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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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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女人。」

骑士无视了缪莉,直视着我。

一瞬间,我看到缪莉咬紧下嘴唇,手朝胸口的袋子摸去。

既然是男扮女装潜入了教会,那么一旦被认为是探子,不论是什么借口就都不管用了。

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援助的,被极寒大海包围的岛。

就在缪莉已经把袋子拉出来的时候。

「没事的。」

『啊?』我险些就要对她问出口,终于还是装作咳嗽掩盖了过去。

「我姐姐得了感冒发不出声音来,怎么了吗?」

「唔,这样啊,呃,那……」

骑士看看周围,露出一副尴尬的面孔开了口。

「能不能也分我一点,只要虾腿就行了。」

堂堂教会骑士竟然会向我们讨要食物。

不过,恐怕他是真的抵抗不住寒冷和饥饿

了吧。

缪莉瞅了我一眼,接着从笸箩里拿出了一整条虾,交给那个骑士。

「神说,要懂得分享。」

平时缪莉总是一副对讲道漠不关心的模样,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了。

「我们先走了,不然虾就要凉掉了。」

缪莉推着我的背部朝前走。骑士反复打量着手里的虾和我们,第一次露出了柔和的表情。沉溺于奢侈,醉心于强权理论的,仅仅是他们的主子而已。这些人本身则和大众一样朴素,一样忍耐着贫穷。

挫败大主教等人的阴谋,也能为他们带来希望。

我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接着看到骑士朝我们挥了挥手,自己便不由得带着开心又羞涩的神情也冲他挥手告别。

直到被缪莉打趣,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真的变成了姐姐呢。」

我想反驳,但越想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保持沉默。

圣堂在图书馆旁边,正对着那个挂满鱼干的小果园。

在这难得能够纵酒欢歌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来到这座禁欲与沉默的城寨中。

我们推开门,发现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冷。

「……他在那里。」

缪莉吸了吸鼻子,又抖了抖她的耳朵,然后用像雪花落在地面上一样轻的声音说道。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走近建筑内,接着转身关上门。片刻之后,眼睛花费片刻习惯了这里的黑暗之后,我看到了建筑物内部模糊的轮廓。

穿过回廊,走下小小的台阶,眼前是一道打开的门。门后一条笔直的走道通向祭坛,许多长椅面向祭坛摆在走道两旁。

他就在走道末端。

像黑色野兽般蹲伏着的,奥塔姆。

「这里是祈祷的地方。」

他的声音明明应该并不大,却清晰得像是从耳畔响起。

我把盛着虾的笸箩交给缪莉,自己走上前去。

「奥塔姆先生。」

奥塔姆一动不动,但他似乎很快察觉到是我们,也意识到了我们的来意。于是我站在走道中间,开口说道。

「我有话对您说。」

「我说过了,这里是祈祷的地方。」

「抱歉,我有事要拜托您。」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不过伸直了蜷缩起来的脊背。

「如果是我的误判,那么我愿意受到嘲笑和责备。但是,如果我的想法不幸说中了现实,奥塔姆先生,作为神的仆人,有些话我就必须要对您说了。」

奥塔姆的影子似乎膨胀了数倍。不知那是因为被我打断了祈祷之后的怒意,还是一声长叹的前奏。

无论如何,他回过头来,直视着我。

「那位大主教和大商人,是来这里收购奴隶的。我说的对吗?」

圣堂的天花板似乎开了窗户,而且还是带玻璃的窗户。

积雪反射出的光亮,从那里微微地洒进室内。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愚蠢的探子。」

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但这并不让我感到多少兴奋,只是确定了一件事,这世间盘踞在权力宝座上的,是一群跋扈而放荡的人。

