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关于梦想(2/2)
一组男女站在离大家稍远处说着什么,经过两人身边时,苍指着男生说:
「你的裤头翻起来了喔。」
「欸?啊啊……」
男生整理好运动长裤裤头翻起来的地方,还把T恤下摆拉出衣服。苍盯着站旁边的女生,那是白天使用「Probe」的女生。
见到他们两人那时太暗了看不清楚,但在遥夏那时似乎看见了。在她用手遮住之前,一瞬间进入视野中的,是灯光导致的影子吗?或者是——
苍走回自己帐篷,「堕落」这个词巴着他的脑袋不放。
独自待在小镇时,一切感觉都更加敏锐,才不是这种夏令营般的气氛。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时,也比如今这样好太多了。明明要将「杀死魔骸」这个目标以外的全部东西从生活中排除才行,这里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他将建议用量三倍的退烧药丢进嘴里,咬碎后苦涩蔓延。他将这当成责罚堕落的自己,和唾液一直留在嘴里。
大概是凌晨半睡半醒,醒来后,身体反而更加疲惫。
苍吃掉能量果冻饮和维他命解决早餐后,收好帐篷。
其他人悠闲吃着早餐、收拾帐篷,苍坐在地上眺望这一幕。
「啊啊,好冷。」
遥夏边搓双脚边拔营钉,苍看着她心想:「别穿制服,穿更保暖的衣服不就好了吗?」
沙也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靠近苍。
「你在想她下面还是什么都没穿吗?」
「欸?没……」
苍反省着自己有那样直盯着遥夏的屁股看吗?
「真遗憾,她已经穿上新的内裤了。」
沙也笑着走回自己的帐篷。
为了别招致误会,苍背对她们。远处山间,湖水在朝阳照射下闪闪发亮。
出发后,集团的速度迟迟无法提升,大概是昨天走太快了。短短纵队脚步缓慢地往上爬。
苍也脚步沉重,还有点发烧。他边啃退烧药边走在集团后方。这里似乎是少有人行走的路线,脸、脚沾上蜘蛛网。即使步调相当缓慢,还是有点喘。每次一喘,他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从杉树间看远处的湖泊。
越过山顶,稍微往下坡走后,出现岔路。
苍打开登山地图。往右走就是黄梁山,左边是几乎不曾整顿过的道路,前方是听也没听过的山顶。
集团毫不踌躇地往左边前进,苍拴紧水瓶瓶盖后,跑着追上去。
「喂,黄梁山不往那边耶。」
沙也停下脚步。
「我们知道。」
「欸?不是要去黄梁山吗?」
「真正的目的地是这边。」
「但那条路没有整顿过,很难辨识,别走那边比较好吧。老实说,我也没走过,没自信。」
「这我们也做好觉悟了。」
沙也朝着前方回答。因为和方才的气氛不同,让苍觉得她有点怪异。
「为什么你那么有自信?你们也是第一次走吧?」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在这里折返也没关系,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
沙也继续走,道路覆盖在矮竹丛中,已经看不见前方集团的身影。
苍生平第一次觉得身处深山相当恐怖。
他们是不是知道魔骸的正确所在处呢?
被不同于魔骸的另一种魔物引诱至此,前方等着的,是与那个小镇不同种类的黑暗。
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第一个飞身扑进袭击小镇的灾厄中心的人,得是他才行。只是单纯杀光所有魔骸还不行,要自己亲手杀掉才行。
让人帮忙实现的梦想,根本毫无价值。
苍迈出脚步,吹过山脉棱线的风穿过矮竹丛后,往湖泊而去。
坚硬绿叶覆盖道路,看不见前方。感觉风衣袖子快被划破了。
往前走一段路后,集团停滞不前,一看,前面有个峭壁,高约五公尺左右,没有锁链也没有绳子。
「保持距离,一个一个慢慢爬上去,手脚要确保三个支撑点。」
苍说完后,由一转过头咋舌。
集团开始攀岩,形成纵队,苍殿后。遥夏转过头问:
「你不先走吗?」
「等大家都过去后我再上去。」
他吸食果冻饮、喝水。
轮到沙也了。她的脚踏上岩石,仰头看斜面。
「呜哇……我不擅长这种耶。」
「只要确保三个支撑点,就不会掉下来,放轻松爬吧。」
苍用力互搓掌心。得搓暖手,这样指尖的感觉才
会变得敏锐。
沙也慢慢爬上去,但在斜面中央停下来了。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可以看下面啦。」
遥夏双手扠腰擡头看。
「身体离开斜面,这样比较容易保持平衡。」
苍建议后,沙也擡起身体,一点一点往上爬。
「好,接下来轮到我。」遥夏高高擡起脚踏上岩石,「这我挺擅长的呢。」
正如她所言,她轻轻松松往上爬。
看来就算不用盯着也没问题,所以苍立刻跟上去。
脚完全离开地面后,奇妙感觉袭来——昨天从山崖上跌落时那种轻飘飘浮起来的感觉。像把自己的生命丢进残酷事物中的感觉。
手脚无法离开现在紧抓的岩石,感觉只要一动就会掉下去。虽然嘲笑有惧高症的人,但苍现在很能感同身受。
