拜会。
这个时节,南方的冬天已经早早结束,停止的时间又开始重新运转。冬日街道和海港全部被冰封的北方城镇里,人们也要再填满空荡荡的仓库,并且准备春播和迎春的祭典了。
季节平等地降临到世间每个人的身边,但物资的分配却并非如此公平。
因此人们才会聚集在这里,以便能让利益的天平朝自己再多倾斜一点点。
「大家都想要见到那个人啊。没想到哥哥受到的欢迎那么厉害。」
「是不是刮目相看了?」
「嗯。爸爸和妈妈曾经做过的事情真的很了不起呢。」
缪莉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而我也用笑容回应她。
「别闹别扭了嘛,哥哥」隔了一会儿,她笑得更开心了。
之后我拦住一个经过的学徒传达了来意。原本我们也应当按顺序在这走廊里等下去,可怎么看这条队伍也望不到头。何况刚才还有几个头上卷着布条头巾,脖子上挂着黄金装饰品,被太阳晒到淡黑色的异国人从门口刚一进来不久,就马上被请到了办公室里。
金钱,权威,重要度。
那么,让我来利用一下海兰德的光环,以及罗伦斯与赫萝的门路也不为过吧。
学徒从人群缝隙中挤进办公室,很快又回来了。
「诸位客人在这里都有要事,我们会加快安排的速度。」
这也无法责备人家。毕竟现场已经如此混乱。
「那么,我们会自己去处理人手和道具的事宜。」
说完,我加了一句。
「费用问题怎么办呢?」
「柯尔先生一行的一切费用,均由本商会承担。」
「非常感谢。」
说完,我对缪莉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商会。
外面仍是一样的拥挤,但毕竟没了天花板,空气倒是比里面清新不少。
「好厉害,哥哥,你听到了没?」
刚一走出去,缪莉首先说出的就是这个。
「『均由本商会承担』。那么,就和哥哥的节制没关系啰。」
「我们不会去买零食。」
「哎~?」
「商会替我们付钱,是为了向我们表达敬意。所以我们的行为要与对方的敬意相符才行。何况厚着脸皮请人家替我们付买零食的钱,你觉得对方会怎么想?」
「那个……他们肚子饿了……之类的?」
「……」
我忍受着这种类似头痛的感觉,总算迈开了步子。
「所谓节制,并不单单是减少量就可以。想吃的东西、想喝的东西,一切想要的东西都不直接按照欲望取用,而是试图自律,这样的精神才是节制。」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吝啬与节制的区别。
「而吝啬并不是自律。吝啬是一心想要获取某种东西──例如货币。你明白了吗?」
人们说宣教不仅是对人民的启蒙,也是对自己的启蒙。果然不错。
「有点,像是明白了……」
一旁的缪莉却像是更不满了。
「那就是说,节制了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对不对?那还为什么要这样呢?」
「呃。」
这和往常故意提出来为难我的问题不一样,缪莉只是纯粹感到了疑问。而这个问题,无异于一道深渊。
为什么?为了什么?
我能立刻说出不少还算像样的答案,但总感觉好像每个都又有些不对劲。
一边想一边走,差点甚至要被身旁的马车卷入轮下,拽住我的袖子,用全身的力量将我拉向路旁的,正是缪莉。
「真是的,哥哥大笨蛋!」
「对不起。」
只是,这并非是为马车而道歉,而是对无法回答缪莉这个朴素的问题道歉。
节制很重要,原因当然是由于在圣典中这是德行之一,应当被嘉奖。但没有写入圣典的善行仍有很多。何况,想想为什么节制是正确的,我竟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来。
如果有理由,只可能是一个。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应该是对的。」
咦?缪莉露出惊讶又不解的眼神看我。
「或许有人会厌恶节制,但即便是那些人,他们应该也明白节制本身的益处。」
「……」
缪莉的视线从惊讶变成担心。不过我不理会她,而是再一次自问道。
认为欲望是天性自然,而不加掩饰地追求它。这样的行为有错吗?
所谓善,必定即为自然。突然想起某位古代的思想家的点破。
「但是,这样一来禁欲的誓言又是为何呢……」
结婚是应当被祝福的,然而圣职者们却鼓励去压抑这样的自然欲望。
无欲才是自然的吗?
禁欲是自然的,究竟是谁同意了这一点?
