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幕(1/2)
到这个岛上来的外地人,原则上都会住在教会里。
这一点鲁维克同盟也不例外。
他们来到这座要塞教会时的场面,浩大得如同君王驾临一般。
从那艘巨大舰船中走出的,必定就是约瑟夫所带来的情报中提到的那些人了。
最先头举着教会旗帜的旗手足有四人,他们为其后四名教会骑士踏平了路上的雪。这四名教会骑士担着一架步舆,步舆上则坐着一名威风十足,仿佛国王般的男人。
他面前遮着一道缝金丝的垂帘,手指上套着金戒指,上面的宝石足有眼球大小。头上又有一顶象征圣座的法冠。尽管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但想必是座足以担当总教区之名的城市,而他本人也应该是统领整个教省的大主教。
既然立志投身于圣职者之路,我唯有竭尽所能向他表示敬意。在庭院里低头行礼时,我悄悄擡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个精力充沛的壮年男子,浑身散发着与其地位所不相称的年轻。他一定是有什么填补了年龄上的差距,或许,就是那张脸上无法掩饰的野心。
步舆之后还跟着更多的教会骑士。他们在这一片天寒地冻中身着铁制的甲胄,上面却只披着敷衍程度的斗篷。恐怕雪花很快就要积满他们全身,让他们不久之后全都变成站在十字路口的雪人般模样。这群骑士各个板着脸,但并不是为了显示威严,而是在担心自己会被冻伤。
「天知道那车上有多少钱。」
当马车跟着骑士的队列经过我们面前时,身旁的约瑟夫禁不住对我耳语了一句。车辕下的骏马低着头拼死向前才能将沉重的马车拉动,这样的马车总数竟有四台。
再后方是另一架步舆,它载着一名裹满皮草,仿佛整个人从皮毛堆中钻出头般的男子。丝毫不掩饰可观的财富,这应该就是那位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了。他身后也跟着不少随从,以及小心翼翼地抱着羊皮纸束的商会职员们,还有看样子是花钱雇来的佣兵们。
雷哈在迎接这一队人马时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但不太可能是因为醉酒的尴尬。再怎么样的醉汉,到了这个场面里也一定会清醒得不得了。
因为,这就仿佛是野兔群中突然出现的狼一般。
「您现在有何打算呢。商会的命令是您与同伴有可能遭遇危险时,我需要即刻将两位送回安全地带。阿提夫的史蒂芬阁下自不必提,署名上还有另一位名叫海兰德的大人。那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吧?」
约瑟夫在我耳边悄悄说道。同时,雷哈如同走投无路的幼鹿般,作为教会的代表走上前,去欢迎大主教一行。
这个时期,这种阵仗,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这个场所,怎么想都与王国和教皇的战争有关。海兰德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她对我的指示是仅仅调查情势,不要插手其他。
换个说法,不弄清他们的目的,我就不能离开这个岛。
犹豫了片刻后,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们除过寻找适合创建修道院的土地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听我这么说,约瑟夫眨了眨眼,接着浮现出一张困扰的笑脸。
「这也不奇怪,毕竟是史蒂芬阁下亲自执笔写来了信。我都明白的。」
他耸了耸肩,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要有我能协助的,请您尽管开口吧。」
该不该相信他——思量之后,我得出了肯定的结论。约瑟夫从下船到奔向我们时的慌张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伪装出来的。保险起见,我又朝缪莉这只生活在人世间的狼投去视线,结果她露出把握十足般的笑容,看来缪莉的直觉也表明这样没问题。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我看到约瑟夫露出了那种,生活在贫瘠地带的人们所共通的谨慎眼神。
他频频窥探着我的视线,而后像是在其中看到了什么般,又慢慢地闭起眼来,将手贴在胸前,摆出行礼的姿势。
另一边,那位国王般的大主教此时已经走下步舆,夸张地拥抱住了雷哈。助祭则站在接连不断走进教会的宾客前,声嘶力竭,手忙脚乱地安排他们的处所。为这一队人马运载行李的货车,同样多得让人惊讶。
「看样子,我们要被赶出房间去了。」
原本正是因为宿舍空荡荡的,我们才能住进平时不可能分配到的单独房间。
「我在岛上有一位亲戚,您住在那里如何呢。往常虽然要招来非议,但在如今的情况,想必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大概岛民们都相信跟从南方来此大肆收购的商人们扯上关系,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不过,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双方之间的实力悬殊。
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鲁维克同盟,以及与他们一同前来的大主教,是在知道了这些背景的基础上有意夸示着他们的力量。其目的则明显是将温菲尔王国当作假想敌,意图瓦解这个地区。那些堆积成山的钱箱,正是他们露出的肌肉。
的确,这个地区是很需要金钱。只要有了黄金和白银,许许多多的麻烦也能就此避免。借馈赠来行怀柔之实,这条途径我自己也考虑过。
可是,有几点却很蹊跷。
这是一片教会在过去曾数次尝试支配,却都以失败而告终的土地。那么,如此不加遮掩的手段难道不会招致反弹,甚至,引起更恶劣的后果吗?