深呼吸一次,放开右手,正在寻找下一个抓握点时,头上传来「哐啷哐啷」的声音。
他立刻将身体贴紧斜面。
拳头大的石头掉下来,擦过他的肩膀。
「喂!你别开玩笑!」他的怒吼震响岩壁,「有落石的时候要提醒下面的人啊!」
「抱歉、抱歉。」
遥夏没诚意的道歉让他一怒,头往上擡。
裙底一片阴影,在黑暗树林中时更暗,只有白色布料清楚明亮。
因为遥夏擡起右脚,内裤右半边嵌进臀缝中,半边臀部现踪。浑圆紧致的肌肤有着不同于内裤的白。紧贴双腿间的布料单薄,对从下往上看的苍来说,就算是藏起来的部位,也和没隐藏一样。
「喂!」遥夏往下看,「你是不是在看我的内裤!」
「没、没有……我没有看。」
苍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遥夏右手离开岩壁,压住裙摆。
「我没手了,你先上去。」
遥夏把裙摆往双腿间压,想遮住内裤。这样一来确实看不见内裤,但还是能看见她的大腿根部和臀部,这样看起来像裙下什么也没穿,反而让苍更无法移开视线。
苍爬上斜面,和遥夏并排,她瞪着苍。或许多心了,她看起来似乎脸泛潮红。
「你这个变态,从下面看人家的内裤兴奋了吧。」
「不……才没有兴奋。」
「你说谎的时候,语调会变得特别有礼貌呢。」
苍握拳,朝拳头里吹气暖手。
「回到刚刚的话题,有落石时要提醒下方的人,这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那你看见上面人的内裤时,也会提醒吗?」
「嗯……我下次会这样做。」
「什么下次会啊,踹你下去喔。」
苍抛下生气的遥夏,攀住岩壁,把身体往上拉。
爬到顶端时,只见沙也坐在石头上喝水。
「你和普鲁聊什么啊?」
「稍微聊了一点攀岩技巧。」
苍站在崖边朝下看,遥夏痛苦地张着嘴往上爬。想到她的裙内现在也正朝着五公尺远的地面大开,身体便被飘飘然的感觉袭击。
不知何时,惧高症治好了。
在矮竹丛中前进,就快要到下坡时,遥夏和沙也蹲下身。
前方如传话游戏般传来指示;
「『Probe』侦测到敌人了,前方五百公尺,做好战斗准备。」
沙也放下背包,拿出防护衣。
「我帮你拿这个。」
遥夏抱着沙也的背包。
苍有点犹豫,最后决定先不变出长枪。因为要蹲低身体移动,手上有长枪很碍事。
他们压低身体前进,视线被竹叶屏蔽。但前方沙也的白色防护衣相当醒目,所以不需要担心走散。
行进中,竹叶打在脸上。叶片的边缘如钝刀,脸快被割伤了。感觉战斗即将接近,就快要流血了。
前进路线呈直角转弯后碰到一块大岩石,集团蹲在岩石阴影处,由一朝晚一步才抵达的苍、遥夏和沙也招手。
「那边,有看到吗?」
从岩石后探出头,山棱线最低处——也就是所谓的山坳——宽广的空间上张着好几个天幕,似乎是露营地常见的篷布。天幕布料的质感,与车驾山上勾在树枝上的布料类似。
「魔骸就在那下面吗?」
「总共五十四只。」
「Probe」的三国说道,由一让同伴聚集在他身边。
「我们分两路,一路绕到对面去,从两边夹击。开始攻击的信号就是我的『Nitro Aerial』。」
其中六人离开走下山路,野泽和昨晚露天做爱的小渊也在其中。
苍没有动,因为他认为自己并非由一的属下,不需要听从他的作战方法与命令。
「你就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要是你乱来,麻烦的可是我。」
苍不理由一,喝了一点水。
「待着不动好冷喔。」
遥夏搓揉穿着西装外套的双手。
「我是很热,真希望快一点开始。」
沙也把口罩拉到下腭,叹了一口气。
由一看手表后擡起头来。
「三国,哪里的敌人最多?」
「前方算起第二个帐篷。」
「好。」
由一站起身,左手往前伸直,手腕两侧突出两根尖棒,两根棒子间拉起丝线变成一把弓。他将弓水平摆放,右手把弓弦拉到极限。
「那么,吹响号角吧。」
咻的一声,短箭破风飞去,射穿天幕。从下燃起熊熊火焰,一个魔骸全身浴火跑出来,疯狂乱舞,最后跪地倒下。
「上吧,突击啦!」
沙也边挥动大剑边冲下斜坡,斩断的竹叶到处乱飞,后面两个人也跟着她冲过她走出来的道路。
从天幕下走出来的魔骸攻击沙也,她用大剑将对方拦腰斩断。
紧跟在后的女生使用鞭子,一甩打在魔骸身上,掀起对方血肉。另一个男生从掌心发射出无数子弹,魔骸胸口被打出大洞而倒下。
远方的战斗也开始了,高声大叫在树木间响起,魔骸四处逃窜。
「你不去吗?」
遥夏看着苍。
「我观察状况。」
「真不合群。」
「常有人这样说。」
在苍看来,现在战斗的每个人,能力都比他更加优秀,就算面对复数对手也游刃有余。苍只能在一对一时发挥力量,所以才会对美森见死不救。
「附近有一只!来这里了!」
三国惊声大叫。
魔骸从最前方的天幕帐下冲出来,转头看了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杀害的现场后,迈步奔跑,跑上斜坡朝这里过来。
「那家伙交给你们自己想办法啊!」
沙也边挥动大剑边喊。
由一再度把短箭搭上弓。
「初鹿野,用『Cascade Shield』保护三国和你自己。」
「那家伙交给我。」
苍站起身,没等由一回应就跑下斜坡,竹叶打在他脚上。
魔骸冲过来,看见苍后拿出光棒。
苍右手变出长枪,原本想借着冲势刺击,但长度屈居弱势。
