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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关于死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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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回问,美森转过头来微笑。

「嗯,很多啦。」

她站起身,穿上内衣、穿上T恤、套上运动外套、披上防水风衣。这现实的步骤,更凸显刚刚所见光景的不真实。

「毛巾。」

美森伸出手,苍把毛巾递给她。

她噗哧一笑。

「就算再怎么暗,这种距离还是能看见耶。」

「欸?啊……」

苍慌慌张张遮住前面。因为那快从掌心逃脱,所以他用力往下压。

「别在意,等我成为护士后,应该会看到不想看。」

美森边笑边爬上斜坡。

苍把身体泡进河川,抚过肌肤的水让他想像起美森胸脯的柔软。黑暗中浮现白色肌肤的残影,身体因想要她而发热。

苍的脚趾用力刺进河底,深深贯穿河沙。河川动也不动,接下他的身体与力量。

他们没把魔骸的身体埋起来。

路面因为前一天的战斗沾满血迹,敌人肯定会看到。为了让敌人更容易察觉这里发生什么事,他们把尸体肢解、到处丢,朝着湖泊方向沿路丢,引诱敌人出现。

「以前去钓小龙虾的时候,因为饵用光了,就撕碎钓到的小龙虾当饵,结果还钓到不少耶。那些家伙是笨蛋啊,只要有得吃,什么都好。这就和那相同。」

修介笑着,苍点点头。那些家伙确实不需要上等饵食,拿同样蜥蜴的血、肉、粪便塞进他们嘴里就好了。

因为隧道里没地方躲,所以避开隧道后才继续放饵。

途中有平交道,敌人越过平交道之后就开始攻击。

饵食已经撒得够多,再来就等敌人上钩。他们还准备了主菜,把昨天杀死的蜥蜴头砍下来吊在电线杆上。看到这幕的魔骸会有怎样的表情呢?虽然人类无法分辨魔骸的表情。

这里就是那些家伙的终点。绝不让那些家伙往前走一步,也不允许他们折返。

修介爬上尽头民宅的二楼。那个位置可以从正面看见魔骸穿过隧道、走过平交道。

苍和美森走进道路旁的公民馆。

两人没有对话,稍微有点距离坐在椅子上。二楼的会议室相当干净,桌子和椅子都整理得很整齐。

美森把风衣的拉链拉到最上方。沙沙作响的宽大黑布遮掩住她的大胸脯与细腰。越过裸肩看见的那个笑容也消失了,感觉在夜晚河川看见彼此肌肤、彼此碰触一事,似乎已是遥远的记忆。

大概因为昨天的战斗,从早上醒来时发烧到现在。苍拿起四颗退烧药咬下,美森以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苍觉得战斗和跑步很相似。和敌人正面对决只有一瞬间,等待敌人的时间漫长,得朝着终点一步一脚印前进。静静提升自己的情绪以迎接杀戮的时刻,这段时间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黑色液体以一定节奏,从高吊的头颅滴落地面,苍觉得,那好像原始的时钟。

下午,敌人来了。因为有声响,立刻就知道了。

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一队敌人穿过隧道而来。停电没有灯光的隧道很暗,魔骸身上的红、蓝光芒相当醒目。

「欸,那些家伙是不是听不见?可能有敌人埋伏还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不觉得很奇怪吗?」美森碰碰苍的肩膀说道。

魔骸坐在交通工具上。一个跨坐在白色木马般的东西上,后面还坐着另一个。木马没有脚也没有车轮,在半空中飘浮前进。没看到木马动作的部位,看似安静但其实发出「叽」的刺耳声音。

木马有两台,每一台木马各坐着两个魔骸,后面有另外四个徒步,总共两列纵队,共计八个魔骸前来。

苍离开窗边,移动到对向窗户。和对面建筑物里的修介对上眼,修介竖起大拇指,表示准备好了。

苍和美森一起下一楼走到外面,从建筑物阴影处探头出去,这才看见平交道。

八个敌人比预期中的还多,但攻击仍要照计划进行。美森朝平交道伸出双掌,苍也变出右手的长枪。

魔骸发出巨大声响靠近,在队伍尾端通过平交道后,金属墙壁挡住他们的退路。这是美森的能力。

苍觉得,他们应该不是听不到,只是感觉很迟钝而已。因为他们在修介的炮弹贯穿带头者的胸膛时,才发现自己已是瓮中鳖。

炮弹也击碎木马背部,裂成两半的机体喷火弹开,坐在后面的魔骸立刻跳开。

下一发炮弹破坏了另一个木马,上面两个魔骸闪开没有受伤。

苍从建筑物阴影处冲出去。和昨天战斗时不同,敌人近在眼前,是徒步的魔骸们。他们被修介的炮弹吸引,完全没看这边,让苍觉得自己在耍诈。

长枪打横挥过去,魔骸腰部裂开,肠子飞出,溅到旁边的魔骸身上。苍没允许他转过头来,立刻刺下去,引爆炸裂。

血喷到脸上,风衣染得全黑。他如同树叶接受甘霖的树木,因喜悦而发颤。

道路那端站着两个魔骸,两者皆从腰上拿出棒状物。棒子两端伸长,发出红光,他们似乎打算拿这个对战。

苍稍微变得慎重,因为他不知道敌人的武器是什么。

他又重新变出长枪,一点一滴缩短距离。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飞过来,苍反射性蹲下。

