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关于梦想(1/2)
钟声响起,苍放下自动铅笔。
监考老师开始回收考卷,教室瞬间变得吵闹。
坐前面的伊藤转过头来,手肘撑在苍的桌子上。
「上原,你午餐怎么办?」
苍摘下眼镜,点眼药水。
「什么都可以。比起这个,刚刚的考题——」
「别说、别说!别跟我提这个!」伊藤捂住耳朵,「我好不容易要忘记了耶!」
虽然伊藤这样说,但他的成绩比苍好太多了。这间学校本身就比苍原本就读的高中程度高很多。
虽然是这学年才转入,但他觉得自己是以「特别名额」入学——那个小镇的幸存者这个特别名额。肯定也是因为如此,他才能领先其他同学,即将拿到大学推荐入学的资格。
但他并未感到过意不去。他有无论如何都想念的大学、想念的学系,为了实现梦想,他毫不介意利用自己的过去。
收完考卷的监考老师离开后,考试时按照学号坐的学生们开始回自己的座位。
伊藤位置旁聚集常见的脸孔,苍也交杂其中。
「喂,我们暑假去海边玩吧,海边。」
伊藤一如往常大声说,同伴们笑了。
「你啊,大考打算怎么办啊?」
「玩个一天没关系吧。如果玩一天就落榜,那种人本来就不行啦。」
「上原也会去吧?」
有人拍自己肩膀,转过头去发现是泉川。以伊藤为中心的团体中也有女生,她就是女生群的中心人物。
「啊,我会去。」苍点点头。
伊藤看着泉川问:
「你要穿怎样的泳衣来啊?」
棒球队的南挤到伊藤视线前说:
「我要穿条纹的——」
「欸,谁问你了。」
伊藤打了南的小平头,同伴们都笑了。
苍在笑声包围中,注意力被留在肩膀上的触感拉走。可以这样轻松碰触一事,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疾病已经不会传染给其他人,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接种疫苗,有抵抗力了。也就是说,全世界的人都轻微染病。苍没有比较特别,不必担心接触他而被传染,即使如此,他还是对主动碰触他人感到踌躇。
感染后,只要不发病就没问题。只是,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发病者,就像那个新人——大槻。完美的疫苗根本不存在。只要发病,现在没有治愈的手段,只能治标无法根除病因。
大槻运气不好,时至今日还发病。问「为什么是我」也于事无补,就是运气不好。
大家运气都不好。双亲、隔壁的和田夫妻——听说和田伯母那晚,在送到富士谷国中的途中过世了。
大家那时,如果没住在那个镇上就不会死掉。
美森和修介的运气也很差,绝不是因为软弱而死亡。
遥夏和沙也运气也很差,只要不来这个镇上就没事了。
现在想想,魔骸的运气也很差。
他思考着:「那自己又怎样呢?」在这个留下他一人、完全变了样的世界继续活下去,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教室里的声音感觉好遥远,肌肤感受着在那个小镇死亡,现在也持续死亡的自己的视线。
他婉拒了伊藤吆喝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厅的邀约,搭上回家反方向的电车,在鹤滨站下车。明明是平日,但观光客人潮众多。他走进商店街买花、买甜点,还买了自己午餐用的面包。
一时兴起决定要去医院,因此没找到要给遥夏吃的难吃甜点,只能买正常的东西。
他在沿着海岸奔驰的电车中吃掉面包果腹,在相同车站下车,走在海岸沿线的国道上,防波堤的那头有沙滩。那个小镇的湖泊是水库湖泊,所以没有沙滩,若是住在海边应该就能每天到沙滩上玩吧。他试着想像这种生活,但完全无法浮现具体画面。
医院警卫看见他身上的制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服务柜台的行政人员也很新奇地看着他。
「小苍,刚放学吗?」
「今天期中考。」
他把衣领往后拉,拉开汗湿黏在后背的衬衫。
「可以帮我叫遥夏下来吗?」
和平常不同,今天没事先联系就来,所以需要广播叫遥夏下来。
苍坐在沙发上,看着遥夏平常会走过的走廊,她却从走廊前的电梯现身。
「你怎么拿着那幺小女生的袋子啊?」
坐在轮椅上的她说道,他吓得站起身。
「你……怎么了,还好吗?」
「没事啦。」她操作电动轮椅靠近。「只是一直微烧,所以要我好好静养。这个医院太过度保护了。」
他打量她的身体一圈,和上周没什么不同,脸色也不差。
「真的没事吗?」
「没事。但我挺喜欢这个轮椅,移动超轻松。如果还能手机充电就是最强的了。」
「有强到那样吗?」
遥夏看起来很有精神,他稍微安心了。她平常总一脸不悦,一开口就没好听话,完全没有虚幻坚强的「病人样」。因此,总会不小心就忘记她生病了。和病情缓解的他不同,遥夏的病情随时可能急转直下。
搭上电梯后,遥夏视线移往他手上的花篮。
「我不是说过对花没兴趣吗?」
「没关系啦,我想买才买的。」
电梯干燥的灯光照射下,只有花朵不合时宜地水润绽放。
沙也仍旧躺在病床上,肌肤没有血色也没有润泽,看起来像濒临枯萎的白色花瓣。
「今天看起来状况不错呢。」
他把花摆在床边桌上。
大槻拿饮料过来,对苍点点头后,看着苍手上的纸袋。
「那个马卡龙,是知名店家的吧。」
「是吗?我随便买的耶。」
苍接过红茶后递出盒子。大槻拿起应该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色马卡龙后,把盒子递给遥夏,她拿起粉红色的。
苍凑到她身边探头看盒内,里面排放着色彩缤纷的圆形甜点,仿佛玩具或是文具。苍捏起应该是香草口味的白色马卡龙。
「啊……这好好吃喔。」大槻绽放笑容,「真不愧是名店。」