「唔……」
一旦对平时当作常理接受的东西抱有疑问,顿时感觉全无下手之处。就在我呆站着思考
这些问题时,有谁拽了拽我的袖子。
是缪莉,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哥哥……我不说任性的话了,原谅我吧……」
「嗯?」
我问了一声,她更是直接紧紧抱住了我。一时间,我还不能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是缪莉看我站住不动,以为是我为她缠着买零食而生气了。我低头看着像幼儿般紧紧抱着自己的缪莉,心中些许有了点这样的念头。
──下次,试着用用这一手好了。
「不,只是稍微想问题多了点。」
说完,我将手放在缪莉头上轻轻摸了摸她。只是,这个无意间被提出的问题,仍像是找不到栖身枝桠的鸟儿般,盘旋在自己的脑海中。
在找不到答案的郁结与不快中,这只鸟儿究竟将飞往何方,竟也让我有了几分期待。
城镇以广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因此迷路时只要朝着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的钟楼前进,就能再回到广场,实在是方便的设计。
我带着不再缠着买这买那的缪莉穿行在小巷中,朝城市东部的匠人街走去。不愧是海港城市,这里果然有不少和木工有关的工坊。匠人们以工坊内切削木头的声音为背景,在门前将黑色黏稠的木馏油涂在木板上。藏在木桶里混上船的缪莉起先似乎是想起了桶里的味道,满脸都是厌恶的神色,但又很快被匠人们夺去了视线,专心地看着他们工作。
「原来是那样用的呀。」
「似乎是为了涂上去起防水防腐的效果。船只远航、或是奔赴战场时,也会在桶里涂上那种油,以便让肉装在里面不致腐坏。」
「(闻、闻),有种熏肉一样的香味,感觉好好吃。」
原来如此,果然是事随人想,物随人看。
之后再往前走一小段则是皮匠聚集的区域。这里的房屋将通风良好的一楼辟作工场,里面则是出于鞣制不同阶段的兽皮,还有工人在切割皮带。
墙上满是看起来就觉得暖和的白貂皮毛之类,也许不久就会被哪个贵族买走。
很快,我们走到其中的一家店前。这家店在朝街的那一面挂出了一张巨大的牛皮,就像是招牌一样。
「是不是用来当地图的呢。」
缪莉趴在皮革上闻着味道,很快工坊中一个摆弄剃刀的男人朝我们走来。
「啥事情。」
「这个人身上都能取下来皮毛了呢」,缪莉悄悄对我说道,让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是位体格彪悍,毛发浓密的匠人,看上去的确像是一头棕熊。
「年轻的牧师先生再加上德堡商会的学徒,你们怎么跑一块而来了。是来找什么写东西用的工具?」
我轻轻敲了敲缪莉的脑袋,要她别再乱开玩笑,然后咳了两声对他回答。
「我想买做底稿的纸张、墨水、羊皮纸,还有滑石也需要一些。」
滑石是用来使羊皮纸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变平整的,用的时候需要将它磨成粉。
「好嘞,交给咱家!我是很想这么说,不巧昨天刚接了一笔大单子,现在还在赶工做羊皮纸呢。」
棕熊一样的匠人耸了耸肩,拿起工作台上一张羊皮纸对我们晃了晃。
「就这一张皮子,我得从上面取下五张羊皮纸才行。可一般人最多也就是能取三张了。」
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向我们显摆技艺,但五张的确厉害。羊皮纸是用羊皮直接做出来的,因此和纤维加水捣碎做成的纸不一样,能够凭工匠的技术被削成好几片。
「其他的工坊大概也接到了不少订单吧。」
我问了一句,棕熊匠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小哥你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吧。卖羊皮纸和文具的,也就咱们家的这些店了。咱这可不是满大街公证人,羊皮纸论摞卖的地方。」
「是这样吗……」
那么,要怎么办呢。
当我自言自语时,棕熊匠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啦,说起来昨天的订单,也是德堡商会下的。」
「嗯?」
「啊,没错,想起来了。有好几个人来,打头的是个看起来相当不得了的贵族,说是有纸就尽量交给他们……一听能削羊皮纸了,我就高兴地把什么都给忘了。」
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就只可能有一个了。
正想到这里,工坊深处走出来了一个削瘦的白发老人,正好与棕熊一般的工匠形成对比。
「哦呀,是客人啊。」
「哎,老爷子,昨天那个阔绰的客人,是谁来着。」
「咳咳,你还是老样子,光知道怎么把皮往薄里削。这样将来哪能做得成买卖。人家可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老爷啊。」