那飞过他的头顶,砸碎平交道的柏油路,折弯轨道。

魔骸急忙躲开,藏到石砖墙后,炮弹在那里砸穿一个洞。

「混帐,躲什么躲!」修介跑出阳台大吼,「你们这些胆小鬼,别逃啊,杀上来啊!来杀了我!」

魔骸全藏起来了。只剩苍站在路上,单手装着长枪,不知所措的自己仿佛小丑。

修介原本应该要躲在房子里狙击敌人,却跑出来了。他往前伸直双手,发光的炮弹从中射出。炮弹贯穿汽车,折弯电线杆。修介笑了,久违的人类高笑声在这无人镇上诡异响着。

「学长!」修介朝苍挥手,「这些家伙完全不行,根本没一点干劲,太无趣了。」

苍也挥手回应,指着修介后方的屋子,要他进去屋子里。修介扭曲嘴角笑着,苍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而回瞪他。

藏在车子后的魔骸探出身体丢出什么,小小黑球朝修介所在的房子飞去。

仿佛水被吸进排水孔般,风景卷起漩涡,房子屋顶无声地扭曲,墙壁、窗户全跟着变形,修介的身影也被吸进去。

光线与声音迸裂,苍瞬间用左手遮住眼睛。

有什么东西撞到身体。石砾般的东西砸到肩膀,掉落地面。擡头一看,无数水泥块与木片从天而降。拳头大的石块擦过头,苍发出呻吟。

修介所在的房屋二楼被什么东西吞噬后消失,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苍巡视周围,或许修介察觉异状,千钧一发之际从二楼跳下来了。他没有在路上,或许是藏在哪里。

呼吸困难,耳朵也因爆炸声影响而失去平衡感,感觉快倒了。

他知道修介没救了。魔骸丢出的球扭曲空间时,修介的身体也跟着扭曲,失去

人类的形体。手臂扭曲,脖子歪折,头延伸成两倍长。虽然不知道那个球的原理,但他不认为人变成那样之后还能活着。

即使同为城镇的一部分,建筑物消失和人类消失还是完全不同。不仅是眼睛能见的东西,连自己的心也一并被带走。一段连续的记忆被切断、喷血。

修介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态度高傲,无所不知的口吻,和美森也很亲密,令苍相当看不惯。即使如此,修介被敌人杀死还是让苍痛心。

苍深呼吸,试着取回自己和修介一并被夺走的一部分。其他人死了,自己仍得继续活下去,还有事情要做。

刚刚那两个魔骸从阴影处走出来,双手拿着发红光的棒子摆好架式。没有飞行武器后,就能专注在格斗战。苍狠瞪朝他走过来的魔骸。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现在的胜算有五成。

他朝敌人怀中直线冲去,直直刺上前。魔骸大概因为身体太大,动作迟钝,原本想拿光棒阻挡长枪,但苍的气势胜出,弹开了光棒,长枪刺入铠甲的缝隙。铠甲发出鲜艳光芒,当苍把长枪往侧边划时,光芒变得更加鲜艳。肠子从裂开的腹部流出,魔骸想用手压住,弄掉手上的光棒。苍狠踩掉落地面的脏器,魔骸倒下,铠甲上的光芒也消失。

另一个魔骸举起光棒朝他打来,苍平举长枪挡下攻击。魔骸的力道很大,他快被压倒了。光棒靠近脸颊,热到眉毛都快烧起来。

「上原,后面!」

背后传来美森的声音,苍转过头去。

三个魔骸朝这边过来,是坐木马的那些家伙,手上皆拿着武器——红色光棒,还有杀死狗的那个枪。

而且不知为何,美森就在他们背后。她没有杀敌的力量,所以到战斗结束前,应该都要躲起来才对。

长枪上压力加大,苍转回正面。魔骸从上加诸全身体重,他快要被压扁了。

对手的力量一瞬间放松,苍看准机会压回去。

接着被踢了。

魔骸的脚趾尖踢上苍的腹部,他的身体被弹飞,后背和后脑勺撞上石墙。

魔骸踢中苍的心口,他无法呼吸,撞上的地方虽然很痛,但苍立刻站起身,摆好长枪。敌人正从背后靠近,可不能慢吞吞的。

突然发现,手往背后的石墙上一摸,触感坚硬又粗糙。这个石墙是什么?这种地方有石墙吗?如果这里有石墙,那些魔骸又去哪里了?

转头一看,红、蓝光芒刺入眼中。黑色金属壁横切道路,从平交道延伸到修介所在的房子,屏蔽苍的视线。

这是美森的力量。他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出这么长的墙壁。

「若宫!你那边怎么了!」

朝墙壁那头呼喊也没回应。

身后的气息让苍转过头,魔骸高举光棒朝他袭击,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砍过空气的光棒打在墙上,迸出火花。

直至上一秒,他心中还有迷惘——该继续短兵相接的战斗?还是转为应付从背后而来的敌人?但现在这种选择已经完全从他的脑袋中消失。

在「杀死所有魔骸」的梦想面前,根本没有闲暇谈选择、犹豫或算计。如果无法全力应对每个瞬间,就没办法实现这个梦想。

梦想是力量,也是种运动。在脑袋里胡乱搅和的想法,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苍埋头往前刺,魔骸也打回来。一次、两次,武器互相撞击的坚硬声音响起。