例如用这笔庞大的财富武装岛民,整顿船只,那么想要以武力控制整片区域就会变得更难。鲁维克同盟与德堡商会不一样,它的据点在更加遥远的南方地带。因此无论掌握多么巨大的船只,要一直在此保持阻止当地人叛变的力量都极为困难。除非眼前的这队人马就是他们在战争中的监视者,但这样就更不现实了。
设想群岛居民所能采取的合理行动。以奎松岛为首的海盗们,很可能会首先向鲁维克同盟攫取一笔巨额资金,借机休整之后再对温菲尔王国抛出橄榄枝。再或得到了鲁维克同盟的资金后,又威胁称战时将与之敌对。如此以来则不仅仅能得到一时一次的利益,更可以借着在天平上左右摇摆的地位,持续从双方手中获取资金。奥塔姆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毕竟比起把残疾渔夫的女儿卖给奴隶商,从丰饶的国家或富足的教会手中夺取钱财时,所受的良心苛责绝对要小得多。
而就连我也能想到的这些,为什么鲁维克同盟,以及大主教却没能发现呢。
还是说,是那群商人们用花言巧语煽动蒙骗了大主教?
——有片贫苦的地方急需钱财,只要借给他们一大笔钱,在与温菲尔的战争中他们就会替教会卖命。接着,商人们再依靠与岛上居民做各种交易的机会,将这笔投资收回来。
但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先前的叛乱悖论上。在当地人不肯如计划般服从教会时,要承担责任的,就是那群为此而鼓吹的商人们了。
而约瑟夫又曾对我指出过。
商人绝不做无利可图的买卖。带来了小山般的金钱,就必定会带回与之价值相当的东西。
从金额来看,不可能是鱼。
那么,他们究竟想把什么带回去呢。
就算这笔资金背后的抵押,是大主教对商人们许下的某些特权承诺,可是以商人而言,凭此就砸下这些钱财也未免太不谨慎了。
利益的天平并不平衡。
实在蹊跷。
「哥哥,你又在想事情?」
我被缪莉叫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入城的仪式已经结束,鲁维克同盟的来访者开始各自前往自己的处所。留在中庭里议论纷纷的,只剩下了搬运工和其他商人们。即便这场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的雪势头越来越强,人们似乎也因为这一幕突然的情景而忘记了寒冷。
「嗯,有件事我始终不太明白……」
缪莉和约瑟夫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中庭深处传出了声音。
「教会的宿舍已经全部借出给鲁维克同盟了! 住在宿舍里的客人们,请移步城里!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新住所的客人,请向我们提出申请! 教会的宿舍已经全部借出给鲁维克同盟了!」
看来,大主教和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是打算首先把钱财存放在这座教会里。
而囊中路费无几的旅人,就要被赶到外面的寒风中了。
「哎呀哎呀,就算是人少的时候,这也有点太招摇了。」
约瑟夫捋着胡子笑着说。
「那么,我来向您介绍我的那位亲戚吧。」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史蒂芬阁下可是再三叮嘱,要我们不可少了礼数。」
我立刻想像到史蒂芬写信时殚精竭虑的模样来。
良心随即隐隐作痛。
而后,我们从房间中拿出行李,离开了教会。
鲁维克同盟和大主教。
可疑,又散发着火药味的组合。
那座突兀又尖耸的建筑物,走进时总让人有种钻进洞穴的感觉。
屋里的地面就是踏实了的土地。家具围摆成一圈,环绕着石头砌成,及腰高的暖炉。
房中还立着一架梯子,可以上到二楼去。但这个小阁楼并没有多少面积。站在地上擡头一望,就能将两面屋顶合拢的地方看个一清二楚。屋顶下,纵横交错的木梁上吊着大量的鱼干和蔬菜,似乎是靠着底下暖炉的烟熏熟的。
缪莉呆呆地张着嘴,看着这种寒带保存食物的方法,就像看着一群吊在洞穴顶部的蝙蝠般。
「有意思吧。」
这道尖细的声音来自一位老婆婆,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到让人没法判断她究竟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约瑟夫的这位亲戚家里,只有这位老婆婆和她的儿媳。老婆婆的儿子和孙子据说一起去阿提夫做工了。
