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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三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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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席

「早上好银子酱!来得真早啊。」

八月十五日。三段联赛15、16回战的早晨。

因为轮到我准备棋具,所以我来到了关西将棋会馆的对局室。而比我来得更早的人,正摇摇晃晃地搬运着一叠将棋盘。

看到那位白发之人,我吃了一惊。不是奖励会员,而是身为职员的——

「峰先生?早,早上好……您在干什么呢!」

「今天四楼有奖励会的一次考试,所以例会只有三段联赛而已吧?明明是赌上人生的对局却还要去做棋具的准备,未免太可怜了。所以说,我正在代为准备啊啊呀?!」

「危,危险!」

比起思考,身体先行动了起来。我从因为失去平衡而落下的将棋盘中护住了峰先生。

「对不起银子酱!手……手没事吧?!」

「……请放心,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我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行保护右手的习惯。比起那个——

「这怎么行啊老师!请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

「哈哈哈,好怀念啊……从银子酱的嘴里听到老师这个称呼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真是的,有在好好反省吗?」

过去在道场担任对局记录员的峰先生,总是会温柔地提醒很快就会吵架打闹起来的我和八一要多加注意……而比起这温柔的训诫,表扬我们的话语要多出数百倍。

还在二楼的道场下棋的时候,想被《校长老师》表扬也是变强的原动力之一。虽说也想过回到那样的时光,但如今已经不再烦恼了。

我们两人做完准备之后,峰先生一边眺望房间的角落一边嘟哝着。

「银子酱,『长老席』还在吗?」

「长老席……是吗?」

「嗯,在御上段之间的挂轴前……就是最里面那个角落。是最为古老的,同时也是只有被大家认可『强大』的三段才可以坐下的地方。」

「的确,那里是镜洲先生的指定席位来着……」

「是吗,还在啊,真是怀念。」

因为他做奖励会相关准备的手法太过熟练,我不由得灵光一闪。

「难道说峰先生……是奖励会员?」

「嗯,虽说所属部门是关东。」

以前,当我内心受挫之时,八一告诉过我这样的事情。

是一个真心想死的奖励会员的故事。虽然八一说过那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难道说……是从将棋会馆跳下,摔断了腿的那位奖励会员……」

「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啊,真是难为情。」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为什么……啊。」

峰先生有些寂寞地垂下了头。

「银子酱,从奖励会退会的人在联盟就职,作为职员生活下去……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峰先生的心情……」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诶?」

「是因为要近距离看着那些退出的孩子们,然后把他们送出去啊。」

「啊……」

「自己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一开始可能会出现各种情况,比如被成为职业棋士的奖励会后辈看不起之类的。但那种事情总会习惯的,真正痛苦的是……」

啊啊……是这样……

这个人几十年来一直,把退出的奖励会员与自己重叠在一起。

也能和拥有职业级才能的人们、和升上四段的人们坦率地分享喜悦吧。

但只有对我和峰先生这样对自己没有才能这件事抱持着自卑感退出奖励会的人,他才会抱有共感。

「进入奖励会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喜欢将棋的孩子,在退出的时候却痛苦到连棋子都不想再看到。好不容易变强了,却怨恨着那份强大。」

就像七年前的今天,就像当时的我那样,今年也会有爱着将棋的孩子敲响奖励会的大门吧。

然而,他们之中的九成都已经退出了。

五年、十年、十五年……诅咒着自己花费的时间和努力。

「看着那样的姿态,实在是太痛苦了……所以那些从奖励会退出成为联盟职员的伙伴们都辞职了。」

——峰先生……把我和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才不敢告诉我。

为了不让我真实地去想像自己退出奖励会的未来。并且也就是说,在一直看着奖励会员的峰先生眼里,我的才能不过是偏向退出那一侧的东西而已。那是非常温柔,同时又非常残酷的目光。

——如果不能成为职业棋士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如果永远不能打开和八一交换过的封棋……我一定会希望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吧。

然后再也不会下棋……再也不想看到将棋界里发生的事情。

八一会和我之外的谁,做类似那天夜里的事情……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光景。那个对象比我年轻、比我乖巧、满溢着将棋的才能,那个……

——不要!只有这个绝对……!