苍的速度更胜一筹,但魔骸的力道更大。渐渐地,长枪被弹开的幅度越变越大。

不想输的苍扭转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击下一枪,即使如此,魔骸还是轻轻松松接下他的攻击。

还不够,力量还不够。

他挥动空着的左手,利用反作用力击出更强的攻击。魔骸施予的压力稍微减缓。

还要更多,还需要更大的力量。

不能对自己的力量设限,生病前,连自己右手能变出长枪也无法置信啊。

力量会因为相信、愿望而变得强大。

像是左手。为什么要擅自决定左手不能变出长枪呢?只要相信、祈愿,就不是不可能。

苍从正面挥砍,魔骸拿平棒子挡下这一击。苍的左手空着,但他相信这也能成为武器,祈祷着。

皮肤紧绷,这是熟悉的感觉。

他用右手和对方对峙,左手从下往上挥砍,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

只见魔骸拿武器的手被砍断,溢出的血液沾湿掉在地面的手与棒子,铠甲发出鲜艳光彩。

魔骸张大嘴吼叫,但只闻到腐败臭味,根本没有声音。苍跨步进一步刺击,左手长枪锐利不输右手,从魔骸的嘴巴贯穿头盖骨。当他默念「消失吧」,长枪和蜥蜴头一起炸飞。黑色血液飞沫喷到苍脸上。

无头魔骸倒下的同时,遮断道路的墙壁也化作砂砾崩毁。砂砾随风起舞,闪闪发亮。

有三个魔骸站在苍不久前藏匿的公民馆前,他们额头靠在一起,仿佛在开会。

其中一个抓住人类手臂,那人仿佛耍赖哭累的孩子般,任魔骸抓着。他认识人类身上的黑色风衣,也可窥见白皙的脖子。

苍的左手紧绷,这感觉控制了苍的一切。

回过神时,他是站着低头看向美森。仰躺的她,单手高举过头,仿佛不认真的仰泳姿势。一脚的运动鞋脱落,沾满泥土的袜子乌黑。风衣的黑被鲜血染湿,她的身上有好几处砍伤的痕迹。

脸上留着微笑表情,那是她捉弄同班同学的表情。他曾在教室里远远看过。苍的掌心粘贴去替她阖眼,血弄脏她的脸,他的手全沾满魔骸的血。

身边散落他砍碎的魔骸尸块,但那和美森完全不同。看见美森让他悲伤,大概因为形体相同吧。明明并非一直注视着她活到今日的时光,却沉重压在他身上。明明不是凶手,却感觉是自己杀了她。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流泪。不知是因为早已决定不哭了,抑或是内心被死者夺走,早已变空虚了。虽然眼头发热,却没任何东西从深处涌出。

苍把手放在美森后背与膝盖下,抱起她的身体。她的头靠在苍的胸膛,像在撒娇,也像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心跳。但是,即使她对苍撒娇,他也没东西能给,心胸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空空荡荡。

美森的身体好重,垂下的手脚摇晃,让空虚的苍脚步不稳,踩上血泊溅起血花。伤口贯穿美森后背,丝线般流下的血与血泊融为一体。

苍没有流泪,只是看着自己血染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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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声像在撒娇,苍发现自己稍微起了点鸡皮疙瘩。

他站起身,朝墙上的控制盘走去,打算调高温度前还环视病房一圈,心想其他人或许觉得这个温度刚好。

遥夏手放在窗台,沐浴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看起来毫不避讳晒黑,反而像对太阳炫耀她的白皙肌肤。病人服透光后,浮现她的上手臂与身体线条。隐约看出她纤细得令人心痛。

看着窗外的她,因为刺眼日光皱起脸来,也像在忍耐泪水。

大槻看着双手中的纸杯,空纸杯已在他手中捏烂了。

他们一语不发。人们听着死亡话题时,心也会变得空虚。

苍调高空调温度,没人抱怨。

床上的沙也沉默着。她也是空虚的。苍、遥夏以及其他所有人让她变空虚了。

苍走回椅子坐下,放在床边桌上的花朵随空调的风摇摆。那是送给空虚的她的花。

苍从没献花给死者过。不管是对父母、狗、修介还是美森,他都不曾献上花朵。他思考着到底为什么,明明有悼念之心啊。

或许因为他杀了敌人吧,在那之前、那之后,他都没有停止杀戮。他认为自己没有祈求死者安眠的资格。

现在又如何?战役结束的现在又如何呢?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遥夏看着窗外如是说,「不对,也不尽然,因为我还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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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在超市地板上过夜。

月选大桥另一头的「青叶超市」是这附近最大的商店。

店内飘散着蔬菜及水果腐败的酸甜气味。

晚上拿腌牛肉和饼干当晚餐。第一次吃腌牛肉,因为不太喜欢这个调味,所以他又加了美乃滋和七味粉。他踢散了洒落脚边的七味粉。吃完后觉得嘴巴味道很重又拿橘子果冻来吃,常温让甜味更浓郁。