对手会怎么攻击呢?因为冲上斜坡,应该没办法大幅度转动上半身和挥动手臂。那么,那家伙只能选择刺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对方伸长手不断朝苍刺击,苍用长枪往外拨开,接着立刻引爆长枪,爆炸风打坏对方平衡,让他趴倒在斜坡上。
苍左手立刻变出新的长枪。
「去死吧。」
长枪朝魔骸颈后刺下去,对方身体抖动痉挛。他这反射性、等于生命的动作令苍不悦,苍立刻引爆长枪,炸飞魔骸上半身。
生命活动消失,会动的只剩下从染血竹叶上滴落的血滴。
「还真夸张啊。」
躲在岩石后的遥夏探出头来。
苍低头看被飞散的肉片、鲜血染湿的草丛。
「又把山弄脏了。」
「你是守山人一族还什么的吗?」
沙也在下方挥手。
「喂~似乎结束了喔~」
天幕上燃烧的火焰消失,由一现身。
「你的战斗方法还真恶心,老实说我都倒退三尺了。」
由一斜眼看着魔骸的尸体与鲜血如此说道,苍一句话也无法回应。
三国追在由一身后滑下斜坡,一屁股坐在地上。
「右边还有一只!」
苍往树林中看去,魔骸的剪影出现在林间。正当他变出标枪打算丢过去时,一个巨大的回力镖飞过来。
与地面平行飞过来的回力镖砍下魔骸的头,接着违反物理法则垂直弹起,飞回来时方向。
「是野泽的『Cytokine Storm』,那超强呢。」
由一小声说。
山坳弥漫血肉的焦臭味,四散战斗的人们聚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与周遭的恶臭格格不入。
沙也把剑尖插在地面站着,肩膀起伏喘息,防护衣上满是鲜血,剑上滴血未染。刀刃表面有高黏稠的透明液体不断流动,苍觉得那看起来像吸血后流口水。
「我们的损伤呢?」
由一问完,持鞭的女生回答:
「零,全员平安。」
「那个呢?」
「安全抓到了。」
「很好。」
两人彼此点头。
「那个是指什么?」
苍询问后,由一没有回答。
野泽走近指着苍的衣服问:
「血也太多了吧,还好吗?」
「全是魔骸的血。」
苍看着对方的衣服。
「你的衣服真干净呢。」
「因为是飞行武器啊。」
野泽调整好扛在肩上的回力镖。那与滑雪板差不多大小,如果没有因病而获得的力量,根本无法相信能将这个抛那么远。
「魔骸这样就全杀光了吗?」
苍提问后,野泽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不,隔壁那座山上有树木倒下的痕迹,那边才是总部吧。」
「接下来要去那边吗?」
「不,我们——」
「喂,野泽。」由一插入两人对话中,斜视苍一眼后瞪着野泽,「别多话,这家伙可是外人啊。」
野泽耸耸肩,由一又冷淡地看了苍一眼才离开。
「从第一次见到那家伙起,他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野泽目送由一离去的背影喃喃说道。
「你们不是旧识啊?」
「生病后才第一次见面。他在医院突然问我:『你哪间高中?』我听了他念的高中后回说:『那是我考来备用,但最后没去念的高中啊。』他就马上跑掉了。」
野泽一笑,苍也笑了。除了苍以外,似乎也有人对由一的态度反感。
其他小队的人也回来了。苍觉得这一幕看起来很怪,感觉人数比刚刚还多。
「喂……那家伙是什么?」
昨天露天做爱的小渊和另一个男生中间夹着两个魔骸走过来。两个魔骸胸口都闪烁着红、蓝光芒,不断眨眼。但那和人类的眼睑不同,是一层从下往上覆盖住黑眼珠的薄膜。
不想走入人群中的魔骸停下脚步,小渊轻推他的背部。
「还真温驯。」
由一说完后,小渊笑了。
「大概是害怕吧,因为同伴就在眼前被杀啊。」
「总之,平安抓到真是太好了。要是不小心误杀,我们的努力就全泡汤了。」
苍一头雾水。他们是抱着与苍不同的目的来到这里,而且知道苍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集团的视线聚集在苍身上,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苍觉得「与这群人无法沟通」,被人类包围的蜥蜴妖怪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吧。
遥夏开口:
「我们是为了要活捉这些家伙才被聚集起来的。」
集团的视线接着移到她身上,她反瞪周遭的人后看着苍。
苍也看着她。
「被聚集起来……被谁啊?」
苍一问,遥夏别开眼。
「这和外人无关吧。」由一冷淡抛下这句话。
苍想着:「为什么是我?」一直住在那个小镇,失去一切,身处灾难中心的自己,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对待不可?如果自己是外人,那这世上的生者全是外人。
「喂,两个都要带走吗?」
小渊问,由一双手环胸。
「一只就好了吧,带小的走,要是他反抗我们也头大。」
「那就杀了这个吧。」
一个男生走上前,掌心贴在大魔骸胸口。是刚刚战斗中,从掌心发射小型子弹的男生。
「只要遭到我的『Star Burst』攻击,就会出现星型伤口,所以才取这个名字。若是极近距离攻击就能留下漂亮的星星,你等着看吧。」
魔骸紧紧盯着接下来要杀了自己的人的脸,他不明白意思吗?