苍虽然是第一次吃马卡龙,但只觉得「也就这样嘛」,总之很甜,对其他的味道差异完全不懂,遥夏也稍微皱着脸吃。
大槻从盒中拿起第二个马卡龙。
「遥夏妹妹也再来一个如何?」
她摇摇头。
「老是让我吃难吃甜点,身体无法接受美味甜点了。」
「那我真是对不起你。」
苍用热红茶冲刷残留口中的甜腻。
他很在意她的病况。实际上是不是相当严重啊?严重到没有食欲,没办法自由行走。
就算问医生、护士,大概也问不出实情吧。他们在苍住院时亲切对待他,但那只是表面,只是基于职业义务。这个医院不是为了遥夏这些病患存在,而是把他们与世界隔离,也就是说,是为了医院外的人存在。
「上周说到哪了?」
他问大槻。同为遭到欺凌的人,没什么可隐瞒。有些话只能说给患病者听。
「大概是你被敌人包围,哭个不停那边吧。」遥夏说道。
「是啊,多亏你给我看内裤,我才停止哭泣。」
他说完,遥夏的轮椅急速前进,给了他一拳。相当有气势,很痛。他边揉着挨揍的屁股,边在沙发坐下。
正面是沙也的病床。在这之中,被欺凌得最惨的她却什么也无法说,只能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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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该怎么从这边上去?」
遥夏飘在泡泡中央擡头看山崖。穿过泡泡洒下来的阳光,将她头发的粉色照得更加鲜艳。
三人在谷底。
苍用左手搔搔头,因为掉进河里,湿发还在滴水。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从那边山崖掉下来的。」
「哇,没用。」
「我们也不能说别人啊。」
沙也笑了。
「喂~」崖上传来声音,「听说往下游走一段路,就有路可以爬上来喔。」
遥夏和沙也对看。
「他那样说耶。」
「那我们就走吧。」
遥夏消除泡泡,降落地面。
吹过河面的风带着焦臭,那是魔骸尸体烧焦的味道。崖上的某个人有制造火焰的能力。
遥夏和沙也并排行走。双脚踏地的遥夏身高
很高,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吧,而沙也比较娇小。
「这边好难走喔。」
被河岸岩石绊倒的沙也抓住遥夏肩膀。遥夏也因为穿着乐福鞋,在岩石斜面上滑了一下。
她的服装与此格格不入,穿制服来山上也太奇怪了,更别说现在是战场。
「你们从哪来的?」
苍一问,两人停下脚步转过头。
「我们从横山台市来。」
「在横山台市出生、长大。我和普鲁从托儿所到国中都一起,高中就分开了。」
横山台市在东京西侧,从津久见市葵区这里来看,等于越过一座山。
「那边怎么样?怪病扩散了吗?」
「好几千人都住院了。」遥夏的乐福鞋踩在岩石尖端,「仿佛世界末日。」
「刚刚那个什么Shield的,是生病后才能变出来的吗?」
「对啊。」遥夏看着苍的右手,「你也是一样吗?」
苍点点头,长枪还维持与魔骸战斗时的模样。
遥夏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最先是发烧,发现时,身边就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时候想着『来了!』呢。」沙也爬上大岩石,「我从小就对这种东西有憧憬啊,特殊能力之类的东西。」
「你是动漫看太多啦。」
遥夏伸出手,抓住差点在岩石上失去平衡的沙也。
她们看起来和直到昨天还在一起的修介与美森不同,修介和美森就在这个怪病蔓延的中心。他们和苍有共通点——失去相同东西,期望着相同梦想。
遥夏和沙也则是外来者,苍觉得自己与她们身边的气氛水火不容。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苍把长枪尖端抵在脚边岩石上。
「刚刚也说了啊,来解救世间众生。」
遥夏说完后,沙也喷笑出声。
「普鲁啊,说什么『拯救人类』、『下地狱』真的太夸张了,明明就是个笨蛋。」
「你烦死了。」
遥夏放开沙也的手。
和这两人说话好像会打乱自己的步调。这点也与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时不同。
「你们两个都不是第一次和魔骸作战吧,之前在哪里对战过吗?」
「魔骸?」遥夏歪着头,「那什么?」
「啊,对不起,我们自己命名的。恶魔的魔加上骨骸的骸,总觉得比叫『那个』或是『蜥蜴』更好。」
「蜥蜴?」遥夏还是歪着头,「那东西与其说蜥蜴,更像河马吧?」
「有那么像河马吗?」沙也再次爬上岩石,「要是河马长那样,才不会变成动物园的明星。」
「但魔骸这名字不错耶,那些家伙肯定是恶魔的手下。」
遥夏一个人「嗯、嗯」地点头同意,迈出脚步。沙也也跳下岩石跟在她后面。
苍把长枪当拐杖撑在地上,追在她们后面走。
「那么,你们第一次在哪看见魔骸?」
「高天山喔。」
遥夏没转过头直接回答。
「已经到那里了啊……」
高天山耸立在津久见市和横山台市的界在线,那附近应该已经被自卫队封锁了,可以自由进出山路吗?那座山因为很受登山客欢迎,所以登山路线非常多。
沙也转过头来微笑。
「我们为了测试力量入山,然后就刚好……你说是魔骸吗?刚好看见那个,就把他们全杀了,但想着或许还有更多,就走到这里来。」
爬往崖上的道路窄小又险峻,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大概连错身而过都办不到。苍把右手长枪撑在岩壁上往上爬,他还不想要把长枪弄掉,因为还不知道崖上的是怎样一群人。
爬上崖后是碎石路,又白又干,有着不同于一般山路的尖锐。上面有浅浅车轮痕迹,附近有工地吗?