小时候到横山台市的玩具商店时,他总希望能买下店内所有东西。现在,他可以自由取用超市里所有物品,却没有任何成就感。这种行为和趁火打劫没两样。

灭了一整队魔骸也没有丝毫成就感,失去太多东西了。

卷入爆炸中的修介,连尸块也找不到。他把美森

的尸体埋在附近民宅的院子里。把长枪插进地面爆破后,便能挖出刚好的洞。

每往她身上覆土,就多了一点罪恶感。为什么打算把她放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应该要看着她在土壤中腐烂啊。如果对她的死自责,就该牢牢记下她死亡的过程,终生不忘。

苍的手因湿土冰冷,黑土塞满指缝压迫手指,即使到河川洗净,仍无法摆脱压迫感。

早上醒来时发烧了。他咬碎从站前药局偷来的退烧药。现在也没人啰嗦地要他遵守用法、用量。

他把瓶装水放进口袋走出超市,目的地早已决定。

从魔骸的行为模式推测,他们下午会从山谷深处走来。所以依距离来看,他们的基地应该在山里吧。

只身闯入太危险了,但苍现在身心空荡,连「恐惧」的情绪也没有。

经过昨天的战场,魔骸的尸体维持原状,晴天下,腐败的血肉发黑。不知从哪来的苍蝇四处飞。

苍回家背起背包,里面放着干粮、水瓶、睡袋和保温毯。

走进平常行走的登山口,民宅庭院里的红色拖鞋,有一只翻面朝天。

久违的山路让他的身体呻吟,杀戮似乎没有锻炼出耐力,呼吸加速且大腿肌肉紧绷,但无比爽快。这比埋伏更适合他。

他在发夹弯山路的弯曲处稍作休息,要是坐下,待会儿会更加痛苦,所以他站着喝水、啃巧克力。

被砍伐的杉木变得像暸望台,远处可见富士山的青绿山容。

他想着,美森是否看过这种景色呢?不爬山的人,觉得爬山只是苦行。爬山的确不轻松,但其中有许多他处看不见的美丽瞬间。要是对她说说这些就好了。如果要谈爬山,苍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谈论,与她述说自己想当护士的梦想时相同。

日晒强烈,苍擦拭额头的汗水后继续往前走。

走一段路后,道路湿泞,他边想着「最近有下雨吗」边避开。

道路旁滚落两个汽油桶,外侧的铁锈看起来好像血渍。

湿泞就是从那里一路延伸到道路上,汽油桶中还有水残留。

那是平常摆在这里的防火用水。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苍稍微伫足观察汽油桶后,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可是,果然还是很在意,他又回头看汽油桶。

在他转回正面时——眼前一片红。

仿佛尖物直击眼球。疼痛与惊吓让他当场蹲下,红色烙印在眼睛上,迟迟不消失。红光甚至从落泪的缝隙钻进眼里。

「可恶……这是什么啊。」

他在地面打滚,滚出道路,往山谷侧滚出去,差点要滑下斜坡。他抓住杂草,好不容易停下身体。

深呼吸。土壤气味很近。不知为何,唾液在舌头旁累积。

他趴卧着摸自己的身体,没有地方疼痛,只有被红光攻击的眼睛还阵阵刺痛。难不成是魔骸的攻击?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刚刚所在的道路。

有个发红光的球。

那和救护车或派出所的红色警示灯不同,不会旋转。光球浮在与他身高差不多的高度,虽然有风却毫不晃动。

直视红光又让他眼睛痛,因而用手遮住眼睛。

光球往上飘,越过杉木,高高在空中飞舞。那不是随风起舞,而是机械式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呢?苍擡头看着红光思考。如果不是为了欺瞒对手,那个强光有什么意义?他因为靠太近而眼睛痛,如果距离远一点的话——

远方传来「叽」的刺耳声,仿佛巨大吸尘器运作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昨天。

声音越来越近,苍爬进草丛中藏身。

声音更近了,他突发奇想拿出果干啃。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旦开始就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了。

噪音的源头果然是魔骸,两个魔骸坐在那个木马上,沿着山路下来,在苍面前停下。木马底部喷出的热风卷起尘土,烧热苍的脸。

魔骸的铠甲闪烁红、蓝光芒,天上的光球缓缓下降。魔骸收入手中后,光芒消失变成黑球。只有桌球大小,出乎意外地小。

苍的右手沿着身体伸直,无声无息地变出长枪。敌人看起来没发现草丛中的状况。

两个魔骸都从木马下来,四处张望。魔骸的脚就在苍面前,他们如肉食恐龙般用脚趾尖站立。

苍从草丛中冲出去,举起长枪一砍,砍断魔骸膝盖。等魔骸摔落在地,苍又给他一刺,接着引爆长枪。

苍立刻变出新长枪,朝另一个魔骸攻击,但魔骸闪过了。

魔骸坐上木马往山下去,他以为魔骸要逃走,但魔骸转个弯朝苍而来。

苍站在道路中央,拿长枪摆好姿势。他做好正面冲突的觉悟了,要做的事情单纯真好。

魔骸卷起尘土前进,苍脑海中已经想像出攻击模式——配合倒数给对方一击。因为有对方的动能,威力应该会比平常还大。

木马上的魔骸拿出光棒,与地面保持水平,朝苍冲过来。

对方接近时,比苍想像得还要快,令他的心出现迷惘。

魔骸举高光棒,苍的脑海无法描绘出攻击成功的想像。他反射性地举枪护住头部,下一刻,光棒重击。

右手因冲击麻痹,苍脚步不稳地跌坐在地。

魔骸沿山路上山,再次转弯后朝苍而来。

苍的长枪虽然还在,但心已然受挫。那个速度、那个威力——被打到一定会死。他没有自信闪过攻击后,还能伤害对方。

苍往旁边一跳,闪过木马直袭而来的攻击,他害怕与敌人正面交战。

魔骸再次转弯冲过来。

他心想「要是有修介的炮弹就好了」。近身战武器没办法打倒乘坐交通工具的敌人,要是没有飞行武器,根本做不到——

苍紧咬下唇。又给自己设限了,他相信、祈祷的结果,左手也变出长枪来了。为什么要设限自己不能使用飞行武器呢?