小魔骸靠近大魔骸,大魔骸摸索小魔骸的手,紧紧握住。
苍觉得快要无法呼吸了。他们的手,除了在无人的住宅中翻找、使用武器、抓起尸体以外,还有其他用途,就和人类相同。
「等等,为什么要杀了?」
苍的手从背后放在男子肩膀上,对方转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苍。
「干嘛突然这样说?你不也杀死了一大堆吗?」
男子挥开苍的手,苍不知该如何回答。确实,他无法说明眼前的魔骸和他过去杀死的魔骸有哪里不同,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起不了杀意。
正当他想再次搭上男子肩膀时,反而被人抓住肩膀往后拉,强迫他转过头。
由一抓住苍的衣领,脸凑上前。
「你在天真什么?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闻到对方口中气味,苍皱起脸来。
「至少,我不站在你这边。」
旁人凑上来拉开两人,由一挥开同伴的手,背过身去。束缚苍的手也放开他,他拉整自己的衣领。
下一瞬间,由一转过头来就是一拳,苍脚步踉跄。接着由一将苍撞倒在地,整个人跨坐在苍身上挥拳。
苍立即拱起身体撞开由一,接着爬过地面,反过来压在由一身上。
朝由一脸上挥一拳后,对方转过头去,想从苍身下逃开。但苍不允许,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在地上,再往耳朵旁挥去一拳。
苍想着要杀了他。只要把长枪插进他的脖子,他应该会颤抖痉挛,立刻就会断气吧。
由一双手抱头,蜷缩身体。看见这一幕,苍的杀意顿时消失,杀了这种家伙只是弄脏自己的长枪而已。
手撑在对方背部准备起身时,一阵冲击袭来。瞬间阵风般的东西从正面直击,苍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苍环视四周,杉树摇晃,发出叽叽声响,枝叶落下如雨声。
其他人也倒在地上。
「这什么啊?」
「吓死我了~」
众人七嘴八舌,相视而笑。苍碰触自己的身体,检查身体是否有异状。刚刚那是什么?和普通的风不同,感觉空气的硬度突然增加。
「欸,看那个。」
遥夏手指湖泊方向。
无比巨大之物覆盖天空,要是降落地面,应该可以当成津久见湖的盖子。虽然并非是因为如此,但苍觉得那看起来很像平底锅的盖子。黑色,边缘处和云朵相融而泛蓝,巨大却无声无息地浮在天空中,相当令人毛骨悚然。
盖子的把手处闪烁着红、蓝光芒。
他记得这种感觉。
「糟糕,糟糕过头了,事前说明根本没说会出现如此巨大的东西啊。」
与说出口的话相反,沙也原地轻轻跳跃,摇晃身体。
「世界要毁灭了,正确的人与世间众生都要死了。」
遥夏双手在胸前合十,开始念起「父与子与犯下的罪行,子与父与犯下的罪行」这咒语般的内容。
由一站起身,指着魔骸。
「喂,抓好他们,可要看好啊。」
他指示同伴之时,也没有看苍一眼。
苍擡头看浮在半空中的东西,因为相当高,他的脖子都痛了。虽然他不是遥夏,但也觉得世界要毁灭了。灾厄可是以清楚的形体现身。如果一开始不是以疾病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而是这种一目了然的样子出现,自己可能也不会抵抗、对战,而是当作「命运」接受了吧。
远方传来吸尘器运转的声音,人造声音在山中可以传得特别远。空中的小点越变越大,魔骸的白色木马飞来停在苍他们的上空,比先前看到的还要更大。
木马上坐着三个魔骸,明明身处高空,却像要下自行车般把脚踩在空中。
魔骸浮在空中,机制似乎与浮在空中的木马相同,高频「叽」声加倍出现。
两个大魔骸夹着一个小魔骸浮在半空中,大的和至今看见的魔骸相同身高。因为穿着全
黑铠甲、戴头盔,看起来很像机器人。
中间的魔骸尺寸与人类相仿,和旁边两个相同穿着黑色铠甲,反而更凸显他的娇小。头盔脸的部分往前伸长,让人想起鳄鱼或鲨鱼这类凶猛生物。
「来了个好像是最终大魔王的家伙耶。」
沙也擡头看天空,重新戴上口罩。
将视线拉回空中的魔骸,发现小的不见了,苍环视周遭。
「危险!」遥夏大喊。
魔骸紧贴着地面飞行,掀起尘土纵贯山坳。
他撞上「Star Burst」男子的身体后直接升空,男子的身体对折成两半。
抵达原本高度后,「鳄鱼」抛下男子,男子如断线的玩偶般撞上地面,再也不动,三国惊声尖叫。
「鳄鱼」手中有发光的三叉戟。
「那个混帐……」
由一拉紧弓弦射击,但空中的「鳄鱼」轻轻滑动闪开,转过去面对同伴。铠甲胸前闪烁红、蓝光芒,大魔骸胸口也跟着发光,接着从腰间取下棒子,伸长棒子变成三叉戟。
「要来了!」
苍大叫,右手变出标枪,准备应战。
三个魔骸急速下降,地面惊叫声不断。小渊头被砍飞,使鞭女的头裂成两半。
「鳄鱼」朝苍一直线冲过来,苍把标枪往后拉抛出去,对方轻轻闪过,接着急速升空。
魔骸重复从上空袭击好几次,仿佛朝水中鱼群俯冲攻击的海鸟,轮流狩猎地上的人类。想要跑上斜坡逃走的人也被球状炸弹炸飞。
苍紧握标枪,环视四周。他们对从空中攻击的敌人束手无策,那该怎么办?要逃吗?但只要往回走,就会在爬坡途中被追上。那么下坡呢——
「喂,把那个泡泡变出来!」
苍指示遥夏后,朝她的方向跑过去。遥夏变出「Cascade Shield」,她的身体在球中飘浮。
「听好了,别允许我进去!」
苍说完撞上泡泡,那比想像中还重、还硬,他又再一次用肩膀撞,不断重复后,泡泡开始往下滚。
「你要干嘛?」
沙也一问,苍指着泡泡说:
「你也进去!」
虽然她一脸诧异,但大概察觉苍的意图了,弄掉大剑、脱掉防护衣跳进泡泡里,接着在泡泡内壁上奔跑,用如仓鼠跑滚轮般的方法滚动泡泡。