如果能像人鱼公主那样变成泡沫消失就太幸福了,但是现实不可能如此。必须接受挫折,为了生存走上将棋之外的道路。

那一定是……生不如死的活地狱。

「话虽如此,也有像小将那样回来的孩子啊。那可真是让人吃惊!」

「小将?是指辛香……将司先生吗?」

「嗯,他是个够格坐在长老席的强者。土里土气、宛如顽强的关西将棋化身的男人,也给其它的奖励会员带去了巨大的影响。」

虽然敌人也很多呢——峰先生怀念地笑着。

「退出之后,似乎辗转于各行各业的样子……明明有一段时间联系不到人,却突然拿下了业余头衔,终于让联盟为他准备了编入考试。真是个顽强的男人啊,真的是。」

「嗯……和他下棋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银子酱,你还没有和他对上吧?」

「嗯,是在最终日的第一局。」

「希望两个人都能成为职业啊!镜洲君也好创多君也好,关东的奖励会员也好,要是大家都能成为职业就好了……果然很痛苦啊,送别的时候。」

「峰先生……」

「但是,那也已经快要结束了。因为今年就要退休了。」

「是这样啊……谢谢您。一直以来都……」

「其实啊,我早就想辞职了。但是——」

然后,峰先生说出了自己坚持做联盟职员到退休的另一个理由。

「因为有着明明比谁都要痛苦,却一直真挚地对待着将棋的银子酱在,我才坚持到了现在。谢谢你。」

「……!峰……老师……」

「所以咱俩彼此都要……我不喜欢『加油』这个词,彼此都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啊。」

明明好不容易帮我做好了准备,却又在之后的三段联赛里给我带来了额外的劳苦。

在对局之后忍住眼泪不让其掉落的经历,我早已数不清了。

但是……在对局之前就要忍住眼泪什么的,还是我的初体验。

☖ 祭典之前

喳喳!呜呼呼呼!

与窗帘缝隙中射进的阳光一起,我听到了宛如鸟鸣般的幼女们的声音。

「……嗯?已经早上了啊……」

到了我这种等级,早上叫醒我的已经不是麻雀而是女子小学生了。是是是在下萝莉王有何贵干?

「嗯~~~!因为是暑假嘛,大家每天都聚在一起,看上去挺开心的。」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到了桌上手机震动的声音。

「谁啊?……啊?步梦?」

惊讶于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我按下了通话按钮。立刻,好友兼对手那有如演戏一般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库库库……没想到这个时间就已经起床了。以暗之眷属而言起的还真早啊!这才是我那永远的对手!!』

「被天天早起的豆腐店老板夸奖真是惶恐,我挂了哦。」

因为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想早点挂断,和步梦道别……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就像温柔地叫醒我的小鸟啼叫那样的、让人心情愉快的幼女的声音。