当限制自己的能力只到那里为止时,力量就真的只会到那里。

只要不断相信、祈祷,力量就能帮助梦想成真。

杀光所有魔骸的梦想——因为修介和美森相信、祈祷,所以苍才在这里。虽然两人都战败了,但这个梦想还在苍心中活着。

不相信不可能。

他把左手朝天举起,意识集中在张开的掌心。不能设限长枪是装在手上的东西,只要相信,不管哪里都能变出武器。

掌心皮肤紧绷,熟悉的感觉。他心想「再更高吧」,脑海中想像出长枪模样,尖端自虚空中浮现。

重量压在掌心上,他紧握。

长枪确实在那,长得划过蓝天。红、蓝光芒闪烁,这是因病获得的力量。

魔骸的木马朝他冲过来,苍也朝木马冲过去。踩在湿泞泥土上,握住长枪架在肩上,拉近耳朵。

虽然没抛过枪,但他看过。现在手中的长枪比竞赛用的标枪还锐利,因为那不是为了插进地面,而是为了贯穿敌人用的长枪。

苍边大喊边抛出标枪。他往前摔倒,手插进泥土中。

长枪直直飞去,刺穿魔骸胸口。魔骸的头剧烈摇晃,从木马上跌下来。

木马失去驾驶后变轻往上浮,朝苍飞过来。苍往泥泞扑,闪过木马。发梢感受到木马散发的热风,撞到地面反弹的木马撞上树而撞坏了。

魔骸仰躺倒在路上,长枪刺在他胸膛上。那模样仿佛简单的墓碑。投掷用的长枪和长在手上的长枪不同,形状又细又长。枪柄上,红、蓝光芒不规则闪烁,苍觉得那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靠近要给魔骸最后一击。魔骸大大裂开的口中吐出浓稠血液。苍停下脚步。引爆长枪后血肉就会飞溅,虽然衣服早已沾满泥土,现在还怕脏也很好笑,但血污还是让人心情不好。

大概因为想着这种事情而大意,对方做出奇怪举动时,他一时无法立刻反应。

魔骸挥动粗壮手臂,握在手中的什么东西在地面弹跳。红光炸裂,苍的眼睛一阵疼痛。

「可恶,又来了。」

光球这次立刻高高升空,苍边揉着疼痛的眼睛,边看地上的魔骸。

「原来如此,挤出最后的力量警告同伴啊,真了不起。」

魔骸看着天空,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但也没必要把事情搞这么大吧。我只有一个人,不会叫同伴来,因为同伴已经被你们杀了。家人、同学和邻居们全都被你们杀了,你们可是占据优势呢。所以啊,就让我们慢慢来吧,我随时奉陪。」

长枪爆炸。魔骸的胸口炸开,血液、肉片如烟火般四射,飞沫溅到鞋面上。

光球在空中闪烁,警

告着「这下方有恐怖敌人」,它认真工作的模样令苍失笑。

苍在口袋里翻找,拿出巧克力棒咬下,喝水。

没有疲倦,也不回顾刚刚的战斗,因为心灵和身体都知道战斗尚未结束。

听见那刺耳的声音了。

五个魔骸分别乘坐三台木马从山上下来。

苍引爆右手的长枪,接着变出标枪。握起来的手感服贴,大概因为是从自己身体里变出来的东西吧。

摆好架式,感觉可以投掷到天涯海角。

苍瞄准领头的魔骸,握住木马龙头的魔骸压低身体加速。

坐后面的魔骸越过前者肩膀探出头来,苍惊觉后往道路外飞扑,趴卧在草丛中。背后传来爆炸声,尘土落在他身上。那是杀死狗的魔骸枪。

山脉棱线沸腾,经年累月被人踏实的泥土翻起、飞散,魔骸从木马上胡乱扫射,四周出现烧焦臭味。

苍稍微滑下斜坡藏身在树木后,就算是标枪也没办法与会爆炸的子弹正面抗衡。

木马从他面前通过,最后一个魔骸丢出黑球,苍以为又是那个红光而做好准备。

但那不是,是更之前看过的东西。

黑球打到他藏匿的树干上后弹跳。

苍立刻转身在斜坡上奔跑。

他被往后拉,头发竖起,摆动双脚也无法前进,胸口像被压扁般无法呼吸。

整个空间正往一点吸进去。与那时相同——与修介连同建筑物被吸进去后又爆开时相同。

接着,后头传来推开他的感觉。苍的身体因爆炸风而飘起,就算挣扎也无法碰触地面。

失去平衡,腰先落地,滑落斜坡。斜坡陡峭,看起来几乎是垂直。杉树枯叶和土壤推着他往下。速度越来越快,他挣扎也无法阻止。苍撞上裸露的岩石发出呻吟,即使如此,速度还是没有减缓。

以前曾在书上看过停止滑落的方法,但苍没打算爬雪山,所以根本没学起来。

脚朝下滑落,所以清楚看见前方有什么。地面在前方突然消失,那之后什么东西也没有,是虚空。悬崖——那到底有多高呢?