苍一回头,野泽一个人朝魔骸掷回力镖。
「你也快来!」
「等我给他们一击之后再说。」
野泽没转过头直接说。
「别管那个了,快点过来!」
「那些家伙动个不停完全打不到,就这样逃走我不舒服。」
因为他完全不肯动,苍咋舌后,跑回他身边。
虽然可以控制回力镖的轨道,但魔骸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只要他们继续自由飞翔,就永远无法击中。
一瞬间就好,可以夺走他们的自由即可。
闪过回力镖的魔骸绕到野泽身后,贴着地面飞过来。
「后面!」
苍变出标枪丢了过去。
魔骸稍微往上飘闪过标枪。
这一瞬间,苍心里默念「消失吧」。
标枪爆炸,爆炸风弹飞魔骸。他的头朝下飞行,手脚不停挣扎,似乎是无法控制飞行用的设备。
「就是现在!」
苍大叫。
闻言,野泽的回力镖划过弧线飞去,从上空攻击魔骸,砍下他的头。喷血的身体砸到地面,翻转。
「好!」
苍握拳,野泽竖起大拇指,朝着他笑。
但是,笑容一瞬间消失了,苍还以为自己看错。
「笑容」飞过他身边,如足球般弹跳。滚落地面后,笑容仍然是笑容。
失去头颅的身体,鲜血如泉涌。「鳄鱼」就站在另一头,维持砍掉野泽头时的姿势,三叉戟保持水平。
「鳄鱼」的头盔上没有眼睛,苍却觉得他看着自己。
「唔……该死。」
苍转身奔跑。
才离开一会儿,遥夏的泡泡已经跑远了,即将抵达斜坡上方。要是泡泡滚下斜坡,可就追不上了。
转头一看,「鳄鱼」拿好三叉戟,慢慢飘浮升空。
苍朝着前方冲刺,感觉泡泡离他越来越远。
「啊啊,可恶……该死该死。」
苍双手变出标枪,如滑雪杆般插入地面,默念「消失吧」使其爆炸。爆炸风重推他的背部,他的身体浮起来。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比跳远世界纪录更长的滞空时间让他飞越了距离,一头撞进泡泡中。
他在泡泡内壁上猛烈反弹,撞上奔跑的沙也,两人跌成一团。
「好痛!」
沙也大叫。随着泡泡的滚动,苍和沙也缠成一团跟着转上去又掉落,和洗衣机里的衣服没两样。泡泡滚下斜坡后,滚动速度更快了。
「抓住我!」
听见遥夏的声音,苍伸长手,碰到她的脚,在泡泡内壁一蹬紧紧攀住。汗湿的掌心在光裸的脚上易滑,苍往上爬抱住遥夏的腰后,沙也从后方压在他身上。
飘浮在泡泡中心的遥夏随着泡泡滚动也垂直转动,苍用力抓住她的衣服,避免自己掉下去。裙子在他脸颊下皱成一团,沙也的胸部紧紧压在他背上。
泡泡外,天地景色眼花缭乱地交替,身体要被往外拉去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泡泡大幅弹跳后自由落体,远处的地面突然逼近,苍紧紧闭上眼睛。
弹跳好几回后,泡泡的滚动趋缓,最后在遥夏的身体与地面平行的状态停下来,吊挂在半空中的苍放开手。
「痛!」
被苍压在身下的沙也大叫。
泡泡突然消失,遥夏的身体往下掉。
「痛!」
当遥夏垫背的苍大叫。
沙也从两人身体下爬出来。
「令人意外,我一点也不晕耶,我有当太空人的素质。」
「我不行,现在还在转。」
苍仍闭着眼睛,这和孩提时张开双手转圈圈一模一样,世界抛下自己兀自旋转。
遥夏手撑在他的胸膛站起身,脚步不稳、摇摇摆摆地往前走,把自己和沙也的背包丢地上。
「普鲁,你还好吗?」
沙也问她,她也没有回头。仔细一看,发现她蹲在地上呻吟、呕吐。
苍冲上前去轻抚她的背,厚重的西装外套底下是喘息呕吐的身体,有生命的触感。
「拿去,喝点水。」
遥夏推开沙也递上前的水瓶往前走,掬起小溪流的水来喝。
苍往周围看,岩石间,小溪流白色的水花落下,三人位在峡谷底。擡头一看,天空狭长,看不见那飘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物体。
「呜……好恶心。」
「普鲁从小就会晕车啊,小三远足时也在巴士里——」
「这种时候就别说那个了吧。」
遥夏扶着沙也的肩膀行走。她的脸色苍白。苍伸手拉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在他们追上来之前离开这里吧,你能走吗?」
「我没事。」
遥夏轻轻甩开他的手。
「要去哪?」
沙也看着瀑布的上游和下游。
「因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总之先往上爬。」
「要往更深山去吗?」
「在山里迷路时,大原则就是往上爬,因为山路往山顶集中,只要往上爬就容易找到山路。越往下走,山路就会越散开,找到山路的可能性也会变低。」
「不行啦。」遥夏一脸苍白地瞪着苍,「我们要下山,得去集合地点才行。」
「什么意思?」
「预防遇到和同伴走散、集团分散的情况,我们早已决定好集合地点,在富士谷车站。」
「竟然是那里。」苍想起离家最近的车站,「富士谷车站就在那个飘在空中的东西的方向耶,老实说我觉得很危险。而且说是集合,其他人应该——」
话还没说完,苍就闭上嘴。野泽的「笑容」闪过脑海,被杀者的死前惨叫在耳边响起。遥夏低下头。
「但说不定有谁把那个魔骸带回去啊。」
「带那种东西回去要干嘛?」
「研究,研究魔骸。这样一来,就能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们是那个吧……」苍手摸额头,「不
只这一群人吧?后面还有其他人?」
沙也和遥夏互看后,沙也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往前站一步。
「是防卫省(注)要我们来的,我们的任务是要活捉魔骸回去。」