大约二十个男女等着苍三人,大家都很年轻,看起来只有高中左右。
「你们带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来耶。」
高大男子对遥夏说,遥夏大概是运动不足,只是一小段爬坡就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她双手撑在脚上,感觉随时会吐出来。
「这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字?」
沙也看着苍。她虽然不如遥夏严重,但也有点喘。
「上原,上原苍。」
「我是大和田由一,『Wild Fire』小队的队长。」
男人伸出右手,接着发现苍的右手被长枪覆盖又换成左手。苍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满是擦伤的掌心后,和他握手。
「什么时候选你当队长了啊?」
遥夏擡头,自称由一的男人俯视仍旧弯着腰的她。
「又没关系,『Wild Fire』这个名字是我取的耶。」
苍心想,自己跟动不动就想取名字的人还真有缘,让他想起了替他右手长枪取名的修介。
「你那个是长枪吗?」
由一指着问。
「『Bloodlet Lancet』,是抽光魔骸血液的针。」
苍回答。
「魔骸就是指那些蜥蜴。」沙也补充。
「这样啊。」由一嘲讽地笑了,「看来你似乎喜欢到处取名啊。」
「或许如此。」苍也用鼻子哼声冷笑。
「你看见我的『Nitro Aerial』了吧?一瞬间就能把你口中的魔骸化成灰。」
苍观察由一。他穿着拉链外还有一排扣子的登山风衣和攀岩裤,脚上是皮制登山鞋。每样都算是登山用衣物,但有点太古典,跟角色扮演没两样。
但话说回来,苍的衣服破破烂烂,根本没资格批评别人的装备。由一的同伴,不是和他同样穿着户外运动风的服装,就是和沙也一样穿运动休闲服。只有一个人穿着专业的运动服装,但他脚上穿着公路跑鞋,而非越野跑鞋。
「你是高中生吗?」
由一问完后,苍点点头。
「几年级?」
「二年级。」
「和我同年啊。哪间高中?」
「暮野泽的惠成学园。」
「啊,那一间。」
由一扬起嘴角一笑,苍瞪着他。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意见。」由一用登山连帽衣的衣领遮住嘴巴,「顺带一提,我是横山台东高中。」
这间学校连苍也知道,是知名升学高中。
「啊,那一间。」
苍瞪着对方说道。
由一把下半张脸遮在衣领里,眯细眼睛。苍心想:「笑屁啊。」
由一仰头看天,吸了吸鼻子。
「你住在那个镇上吗?途中经过的那个。」
「对。」
「从这附近封锁后一直住到现在吗?」
「就算是又怎样?」
「没有啦——」
由一脸朝上,只有眼睛看着苍。
「我只是觉得,真亏你可以待在那么臭的地方耶。」
「你说什么……」
身体发热,和疾病的发烧不同。只有表面一层皮发热,颤栗到冒出冷汗。
即使苍朝由一冲上去,由一也不改轻松表情,站在两人间的遥夏和沙也抓住苍的手臂,阻止他。
「你生什么气啊?」
「别吵架啦。」
他人的制止更提高苍的热度。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混帐!」
他发出自出生以来未曾喊出的粗暴声音,旁人也连忙插入两人之间。由一冷淡地俯视苍。
「我说那个小镇臭死人了,跟死掉的小龙虾臭味没两样。」
「去死!我要杀了你!」
苍举起长枪想冲上前,但众人压制住他。
「喂,大和田,你说过头了。」
一个男人抓住由一的衣领,由一慢慢扳开他的手。
「我只是说实话啊,而且,先挑衅的人可是他耶。」
对方被拉远后,苍挥开缠绕在身上的手。
「你这长枪太危险了,先弄掉吧。」
沙也说着,她的小手还抓着苍的袖子。
苍的右手与地面平行,引爆长枪后碎片四散、尘土飞扬。
「这都不知该说方便还不方便了。」
遥夏拍拍自己的西装外套衣领。
苍离开上一秒压制着自己的人们站起身。下唇裂开,他舔掉血丝后和着口水吐到地上,干燥碎石地上的白色泡沫带一点红。
他无法忍受有人说小镇的坏话。外来者
知道什么?除了目睹居民死绝的自己以外,还有谁有资格说话。
「欸,」遥夏靠近他,探头看他的脸。「你真的没闻到那个臭味吗?」
「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又被瞧不起了,但遥夏眼睛里没有嘲弄神色。
「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我们走到湖边就发现了,有一股酸臭味,立刻知道前面死了很多人。」
「但是……我……」
苍擦擦自己的鼻子,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他并没有失去嗅觉。
一直沾染着尸臭味,他的身体肯定也有相同气味,小镇上有太多死亡了。
「我们该出发了喔。」
集团在由一一声令下开始行动,由一转过头看苍。
「正义的伙伴来了,你可以回家了。在小镇好好休息吧,也换个衣服。」
由一俯视苍身上破破烂烂的风衣。
「我们要到深山去,去打倒魔骸。」沙也卷起运动外套衣袖,「如果你也愿意来,会帮了我们大忙。」
苍一动也不动。
一个男人双手提着背包走过来,分别交给沙也和遥夏,似乎是她们跳下山崖前寄放的。
遥夏背起黑色背包,抓着背带跳了一下。
「为什么有力量却不拿来帮人呢?无法理解。」
苍没有回答,独自目送他们往深山离去的背影。