得停下来才行,他可不想就这样摔下山崖。

苍转身采趴姿,飞溅的沙土打在他脸上,外套上的拉链卡进胸口,很痛。

他试着压住地面,但地面崩落,速度完全没有减缓,就算手指插入地面也没用。

脚突然悬空了。

身体被往正下方拉,到斜坡尽头了。

他瞬间抓住崖边杂草。一度被抛到空中的身体如钟摆般摆动,撞在垂直切断的岩壁上。

苍靠右手挂在上面。

往下看,比从学校屋顶俯视操场还高。溪流在谷底溅起白色水花,岸边岩石尖锐,直接掉下去可是会丧命。

当他把手攀上崖边,想爬上去时,又听到那个刺耳的声音。他战战兢兢探出头,看着刚刚滑下来的斜坡。

三台木马直直而来,后座伸出枪瞄准他。

眼前的地面弹飞,热风和泥土撒在苍脸上,他忍不住放开手。

发现自己腾空时,身体都冻僵了,连挥动手脚也办不到。

另一方面,脑袋高速运转。虽然运转却是空转,所有思考都在冷酷的现实前当机——没东西可抓,只能往下掉了。

看着往上方流逝的岩壁模样,脑袋一片空白。那时,闪过的灵光如痛楚般锐利刺进脑袋。

为什么要自我设限没东西能抓呢?

没有,做出来不就得了。

只要相信、祈祷,就能做到。

「呜喔喔喔喔喔!」

苍右手变出长枪,朝岩壁刺下去。长枪稍微斩裂岩壁,止住落势。手肘和肩膀关节因不自然的弯曲而疼痛。

苍手脚并用攀上岩壁凹凸处后往下看,到地面还有四、五公尺高。到处是尖锐的岩石,很难着地。

不管是要跳下去,还是要慢慢爬下去,都得先把刺进岩壁中的长枪拔出来才行。苍的脚踩在岩壁上,准备拔枪。

但长枪似乎超出他的预期插得很深,文风不动。虽然有头下脚上坠落的可能性,他还是拱起背使出全力。

小石头砸中膝盖,接着又有一颗从上方滚下来。沙粒从天洒落在苍身上,他朝崖上看。

只见魔骸探出头来,五张脸并排在崖边,低头俯视苍。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们指着他,似乎在嘲笑他。

正上方那个魔骸拿枪指着他。

苍往下看,看着长枪。

「啊啊,可恶……得硬干了啊……」

默念「消失吧」。

长枪爆炸。

右手自由了,爆炸风让他远离岩壁。比他想像中飞得还远,背部朝下落下,他怕到连蛋蛋都缩进去了。

落水后,沉得超乎他想像的深。包覆在白色气泡中,他搞不清楚方向。水超乎他想像冰冷,水流也超乎他想像的快。所有事情全都超乎想像。

挣扎中,身体撞上岩石。他抓住岩石,爬出河川。水滴在干燥岩石上滴出黑色水渍。

风衣变得破破烂烂,下半部像被咬烂,手肘部分也破一个洞。这是滑落斜坡时磨破的。好险,背包没有弄丢。

苍擡头看自己刚刚还在的地点,岩壁被挖了一个大洞。那是长枪爆炸破坏之处。一想到从那个高度,而且还是背部朝下坠落,他不禁发颤。要是下面没有河川,他也不会这样做。

魔骸离开崖边,虽然有着巨大身体,但再怎么说也没办法从那个高度跳下来吧。苍环视四周,背后是陡峭岩壁。他想着该怎么离开这个山谷时,又听到那个刺耳噪音。

魔骸骑着木马飞下山谷,木马飘浮在空中慢慢下降。抵达地面后,五个魔骸走下来,横排成一列,隔着河川和苍面对面,五把枪口皆对着苍。

苍看着从头发和指尖滴落的水滴,水滴碰到岩石后,只留下黑色水渍就消失。

「到此结束了啊……」

很不可思议,心情相当神清气爽。

能做的都做了。双亲过世后,他独自在空无一人的镇上生活,即使失去同伴还是继续战斗。他可以为此骄傲。

那归那,他需要接受眼前这个结果。

苍右手变出长枪,想着在最后,至少要拖个敌人一起上路。

在他朝河川跨出一步,踏上如剑山般锐利的岩石尖角时——

「喂~喂~~」

山谷响起奇怪声音。

苍环视上游与下游,河岸没有任何人影。

「我还想说『轰轰碰碰』的到底在干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苍惊讶地转过头去,视线顺着岩壁往上爬,终于看见一个女性。她站在崖边俯视这头,距离很远,苍不是很确定,但她应该穿着制服。

「我现在就过去,你在那边等着。」

她说完后一跃而下,伸直身体仿佛跳水入池般,以头朝下的姿势往下跳。

落下的她,身体被巨大泡泡般的东西包覆。泡泡有弹力,碰到地面后反弹。因为是岩石堆积的凹凸地面,所以没办法漂亮弹开,撞到后方岩壁一次后弹回来。

她飘浮在泡泡中心,维持从崖上跳下的头朝下姿势。粉红色长发垂放,碰到泡泡内壁。深蓝制服西装外套下摆往上掀,可以看见白色衬衫的背部。短裙也掀起来,感觉可以看见裙内风光,但她压着裙摆。