「那么,奥塔姆先生您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才是。」

我探出身体,祈祷着自己的声音能传入他耳中。

但是奥塔姆的脸上甚至连一根胡须都不动。他就像是被修道士的沉默守则禁锢着一样,一语不发。我明白,奥塔姆早就知道了大主教等人的计划,而且已经作出了决定。

他分明知道这个选择代表着毁灭,但那不曾显露任何感情的双眼,却让我联想到一只绝望的山羊。

「神能理解我们的语言吗?」

我得到了这样的一句回答。说出这句话的人信仰越真挚,这句话就越刺得我胸口生疼。

我深呼吸一口气,开口回答道。

「既然我们生在人世,以人的语言想必是足够的。」

「呵。」

能称之为感情的东西第一次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这带给了我勇气,我于是紧紧攥起拳头来。

「教会只能紧抱着腐朽的权力,但请您不要握住他们肮脏的手。只要让温菲尔王国知道这片群岛上的困境,他们一定会给予某些援助的。」

我没有作出如此承诺的权利,也无法保证这个承诺实现。

但是,至少我相信海兰德。相信神的教诲还留在世间。也希望奥塔姆能相信这些。

「然后又如何。」

这是他的回应。

「区别不过是从哪里获得施舍而已。」

奥塔姆慢慢迈出一步,如同被黑暗胁迫着一样。

「我只相信黑圣母的加护。」

这个为了群岛选择牺牲自己的非人之人。

如果奥塔姆癫狂的信仰是根植于此,那么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没有理由拒绝眼前鲁维克同盟提出的条件,以及他们提供的巨额资金。

首先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对贫瘠地带的居民而言这是铁则。哪怕这个实在物是一块烙铁,他们也会伸手抓住。即便要灼伤手掌,烧焦血肉,他们还是会淡然地抓住。

「祈祷吧。」

奥塔姆低声说完,便从我身旁穿过,离开了圣堂。我不能去追他,甚至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面对着陈设奢华的祭坛一动不动。

神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从那里现身。即便死死盯着那面显眼地占据了祭坛上方,在积雪反射下甚是光亮的教会纹章旗,回答我的也只有沉默。

我转身要跑出去,但没能迈开脚,因为缪莉正拿着那个笸箩站在通路正中。

「哥哥,说好的。」

她的眼神中透着责备。我总是认真又带着毫无防备的善意,一旦离开温泉乡那样梦境般的土地,就会立马被现实的利爪撕碎。

缪莉的话或许是对的。

可是,她的话就是绝对正确的吗? 奥塔姆也好,缪莉也好,他们用冰冷到底的心来面对冰冷到底的现实,这是正确的吗? 冷淡地,甚至冷酷地耸耸肩说「这就是现实」,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数以十计的无辜者,就是在这样的智能下被卖作了奴隶。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怒意在我胸中涌起。

既然如此,我也有可以做的事情。

只要向所有人展示出这一点,不就行了?

「缪莉,我要借用你的力量。」

「哎?」

她困惑地问了我一句。而我则大步走近站在通路正中的她,抓住她娇柔的双肩。

「哥哥,怎么了? 疼,好疼啊——」

缪莉挣扎着想要逃开时,手丢开了笸箩,让那昂贵的虾直接落在地上。

太可惜了。有一瞬间缪莉大概是产生了这样的念头,目光转向地面。那个瞬间,她的脸颊正对着我。

想让缪莉为我实现目的,只要这样就好。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一扫前耻的渴望超过了一切,甚至能扭曲自己的信念。当我的嘴唇离开她的脸颊时,就是这样一副心境。

「缪莉,你变成狼闯入宴会,装作是黑圣母的使者,把他们的交易——」

说到这里。

我才意识到缪莉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里掉下泪滴,溅碎时发出的声响。

「……」

她没有说话。带着赤红的琥珀色视线带着愤怒和轻蔑,钉在我身上。

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伤害了缪莉。

刺出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缪、缪莉……我……」

「别碰我!」

她的声音像是被撕碎了一样,让我停住了手。接着缪莉的视线又回到地上,盯着那只已经变得冰凉,腿脚折断的虾。仿佛死在那里的是自己长久以来所珍惜的什么。

「哥哥一直都对我这么温柔,是因为想要利用我?」

我呆站着,而缪莉则露出了尖牙利爪。

「不是的吧,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一样温柔,脸上却带着某种扭曲的微笑。缪莉就这样蹲下去,捡起那只虾,放回笸箩里。