果然,是海兰德。
「啊?岛国的贵族老爷跑这地方来干啥。」
「真是的……我怎么说的,让你偶尔也去商人联合会露个脸,没错吧?温菲尔王国因为什一税跟教会闹得正僵不是?那位贵族老爷代表王国站出来,说这税收得没道理。来阿提夫也是想把主教大人拉到他们那边。不过在那之前好像是先想让老百姓支持他,这才去挨个见了各个公会管事的。今天早上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啊、嗯……」
棕熊工匠明显对这番话没有什么兴趣,眼睛时不时地瞄向一旁的剃刀。看到两人这样的关系,我心中突然对这个白发老人产生了某种共感。
「光会个『嗯』,傻瓜。那个贵族老爷要是能说服主教大人,咱们就能给教会少交一份税了。」
「喔喔,这可不得了。人都说大主教的晚餐豪华得一年到头不重样呢。省得出钱再养一帮老爷了。」
尽管说话方式粗鲁,但这位匠人的话大概能代表人们心中的想法吧。
「可是,这跟咱家的订单有啥关系?」棕熊匠人摸着剃刀问道。
咣!白发老人毫不顾虑地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下去。
然后,老人又转向我们,像是看太阳一样地眯起眼睛。
「您带着德堡商会的学徒,那就是说您也是来帮那位贵族老爷的?」
「啊,是的。」
「哎呀,王国的那些事我老人家以前就听说了,今天早上在会上知道了以后更是佩服的不得了。特别是那个海兰德殿下真是聪明才俊。而且,还能提出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来。」
说着,老人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接着又握过了缪莉的手,然后深深低下头去。
「教会和王国到底谁说的对,我老人家这种人本来以为跟咱们是没什么关系的。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竟然要把圣典翻译成白话,一辈子过来能直接读读神的教诲,哎呀,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老人越说越激动,甚至一时语塞了。
「失礼失礼……我这把年纪了,再看不惯教会和祭司们奢侈放荡,也没法说些什么。这里是个港口,船出海去有没有事故只有神才知道。圣务停止了,镇子就等于喘不过气了。那冷风呼呼地吹,冬天啥也看不清的大海,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敢开船出去的。而且事故还从来都不断。住在这城里,谁干的活能不跟大海扯上关系呢?」
看来在雷诺斯遭遇挫折之后,将下一个目的地转移到这里是有道理的。阿提夫的船只都以圣徒来命名,船首刻着圣母和天使的雕像,以求航程中的保佑。而只要看看港口捕捞上来的鳕鱼和鲱鱼,就能明白这里住着多少渔夫。此外南国的城外总是温暖而平静的海岸,可在这北境,包围城市的却是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冰冷而灰暗的大海。
「我们能帮上点什么忙,可是太光荣不过了。我老人家虽然已经不行了,但那头熊的手艺还是靠得住的。」
果然谁看了他都会想到熊。缪莉在我身旁低头忍着笑。
「认识的抄写工我也给你叫上,抄书尽管交给他们好了。一边翻译一遍发,让人们都看看教会有多不对劲儿!」
不论是这位老人还是城里的其他居民,大家都并不是在怀疑神的护佑。只是,单纯对神在人世间的代理人──教会内部的恶弊与其行为感到不满罢了。
果然温菲尔王国的行动并不是野蛮的暴举,而是确有其必要性。我再一次确信了这点。
我所相信的世界,就在前方。
在海兰德所致力要发扬的,神正确的教诲之中。
「一起努力吧。」
我握住老人的手,对他说道。
「缪莉,你现在多少也有些明白海兰德殿下的伟大之处了吧?」
从工坊回去的路上,我对缪莉这样说,她这次总算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剩下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又在城镇四处转了转,去看建设中的城市围墙,又在城区到港口的坡道上眺
望远处灰色的大海,最后才回到商馆。
夜里是史蒂芬主持的,以海兰德为主宾的招待晚宴。宴会上的谈话也无关痛痒。只是从场面上来看,除过对海兰德的奉承以外,史蒂芬的殷勤中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这也是当然的。和城镇居民谈话时,所有人都对我逗留在德堡商会的商馆这一点感到吃惊。这个商馆的负责人史蒂芬,似乎和大主教是同乡,而且同教会也有着不浅的利益关系。很难想像他居然会站在教会的对立面上,为我提供方便,不是吗?实际上,史蒂芬是在商会高层的要求之下,才不情愿地招待我的。像他一样的商人,比起大义更看重的是眼前的利益。即便能够取消什一税,恐怕在他看来也仅仅意味着教会的收入减少,进而眼下他的交易量也要受影响而已吧。」