「要是仰着面睡,好像会做一大堆关于食物的梦呢。」
「嘿、嘿、嘿」
睡在羊毛床铺上时,缪莉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则就借宿一事向这家人表达了谢意,同时将一些银币交给妇人。这位在丈夫和儿子出门期间留守家中的妇人,不论是身段还是手臂都比我粗了一圈,恐怕信仰心也是如此笃厚。尽管我还不是圣职者,可她表现出了让我都有些不知所措的诚惶诚恐模样,眼见这样的情景,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打完招呼,约瑟夫便急匆匆地出门去参加镇上的集会了。这座岛上日常的各种事情似乎还是由长老们,而非奥塔姆来决定的。约瑟夫说他们应该在开会讨论对策,并表示愿意为我去收集信息。城中突然出现了那样的一艘巨舰,奎松居民眼下一定相当慌乱。
另一边,家里的两位女性则鼓足了劲,准备招待我们这两个来访的客人。连那位老婆婆都挽起了袖子,开始张罗起晚饭来。
我和缪莉无所事事地在暖炉前坐了一阵子,终于再没法悠哉悠哉地看着炉中燃烧的泥炭,决定到街上去。
眼下里日落还有些时间,但因为厚重云层屏蔽的缘故,外面已经有了几分夜色的模样。空气中的阴郁颜色,仿佛让我回到了跛脚渔夫住的那个小小海滩上。
我们绕到后院,看到了一个小杂货间,于是躲到下面,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
「哥哥,在外面待太久会感冒的啦。」
缪莉用鹿皮手套捂着脸,追上我后开始发起牢骚来。
「我很不安。」
「……」
她站在我身边,无言地擡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又来了?』一样。
「你也看到那些钱了。他们一定是要摆出岛民们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不好吗? 岛上的人,就是很缺钱呀。」
正是如此。同时,正因如此。
「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动机出自完全的善意。」
「嗯,那个像国王一样坐在轿子上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坏蛋。」
缪莉咯咯地笑了起来。
「而且,如果不查清他们提出的是怎样的条件,我就无法完成海兰德殿下的任务。假设事态继续按那些人的计划发展下去,我就必须尽快把这一切准确地报告给她才行。」
「我觉得那些怎么都好啦。」
缪莉蹲下身子,捧起地上的雪,又用两手攥紧。
「那,要怎么办? 要不要我趴在墙上去偷听?」
她把捏好的雪球扔出去,又把手套上的碎雪拍净,将手举在头上,手指一弯一弯的。
看起来是在模仿小兔子,但缪莉是吃兔子的狼。
「他们包下整栋宿舍,一定也是为了同时清理闲杂人物。这样以来,要偷听恐怕也只能趴在那道环绕着教会的石壁上偷听了。你的耳朵再怎么好,也不可能听到建筑物里的说话声吧?」
「那,变成狼偷偷钻进去呢。晚上还下着雪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不容易露馅的。」
缪莉的皮毛是一种灰色中参杂着银粉般的颜色。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就算是格外老练的猎人大概也很难发现。
「如果你肯那么做的话……的确……。不,可是。」
但缪莉似乎并不能像她的母亲般轻而易举地变成狼。何况我不久前才知道,她本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对身体内的狼之血毫不在意。
可以的话我不想勉强她。
结果,她忽然把手背到身后,两步,三步,走上前去。
「对哦。变成狼很难,而且我又可能遇到危险。」
缪莉开心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又把脸转向侧面。于是我看到了她那被冷风冻得微红的脸蛋。
「但是,应该也有什么方法能给我勇气的。」