他没打算加入他们。感觉只要和他们同行,在小镇里独自生活的时间、和修介与美森一起战斗的记忆、杀死所有魔骸的梦想都会遭到玷污。
这是为了梦想而战,不是游戏,他无法忍受这些人当成期末考完要去庆功。
他翻找背包的侧袋,宝特瓶装水应该放在这里,但不见了,大概是滑下山崖时弄丢了吧。
没办法,他只好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水壶。那是他来这里前,从家旁河川汲的水。
含进变得微温的水,一口还不够,一口气喝掉半瓶。
得回家才行。小镇才是自己该守护的地方,小镇是自己的战场——他努力这样想,另一方面却有打碎这种想法的东西。
由一那仿佛看轻自己的视线,沙也知道他不帮忙时的失望表情,遥夏瞧不起所有事情的语气。
他真想一辈子与这些无缘。他想要永远独自战斗,这样比较轻松。
日光穿过半透明的宝特瓶,想到回家的路程,补给一点水会比较好。
他走刚刚爬上来的路回到谷底,趴在河岸边汲水。一喝,水相当冰冷。这里的温度比家旁的河水还低。
他掬水洗脸,脑袋逐渐清醒,洗掉多余的思考,只留下纯粹的东西。
苍只有梦想,除此之外的感情、欲望及愿望全是多余的东西。
现在的他,想借着逃离由一的恶意与融入集团的不自在,以获得心灵平静。但就连平静也是多余的,在梦想面前毫无价值。
如果想杀光魔骸,同伴越多越好——既然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愿意行动呢?
拥有梦想前,覆盖每一天的怠惰、踌躇、放弃,是恶;认为这也是某种人性的天真,是恶。
他只是纯粹想为了梦想而活。如同停止游泳就会死去的鱼,如同飞上晴空半天、留下后代就会死亡的虫,他想要把活着与活着的目的直接链接。
为此,即使崩溃也无所谓。不管梦想最终会实现或破灭,他已崩坏的一部分都没办法复原。崩坏的,或许是自己的全部。
这样也没关系,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梦想,值得赌上自己。
抹杀思考多余事情的心,成为直直贯穿的长枪。
他重新绑好鞋带,潮湿鞋带上的结牢牢固定。
一开始跑,身体立刻回想起过去的习惯,维持一定的呼吸节奏,他觉得每天在山里奔跑毫无白费。
爬上山崖,走过碎石路,凹凸路面的突起相当尖锐,这是专给车辆行走的道路。
苍跑一段路后追上一行人。队伍拉得很长,就像马拉松比赛后半的模样。
队伍最后是那个跑鞋男,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苍。追过他也很奇怪,所以苍放缓脚步与他并行。
一度离开他们又再回来,苍还以为他会说什么挖苦的话,但他只说了「嗨」,苍轻轻点头回应。
沙也和遥夏走在三公尺前,沙也转过头来对苍挥挥手,遥夏转过来看,表情没变化,立刻转回去。
「你那个——」男子指着苍的脚,「是越野跑鞋?」
「啊,嗯。」苍点点头。
「你在跑越野跑啊?」
「嗯。」
「常来这附近吗?」
「我不会来这边,主要都跑车驾山。你呢?公路跑?」
「嗯,我也想要试试看越野跑,但我家离山有点距离。」
「我家后面就是山。」
苍说完,男子笑了。大概是有跑步这个共同话题,两人聊得很热络。苍意外地想着,和人聊天有这么轻松啊。
「我叫野泽,多指教啦。」
「我叫上原,请多指教。」
「你是田径队的吗?」
「没有,我喜欢自己跑。」
「我也是。」
「平日的山里颇能独处。」
「超适合没朋友的我耶。」
野泽笑了。总感觉两人的个性挺相似。
「越野跑怎样啊?不会受伤吗?」
「嗯,会受伤喔。」
他说着自己踩到不稳固的岩石扭伤脚,结果边哭边下山的事情时,追上走在前面的沙也和遥夏。她们似乎是停下脚步等待后面的苍和野泽。
「看你聊得很开心耶,刚刚明明还气成那样。」
「不可以说这种话。」
沙也轻拍遥夏的手。
「这种就叫做傲娇吧?」
「出现了,误用傲娇的人。」
她们两人加入后就打乱对话节奏,苍和野泽都闭上嘴。感觉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亲密气氛被捣乱了。
走一段路后,和前方的距离逐渐缩短,前面一群人聚集。
「休息啰。」
由一下令。平常总独自在山中奔跑的苍,对连休息都要受人指示觉得厌烦。
这边有小型拦河堰,似乎正在施工,重型机械摆在一旁,大家就在旁边坐下。
苍探头看河川。越过拦河堰落下的水流比家旁的河流更加湍急,河岸隐藏在树木阴影下,很暗。激流水声大得不输给男女说话的声音,像是兴奋迎接罕见来客。
「嗳,要不要吃糖?」
沙也喊他。
她和遥夏铺好折叠式坐垫,坐在上面。苍坐在地上,野泽独自坐在稍远处。
接过糖果丢进口中,不自然的草莓味甜到舌头都要融化了。
「甜食是恶魔做出来的东西喔。」
遥夏这样说,啃咬看起来很硬的巧克力棒。
「因为会变胖吗?」沙也双手搓圆糖果包装纸。
「更糟糕,会让人类灵魂堕落。」
「要是愿意帮我做甜点,感觉就是好人耶。」
遥夏哼了一声耻笑沙也说出口的话。
要说堕落,就苍来看,遥夏比看起来认真的沙也更堕落。他们学校里也没有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女生,而且裙子那么短,她还盘腿坐,就快要可以看见内裤了。尖叶杂草碰触她的大腿内侧。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你穿制服?」