注:防卫省日本国防事务的最高主管机关,主要负责管理自卫队。
「什么……那你们不是自愿来的吗?」
「是自愿的啦!」
遥夏放开沙也的肩膀,冲上前来。
「我们是为了拯救世界免于毁灭才来的!」
「你可以稍微安静点吗?越讲越复杂了。」
苍把手挡在遥夏面前,她挥开他的手,鼓起双颊转过头去。
沙也看着遥夏咯咯笑着。
「我呢,说是自愿也算是自愿吧。」
「但有人命令吧?」
「跟命令有点不同,没那么大的强制力,也可以拒绝。但我们没有拒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就是了。」
「如果防卫省有什么意见,派自卫队不就好了吗?叫他们穿防护衣啊。」
苍想到跑进他家拿走他手机的那群人。
「要是穿防护衣就没办法长时间活动,所以能普通上前线的我们才会被选出来,因为我们免疫。」
「是有病吧,不是免疫。」
「哎呀,差不多啦。」沙也一笑,「然后呢,他们就拿地图和卫星照片给我们看,跟我们说『去这里』。」
「魔骸的事情也全知道了吗……」
「也有你的照片喔。」
「我的?为什么……」
苍当场蹲下身,抱着头。他以为自己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作战,原来全被看见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苍低语。
他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但是,如果有外部援助,修介和美森或许就不会死。
想着「梦想就是杀光所有魔骸」让他无比羞耻。小镇外有更大的想法在行动,他深深体认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沙也,我们走吧。」
遥夏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站在苍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说:
「你想要谁来救你?我是救人的一方,因为我有力量,所以能拯救世间众生、拯救世界。我也相信我能办到,因为不相信,就谁也救不了。」
沙也同样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的梦想是拥有别人都没有,仅属于自己的力量,结果因为生这个病而实现了。虽然不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但也觉得有力量就要用,而且可以帮上普鲁的忙。」
苍坐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们打算为了其他人使用能力,两人的梦想好耀眼。
苍的梦想好灰暗,而且是为了自己使用能力,他在她们面前感到自卑。
但是,他是在梦想的指引下走到这里。
就算与人相较后看起来拙劣,他也不能舍弃梦想。
苍站起身。
「我的梦想是要对魔骸复仇,用我的力量杀光他们。」
沙也和遥夏转过头。
「这样啊,挺不错的嘛。」沙也面露微笑,「感觉终于听见你的真心话了。」
遥夏皱起眉头。
「杀光什么的,用那种肮脏字词,灵魂也会跟着变脏。」
「普鲁好烦喔,那可是最令人兴奋的地方耶。」
沙也拍了遥夏的臀部。
苍跟在两人身后,他不讨厌沿着溪流往下走。与其选择背对敌人的安全道路,他更想走险峻的最短道路。
沙也和遥夏不知道他心中的觉悟,边走边聊天。
「上原说要杀光他们,但那些家伙总共有多少啊?」
「一百左右?」
「那个幽浮那么大,应该可以载更多吧。」
「欸,那个是幽浮吗?一般来说,幽浮不是应该更小一点吗?」
「又不知道一般的幽浮长怎样。」
溪流的潺潺水声中,交杂爽朗的对话声。
没想要加入对话的苍,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梦想,感觉心里深处吹起一阵风,变得轻松起来。在滚落谷底的大岩石上边跳边走的脚步也变得轻巧,这种兴奋的感觉与到了晚上就会发高烧的预兆有点雷同。
▲ ▼▲ ▼▲ ▼
西晒的阳光从病房窗帘缝隙照入室内,觉得这相当珍贵的苍用掌心接下阳光。天空明明如此宽广,却总是被什么东西遮掩。
他喝下变温的红茶。说太多话了,喉咙好痛。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接下来就要讲到他梦想破灭的故事。
遥夏和沙也的梦想能说实现了吗?世界虽然没有毁灭,却变了个模样,自己得到力量后,相对的是罹患无法痊愈的疾病。
「欸,大槻先生有梦想吗?」
遥夏在轮椅上翘脚,勾在脚趾尖上的拖鞋落地。
坐在苍身边的大槻从病人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来。
「我的梦想是成为音乐人。你们看,我做过这种事。」
他朝遥夏递出手机。遥夏用脚趾尖勾起拖鞋后,往前移动轮椅。只要把扶手上的把手往前倒就能移动,所以没有操作的感觉,轮椅看起来像依她的意志前进。
「大槻先生,你留长发耶。」
遥夏把手机交给苍。
「真的耶。」
手机画面上,出现大槻甩动头发弹吉他的身影。
「已经不做音乐了吗?」
「现在是CD卖不出去的时代啊。我也三十五了,所以不玩乐团,跑去上班。然后就得了这个病。现在很闲,所以想说要不要再来弹吉他。」
「不错啊?反正在这里也没事做。」
遥夏点点头。
住院确实相当无聊,苍也有同样感受。
他想着和遥夏在这里共度的时光,是做些什么度过了每一天呢?晚上都梦些什么呢?