一个魔骸朝她射击。

击中泡泡后,表面出现红、蓝光芒的波浪。泡泡内部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泡泡似乎有让攻击失效的力量。

「来这边吧,我『允许』你进来。」

她用力滑动双脚,制造反作用力滚动球体。原本倒立状态的她回到站立姿势。

魔骸同时射击,她的泡泡包裹在红、蓝波浪中。苍跑过去,从能避开枪击的那一侧接触泡泡,没有任何阻碍就进去了。

完全进到泡泡里后,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因为对方飘浮在泡泡中央,所以视线是从上往下看他。

无数的红、蓝波浪在她身后交错。

「这点攻击不可能打破『Cascade Shield』。」

她说着,手指勾起一束粉红色头发塞到耳后。

泡泡是直径三公尺左右的球体,里面的空间比家庭用帐篷还大。但和神秘女子一起待在这个空间总觉得局促,里面充满香水还什么的香甜气味也让他呼吸不顺。苍发现她的发尾是更深的粉红色,口红的红比泡泡表面的波浪更深。

她眯起眼,盯着苍的右手看。

「那像长枪的东西是什么?」

「我的力量。」

苍把长枪举到面前给她看。

「这样喔。」她面对魔骸,「被打不还手也挺不爽

的耶,差不多该攻击了。」

「怎么攻击?」

苍一问,她转过头来。

「就快来了。」

「什么要来?」

「你看,来了。」

她说着擡头看天,苍也跟着看天空。

有什么白色东西从天而降。

「哇!」

他吓得跳起来后退,背后撞上泡泡,泡泡软软地反弹。

白色东西把泡泡当弹簧床大幅跳跃,跳到河川那一头。那白色东西是人,全身包覆在白布中,仿佛在精密仪器工厂中工作的人。

「先来一只!」

白衣人拿着黑剑,黑剑比身高还长、比体宽还宽。白衣人边飞越河川边在空中舞剑,着地的同时朝魔骸挥砍。剑相当锐利,轻轻松松从魔骸头顶一路划到地上。魔骸巨体分成两半倒下。

剩下四个包围白衣人,其中还有魔骸丢掉枪,拿出光棒。

「麻烦,一口气清光吧。」

白衣人单手挥剑,砍飞魔骸手臂,斩裂魔骸胸膛。

剑闪烁红、蓝光芒,刀刃渗出液体飞散。

「她的『Septic Death』会喷出毒液。」泡泡中的女子说,「因为也会伤到自己,所以她还要穿防护衣。你也别靠近比较好。」

白衣人轮流刺向每个蹲下身的魔骸,等到全杀死后把长剑刺入河中央,用撑竿跳的方法渡河,回到这边河岸。剑崩毁,变成沙子沉入河底。

摘下口罩、脱掉防护衣的帽子后,戴着眼镜、绑双马尾的女生现身。「呼」地吐一口气后,她整理被帽子压扁的刘海,拉下拉链脱掉连身防护衣,里面穿着毛绒外套和运动长裤。

她把脱掉的防护衣揉成一团丢到对岸去。

「普鲁,允许我进去吧。」

眼镜女孩说完,粉色头发女孩点点头。她进来后,泡泡里变得更加局促。

「咦?这个人也有能力吗?」

眼镜女孩看向苍手中的长枪。

「似乎是,但也可能只是右手比较长的人。」

粉色头发女孩搔搔后颈说道。

眼镜女孩伸出左手,直直看着苍。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驹木沙也,睿圣横山台高中二年级。」

苍执起她的手握手后,她露出满脸笑容。

「然后这是我的儿时玩伴,普鲁。初鹿野普鲁登斯。」

「普鲁……什么?」

发音罕见的名字让苍不知所措,普鲁登斯瞪着他说:

「遥夏。」

「欸?」

「本名是普鲁登斯,但大家都叫我『遥夏』。」

「『遥夏』是从哪里来的啊?」

「什么?」遥夏伸长脖子探看苍的眼睛,「你对每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会问名字的由来吗?姓名博士吗?」

香甜气味靠近,艳红的唇在他面前开阖,让他觉得虽然没碰到,但指尖也能感受到其柔软与润泽。

「普鲁啊~」沙也碰触遥夏的手,「虽然嘴巴很坏,但是个还不错的人啦。」

「还不错是怎样?」

遥夏皱起眉头,沙也笑出声。

苍无法冷静。泡泡中只有他一个男生,三个人待在里面感觉很狭窄、很不自在。而且说起来,为什么要在战斗途中和女生聊天不可?