片刻之前还盛在笸箩上的,精致美味的佳肴,如今却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缪莉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笸箩。

然后,像是断掉了某根线般,

「哥哥对我这样的累赘还是很温柔,不管我怎么撒娇都很温柔。可是,哥哥你根本不可能这样对一个人。」

缪莉擡起了脸,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

「但是,我希望哥哥能威风又帅气,心里还有

一点希望。虽然哥哥总是没心眼,也不注意周围,但是这样的认真也是一种有点。我觉得哥哥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融入这片岛,也在前进。就算之后还要继续跟着那个金发做事,我也打算好好帮忙,和哥哥一起努力的。可是」

她啜泣着,频频用手抹着眼睛。那个没有哥哥照顾,就连嘴边的面包屑都擦不干净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哥哥总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一个劲朝眼前冲。结果到了最后……变成这样,变成这样……」

只要接吻就能让她为自己出力,这样的想法是与大主教等人别无二致的傲慢。是没有包含任何爱意,任何感同身受,仅仅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一切的行为。

缪莉又啜泣了一回,接着说。

「我要回去了。对不起,我打扰了哥哥的旅行。」

她转身离开,让我连发声挽留的机会也没有。可即便有机会,自己又打算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更可悲的是,自己内心中的某个角落居然还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冷静地,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并试图接受。或者,我是要借助这种虚伪的智能,打算在这莫大的罪恶面前连自己也一并蒙蔽?

我不清楚。唯一知道的一点,是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那是缪莉;也是心中认为在神的教诲下诚实生活的唯有自己,这样的一种热意。

纵然她对我的爱慕只是出于年幼的冲动,可我却对这样幼小的少女做出了如此行为。真理与信仰已经在我的头脑中荡然无存。

我把视线从缪莉身影消失的黑暗处移开,回头看着一语不发的教会旗帜。以往无论在怎样的困境中都能给予自己以求生力量的教徽,此刻却像是在刻意对比着我的渺小。

从世上消失。有生以来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之后大门立刻响起吱呀的声音。是缪莉出去了吗,还是说她出去之后,又回来了? 我借着妄想企图片刻缓和自己的痛苦,却只看到数名男性涌入。他们身穿甲胄,有几人还手持盾牌。

圣堂之中不可拔出武器。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花费我多长时间。

「温菲尔的鼠辈就是你?」

骑士们之中,走出了那个坐在步舆上,仿佛从皮毛堆中钻出脑袋般的商人。

他打了个手势,我立刻被一群手持盾牌的骑士包围住。我没有抵抗,因为这样没有意义,也因为看到了人墙背后,被另一名骑士架住的缪莉。

告密者恐怕是奥塔姆,但我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只要顺从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们希望和平地解决问题。」

自己不像缪莉那样继承了狼之血,就算挺身反抗也只是徒劳。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就能换得缪莉平安回到纽希拉,那这样的机会也不错。

跪下之后,那名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你愿意合作。这段时间只要你能在这里老实待着,过后就会被释放。毕竟不管怎样,交易的内容总会被那群渔夫泄露出去。留你们一条活路反而能显示我们宽宏大量。」

我又被骑士拉着站了起来。

商人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发出冷笑。

「这些温菲尔人还真会耍花招。带走。」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圣堂。

缪莉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打算从胸前掏出袋子。

如果能被安全释放,那就够了。

缪莉会回到纽希拉。以后她或许还会独自离开村子旅行。

可我呢?

在接下来的生命中,我应该相信什么?

雪越来越大了。

暴风雪要来了。有个骑士低声说道。

他们果真遵守约定,没有施行暴力,只是将我们和大量毛毯以及饮用水一并锁进了圣堂的宝物库中。这里没有窗户,漆黑一片。当锁门的骑士离开之后,房间里就完全被寂静占据了。

约瑟夫察觉到事态有变,恐怕也是在明天早上了。我们没有回去,他应该会意识到是教会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即便如此,约瑟夫也没有救我们脱离这里的能力,甚至要找来一艘船或许也很难。

大主教和奥塔姆会在这段时间内谈妥他们的交易,从各处找来岛上的居民,把他们塞进奴隶船里。而群岛则会得到黄金,得到一时的安宁。

但是,借由这种方式得到的安宁,究竟算什么呢。

难道这就能让奥塔姆满足了吗?难道,这也是信仰的一种形式?