晚餐之后,我被海兰德叫到了他的房间里。整场宴会我都只记得要在脸上保持微笑,甚至连吃了什么都没有印象。而缪莉却把自己的肚子塞得满满的,甚至于不愿意再挪动一步,直到我说海兰德的房间里有点心吃,她才终于跟来了。
「德堡商会也并不是磐岩一块啊。」
「毕竟如此巨大的商会已经与国家无异。团结一致上下齐心是不可能的。何况他们是一群商人。比屋顶上的风向标更懂得见风使舵。」
我无比尊敬的罗伦斯就是旅行商人出身,因此面对这句话也只好一笑而过了。
「不过,我为了调配纸张去拜访了有关工坊,听过工匠的话之后我确信了一点。果然,教皇的圣务停止是明显有错的。」
「我也一样。和各大工会接洽过后着实是吃了一惊。这里的反应和雷诺斯完全相反,简直就像我们变成了救世主一般。」
海兰德发出低哑的笑声,抿了一口葡萄酒。
「尽管此处原本是异教徒的土地,可现在的居民却全都是从南方乘船迁来的。他们对围墙外抱着恐惧。相信海里潜藏着魔物,而人们对此束手无策。可以认为,阿提夫对神的依赖比其他地区更大。可话虽如此。」
他怜爱地眯起眼睛,望着把下巴撑在椅子扶手上的缪莉。缪莉对神的教诲如何如何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只是抱着装有糖渍苹果干的碗,一个人专心地吃着。大概德堡商会有这么多糖渍水果,也是为那些在海上长途旅行的富豪们准备的吧。
「人们往往是被实利驱动的。他们已经无法忍受重税了。」
海兰德望着缪莉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促狭。
「你们看过建设中的城镇围墙了吧?还有一直延伸到海港的石板路。」
「实在是座了不起的城市。」
「准确地说,是人们正在努力让它变得『了不起』。但也因此对任何税收都额外敏感。你看到了城市表面的热闹繁华,但热闹繁华的背后,没人真的累积下财富。」
大概这些信息是从德堡商会手中得来的。
「此外,这座城市设置大主教的历史也不长,在教会中没有多少权威。何况这位大主教,在控制一座如此繁盛的城市方面,似乎是没有多少经验的。」
有时,位高权重者脸上的微笑,会显得格外残酷。
「他忘乎所以,将进入教会的全部财富都当成了自己的。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位大主教对工作的热心才是有目共睹的。」
贪婪,却又热心于教会的工作。这两个印象在我的脑海中没法连到一起。
海兰德看到了我的表情,咯咯地笑起来。
「柯尔。倘若你能够更多地,看看书卷之外的世界就好了。」
「……您说得是。」
「长剑有长剑的利处,却不能如短刀般灵活。」
海兰德将杯中倒满葡萄酒,继续说道。
「那位大主教恐怕是分不清何为教会何为私家。因此一方面把圣务当作自家事般全力以赴,另一方面把教会也当作自家物般极尽专横。恐怕他本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种专横。只是,旁人眼里就格外清楚了。毕竟谁是城里最富裕的女性?人们都知道答案,是大主教的妻子。」
「这……」
「当然不是正式的妻子,不过这也是路人皆知了。话虽如此──」
海兰德耸了耸肩。
「庶子出身的我,并没有斥责他的立场。」
贵族或王室对正妻之外的女性出手并不罕见,甚至连本应贯彻独身的圣职者也一样,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情况就是如此──
「不过,要说这位大主教阁下对这种关系处理得如何,问题就有些不一样了。我的父亲尽管是与教皇的侄女被强行结为夫妻,但在人们看来他和我母亲之间的确有真实的感情。在我眼里,他也是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海兰德的话很含蓄,但他想说的我明白。
「而阿提夫的大主教在热心于圣务之余,似乎常有盛气凌人的表现。恐怕是他还不明白自己应该如何习惯手中的权利。他严惩不忠与通奸,人们则怀疑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如何。至于所谓的节制,恐怕在人们耳中更是早已沦为了一句笑谈。」
那个棕熊般的匠人也提起过。教会的晚餐总是无比豪华。
「即便如此有人逝世时他会落泪,婚礼的祝福时他会落泪,婴儿诞生时他还是会落泪。这种对圣务的投身还是人所公认的。正因如此,城里的居民才希望能摆正自己对教会复杂的感情。即挥霍压榨人民得来的财富,同时却又在圣务中格外用心,这样的两面性。」
「所谓,『并不是不愿尊敬』,是吗?」
「或者,借用神的话来说,是『希望能无所顾忌地去爱』。」
或许说敬爱更合适。海兰德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信仰之水的流通不再受阻时,世界也将变得更纯净吧。