『呼!愚蠢的dragon king哟,这可是能和本宫直接联系的超级难得的机会是也哦?』

「这个声音是……是也萝莉?!这不是是也萝莉吗?!」

我迅速操作画面,切换到了视频通话。打扮的和步梦相仿的幼女与哥哥一

起,将一只手挡在脸前做出了自认非常帅气的动作。很愉快的样子。

这位是步梦的妹妹神锅马莉爱酱(小学五年级)。

和爱同年级。虽然头上像是戴着兽耳,但那其实是扎成丸子型的头发。是一位个性非常突出的幼女。

在浪速王将战中败给了澪酱。为了洗刷这份不甘,入了释迦堂门下挑战今年的奖励会考试……啊,原来如此。

说起来从今天开始就是奖励会考试了。获得了小学生名人的马莉爱酱则是从明天的二次考试开始——

「也就是说,因为奖励会考试就在明天了,总觉得心神不定静不下心来,想和爱、澪酱她们下棋聊天,想被她们鼓励没错吧?」

『才,才不是呢!』

「那我挂了哦?」

『不要戏弄人啊!』

兽耳幼女噙着眼泪在画面上打起了猫拳。好可爱。

步梦将妹妹从画面上拉开,如此说道。

『不要这么严厉嘛dragon king哟。就算有着一定能合格的棋力,在奖励会考试开始前也是冷静不下来的。』

当然,我也不是认真地想要挂电话。因为很有趣,所以只是想玩玩她而已。

『话说回来,关于帝位战的事情。你知道在开幕局我会作为副见证人参加的事情吗?』

「听说了听说了,真亏你会接受啊?」

因为是这家伙,我本以为他会说出『去参加你这家伙的头衔战,只有身为对局者才有可能啊哈哈哈哈!』这种话。

『对于自己不是对局者这点,我很不甘心。但在此之上,只有这一局我必须去往现场观战……我的灵魂在如此低语!』

「很在意于鬼头先生和我会下出怎样的将棋?」

『然也。』

「只和AI搞研究的棋士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初次头衔战……呀嘞呀嘞。」

『对策可没那么好想哦?』

「嗯……恐怕于鬼头先生对软件的使用在所有人之上吧,甚至有意识地排除掉了软件之外的感觉。比普通棋士所想像的程度还要深。」

虽然还没有和于鬼头先生对局过,但是有能够明白的事情。

从作为职业棋士第一次败给软件的那天开始……从打算结束自己生命的那天开始,于鬼头曜就已经舍弃人类了。

「……我说步梦啊。」

『啥事?』

「你,有想过成为电脑吗?」

步梦立刻就回答了我,非常单纯明快。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是啊,这毫无意义。」

我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人类无法成为机器。」

大家误解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人类还在和软件战斗的时候,你觉得要如何才能取胜?」

『软件的终盘实在正确过头了。因此必须要在序盘就把它甩得远远的。』

「那么,在人类完败给软件之后,要如何将软件的长处活用到自己的将棋里去?」

『人类无法模仿软件的终盘。既然如此,模仿序盘就好了。』

「也是啊,大概几乎所有的棋士都是这么想的。」

和名人的龙王战结束之后,我的步调一时之间崩坏了。

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是因为和名人这一史上最强棋士长时间地对局所引起的……虽说我这么想,但这恐怕只是一个契机。

在同时期导入的将棋软件。

习惯了用和名人同样的节奏下棋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以软件为对手也能做到相同的事情。习惯了的话,软件的序盘也可以自己下。

桂马的单骑跳跃、在第一手下出没见过的棋路、在软件里见过的那种奇妙的围也能下出来。实际上这样也能获胜。

「但那只是个错觉。」

即使去模仿软件的序盘,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能够发挥软件优势的,是活用和人类有着明显差距的判断力,也就是茫茫多的局面……序盘和中盘。」

远超人类的计算力。

从那压倒性的计算资源中所生出的新定迹,还有绝对不会遗忘的记忆力。

没有人类能拥有那种东西。

即使于鬼头先生再怎么精通软件,再怎么导入那种感觉,也不可能物理性质地超越人类。人类无法成为机器。

所以——

「即使是于鬼头二冠也下不出软件那般的序盘。如果下出来了,那就一定会有破绽。」

这就是现阶段的结论。

「只要不是头上插着电极,我都不会吃惊。嘛,于鬼头先生应该也理解这种事情,我想说不定会是个正统的战型。不用那么烦恼前夜祭上的战型预想也行哦?」

在前夜祭上,两位对局者退场之后,相关人士会预测第二天对局的战型。

『别小看我啊dragon king,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当然明白。』

然而步梦却有些生气。

『问题是用软件的预读来强化正统战型的情况!无论怎么下,评价值都不会下降,是永远下着最好一步的,铁壁的研究!和《厘子巨匠》的玉将战实际上不就变成那样了吗!』

「读到这里了啊……不愧是我的对手。」

『别打哈哈了!无论下出多少好棋,最后的结局都会是千日手啊?!要怎么办?!』

步梦并不是想打探我的研究。

他只是单纯地在关心自己的挚友。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说出了触及研究内核的答案。