「什么?」遥夏皱眉,「你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制服是我的制服啊!」
「糟糕,普鲁比我想像的还要笨耶。」沙也失笑。
苍环视周遭。野泽独处,由一和五个人坐在一起,是集团中的最大小团体。这一团加入苍后总共有二十一个人,让他想起国中的班级。
「这里全是高中生吗?」
苍开口问,沙也点点头。
「有一个国三,其他都是高中生。」
「我的两个同伴也都是高中生,他们两个都有力量。为什么全是这个年纪的人出现能力呢?」
「这个啊,是因为病原菌对生长贺尔蒙产生反应啦。」
「生长贺尔蒙?」
「这个疾病的病原菌会对生长贺尔蒙产生反应,然后在体外制造出特殊物质。十六到二十岁是生长贺尔蒙最旺盛的年纪。反过来说,这年纪以外的人,因为生长贺尔蒙变少,病原菌会让体内细胞硬化而破坏组织。」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啦,不知道同年纪的人为什么有人死了,有人得到能力,也还没找到治疗方法与预防方法。
而且,如果找到那种东西,我们的能力可能也无法发动了。对吧,普鲁?」
与满脸笑容的沙也相反,遥夏一脸不悦,用瞪人的眼神看苍。
「你刚刚说同伴,那些人怎么了?」
「死了,被魔骸杀了。」
苍一回答,沙也和遥夏都噤口了。
气氛变得尴尬,苍想要改变气氛而翻找口袋。
「做为刚刚糖果的回礼,这给你……」
「这什么?」
「运动时喝的果冻饮,吸收快速,可以立刻变成身体能量。」
遥夏接过后皱起眉头看着包装。
「什么口味?上面写英文看不懂。」
打开盖子用力吸一口后,她睁大眼睛。
「呕呕呕恶恶!超难吃!」
她痛苦地伸出舌头,把果冻饮推还给苍。
「有这么难吃吗?虽然超级甜,但也不至于——啊,这是培根口味耶。一袋综合口味里只会有一个,你中奖了。」
「是烂奖好不好!」遥夏向沙也要水喝。
「这可是美国限定的珍品耶。」
「那种东西别乱出口啦。」
看见遥夏不断咳嗽的痛苦模样,沙也笑了。苍也跟着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谈笑。
休息十五分钟后,集团又开始行动。
走完碎石路后,正式进入山路。因为道路狭窄,所以集团变成一长纵队。
野泽殿后,苍走在他前面。一时拉开的距离没办法再缩短,苍没办法与他搭话。苍的前面是遥夏和沙也。
集团的行走速度莫名快,苍也开始喘了。爬山经验越少的人,越容易在一开始狂冲。经验丰富的人,从开始到最后都会保持和缓的固定速度。
遥夏和沙也停下脚步,当场蹲下。
苍想着发生什么事,弯身往前跑,追上两人询问状况。
「不知道,前面的人停下来,我们跟着停下来而已。」沙也回答。
遥夏静静盯着道路前方,因为道路往左弯,所以看不见集团的领头。
苍又迈出脚步奔跑。因为压低身体奔跑挺吃力,而且还是上坡,看见领头的由一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吗?」
苍一问,由一蹲着转过头。在他身边的长发女生也一起转过头。
「前面有什么。」
由一说完看着女生,她手张开,掌心朝上。伸长的指尖前各飘浮着一根针,针闪烁着红、蓝光芒。一看就知道这和苍相同,是生病后得到的力量。
「我的『Probe』有反应,那棵树——」女生指着前方,「那棵树和那棵树之间拉着一条线状物,那似乎连接着什么圆形的东西。」
由一蹲着往前走,盯着道路上方,最后才从连帽上衣口袋拿出小刀,纵向一挥。
「切断啰。」
由一站起身,在女生手指的树木旁到处察看,大概是发现什么,开始在树根附近搜索。
「圆形的东西是这个吗?」
苍看过由一手上的东西,看起来比在魔骸手中时还大。
「别碰撞那个东西。」
苍说完,由一弯起嘴角笑了。
「撞了会怎样?会爆炸吗?」
「会发红光,这个信号会叫来魔骸,我刚刚就是中了这招。」
「这样啊,那得小心点才行。」
才刚说完,由一就丢出魔骸的圆球。苍瞬间像在接沙包般,好不容易才接到。
「喂、喂,小心点啊,你不是说不能碰撞吗?」
由一边笑边往前走。
苍紧握魔骸的圆球。他觉得自己没一拳揍上去已经进步很多了,比刚见面时更习惯由一的个性。
集团追过他,沙也和遥夏也爬上来了。
「怎么了?」
沙也问,苍递出圆球。
「魔骸的警报器,这里似乎是他们的领域,别大意。」
「谁都没大意过。从一开始就是。」
遥夏边喘气边走过他身边,他深深吸一口气跟在两人身后。
看见输电铁塔了。
输电铁塔很高,高高俯视杉树林。深山中,这种人造物与周遭格格不入,反而让人觉得那超越人类智能。
铁塔塔底一片宽敞,杂草被割得很短,似乎有人最近整理过。
经过旁边时,苍观察着那里。宽敞到足以让许多人一起睡,地面平坦且没有倾斜。
看手表——下午两点半,日落时间大概是四点半。
他提升速度追上遥夏和沙也。
「今天打算到哪里去啊?」
苍一问,她们两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沙也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最终目的地吗?」
听到这个问题,沙也把背包往身前拉。
「这我知道,因为有地图。」
她拿出五万分之一的登山用地图,苍的背包里也有相同东西。
「这边。」
她指着地图上方的某座山。
「黄梁山啊……」
苍试着计算写在登山路线旁的路线时间后——距现在地点五小时,绝不可能在日落前抵达。得避免日落后在山中行走才行。
「你们有带帐篷来吧?」