装模作样的语气,还有那得意的眼神。我不禁后退了两步,她竟然又穷追不舍似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什么事都有其相应的代价。可缪莉的心思归结到底,只能说是在以我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取乐。何况,这种行为本来是绝不能用在这种目的上的。
「……的确危险,还是想想别的对策吧。」
「哎? 讨厌啦,哥哥~!」
她表现出一副发自心底的失望模样。
「再说,就算可能性只有万中之一,若是小小的岛上被人看到了狼的身影,一定会惹出大麻烦来。」
「唔~……」
缪莉嘟着嘴,踢散开脚边的雪。
如果条件允许,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从约瑟夫的途径得到情报。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中,缪莉突然擡起了头,就像在雪地中听到猎物的足声般,一下子挺直脊背。
「怎么了?」
「有脚步声。」
「脚步声?」
她轻轻提了提风帽,帽子下的兽耳正一抖一抖。
「有好多人走在一起。大概,是在往教会走。在大路那边。」
「镇上的人去教会……也就是说,交易已经开始了吧。」
时间即金钱,这是商人们的信条,更何况眼下还是与温菲尔王国争分夺秒的形势。
缪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又把耳朵盖回风帽下面。不久后我也听到了有人踏雪而行的声音,但只有一个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直延续到房子前面,接着又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那个圆滚滚叔叔。」
「……是约瑟夫先生,才对。」
赫萝也很少直接称呼别人的名字,她们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真是一模一样。
我们也来到屋前,推开门走进去。约瑟夫此时正在和准备晚饭的两人交谈着。
「话是那么说,姨妈,可这是港口开会决定的事情啊。」
「咳、咳。再穷也得招呼好客人,这是奎松的规矩。把客人晾在一边,你死去的姨夫可要气得从海里爬上来喽。」
在这争论中,那位妇人首先发现了我们,然后叫住了老婆婆和约瑟夫。
「噢,柯尔先生。」
「请问怎么了?」
「这个嘛……」
约瑟夫带着为难的神色开了口。
「大主教接下来要开宴会招待岛上的要人,但是人手不足。所以,就急匆匆地到处召集镇上的女人……」
教会尽管允许女性借宿,但住在里面有种种约束和规矩,何况再如何好事的人,恐怕也少有跟着男人来到这边鄙之地的。我正想到这里,突然察觉到一旁的视线。转头一看,缪莉正两眼发光地望着自己。如果我还不知道这个爱冒险的少女心里想着什么,就不配当她的哥哥了。
「不成,不成。老婆子我要在家里招待客人。何况,还是侍奉神的客人。把人家晾在一边也没法对黑圣母大人交代。」
老婆婆拿着细长的胡萝卜,丝毫不肯让步。
妇人一副难以决定帮哪边说话的犹豫模样,约瑟夫也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在这三张面孔前,缪莉悄悄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哥哥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她肯定是这个意思。
而我也觉得这确实可能是个解决方法。何况缪莉心里的这个主意,再怎么说也比变成狼潜入教会要安全得多。
心中的犹豫,到头来不过一瞬间罢了。
「我想,稍微和您商量一下。」
「哎呀。」
我对发愣的约瑟夫接着开口道。
「可能的话,我想尽早知道他们的目的,然后返回阿提夫。」
说着,我又把缪莉轻轻推到身前。
善解
人意的约瑟夫很快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这一来,我们家出四个人。姨妈,现在您没意见了吧?」
「啥呀?」
老婆婆还是一脸讶异的神色。于是约瑟夫对她解释道。
「大家都到教会去,这样,家里也就没有要招待的客人了。」
「唔~? 什么啊,原来是要住到教会里去。」
老婆婆对我露出了满脸遗憾的神色。不过,四个人?