「因此,人民对『吾神之书』的计划表现出了善意。甚至有人央求我说想要马上看到翻译出的版本,哪怕只有已经完成的部分也可以。」
「我去工坊询问纸墨的事情时,也被店家鼓励了。」
海兰德笑了笑,对房间角落里待命的侍从使了个眼色。这位充满文官气质,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便走过来,将一捆羊皮纸束交到我手上。
「我父亲很早便同意了这项计划,并召集国中无事可做的圣职者们展开工作──主要以『讲授神的教诲』为名。这些圣职者们和人民一样是不劳动便不得食,而父亲又对他们以善意相待,因此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住在象牙塔中的他们对白话并不擅长。所以才迫切想听到在野学者的意见。」
被称呼为博士时我就相当羞愧了,而学者的头衔也是如此。
海兰德又一次觉察到我的想法,他笑着对我说。
「柯尔,谦逊是一种美德,我也承认。但要说周围人怎么看的话,却出乎意料地是言者成真,言者为胜。」
他的意思,是让我拿出自信来吧。
「我会努力精进。」
哎呀哎呀,他笑了起来。
「实际翻译的进度应该比羊皮纸上的更快,但我希望你也试着翻译一遍。送回国内去应该能对他们有不小的参考作用。」
尽管诚惶诚恐,但成就伟业的确是要如此。我恭谨地收下了那束纸卷。把圣典译为白话,启蒙人民,向他们展露教会的怪异之处,这是一场战争。而想到手中的羊皮纸即将成为战争中的利矛与坚盾,我顿时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坚定回答,海兰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外,我也期待这位小姐能把她吃掉的这份体现在工作中。」
他亲昵的视线彼端,是吃完点心正舔着手指的缪莉。含着手指时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房间中的焦点,终于连缪莉也露出了一点尴尬的表情。
「能在我面前如此表现的,除过拥有特许状的小丑,也就只有这个小姑娘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缪莉!」
我立刻训斥了她,缪莉虽然缩起了脖子,但眼神中仍然是抵触。
「不,没有关系。我们即将投入的可是一场与权威的战争。权威使人盲目,也夺去人们思考的能力。何况敢于从人群中站出来指明事物的异常,更是需要勇气。我说期待着她,不是在开玩笑……你能阅读文本吗?」
这个问题让缪莉露出不解的表情。
「是文本。不过我不是说教会文本。」
「啊,这个,她多少会一点。」
我代缪莉回答道。而海兰德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是吗。那么,虽然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有些无聊,但我希望你能读一遍那部圣典译本。你一定,能寻找到某些我们看不到的真实。」
缪莉立刻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但这恐怕只
是海兰德对她评价过高而已吧。
「海兰德殿下,可是──」
我正要开口说明。
「这不是客套。因为我的确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气质。那温泉旅店的女主人也是如此……莫非她是出自某个望族?」
海兰德的描述让我心中一颤。如果能把赫萝和缪莉的这支血脉称作名家,那就的确是如文本所述超越了人智的等级。何况在世界众多的王族中,其创立伴随着神话传说的,往往也只有那些最显赫的名门。
「你看哥哥,识货的人果然是有的吧?」
而缪莉却全然不解我的担心,一脸骄傲的模样,毫无谦虚之意。
「哈哈哈,的确是这位小姐更懂得世间道理啊。」
假若她的尾巴在外面,这时一定正唰唰唰地摇着。
「不可将海兰德殿下的赞誉照单全收。」
我叮嘱缪莉一句,尽管看起来像是没什么效果。
「也罢,我不会深究。毕竟圣典中这样的故事不算少。」
隐瞒的事情总有暴露的时刻。
是好是坏,现在难以下定论。
「毕竟,我相信着你们。」
我决定把这句话当作是对臣下的安抚。这并不是贬低海兰德,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海兰德是贵族,和我们有着天壤之别。倘若不这样,我必定还要被他进一步吸引。毕竟海兰德具有如此的魅力,倘若能在他的领土上成为圣堂里的祭司,一定是件无比美妙的事情。
但我希望能尽可能不抱私心地协助他。因为海兰德的背后是大义。这样的大义已经远远超越了个人利益。
「敬改变世界的,第一步。」
说着,他高高举起葡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