看见遥夏和沙也点头后,苍往前跑。因为道路狭窄,追过其他人时,肩膀都快要互撞了。每个人都一脸诧异看着他,但他甩开大家继续往前跑。
「喂,停一下。」
他喊完后,由一转过头。
「这次又有什么事?」
他一脸厌烦。苍在他身边停下脚步,吐气。
「今天别再继续走,回去刚刚铁塔那边比较好,时间太晚了。」
「应该可以再走一段吧,天还这么亮。」
由一擡头看天空。
「山里暗得很快,而且不是普通黑。就算戴头灯也没办法好好走,要搭帐篷也得费一番功夫。趁天亮做好过夜准备比较好。」
苍这段话让由一面露笑容。
「那就这样做吧。住山里的人都这样说了,准没错。」
他带着同伴折返,苍殿后。
在这个时间停止爬山果然是正确的。苍脚步沉重,和魔骸战斗、滑下斜坡、从山崖掉下去等等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因素应该是这个「Wild Fire」小队的存在吧。他们完全不照自己所想的做,跟牵一只不受管教的大狗散步一样。
苍停下脚步喝水,破掉的风衣下,汗水发冷。
回到铁塔处时大家都坐在草地上,走一天似乎累了,一脸阴沉地打瞌睡。还有人脱掉鞋子,倒成大字形。
有个双人组立刻开始搭帐篷,仔细一看是沙也和遥夏。
「喂~这边、这边。」
遥夏朝他招手,苍钻进铁塔底下,朝两人走去。
「欸,这个该怎么弄?」
橘色帐篷摊在地面,这是最常见的双层帐篷。遥夏站着,双手插在西装外套口袋里。
「自己弄啦。」
「不会弄。」
「但这是你的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
苍也没用过这种帐篷,不清楚搭法,但这是以可以简单架设闻名的款式,所以他也不是办不到。
「总之,先把骨架拿出来。」
「这个吗?」
遥夏从收纳袋里拿出好几根棒子,苍将其连接起来。
「啊,有说明书。」
苍接过从袋中拿出的纸张摊开。
把骨架穿过拉环,把帐篷撑起来。把外帐盖上去后固定,自立式帐篷的搭设果然很轻松。
「好厉害喔~手法真俐落。」
沙也探头看着他的手边。
「再来就是把营绳绑上营钉,营钉插入地面就完成了。」
「营绳是什么?」
「拉紧帐篷的绳子。」
遥夏从收纳袋中拿出营钉。
「我也想要有人帮我搭。」
沙也不安地说。
「要我教你也可以喔。」
不知为何,遥夏很了不起地回答。
苍在远离她们一段距离处放下背包。
平地的边缘,地面在前方突然倾斜,变成陡峭斜坡。要是下大雨,这边就会因为土石流而率先崩落,但铁塔还站在这里,应该是没有问题吧。
他的露营帐篷是简易帐篷。紧急状况时使用的简易帐篷,也有人为了减轻行李重量当成主要露营帐篷使用。
在地面铺好后,用营钉固定四角,因为非自立式,所以需要支柱。他捡了两根树枝立起帐顶,像三角柱横倒的样子。篷内狭窄、帐顶也很低,但已够一个人睡。他把行李放里面。
遥夏和沙也站着看他的帐篷。
「不觉得分不出哪个是我们的,哪个是别人的吗?」
「真的耶,真想要有个记号什么的。」
同款、同色的帐篷排满整片草皮,这让苍觉得很怪异。他想起曾听过热门山区的露营地里,一整片常见的帐篷,根本搞不清楚哪个是自己的事情,这才理解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想到好方法了。」遥夏拍一下手,「拉到那个奇怪形状的帐篷旁边就好认了。」
「好主意。」
两人把帐篷拉近简易帐篷旁。苍想要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但已经固定营钉了,现在拆也很麻烦。他只好放弃坐下,看着两人踩着营钉头,把营钉钉入地面。
「不好好固定,帐篷会被风吹走喔。」
「你来帮忙啦。」
遥夏瞪他,苍耸耸肩。
「我会给你建议。可别被营绳绊到脚啊。」
「我还没笨成那样。」
固定好所有营钉后,她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周遭开始变暗,在山上,果然觉得比平地暗得快。
苍用卡式炉煮水,决定早点吃晚餐。菜单是冷冻干燥的意大利面和汤,两者皆只需煮热水即可完成。
沙也和遥夏也在用卡式炉,似乎打算煮方便面。
苍打开意大利面的袋子,往里面倒热水。撒上调味粉末、均匀混和后,压紧夹链袋,接着把汤粉倒进剩下的热水中。
等三分钟就完成了,短意大利面沾满奶油酱汁。虽然和真正的意大利面不同,但这也很好吃。
「你吃什么?」
遥夏边吃方便面边走近,苍把意大利面的包装给她看。
「『菠菜白酱笔管面』耶。」
「感觉超级贤慧耶。」
当他吃完意大利面、喝完汤时,已经暗到连手边也看不清,月亮、星星高挂天空。
「登山客在天黑后都在干嘛啊?」
沙也边喝咖啡边问,坐在各自帐篷前的三人距离很近,其他人的说话声感觉很远。
「有人会喝酒举办宴会,但我会睡觉,隔天早上要很早起啊。」
「早是几点啊?」
「两点之类的。」
「太早了吧。」遥夏边玩指甲边说,「那是哪里有趣?」
「有趣的地方不是早起,而是看日出之类的,有很多啦。」
苍回想起和父亲在山里度过的夜晚。虽然在家里几乎没什么对话,但不知为何在帐篷内、提灯的灯光下就能聊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到底说过什么了。
他对现在在此感到与当时相同安心的自己愤怒,连「晚安」也没说就走进帐篷,钻进睡袋里。
在山上醒来时,总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而混乱,是因为太暗吗?还是因为帐篷内太小?