正当他打算问两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时,河川对岸燃起火柱。

火焰蔓延到对岸全陷入火海,卷起魔骸的尸体。沙也的防护衣也随热风起舞,被火舌卷入、吞噬。

熊熊燃烧的火焰慢慢越过河川,也伸向这一边,但被泡泡保护的苍没感受到热度。

沙也同样一脸无所谓地眺望对岸。

「还真盛大耶,『Nitro Aerial』。」

「那些恶魔们用火烧再适合不过。」

遥夏语气不屑地说。

火焰如出现时一般,突然消失,绝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喂~你们没事吧~」

崖上传来声音。擡头一看,大约十个男女俯视这边。

苍把视线拉回遥夏身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啊?」

「我们是救世主。」遥夏飘浮在泡泡中低头看他。「为了拯救世上众生而来。」

▲ ▼▲ ▼▲ ▼

「原来遥夏妹妹是辣妹啊……」

大槻看向坐在窗边的遥夏,她的黑发在开始被云遮掩的日光照耀下有点发红。

「才不是辣妹,只是染发而已。」

她说完,用手梳过现在的短发。

「我也不知道你本名叫普鲁登斯。」

「因为我连病房名牌也要他们写『遥夏』啊。」

「你该不会是混血儿之类的吧?」

「只是父母是笨蛋而已。」

遥夏在椅子上抱膝,看着脚趾甲。

「不……我没有见过,或许爸爸是外国人吧,也可能是外国人加上笨蛋。」

病人服衣摆往上卷,可以窥见她的大腿后侧。她的脚仍是那么美,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样——美到令人忘记那里是战场。

她也发现衣摆卷起,拉好了衣摆。苍装作没有看见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接下来等下周再继续吧。」

他说完后,从沙发站起身。

「嗯,下周再继续。」

大槻也站起身,回收空纸杯。

苍走近病床,看着沙也的脸说:

「我会再来喔。」

她微微睁开的眼睛没有动,脸颊消瘦、嘴唇青紫,和第一次见到时简直像是不同人。

「沙也肯定也很开心,终于轮到她出场了。」

遥夏看着床边的花说道。

苍走出病房后,遥夏也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只有拖鞋「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响起。

下楼梯途中,遥夏开始咳嗽,像两个坚硬干燥物品相互摩擦的声音。她止不住咳,抓住楼梯扶手蹲下身。

苍抚摸她的后背,咳嗽的震动穿透厚重病人服与单薄肉体传到他的掌心。他觉得,她的病灶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止住咳的她擡起头,长睫毛末端沾着泪水。

「我想起国中的导师,那个总把手放在我的背后,想要摸内衣扣子的恶心大叔。」

「欸……」苍收回手,「没胸部的人也能穿内衣吗?」

「不穿不只会看见乳头,摩擦到还会痛,所以要穿啦。处男大学的入学考试会出喔,要记起来。」

她用衣袖擦拭泪水,又再次步下楼梯。

他看着掌心。抚摸她的后背时,没有感觉摸到内衣。这么说来他在这里住院时,病人服下也只有一件内裤,上半身没穿T恤之类的。因为频繁做检查,所以穿着方便穿脱的衣服。

他凝视她走在前方的后背。

「你在干嘛?」

她在转弯处停下脚步,一脸讶异看着他。他小跑步与她并排。

「你刚刚的话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我明天开始期末考。」

「那你还来这里?」

「嗯,该做的都做了,桥到船头自然直啦。」

「第一次见面时,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随便的人耶。」

「你一开始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他一问,她嘟起嘴说:

「欸?就觉得……这家伙很不妙,只想着战斗,脑袋里没其他事情之类的。」

「总不能一直那样,战役都已经结束了。」

他说完后,她嘟着嘴点点头。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其他人走下一楼,她边走边用拳头敲墙壁的扶手。

「你刚刚那段话让我想起来了,初次见面时,你看到我的内裤了吧?在那个山崖下。」

「没,我没有看到。」

「你看了吧?就在我在『Cascade Shield』中倒立的时候。」

「就算看到了,我也没有看。」

「什么?」

「因为那时我脑中只有战斗。虽然现在满脑子内裤和内衣就是了。」

「你真的很恶耶。」

她表情扭曲、露出厌恶,他侧眼看着笑了。

走过大厅,他把她留在这里,一人步出大门。习惯病房空调后,感觉身体因外界的热气而膨胀。从大开的自动门吹进的风,让她的表情稍微紧绷。

「明天考试加油啊。」

「嗯。」他点头,「我会暂时忘记内裤和内衣。」

「我真的跟不上你的人设转换耶。」

她把手插进病人

服口袋里。

他也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开始倒着走。

「遥夏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都没变呢。」

「是吗?」

自动门就快要关上了又再度打开。

他指着她的胸口。

「要是继续咳嗽,记得告诉医生喔。」

「我知道。」

她挥挥手,往走廊方向走。

他转头朝前方前进。

和她共度的时间总是一瞬即逝,回想起来,那场战役也是一转眼就过了。

在那之后三天,一切都结束了——不,应该是一切才开始。

在干道旁铁路上行驶的三节车厢列车,慢慢追过他。要是他奔跑,感觉可以追过电车,先抵达车站。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奔跑。虽然错过这班电车就得再等二十分钟,但他不打算行动。

他停下脚步,看着大海。沐浴在一天结束的阳光下,海浪在防坡堤的那头冲刷沙滩。夜色开始渗透的天空深处,星光准备好了。

所有一切,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如往常继续发生——沙也仍然沉睡。遥夏会咳嗽。花朵会枯萎。死者不会说话。战斗的记忆会逐渐淡薄。

海风吹拂他的身体,他感觉她残留在掌心的体温会被夺走,因而紧握拳头到发痛。

重要之物的手感就在这里,他不想要再次变得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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