「想到的方法有两个。」

而且恐怕于鬼头先生已经在试其中的一个。

将用软件来补强人类发展出的战型这一方法再研磨到极致。如果人类无法变成电脑的话——

但是我选择了另一个方法,更像人类的方法。

「其实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棋谱啊,最近一直在分析那玩意。」

『棋谱?难道说……是软件对软件的棋谱?的确那样做的话,就能发现软件的弱点——』

「不,那样做只是在探寻个别软件的习惯而已。说到底,人类也没办法那么下。」

龙王战结束后的这八个月间。接触了软件的我,被决定在顺位战上引退的藏王先生打的落花流水,不断重复着从悬崖边失足的失败。

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强?

在击败了人类最强的名人之后……我一直以为那个答案存在于软件之中。

但其实我早就已经得到了那个答案。

从去年春天,小小的天使降临到我房间的那个瞬间开始——

「解析的并不是软件也不是职业棋士的棋谱,给我提示的不是这俩之中的任何一个。」

『那到底是谁的?』

「……AI。」

『啊?你刚刚不是说——』

想要再行追问的步梦被马莉爱抢走了手机。

『讲这么多难懂的话干什么!本宫想快点和杂草们愉快地聊天、下棋来消除对明天的不安是也!』

「是是是。别挂哦,现在就去JS们的房间。」

我出了自己的房间,追踪着幼女的声音来到了和室。

嗯?平时敞开的拉门现在被关上了。

一定是因为在意着正在睡觉的我吧。

从声音的数量来看,里面有三个人以上。没有棋子的声音,是在做祭典的准备吗?

「早上好,大家都到齐了吗?」

一边说着,我拉开了拉门。

确实大家都来了……但是没有穿衣服。(这里是个双关,きて既有来了也有穿衣服的意思)

JS研全员集合。都来了。

但是全员都没穿衣服。完全没有。

「「呀——!色狼——!」」

爱和绫乃酱红着脸当场蹲下。

澪酱则试图用在榻榻米上展开的五颜六色的布遮住大家。

而夏尔酱则开心地说着「西父♡」朝我抱了过来。当然,一丝不挂。

我以不输给小学生的音量尖叫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全裸?!为什么全裸啊?!」

啊!铺在榻榻米上的这块布是……浴衣?!也就是说大家正准备穿浴衣吗?!

然而通过智能型手机,自然是看不到榻榻米的。

『又,又是全裸?!而且从早上开始就和复数的幼女……真是可怕的萝莉王!居然想搞大这么多幼女的肚子……!这也是通往复数头衔的布局吗?!』

「那到底是怎样的复数头衔啊?!」

继妹妹之后,哥哥也严重地误解了我。

『咕……!dragon king,你这家伙……终于要踏上偏离人类的道路了吗!那恶魔般的棋风还不够,连灵魂都要染上黑暗吗!』

「不不不不对!这是在为今晚的祭典做准备!」

『派对?原来如此,在暑假将小学生召集到自己家里,从早上开始就举办乱交派对……果然你这家伙就连灵魂都已经被黑暗沾染了!!喂,是110吗?』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报警啊啊啊!」

之后,多亏了还算冷静的澪酱的应对,成功避免了在头衔战前对局者被逮捕入狱的事态。

马莉爱酱能和大家说上话真是太好了呢!奖励会考试绝对能合格的啦混蛋!

☗ 黄泉归来

身体热到好像燃烧起来了一样。

「哈……哈……哈……!」

噼。噼。噼。噼————————————

进入一分将棋的对局钟。它的电辅音就像心电图那样,告知着我时间的流逝。

「嘎哈!!」

哐啷!!用拳头狠命砸下时钟的开关,持棋时间又复活了。

噼——……

噼————…………

噼——————………………

就像在按摩已经停跳的心脏那样,我一次又一次地敲着开关。

已经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就连移动了哪个棋子,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现在是……三段联赛的第几战来着?