想到这些,我在心中嘲笑自己。不论为这些考虑多少,自己的行动终归不过是扮家家的游戏罢了。

应该和我在一起的缪莉仿佛融入了黑暗中一样,察觉不到存在。

这也是某种梦境,而我或许正沉浸在梦境深处。我猜测道。

但是,这种猜测仍旧不过是自怜自艾。我只是希望让自己对缪莉的伤害,以及自己的懦弱一起消失罢了。就像我希望着睁开眼睛,看到缪莉正坐在床边梳头发一样。

眼下我最应该做的,就是在这片黑暗中寻找缪莉的身影。

因为如果不这样,自己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缪莉了。我有这种感觉。

「……」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圣典里写着那么多神的教导,我却无法从中找出一条有益的建议。

心中的愧疚几乎要吞没自己。我想趁着黑暗肆无忌惮地哭出来,可却连泪水都流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脚步声。不是金属,而是柔软皮革做成的靴子。那声音听上去疑虑重重,心神不定。几次中断,还有一次似乎是要折返回去。但脚步声最终还是来到了宝物库的门前,紧接着,钥匙插入了锁孔。

「您没事吧。」

是雷哈。

「我从骑士们口中听说有温菲尔的人被抓住了,心里就猜到可能是这样。」

雷哈频频注意着圣堂的入口,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两位是出于什么理由为温菲尔王国工作的。但是,如果两位可怜我这个老祭司,就请听听我的请求吧。」

我一瞬间感到混乱极了,因为将我们从囚禁中解放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雷哈。可是为什么他要祈求我们呢? 难道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

很快,我意识到雷哈打开宝物库大门,是出于他自己的决定。

「请把奥塔姆先生和大主教等人的交易通报给温菲尔。大雪正和风交织在一起,很快就要刮起暴风雪了。几天之后想要再出入奎松的港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假如今晚乘船从小岛间穿过去,岛屿就会成为挡风的屏障,可以直接让人航行到南方。一切顺利的话,甚至能比大主教等人的船快一周左右。那样一来,就能带着援军在南方的航道上截住他们。」

喋喋不休的雷哈,竟然把我的空想当作了救命的稻草。

恐怕是因为目击了酒所不能抹消的丑恶现实,内心逼迫着他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我不认为事情会如他所说般顺利。温菲尔船只袭击大主教的座舰,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战争行为,绝非轻易就能实施的计划。

但是雷哈为我们打开了牢门也是事实。何况约瑟夫曾说他有办法找来船。留在这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最终点了点头,拉住雷哈的手。

「您也一起走吧。离开这座岛。」

雷哈就像是我的分身,被囚禁在这座岛上,动弹不得的影子。

可他突然露出微笑,接着摇了摇头。

「我不在就会引起骚动。现在我也是接口出去方便才离开宴会的。来吧,请您快点。」

雷哈看着我,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也想试着,试着帮别人一次。」

一股哀愁在我心中涌起。我拥抱住雷哈,拍了拍他的背。

回头一看,缪莉已经站了起来,低着头。

「愿神加护。」

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对谁说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

我们离开了宝物库,隐身入宴会的骚乱之中。

雷哈很快便不见踪影,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了。

旅行就是这样的。我心里应该早就明白才是。

「我们走吧。」

虽然知道她不会回答,但我迈开脚步前还是这样说了一句。缪莉也老老实实地跟了过来。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要回到纽希拉,也只能去坐约瑟夫的船了。

我们穿行在醉酒的男人,与陪他们跳舞的女人中,来到要塞的门前。守门的士兵也在一个人喝着酒,看到我们后只是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脚下的雪就像流沙般不稳定,始终在嘲