教会需要的人手只限于女性。老婆婆,妇人,缪莉……数到这里,我才终于意识到约瑟夫在说什么。
「不,那个。」
「我觉得这样很好哦。」
这句话出自缪莉之口。我往身旁一看,她立马对我露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恶作剧笑容。
这个势头可不妙。我拼命试图扭转局势。
「雷哈先生和守门的士兵都认得我,再怎么化妆,还是一眼就要被怀疑上的。」
约瑟夫听到我的话,抖着肩膀笑了起来。看起来他刚才只是在捉弄我。
「您真的吓坏我了。」
见我猛地松懈下肩头,他才接着说了下去。
「柯尔先生和我一同去船上吧。情况再有变化就可以即刻出发,何况船上还有好酒。」
「承蒙您一片心意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对老婆婆和妇人又交待了两句,然后出门了。
缪莉露骨地长吁出一口气。
「就差一点点了。」
「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可是,我很想再有个姐姐啊。」
再跟她争辩就太幼稚了,我只好叹了口气。结果缪莉歪着脑袋笑了起来。
「那我去给小姑娘准备衣服吧。这副模样,看着也不像岛上的孩子。」
妇人苦笑着说。
老婆婆则在一旁收拾好锅和铁板之类的炊具,又把它们用粗绳子捆起来。尽管身段瘦小又驼背,但动作却非常麻利,不见一丝迟缓。想必年轻时也是能顶起半边天来的好手。
「好~」
缪莉乖巧地答了一句,接着朝放行李的地方走去。人小鬼大的她,应该能在为宴会服务的同时凑近大主教身边,将他们的对话清楚地记下来。而就算被雷哈怀疑,也可以用来帮忙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来看看,衣服合不合你的身子呀。」
妇人在屋子角落的行李堆中翻了许久,最后才找出一个包裹。她一边解开包裹,一边对缪莉说道。而缪莉似乎也对这个包裹里的衣服充满期待。堆放了很长时间的包裹上满是灰尘,呛得妇人咳嗽了几声,引得缪莉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在暖炉旁一边烤火一边看着她们俩,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细细一想,是这个家的人口组成。
老婆婆,她的儿子,儿媳妇,以及他们的儿子。男的去了阿提夫做工,只留下两个女人。那么,为什么这里会有给女孩子穿的衣服呢。
包裹里是一件朴素又保暖的衣服。在缪莉的身上一比,大小合适极了。衣服的模样也很孩子气,不像是那位妇人或是老婆婆穿的。
缪莉迫不及待地换好了衣服。妇人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同时却又轻轻抹了抹眼角。
「明明连念想都断了,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来。」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接着叹出一口气。我立刻明白过来,衣服的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大概缪莉也是一样,前一刻的开心表情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生了病吗?」
「怎么会。那孩子打小就身体结实,又勤快。大冬天掉到海里,她还是笑嘻嘻的。」
「哎,衣服的大小跟我一样,连这些地方也跟我一样呢。」
「哎呀哎呀。」
缪莉的话让妇人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又露出欣慰的笑容。
「袖子是不是有点长了。长短倒正合适。我真没想到啊,还能看到这件衣服穿出来的模样。」
「袖子也刚刚好。对不对,哥哥?」
缪莉转了一圈,让裙子翻飞起来。尽管是件草木汁液做染料,颜色淡薄又平凡无奇的女童装,但那种质朴感却和她很相称。我甚至开始觉得缪莉要是平时穿着这样的衣服,个性或许就会变得更稳重一些。
「确实是的。」
我点头同意,但妇人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拿出针线,麻利地折好袖口缝了起来。或许她单纯只是想要多关照缪莉罢了。
「那孩子不在……有五年了吧。真快啊。」
妇人缝衣服时,缪莉一直很安静。老婆婆收拾好炊具,早就出门去教会了。
啪嚓,啪嚓。屋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响。
「正好,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妇人拉直袖子,估量缪莉伸直手臂的长度。看起来是刚刚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拿起另一边的袖子来。
「太突然了。那天我们也是像这样吃完饭,然后就准备去睡觉。」
另一边的袖子缝完,同样刚刚好。缪莉没有说谢谢,只是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妇人。
妇人带着微笑讲述着自己的回忆,擦着眼角的泪水。而缪莉则在她吸鼻子时,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好像这样做是理所当然一般。妇人显得相当惊讶,一面道谢,一面也将自己的手盖在缪莉手上。
她的女儿遭遇了什么,再明显不过。
这种事情已经屡见不鲜,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现在,她大概也正在什么地方努力做活吧。要是那样,我觉得就足够了。」
被当作奴隶卖掉。
就在妇人像是被悲痛压弯了身体时,我也像是中了一箭般,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对啊,为什么自己先前没有意识到呢。
这片群岛,不正有着足以使大商会携带巨额资金前来收购的商品吗。
而且这笔既能解决群岛的问题,又能解决大商人的问题。
普通的商品在交易完成的那一刻就跟原主没有关系了,但奴隶不一样。
即便被卖到天涯海角,家人仍会挂念着他们的安危,为他们祈祷。
对鲁维克同盟来说,买下这些奴隶就等同于获得了要挟群岛居民的人质。因为岛民们很清楚,倘若惹火了这个买家,自己被卖走的同伴们是不会受到善待的。
对商人们来说,这些勤劳的人完全具备花费大堆黄金购买的价值。
那么,大主教的位置又在哪里?