苍从睡袋伸出双手,按下手表的灯,时间刚过午夜零时。
不是因为寒冷醒来,在睡袋中连脚趾尖都暖呼呼的,是睡饱了自然醒来。
虽然睡饱了是很好,但也太早起了,还有六小时才日出。
苍闭上眼,在山里入眠会感到孤独,不小心就想起山下的事。学校的同学们现在也正在睡觉吗?妈妈还醒着吗?
现在,朋友和母亲都不在了,思绪飞出小镇外。健康的人正在健康的睡眠中吗?横山台市患病的人,正因发烧呻吟,度过漫漫长夜吗?封锁大莲实峠的自卫队队员有轮流休息吗?
魔骸肯定也在这座山里某处睡觉吧。
憎恨到想杀人的人、诱人杀意的被憎恨者,都得保持平时的行动。得吃饭、得喝水,也得睡觉。
得活到杀人者与被杀者命运交错那时才行。
苍觉得这是相当迂回漫长的一段路。
呆呆看着帐顶时开始想尿尿,因为出去外面太痛苦,所以他忍了一会儿,但这只是绕远路,所以他干脆起床。
他穿上放在睡袋下当枕头用的鞋子。外面很冷,他穿上羽绒衣。总觉得脸很热,大概因为使用力量而发烧了吧。
虽然有戴头灯,但没开灯也能走路。月光照射下,一大片帐篷看起来像连绵山脉。铁塔仿佛从夜空伸下来的手,抓住地面,想要挖走一大块。苍走到铁塔下,从正下方擡头看,铁架化作黑影朝他逼近,他感受到巨大力量。虽然是人造物,却有着能捏死一个人类的巨大力量。
穿过帐篷间,横越道路走近树林,稍微走一段路后,脚差点滑下去,这边有斜坡,他已经不想再滑下去了。
他躲在树木阴影处小解,打在杉叶落叶堆上发出「波哒波哒」的声音,解放感令他不禁叹息。
解放完后,他走回道路。好安静,连风声也没有,也听不见帐篷下的均匀鼻息,只有沉重的黑暗。
总觉得直接回帐篷很可惜,他正独占着严肃的山里气氛。苍往白天来的方向回头走一段路,虽然黑暗却没有不舒服感。就算有鬼或妖怪也不怕,因为他可是经历过更恐怖的地狱。
正当他想要吹个口哨时,察觉怪异感而停下脚步。
黑暗那头有什么东西。
可以听见呼吸声。
「没什么可怕的东西」这句话早从脑袋消失。山里的野兽很恐怖,如果是妖怪,顶多吓一跳而已,但熊或野猪的攻击可是会致命。
苍当场蹲下,只要压低视线,就可以看穿黑暗。
侧耳静听,前方不远处的树林中有气息,他压低身体靠近那边。
可听见草丛那头传来负伤野兽会发出的喘息声,他擡起身体窥探。
一开始以为只有一个人。
有人趴在地面,身体小幅度摇摆,发出呻吟般的喘息。
仔细一看才发现下面还有一个人,像被上面那个人压扁的姿势。
上方的人把裤子脱到膝盖处,露出屁股。下方的人一丝不挂,大腿在黑暗中反白,缠住上方的人的腰,脚踝交错。
和在网络视频上看见的不同,两人互相紧拥,只有臀部震动般移动。苍这才知道视频上的东西只是给人看的表演而已。
视频中,女演员会发出高声呻吟,但眼前的女人只发出努力隐忍的声音。
苍稍微观察一段时间后,感觉身体变冷,就离开现场了。
他边走在来时路上,边想着刚刚看到的场面。
人类,只要活着就会做这种事情吧。光吃东西、喝水及睡眠还不够。不知为何,他觉得肚子饿了。
走到自己帐篷附近时,有什么东西绊住脚,差点跌倒时,手撑住了地面。
「呀!」
附近的帐篷传出尖叫声。
「沙也,怎么了!」
遥夏从对面帐篷冲出来,是脱掉西装外套的制服装扮,脚上随意套着乐福鞋。
沙也从帐篷爬出来,服装和白天相同。
「我的帐篷晃了一下。」
苍走到她们身边,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我的脚被营绳绊到了。」
「说『别被营绳绊倒』的人是你吧。」
遥夏双手环胸瞪他。
「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有点发呆。」
「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欸,要不要去里面说?」沙也搓揉手臂,「这边爆冷的耶。」
在帐篷内打开LED提灯后,里面变得明亮。沙也和遥夏坐在睡袋上,苍穿着鞋在入口附近坐下。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树林里做爱。」
「什么?」遥夏瞪他,「你干嘛因为这种事情吓到啊?处男吗?」