第二局?的?终盘?对手是谁?是我的优势?还是说劣势?

不明白。如果去考虑那种事情时间就会耗尽。总之先移动棋子,然后敲下开关。持续按摩着心脏。

视野在摇晃着。明明双手都撑在榻榻米上,却依然摇晃着。好热,喉咙好渴,胸口……胸口好痛……!

看见了师父的脸。师父正在柱子的阴影处用一脸想哭的表情注视着我。

既然如此……这是梦吧?那我可以停手了吧?拳头都敲肿了。连呼吸都很痛苦。身体好热。

心脏……好像要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敲着对局钟的开关。一定要敲下去,绝对不能停下来——我的本能在如此诉说。

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梦,突然迎来了终结。

「我输了。」

啊……

随着那个声音,我像断了线一样趴在了棋盘前。对手投子认负了。这样啊,这不是梦。没有在途中停下移动棋子的手真是太好了,持续敲打着开关真是太好了。

心脏……没有停跳真是太好了。

「空,空小姐?你没事吧?」

听上去很担心的声音。居然被输掉的对手关心,作为棋士已经失格了呢……会被师父骂……

「……没……事……」

「那就好……最终日也请继续加油,要是能升段就好了呢。」

「……」

光是低下头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实在很抱歉,我胸口很痛。

——连胜……今天也是连胜……做到了……维持住了……三败……

喜悦和安心感逐渐蔓延开来。

然而那也仅仅维持了一瞬,我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条勒住我脖子的绳子。只是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尖,还不能放松。

何止如此……根据今天其它对局的结果,这条绳子有可能会勒得更紧。

「……三败……还是三败……连胜……」

「空。」

有人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脸担心地向我搭话的,是身为奖励会干事的职业棋士。

「啊……对不起。在会议途中——」

「大家都已经回去了。今天只有三段对局,所以对局完了就解散。这不是早会的时候就说过了吗?」

擡头看向周围,偌大的对局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蹲在原地。

到底过了多久?就连这点都不明白。

干事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没事吧,空?」

「中……波关老师……」

「中二就行了,这里没别人。」

关西奖励会干事波关五段。在七年前的今天,在奖励会考试时和他对了局。

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现在仍然记忆犹新。非常热,是盂兰盆节的日子。

他是初中二年级,我是小学二年级。在那场对局里,我被奖励会员特有的顽强终盘战所纠缠着,输掉了必胜的将棋。不是认输,而是超时。

再下一手就能赢了,我却因为心脏病发作倒下了。

当然,考试没有合格。

第二年,我通过了考试然后进入了奖励会……自那之后,我一直把波关先生叫做『中二』敌视着他。如果是他升段的一局,我就会自愿报名去阻止他。现在想起这些,我不免觉得非常羞耻。

因为他如此年轻就成为了干事,恐怕也是因为对我有着责任感……

「中二……今天的结果……?」

「椚和辛香先生输了第三局,镜洲先生则是连胜。」

「创多和辛香先生?!……等一等,这样的话……我……我——」

心脏又开始咚!咚!地激烈跳动起来。

不行……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两败的是镜洲。三败则是辛香、空和椚,也就是说你升到第三名了。而且最终日的对手还是第一和第二,干得漂亮!」

向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中注入力气,中二笑了起来。

……干得漂亮?什么意思?不说清楚我理解不了啊。

「可以『自力』了,空。」

「……!」

我不由得抓住了中二的手,力气大到指甲几乎扎进了肉里。晕晕乎乎的脑袋突然清晰了起来。

自力。

不被他人的升段结果——也就是『他力』所左右,自己赢了就一定能升段。

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成为,职业!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拖着这样的身体赢下来啊。虽说是既升不了段也退不了会的对手,充其量只是消化比赛,但无论哪个都是关东的强手诶?你真的突然变强了呢,是用了什么魔法?」