大槻走出病房去丢纸杯,苍从沙发站起身,走到窗户旁。
「欸,」他边用指尖拉开窗帘缝隙边说:「要不要去海边?」
「现在?」
遥夏在他背后问,轮椅的车轮压得地板作响。
「嗯,现在。」
「为什么?」
「夕阳很漂亮,所以想去看,但只有我一个人,画面有点不好看。」
「确实会被人误会是离家出走的人。」
遥夏说要先回自己病房一趟就离开了。苍对沙也说一声后朝大厅走去,替遥夏向柜台行政人员提出外出申请。
「别待太久喔,傍晚后会开始吹冷风。」
「我知道了。」
遥夏边滑手机边从电梯出来,轮椅的扶手上有饮料架,上面放着宝特瓶。他们对行政人员挥挥手后,走出大厅。
虽然傍晚了,外头还是很热,海沙的烧灼香甜气味乘着风飘散过来。
走在国道上,可以看见大海就在堤防那头,但看不见沙滩。
「我啊,下次要和班上的人一起去海边。」
「是喔,很好啊。」
走在前方的遥夏没转过头回应。大概是路面的小凹凸震动车轮吧,感觉她的声音些微颤抖。
「但老实说,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
「我不擅长团体活动,和人说话好累。」
「啊……我也想大概是这样吧。」
「但也想着,和他们——和『Wild Fire』小队的人多聊一点就好了。虽然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嗯,是啊。」
遥夏手撑着脸,手肘拄在轮椅扶手上。
「最近,我开始慢慢想不起大和田或野泽的脸。明明还没经过一年耶。」
「我也是,感觉记忆越来越淡。」遥夏拿起宝特瓶就口,大口畅饮。「我死了之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穿越好久才变绿灯的斑马线后,就是通往沙滩的长斜坡。沿着堤防建设的三公尺斜坡。
苍追过慢慢前进的轮椅,站在沙滩上。正面有个钢筋组合起来的建筑物,那是与国道等高的组合屋的基座。堤防似乎正在进行整修工程。钢筋在海风吹拂下,表面出现红黑色的铁锈,苍觉得那看起来好像干涸的血迹。
被钢筋占据空间后,沙滩变得狭小,警告看板上写着:
CAUTION!
涨潮时禁止通行
他朝外海看去,海浪从远方打过来。广阔大海的一点点小变化,都能让人无法行动。人会因为巨大之物的一点反复无常而死亡。
「别用轮椅进沙滩比较好吧。」
遥夏把轮椅停在斜坡最下方,拿
起饮料架上的宝特瓶站起身。苍朝她伸出手,但她没伸手,脚步稍微不稳地走在沙滩上。强风拍打她的病人服。
朝钢筋的反方向走去,堤防底部朝外突出,两人在上面坐下。
他环视沙滩。
「一个人也没有。」
「因为是平日啊,而且这附近没有海之家也没有淋浴设备。」
遥夏喝下宝特瓶中的水。
两人在组合屋阴影处。只是比国道与城镇还低,就让人有种与世界远远隔离的感觉。
话说回来,眼前毫无屏蔽物,大海一片广阔。太阳因一整天的疲惫发热,闪耀着橘红光芒。天空失去苍蓝,取而代之的是沙滩染上一片蓝。邻近陆地的小岛变成黑影。
这是所有事物展露白天不为人知光景的时刻。
「真漂亮。」
他看了遥夏的侧脸,她的肌肤染上灰蓝色,这反而让她在阳光底下的白皙浮现在他的眼睑后方。
「在你老家也能看见吧,就在湖泊旁边啊。」
她微嘟的嘴唇看起来带有阴影。
「津久见湖禁止游泳啦,因为是人工湖。」
「什么意思?」
「那是在山间蓄水做出来的人工湖,所以没有沙滩,岸边就是深水区了。」
「那湖泊根本没有意义了啊。」
「很没意义。」
苍用鞋跟踢砂挖洞,大概是浪花不会打到这里来,不管挖多深都是干砂。
「听说那个小镇明年就要解除封锁。」
「我知道,电视有报。」
「我打算要回自己家,也想从那里通勤上大学。」
「喔,挺不错的嘛。」
「那间大学有专攻灾害地复兴行政工作的老师,我想要进那个老师的研究室,毕业后就回老家当公务员,复兴小镇。」
「你有好好思考将来的事情啊。」
遥夏把宝特瓶往上丢,再用双手接住。
「你也来玩啊。」
「才不要咧,那么深山。」
「确实是深山,但是个好地方喔,超安静。」
「像在湖底吗?」
遥夏凝视着他,他点点头。
「嗯,就像在湖底。」
两人距离好近,染成相同颜色。他觉得就像两人单独身处「Cascade Shield」中。在这里就安全了,没有她的许可,谁都进不来。为了安全起见,两人得要靠得很近。
「遥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什么?」
她绷起脸。
「那么一来,不只一周一次,每天都能见面。」
「什么?」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有好多事情想对你说、想听你说。」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是只有对她说话、听她说话,也想要碰触她、抚摸她。不是遥远的憧憬,而是想用各种方法感受现在就在这里的她。
她的眼神飘移,看着外海方向。他抚摸她的头发,手指滑入发丝间,指甲描绘出脸颊形状。她就在这里。
苍想更贴近看,脸往她靠近,她看着他瞪大眼睛。更靠近后,她低下头,长长睫毛下方出现阴影。
他的唇粘贴她的,她的唇柔软、干涩。一动也不动一段时间后,相贴的唇稍微分开,流泻出叹息。
她缩起身体离开他的唇。
「不可以啦。」
他和她好近,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说出口的话语变成呼吸。