「肯定是小渊和三国啦,嗯。」沙也自行断定后,点点头。
「真是的……别因为这种小事吵醒人啦。」
「真的很对不起。」
苍朝遥夏低头道歉。
「我要去尿尿准备睡觉了。」
遥夏拿着小马克杯走出帐篷,留下苍和沙也。
沙也此时没戴眼镜,眼睛因此看起来更大,绑成双马尾的头发也放下来,与白天的氛围有些许不同。
刚睡醒的人会发出的微热气味充满单人用帐篷,沙也的屁股把睡袋的羽绒部分压扁,放在地上的提灯只照在两人身上,以外的世界是一片黑。
沙也手伸过来,靠近苍,肩膀上的发丝滑落。气味变得更浓,苍吞了吞口水。
她的气味经过他身边,往背包的侧口袋翻找。
「要来一根吗?」
她递出香烟盒,他摇摇头。沙也走出帐篷点燃香烟。
「因为普鲁讨厌,所以我不太能抽。她会说『香烟使人的灵魂堕落』之类的。」
她一笑,烟雾从嘴巴流泻而出,溶入黑暗中。
「她不是老说着『世间众生~』或是『恶魔~』之类的吗?那个是宗教。」
「宗教?」
「对,她妈妈很迷,说着『这世界即将灭亡』之类的,明明没工作又没有钱,却每天都在家附近传教。似乎是这世界就快要灭亡了,所以不需要工作。」
「所以魔骸才来了吗?」
「谁知道。但是啊,我曾听过『天会降罪给堕落的世界』之类的话,他们可能这样觉得吧。」
沙也笑着,擡头朝天吐了一口长长白烟。
苍无法在心中将宗教与遥夏链接起来。将那个粉色头发、短裙且一脸不悦的她,摆在外公的丧礼,或是附近人家庭院里的坟墓等自己熟知的宗教风景中,应该会看起来格格不入吧。
「我现在才想起来,普鲁小学时曾有一次——」
沙也把香烟捻熄在携带式烟灰缸中,又叼了一根新的烟时,听见尖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和沙也对看,那是遥夏的声音。
沙也丢掉还没点着的香烟,冲了出去,苍也冲出帐篷。
「声音从哪来?」
「树林里。」
他把自己刚刚去过的地方放在心上回答。
他们横越道路,走进树林里。
「普鲁,你在哪里?」
『别过来!』遥夏回应。
「声音意外地近耶。」
「不,晚上声音可以传得很远。」苍点亮头灯,「我去看看,你去找谁过来。」
苍照亮脚边一次后,一鼓作气跳下斜坡,张开双手保持平衡,用鞋底滑下去。
『讨厌啦,就说别靠近了啊!』
声音意外地近在身边,苍滑动脚来刹车,屁股跌坐在地。
手撑在地上后拿头灯一照,眼熟的乐福鞋出现在黑暗中。
有双脚朝天伸出草丛。苍站起身,拨开刺人的叶子。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
草丛那头有块白布。内裤在双腿间拉紧,就像做工不好的口罩。
跌在地上的遥夏用双手遮住腿间,她的裙子往上卷,下半身可说全露在外面。头灯的白色灯光闪耀,将她的曲线照得一清二楚。
「我就叫你别靠近啊!」
遥夏伸脚一踢。光照亮双腿间暗处,那拉走苍的注意力,导致乐福鞋尖踢中他的胸口,令他滚下斜坡。
「普鲁,没事吧?」
沙也也下来到遥夏身边,她脚边松动的土落在苍的脸上。
「尿到一半脚滑了。」
遥夏抓着沙也的手站起身。
「吓人也该有个限度啊。」
苍也抓住附近的树木站起身。
遥夏擡起脚脱掉内裤,往山谷下丢。白色布料越过苍的头顶,被黑暗吞噬。
「喂,别乱丢垃圾,山会脏掉。」
「那件内裤已经八成是土了,丢着不管就会回归尘土。」
遥夏脱掉乐福鞋,倒出里面的泥土。
苍用脚尖插进斜坡,开始往上爬。今天和斜坡还真有缘呢。
遥夏朝沙也伸出屁股。
「欸,我好像擦伤了,你可以帮我看吗?」
「哪边、哪边?」
沙也蹲下身,朝遥夏的裙底看。
「啊,有一点流血。」
「真假?糟透了。」
苍侧眼看着两人,踏着柔软泥土往前走。沙也的灯让遥夏的裙子从里头透光。爬上斜坡后,一群人聚集在那边,大家都拿着灯,像在举行什么宗教活动。
由一手上有个大提灯。
「发生什么事?」
「你问本人吧,在下面。」
苍拍拍手上的泥土。
一组男女站在离大家稍远处说着什么,经过两人身边时,苍指着男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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