弄着我们焦急的脚步。很快我就串起了粗气,但不像先前下山时那样被缪莉甩在后面。必须前进,否则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悔恨和悲伤让我咬紧牙关,拼命迈出一步又一步。

走到港口,就是站着不动也能听到风的厉声嚎叫,雪片则像飞石般打在脸上。海上的波涛发出轰鸣,栈桥和船只倾轧作响。我们走进约瑟夫的亲戚家,看到他正坐在暖炉边烤手。约瑟夫一看到我们,带着睡意的眼睛立刻发出光来。

「请您派船吧。」

「包在我身上。」

没有迷茫也没有踌躇。他把喝到一半的酒泼在暖炉上,炉灰像狼烟般四散飞起。

我脱掉衣服,迅速换上原来的装扮,收拾好行李背在背上。本想或许应该留下几枚银币,但若是被发现与我们有更多联系,可能会给这家人带来别的麻烦。最后我什么也没留下,离开了房子。

冒着风和雪在港口中前行,很快我看到先行离开的约瑟夫在栈桥上冲我们招手。

船板已经搭好,甲板上亮着灯。

「嘿嘿,我想起来以前教会打过来时的光景了。」

约瑟夫一边说一边扶着我们上了船,自己也跟在后面跳上来,而后收起了船板。接着他又把头伸进下面船舱的出入口,吼道:

「小子们,是时候亮出海之民的气派了!」

我曾在旅行时听说过关于船的常识,据说夜航几乎与自杀无异。倘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人们断然不会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出航。

何止是没有月光,这艘船上的人要面对的还有大雪和狂风。波浪高极了,船还在港口中就已经左摇右摆。让他们敢于踏入如此冒险的,绝不全是自恃对家门口的这片海知根知底。更多的原因是这群水手的勇气和不屈。

王国和教会都千方百计想拉拢他们的理由,此刻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一群战士,只有不断与压倒性的对手——这片海域抗争,才能活下去。敢于在白浪滔天的暗夜里驾船出海,那么冲入弓矢如雨的敌阵自然是小事一桩。

船是付出金钱就能得到的。

但是,勇气绝非如此。

「出航!」

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叫喊,长桨一下子从船体中伸出。它们粗暴地顶着栈桥,似乎是要给船第一股推力。很快船开始慢慢远离岸边,而栈桥则发出了吱呀的呻吟声。

船驶出一段距离后,左右两舷的船桨以惊人的整齐度一齐伸向天空,又插入水中,船只有力地划开海水,离开了海港。

甲板上没有什么能挡风的行李,直接暴露在雪片和大风的拍击下。即便如此我也没感觉到寒冷,只是遥望着如同燃烧般明亮的教会要塞,以及奎松港。

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呢。

眩晕似的疑惑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晕船的时候,直接吐在地板上就行了。」

甲板的摇晃越来越激烈,约瑟夫笑着对我说。

「要是把脸伸出船舷外,就会被黑夜里的大海给吞进去。夜里,魔物都潜伏在海里面。」

我猜这不是迷信或执念,而是实际中得到的经验。

没有月光照明的海面呈现一片噩梦般的黑色。只有偶尔涌起的白浪还能让我意识到这是现实。船在黑暗的海中如幼子般战战发抖,有时还会因猛烈的摇晃而踉跄。咚,咚。船底传来的冲击,究竟是海浪的拍击,还是海中的恶魔要把猎物拖入深渊,我不知道。

教会的明亮在顷刻之间就变得遥不可及。

「您还能开口讲话吗?」

约瑟夫一副放下担子,不再紧张的模样。似乎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他手拿着一个小酒桶,不知是何时准备好的。