「为什么?」
「结婚之前不可以接吻。」
「你是明治时代来的吗?」
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拉开身体看着他的眼神相当认真。
「还没结婚的男女也不能住在一起,弄脏灵魂后可是会下地狱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会说出这种无厘头的事情,沙也说是因为宗教。
染成粉色的头发,粗暴又恶毒的措辞,总是不开心的表情——在这些表面下,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说什么地狱、堕落、灵魂,让人想知道她说这些神秘却又带着陈腐话语的真意。
「地狱啊……早就看过类似的东西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握住她的手臂往怀中抱,她撞上他的胸膛擡头看他。他摘下眼镜,把脸埋在她的秀发中。有股令人怀念的气味,那是他在住院时也用过的洗发乳气味。
在额头落下一吻、在脸颊落下一吻,最后抵达嘴唇。他轻轻吸吮她的下唇,柔软唇肉被他稍微拉扯后,又绷得紧紧的。
接着,在她的双唇落下一吻,将自己的热度慢慢传遍后,双唇分离。重复着这个动作后,她的嘴唇渐渐放松,也配合他的动作移动。分离时,两人同样微嘟着双唇。
衬衫领口被揪紧,她手上的宝特瓶掉在沙滩上。他的双手放在她肩上,想将她抓得更紧。病人服袖口宽松,手轻轻松松就滑进去,往更深的阴影处而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蛇或蜥蜴这类喜爱阴湿的生物。
指尖拨开汗湿贴在肌肤上的病人服,越过没什么肉的单薄后背,往下抚摸她的背脊棱线。那里没有内衣的背扣。掌心与后背的汗水融为一体。
她的嘴唇离开,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她还抓着他的衣领。他原本要把手从袖口抽回来,又换了个想法,滑过腋下转往身体前方。和后背不同,前方有着柔软触感。他像在确认柔软触感般抚摸,她的乳房完整收在他的掌心中,指间夹着顶端突起。
「结婚吧,现在立刻。」
「你只是因为想摸胸部才这样说吧。」
从睫毛几乎相贴的近距离看,她瞪着他的表情也像是笑容。
「结婚之后,确实是每天都可以尽情摸胸部,但我想要和你共组一个幸福家庭。」
「前半段放在心里别说啊。」
两人再次接吻。他伸出舌尖后,碰到她的舌,惊讶着那份柔软而放松。两人的软舌在两人间碰触,呼吸相互融合。就连流泻出的呼吸也觉得可惜,四唇贴合,困住呼吸,变成专属两人之物。
她把头靠在他肩头。
「说要结婚,但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耶,除了知道你是处男以外。」
「只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抚摸她的头发,摩娑她的后颈。
她擡起头,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感觉有点热。
「我的病治不好喔。」
「我知道,我也是。」
「永远耶。」
「嗯,永远。」
「一辈子喔。」
「嗯,一辈子。」
他紧紧抱住她。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两人间有距离。
他抱起她,让她坐在腿间,环抱她的腰,从后方紧紧抱住她。
「呜哇,好热……」她小声说。
「住在那个小镇是我的梦想,我希望把你加进梦想中。」
「别擅自把我加进去。」
「没关系啦,我也没取得小镇同意,反正是梦想啊。但是,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作梦,我会很开心。」
大海染成黑色,天空也染上一片紫。即将沉没的太阳带着最后的光芒漂浮在海浪间,仿佛是渡海的光之道路。
两人用相同视线看着眼前这片光景,眼睛开始发痛,他重新戴好眼镜。他觉得,战役最后的终点就是这里。
她的手交叠在他的之上。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回复你。」
「我知道了,我等你。」
他在她的耳朵落下一吻。她轻咳,敲响他与她后背紧贴的胸口,仿佛是从自己身体里出现的。
他们一辈子都有相同疾病。从他手中夺走许多事物的疾病,现在让他和她拥有相近的肉体。他将她抱得更紧,她的汗水、热度与咳嗽都令他怜爱。
「水。」
「给你。」
他捡起沙滩上的宝特瓶递给她。她擡头喝水,他连这也感觉水像直接流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想要同等接受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疗愈与喜悦。
他在她的喉头落下一吻,她口中的水喷出来。
「你干嘛啦。」
说着,她用手擦拭从口中流出的水。
他执起她的手,吸吮她手背上的水滴,舔拭从她嘴角流落的水珠,吸吮她湿润的唇。宝特瓶又从她手中掉落,干燥白砂贪婪地吸干流出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