我的嘴里一阵苦涩,感觉像是要呕吐出一堆酸液来。
他们大概也从奥塔姆口中了解到这片岛屿的居民们都是信仰忠厚之人。所以为了在这次大量收购奴隶以充作人质的交易中不受阻碍,大主教要来给这些人做背书。
商人们得到了商品,岛民们得到了金钱,大主教得到了卖命的人。
一石三鸟。我不知是谁想出了这样的计策,但他一定有恶魔般的智谋。
让我不住作呕的是,这条计策里没有慈悲,没有同情,只有弱肉强食的理论。只有支配者以为金钱就能堵住人民呼声的傲慢。
本应成为心灵安宁归处的教会,已经堕落得无药可救。
只要看看大主教坐在步舆上的模样就能意识到这点。那副统治者的模样。
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
这不只是为了温菲尔王国。
因为那有悖比教会的信条更根本的东西——人的良知。
「如果她是住在远处的镇子里,我遇到之后就把您的话告诉她。」
听到缪莉这么说,那位妇人抹着眼泪说了好几声谢谢。
但是被卖作奴隶和出门远游并不一样。这个家的不幸,那位海边渔夫的不幸,这些不断反复上演的不幸,不论是怎样的辞藻都不可能将它们正当化。
那么,我该怎么做?
头脑里首先浮现出的是奥塔姆。如果说有什么现实的方法能制止这可憎的计划,那么首先要说服一统群岛信仰的奥塔姆。
就在这时,约瑟夫回来了。
「噢噢,好冷。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那位妇人一看到约瑟夫,立刻害羞起来。她慌忙松开了抱着缪莉的双臂,换上一脸笑容来掩盖。
「哎呀,我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
「我觉得您还很年轻哦。」
约瑟夫一脸不解,不知道这很快便相熟起来的两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走近他,对他开口问道。
「约瑟夫先生,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哎? 哦,啊,是什么?」
「之前您提到,需要船的话也可以马上派出。」
他那张络腮胡子的面孔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来。
「的确是可以,但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去见奥塔姆先生。」
我必须让他拒绝大主教等人开出的条件。因为这个计划对温菲尔王国来说无异于一记痛击,了解到这一点的王国政府应该会为群岛提供某种援助,至少那会比大笔奴隶交易要人道得多。有了这个替代方案,奥塔姆一定会考虑我说的话。
我想起了在那藏青的海滩上,奥塔姆露出的那种孤独眼神。他本应是在寻求救赎,却像是转瞬之间走上了破灭的道路。
当大主教一行人的巨舰载着满船奴隶离开后,除了不幸以外,这篇群岛上究竟还能留下什么呢。
「我有我的使命,有必须向奥塔姆先生当面陈述的事情。」
「这……啊,我不该问。毕竟您是史蒂芬阁下亲笔背书的客人。但是,现在没有必要派船去了。」
「啊?」
「奥塔姆先生已经在教会里了。大主教阁下一行,在到港口之前可能就先去过修道院了。」
我顿时觉得膝盖一软。他们的准备太周密了。
但是,眼下结论并非已经尘埃落定。
而且我还有别的手段。
「我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房屋的角落。
「缪莉,」
被妇人把银发编成了三股辫的顽皮少女,像小狗一样地盯着我。
「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们在前往教会的途中遇到了其他背着炊具和食材的女性。似乎这些人的工作不仅仅限于烹调,还包括了用教会的钱去购买食材。走在路上,她们兴奋的交谈声不时会传入耳中。
女人们穿行在纷飞的大雪中,没有光亮,不看脚下,却依旧迈着轻快的步伐。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朝教会的方向望去,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亮点。大概是中庭的灶火和灯火。
「真的没问题吗?」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朝缪莉问道。结果她背着那把用布包着,仿佛柴刀一样的刀具,对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脸。
「没事的啦。不是有好几个人,个子跟哥哥一般高的吗?」
她说得对。走在周围的这些女人各个身材粗壮,力气恐怕比我还大。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呀。」
「遗憾什么?」
缪莉拨了拨风帽上的积雪,对我接着说。
「难得当了一次姐姐,应该多笑笑才好。」
「……」
约瑟夫的玩笑话变成了现实,而缪莉则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这让我不由得感到手足无措。不过,或许这也是缪莉对我的一种关心。
有关自己猜测的大主教等人的目的,以及之后的打算,我只告诉了缪莉。虽然对我的百般拘泥感到惊讶,但缪莉最后还是拿起了梳子,笑着答应了。