「嗯,勉强……」

我简单回答了一句,声音却很快被海上的黑暗吞没。

「太好了。这样我也有脸去见史蒂芬阁下了。」

他笑了笑,把酒桶递给我。里面是烈性的烧酒。

「穿过这里,钻到小岛的缝隙中,不管是风还是浪都会一下子收住。您再忍一下吧。」

雷哈也说过同样的话。

「有劳您了。」

我也想早点解脱,便这样回答道。

「包在我身上。」

约瑟夫拍拍胸脯说完便朝船尾走去,只是即便是他,在船只剧烈摇晃时也得叉开双脚才能站稳。我又朝别处打量,发现缪莉正坐在桅杆虾,裹着毛毯闭着眼睛。要向她搭话只需走出几步,但我却觉得这段距离远得永远也走不完。

我就像是从伤口上移开视线般,把目光转向了海面。可这样并不能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离开港口之后,大海的凶暴和恐怖也增强了许多。

不知道渐渐猛烈的风究竟是因为船速增加的缘故,还是因为暴风雪即将来临。碎裂的白浪花迅速消失在后方,仿佛一条湍急的河流。教会的光亮此刻已经和眼花时看到的光点分不出差别。信仰也是一样。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像是失了魂般,感觉不到寒冷,只能呆滞地盯着海面。

船会继续前往南方,直到阿提夫。我会对海兰德报告事情的全部经过。但是,那之后会怎样,我完全不能想像。

我不能回到纽希拉。缪莉也会讨厌我。就算要继续在海兰德身边做事,我似乎也无法坚持下去。自己的心中少了什么。少了很大的一块。

我自己也无法相信。

茫然的凝视中,船桨打碎的浪花开始幻化出各种姿态。有的像飞行在黑暗中的白鸟,有的像爬行在海面上的白蛇。我看到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好像天使一样。它的两肋边生出翅膀,似乎正要飞上天空。

最初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视线中的天使依然渐渐成形。它的形体会随著白浪摇摆,身影却始终不曾消失。何止如此,我甚至觉得那个模样似乎正在变大。

不,的确是在变大。

那不是白浪。

是船!

「约瑟夫先生!」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此刻才意识到这里是狂暴的大海之中。就连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声,只有冰粒像碎石般打在脸上。

船猛烈地左右摇晃,还会如震怒般猛地一跃而起。

我拼命稳住平衡,小心翼翼地向船尾走去,接近正和其他船员一起掌舵的约瑟夫,对他喊道。

「约瑟夫先生! 有船!」

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因为雪粒飞入眼睛,抑或这个报告实在太过荒诞,约瑟夫始终皱着眉头。但我没有看错。回头一望,天使般的白色航迹还在不断变大。

「是船! 有船在接近!」

又一阵摇晃,失重感之后,身体被按回甲板上。我死命支起身子,看到约瑟夫等人虽然没有摔倒,却朝着我指出的那个方向露出惊愕的神情。

「海盗!」

他大喊着从舵轮前跑开,冲进甲板下的舱室里。很快船桨的速度便加快起来,但在这黑暗之中我不知道船速究竟快了多少。何况海盗船的外形就像枪一样细,每个角落都体现出对机动性的重视。

我们的商船则又宽又大,如同笨重的木桶。

被奥塔姆带上那艘船时的记忆闪回脑海。

会被追上的。

死亡的天使已经逼近到足以看清其面容的距离。

「柯尔先生!」

我顺着约瑟夫的喊声回头一看,他正站在桅杆下,抓着缪莉的胳膊。

声音立刻就再听不到了。

但我看到约瑟夫转身朝向大海。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如同海雾中突然出现的怪物般。

就像在奎松吃到的长嘴鱼一样的,又尖又长的冲角。

我想起了出发前和缪莉聊过的话题。

——到时候还会横靠在要俘虏的船边,然后我们嘴里咬着短剑,一边大喊一边跳到他们的船甲板上对不对。

嘴里叼着短剑的同时,是没办法大喊的吧?我记得自己曾这样回答。

海盗船的冲角刺破了我们的左舷。

「——」

不知是谁在喊叫什么,还是我自己发出悲鸣。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身处黑暗之中。

我发现自己正不分上下地拼命挣扎手脚,又觉得这是幻觉。能察觉到缪莉就在身边,大概是因为闻到了她护发油的味道。『哥哥』,我还听到了这样的呼唤声,自己的愿望总算实现了吗。