「不……赢的很险……在对局中甚至看到了师父的幻影……」

「清泷老师的话,现在人就在楼下。」

「诶?」

「今天有奖励会一次试验,他是作为考官前来的。你不知道吗?」

「……师父……他……」

这么说来,我倒下的那一天,明明闲着没事的师父却不知为何身在联盟,第一个赶了过来。

将粗粗的眉毛拧成八字,一脸不安地看着我的师父。明明用这样的表情守望着我,在我回家之后却绝对不会提起这件事。最近一直在躲着我,就连家里都不待了。那样胆小却又温柔的……我的师父。

——一直都默默地守护着我……明明那么反对我入会……

真有师父的风格——如此想着,我的眼泪掉在了榻榻米上。

「难受吗?要我叫清泷老师过来吗?」

「不。」

放开抓着波关老师的手,我向膝盖注入力气,自己站了起来。

「没问题,我自己能走。」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孱弱的我了——我想证明这一点。

为了让一直都担心着我的师父……一直都担心着我的大家安心。

出了电梯,在一楼大厅有人正等着我。

「呀!恭喜你连胜!」

是我的下一个对手……顺位比我高一位,同样是三败。

「最终日的第一局,对双方来说都是不能输的战斗。算是宣战布告,让我们堂堂正正地下一盘吧。嘛,我只是为了说这个才等在这里的。」

辛香将司三段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对我昂扬的神经和疲惫不堪的身体来说,那个声音非常刺耳……话虽如此,我也绝不能逃走,绝对不能示弱。

「话说回来空小姐真的变强了啊!在编入考试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非常强的女孩子,没想到甚至赢过了那个天才小学生!我那天因为人在关东所以看不到棋谱,但似乎下了一盘非常厉害的将棋啊,真是可怕。」

「……辛香先生不也赢了创多吗?」

「那是因为空小姐先行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所以我才能简单获胜。那个孩子今天也输了呢,考虑到顺位差已经被空小姐超过,这一期已经很困难了吧?」

「虽然辛香

先生也输掉了呢。」

「嗯,输给第一的镜洲君了。」

就好像最初就打算输掉一般,辛香先生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了镜洲先生的实力。

「镜洲君真强啊,气势上就不一样啊!即使对年长的我也绝对不会让出长老席!嘛,我的寿命还剩两年,而他则是最后一次,因此才会产生这样的差距吧?」

「……」

——这是,保险呢。

辛香先生的目标是以第二名升段。虽然赢下和我的直接对局是最快的办法,但如果输了,我就必须在最终局败北才行。

我得输给最终局的对手——镜洲飞马三段才行。

为此想要将镜洲先生的强大刻进我的脑中。

——但是很遗憾大叔,这完全没用啊。

镜洲先生的强大,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十一年前第一次遇见的三段……是镜洲先生让我知道了奖励会员的厉害。

可悲的小丑连这些都不知道,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语。

「银子酱是十五岁吧?年龄限制是二十六岁,还有十一年,真是从容啊……啊,好像也没那么从容吧?」

辛香先生亲昵地叫着我的名字,说出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说不定心脏又会停跳呢。」

「?!」

像是被一把抓住了内脏般,我变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

「真的治好了吗?我觉得明石君实在是乐观过头了,今天的对局中也是痛苦地按着胸口。干脆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啊啊,但是如果医生说不能再下的话就是不战而败了呢。嘛,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是明石医生告诉你的吗……?」

「不不!他是个出色的医生,当然会严格遵守保密义务啦。说到底我已经十年以上没和他见面了。」

这个人说的话中净是谎言,根本分不出哪一句是真的。

不仅仅是话语。

像小丑一样贴在脸上的那个笑容,一定也是假的。

——这个人……是谁?