就算露馅了,哥哥你只要一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跑过来。她对我说。
「只要计划顺利,之后我可以让你看个够。」
「真的? 那,打扮成这样,在阿提夫陪我过一整天也可以?」
我的头发被解开,仔细地梳了一遍,又涂了缪莉从纽希拉带来的护发油。粗糙的皮肤也扑上了贝壳和锌混合成的白粉。
穿好那位妇人借给的衣服,接着又戴上了手套和头巾。
「我会考虑的。」
我露出一脸苦笑,缪莉也跟着笑了起来。
教会里的热闹模样像在举办一场祭典。或者说,像是从城里逃到乡下躲避战乱的人们组建起的避难所。
经过大门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检查,但守门的士兵果然一眼就发现了我。
陪我们一起来的妇人立刻走上前去,在士兵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原本就欠了妇人的什么人情,很快这个士兵就闭住嘴让开了道路。这座城镇果然很小。
我走过士兵面前时,朝他低了低头表示谢意。
但缪莉却翻弄着裙子,朝士兵嘿嘿嘿地笑起来。
「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就是能派上什么用场吧?」
守门的士兵苦笑着耸了耸肩。
穿过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中庭里巨大的篝火堆,火光照得四周比白天还亮。教会的食堂好像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人们把许多锅搬出来,直接在露天下烧煮食物。鲁维克同盟还周到地准备了大量用作燃料的木柴,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味道让人心情舒畅。
「请把做好的菜全都端到这里来!」
助祭们走在煮着菜的铁锅、烧热的铁板之间,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不过他们的动作看上去相当利落,大概这样忙乱又热闹的场面,他们在这片群岛迎来丰渔期时就已经历过了。
四周的女性好像都彼此相识,不过教会就像是奎松岛上的国中之国一样,我们两个陌生的面孔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你看,我就说不会露馅吧。」
我冲一脸得意的缪莉耸了耸肩,将背着的东西放下来。
下面,我必须要找到奥塔姆才行。而这中庭里只有埋头做菜的女人们,以及在漫长航程中没吃过几顿热饭的男人们。
在这里闲晃是不会引起怀疑,不过走进建筑物后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或许我需要什幺小道具。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我发现缪莉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我慌张地四处观望,脊背却突然被戳了一下。
「姐姐。」
是缪莉。她正拿着一个笸箩。让我吃惊的是,笸箩上竟然是两只煮得通红,还冒着热气的大虾。
「你把这个拿去,说是给那个大胡子吃的不就行了吗?」
缪莉平时就喜欢恶作剧,在骗人的技巧方面甚至超过了她的母亲,人称贤狼的赫萝。
我正准备接过笸箩朝楼里走去,缪莉却又跟了过来。
「姐姐,你打算用那么低的嗓音去跟人问路吗?」
说这话时,她的一只眼睛调皮地眨了一下。
「最热闹的应该是那边的那栋房子。」
缪莉一边走,一边指着我们第一次遇见雷哈的那栋楼。那里有大厅和暖炉,正合适举办宴会。
雷哈大概又能喝个痛快了,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不过想像一下他知道了大主教的目的后会露出的苦恼表情,我自己的胸口也开始阵阵作痛。建筑物入口处有一个年轻的教会骑士,他叉开双脚站着,身子却不住地发抖。看来权贵们的宴会场果然就是这里了。缪莉一下子跑出去,对这个用贪婪眼神望着中庭的骑士开口说。
「打扰了,我们是来送虾的,这是村里最好的虾。」
「虾? 哎呀,看着真不小。」
「奥塔姆大人一直照顾我们村,这虾是要送给他吃的。大人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奥塔姆……抱歉,那是谁啊。」
「是个满脸胡须的修道士先生。」
「噢,那个人去圣堂了。好像是因为受不了烤肉的味道。我看他像是一直坚持着严格的修行,不过虾的话他应该会接受吧。」
也就是说,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那就要快点到圣堂去了。我正要转身,却被这个骑士叫住了。
「等等。」
冷冰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拔剑声。
我背对着骑士,和缪莉交换了一回眼神。
是暴露了吗。
但缪莉在这种关头的反应比我机敏得多。她一下子回过头,对骑士说。
「请问怎么了?」
「那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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