缪莉。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瞬间,我的呼吸随着猛烈的冲击断绝了。

落入了海中。之所以意识到这点,是因为我的身体正浮在海上。

「咳,咳! ……唔咳」

一旦

咳嗽,头立刻就会被涌起的波浪按进水中。

与空气的隔绝比极度深寒更让人恐怖,这种恐惧让我全身发抖。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比落入泥沼中时还重,恐怕是因为防寒装已经吸饱了水的缘故。

拼命挣扎着探出脸,呼吸,睁开眼睛。我看到了船的侧面。尽管没有倾覆,但船桨已经缺了几支。可能是在冲击时被抛入了海中。

擡头看看船舷,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无论怎样挣扎努力,都无法触及那里了。

何况船还被波浪推着,无情地越离越远。自己周围只剩下了无可依靠的黑暗大海。

我会死在这里。

因为寒冷,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失去力量。在纽希拉打猎的时候,我曾学过落入水中的应对法。很简单。什么也不做,保持体温。否则数到一百之前手足就会无法动弹,再数一百就会失去意识,最后的一百数不完就会迎来死亡。万一遇到了落水者*……到这里,我意识到再不需要继续回想了。

[*注:文中描述与实际的落水自救法存在一定差别,请切勿随意模仿。有关落水自救与救援的详细信息,请参阅相关专业数据]

因为这片海域比纽希拉的河流还要冰冷。人不可能从水中爬上岸。

很快我就会沉入水中。人生一切的选择肢都会消失。

我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是一句很短的话。大概那就是所谓后悔。

「对不起。」

如果能对缪莉说出这句话就好了。哪怕被她无视,被她拒绝。

或许是防寒服中还残留着空气,尽管我的手足已经无法动弹,但波浪每次将身体吞没后,都会恶毒地再将我抛向水面。

为什么不能一下子沉下去呢。

如同睡意般的感觉开始侵蚀身体,我闭上了眼睛。

据说人在临终时会做梦。

我的梦,好像已经开始了。

「哥哥!」

渐渐远离的船尾处,缪莉跳了下来。

我模模糊糊地望着她的身影,头脑里首先想到的是『你这样会弄湿衣服哦』。

缪莉落入海中,溅起一片水花。

而后我看到她从水面上探出脸,拼命游向自己,这才让我意识到眼前的所见是现实。

「哥哥!」

「……缪……为、什么……」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下腭僵硬得无法动弹,就像牙齿都融化黏在了一起般。

缪莉似乎是在跳下水之前就脱掉了外套,只穿着极薄的外衣游在水里。

会感冒的。我想对她说。

「哥哥,哥哥!」

当缪莉的手摸到我的脸,一大波浪头立刻淹没了我们。

之所以还能把头伸出水面,恐怕是因为缪莉正抱着我游动的缘故。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跳进水里。我用眼神问她,结果缪莉像是夏天跳进水池般一样,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滴。

「我说过的嘛。」

缪莉的身体紧抱着我,带着一股诱人入睡的温暖。

「就算哥哥被卷进了黑乎乎又冷冰冰的大海里,我也绝对会追着跳下去。我不会丢下哥哥一个人,而且能和哥哥在一起,就是沉到海底我也愿意的。」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缪莉扭曲的脸庞上正挂着一副泫然欲泣的笑容。

原来她喜欢我到了这样的地步,我模模糊糊地认识到。缪莉全心地相信着自己的感情,并为此献出了生命。尽管我对待她的方式是那样过分。

我从僵直的身体中挤出力气,抱紧了缪莉。

已经连对神的告解都无法呢喃出的嘴巴,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缪、莉……」

「什么?」

略带红色的眼睛开心地望着我。

「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或许,我确实在做梦,做了一个能够说出这句话的梦。

世界安静下来,我的身体不再随波浪摇摆了。

身体沉入了水中。理解了这一点后,我突然想到。

黑圣母在哪里?

我不是要讽刺这片群岛的信仰,只是想让她看着我离开世界。

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冷。

我的意识静静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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