我想知道小丑面具下的真实面貌。

如果在对局中意识到这一点就是最糟的情况。可是……

即使知道越是去想越是会中计,也还是像这样将我缠住,埋入了炸弹。可能会在最终日爆炸的炸弹。

「啊啊!对了对了!」

辛香先生发动了追击,挖出了埋在我心脏中的哑弹。

「空小姐知道那些曾经在同一个病栋一起下棋的孩子们,后来怎么样了吗?」

那些孩子应该已经出院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现在已经像我一样痊愈,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

「死了啊,大家都死了。」

说完这句话,小丑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联盟。

明明热到那种程度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冻僵了。

一定是空调开太猛了吧?好奇怪,记得一楼的空调不是很好使来着。但是,只有可能是空调的原因吧。

因为……我的身体颤抖到甚至站立不住。

☖ 夏日祭

咔啦,哐啷,咔啦,哐啷。

穿着浴衣的JS们在商店街上大步前行,发出轻快的声音。

「是将棋摊位的那些孩子们!加油啊!」

「我很期待哦!」

「到了晚上就过去玩——」

正在准备祭典的商店街的人们纷纷向我们打招呼,JS研的大家则挥手回应他们。

特别是爱,每走一步都会被叫住,完全是个名人。而她身为龙王的师父明明已经在这住了两年,却完全没有被叫住过……

「爱酱好厉害啊!人气又高,将棋又厉害,还帮我们穿上了浴衣!」

「不愧是温泉旅馆的女儿!」

对浴衣十分满意的澪酱和绫乃酱一边在长桌上铺着的塑料棋盘上摆着棋子,一边夸着爱。

「浴衣难穿的只有带子而已……啊,师父。」

「嗯?」

「领子有点歪,过来一下。」

「哦,哦……」

我靠近之后,爱利落地帮我理好了浴衣的领子。

脸,脸好近……

「咻——咻!」

「简直就像新婚夫妇一样!」

即使被澪酱和绫乃酱戏弄着,爱也仅仅只是浮现出成熟的笑容,而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真是的!」喊起来。

是成长了吗?还是说……

「夏尔!夏尔也想和西父做心婚夫妇!」

即使正在堆动物将棋的棋子玩的夏尔如此说着跑了过来,爱也很冷静。

「但是夏尔酱已经预定要成为师父的弟子了吧?新娘和弟子想当哪一个?」

「嗯?嗯……全都要!」

好厉害的回答啊。澪酱也瞪圆了眼睛。

「是两取!」(用一枚棋子同时狙击两枚棋子)

「不行哦夏尔酱,即使下出两取,能得到的棋子也只有一个。」

爱冷静地批评着夏尔酱的奇招,在为我整理衣领的手中注入了力气。

「对吧?师父?」

「嗯?!但,但是那啥,不是有『两取是逃不掉的』这种格言吗……」

「那是『反正最多只能拿一个,不要慌张』的意思哦,人渣师父。」

这,这傲慢的说话方式是!

「「天酱?!」」

「哈!这商店街是怎么回事?虽说是第一次来,但未免寒酸过头了。」

穿着黑色浴衣,罕见地扎起了翅膀一般的黑色长发——在这位美少女的身边,还有一位同样穿着黑色浴衣的高挑女性。

我的二号弟子夜叉神天衣,还有她的保镖池田晶。

爱非常高兴地握着天衣的手。

「怎么回事啊天酱?!我明明邀请了你那么多次,却老是被一句『没兴趣』打发走,还以为绝对不会来了呢——」

「别,别搞错了啊?!是因为晶提出了奇怪的建议……我只是作为主人过来负起责任的!」

大家笑着迎接了这位面红耳赤的天衣大小姐。

「在下将棋哦!请务必过来看看!」

到了傍晚客人也变多了,将棋摊位正式开张。

爱一边向过路人分发印有将棋规则和自制诘将棋的手工传单,一边吆喝着。

「也有放进了美妙奖品的扭蛋机,就算不会下棋也能享受——」

「指导对局的受理在这边!很便宜哦!」

「动物将棋,在这边!」

绫乃酱在向不懂将棋的人宣传,澪酱和夏尔酱在拉客,天衣则傲慢地坐在指导对局的摊位上。至于晶小姐,她正和本地的孩子们混在一起热衷于钓弹弹球。那个人真是自由啊。

女流棋士的爱和天衣对局一次1500元。研修生的澪酱和绫乃酱是500元,和夏尔酱的动物将棋则是破格的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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