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卷之三 乌头坂(2/2)
没想到在这里,「妹妹比姐姐先死」的预言应验了呐。对不起,岁久姐……家久心想。
长宗我部军所有的铁炮都向家久开火了。
对于长宗我部元亲和长宗我部信亲来说,在马上仅凭一杆火枪就能同时击败「德川四天王」和影武者家康,顺利突破德川军本阵的岛津家久是不折不扣的心腹大患。如果在这里没法把岛津家久解决掉的话,不知日后又会不会横生枝节。对方是真正的战鬼,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怪物。一旦失败,空以身膏草野的的极有可能就是她们自己。因此,她们毫不犹豫地把火力集中在了家久的身上。而这样一来,相良良晴就获得了一线生机。
敌方的反应正如家久所想。
「…….等等,家久!我还没…为你解下你的双马尾呢!!!」
良晴纵马直追,然而就算马匹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赶上子弹。
「…….相良,咱能在实现了少女之梦后才死去,已经没有遗憾了…谢谢你,再见了……」
山谷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响。
这个名叫「乌头坂」的地方,似乎就是岛津家久最后的命运之地——昭示着她气数已尽。
然而事有转机。
仿佛是要守卫家久似的,从南宫山麓飞奔而来的一只白狐缓缓降临在乌头坂。
相良良晴和岛津家久都不知道,这头白狐,原本是为了帮武田信玄稳定「车悬阵」的本阵,从中原的八幡神社被召唤而出。在开战前,竹中半兵卫为了供奉日后「关原的战死者」,在业已存在的八幡神社的一隅建了一个小小的稻荷神社。这个稻荷神社,供奉着岛津家世世代代的守护神。然而,在人逐渐成为世间主宰,神灵的力量已经弱化的世界,神明却打破了「不要去干涉存在于阳世的人世」的规矩,奇迹般地显灵了。
突然出现在乌头坂 的白狐,自空中飞舞而下,围着岛津家久不停旋转着。
接着,她挡下了所有射向家久的子弹。
「喵喵?!稻荷神大人?!」
白狐的身体十分娇小。即便如此,她也为家久挡下了尽可能多的枪弹,虽然家久的甲胄依旧被一两发子弹所贯穿。
家久因为强大的冲击力而跌落马下,但她却没有受致命伤。
「你是笨蛋吗?!这里可是战场啊!」
「那只狐狸……是来保护岛津家久的吗?!」
「啊啊啊,那是山神吗?!山神显灵了!我们,向山神开枪了……?!」
面对此情此景,长宗我部的士兵们都张口结舌,愣在了原地。虽然在呵斥下他们急忙给火枪上新的子弹,但是每个人的手都颤抖不已,根本没法完成这项工作。
白狐的全身被无数的子弹打中,奄奄一息地滚到了相良良晴附近。
看着眼前的白狐,良晴竟觉得似曾相识。
他很快下马,将白狐抱在了怀中。
「狐狸的姿态……狐狸……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
「哎呀哎呀,还真是倒霉。这是我辈最后一次以这种形态在这个时代现身了。我辈是从阴世来的稻荷神。虽然沉睡了上千年,但还得一直守护着岛津家…….特别是最年幼的家久……我辈不想……让她以修罗战鬼的面目死去,她毕竟还是个为了恋爱而虔诚祈求,特意上洛去寻找《源氏物语》中的恋爱故事的公主啊……」
「女子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据说在这个阳世,我辈被人称作前鬼。不过,我所能显现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我说过吧?我可是很怕种子岛的……」(译注:这里的自称发生了变化,从女性变成了男性)
「诶,又变成了男子的声音?!前鬼,你是前鬼?!」
「我辈通过设在关原的稻荷神社,通过『借』在阳世的前鬼而得以显形。阴世与阳世之间,名字、命运与身形,都是一一存在对应的。我和阴世的安倍晴明,通过言灵而相连……已经没有细说的时间了。再过不久,我的灵魂就将永远消失。永别了,相良良晴。」
「安倍晴明?!难道说,前鬼,你的真名就是……….安倍晴明吗?!」
「人类死后,残存的魂魄就会化为冥灵。这绝非偶然。你现在已经把天运掌握在了手中。而比这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因此,接下来你要掌握人和,然后,剩下的就是去占据地利了……之后就拜托你了,相良良晴。请你一定,要实现吾主的梦想………」
相良良晴怀中的白狐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是半兵卫在关原建了这个稻荷神社。家久向稻荷神许下的关于恋爱的愿望能够实现,原来并非出于偶然。半兵卫的想法,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
良晴抱着身体正逐渐消散的白狐,心中暗暗发誓。
「家久现在还活着。现在换我来守护她了。即使我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守护家久,直到义弘赶到。」暗下决心后,良晴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倒在地上的家久抱了起来。
「相良……刚刚那只白狐,是稻荷神大人显灵了吗…….?没想到相良…….还能和神做朋友呐…?」
白狐已经不在了。泪水悄然溢出良晴的眼眶。在他怀中的家久一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用细嫩的手指为良晴擦拭着眼泪。
「那家伙曾经是个人。人死之后,他残存于世间的魂灵就幻化为了神。因此,日本才有八百万诸神的说法…….但是,在现今这个人类主宰的时代,这种轮回诅咒的束缚将不再存在了。人空身而来,又空身而去,这个过程将不再受魂魄的介入。阴阳师的时代,那家伙……和半兵卫的时代,也迎来终结了。再也见不到那家伙了……」
「…….相良。」
「家久。所谓的命运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再坚持一会,义弘一定能赶到的。在这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喵!」
面对发生在战场上的奇迹般的一幕,潜伏在山中的长宗我部铁炮队完全震惊了,以至于连装弹都忘记了。
在四面八方的枪林弹雨中,这两个人竟然能活下来。
长宗我部的士兵们仿佛魂游天外一般,对近在咫尺的敌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这幅奇迹景象吓得手
足无措。
一个年轻武将纵马挺枪,向着家久直冲过来。
「今天可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啊!稻荷神的使者——白狐救下了岛津家久。看吧,我就说用伏兵枪击对方大将的行为是不齿的,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我乃武士,既然身为武家之人,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取下岛津家久的首级!」
来者是长宗我部信亲。
「长宗我部元亲之末弟·长宗我部信亲参上!请与我一决胜负,岛津家久殿下!我很庆幸,您没有被伏兵的流弹杀死,我才有与您一决雌雄的机会!就算败在您的枪下,我也不会后悔!」
然而,家久现在全身都遍布伤着痕。
「前鬼的职责已经结束了。现在由我来守护家久!有本事就冲我来!」
「相、相良……不要小瞧那个武将,虽然他很年轻,但他绝非善类!」
「我也不差!」
相良良晴护着家久,将她再次扶上马,然后取来了自己的长枪。——如果此时被本多忠胜和长宗我部信亲同时夹击的话,自己的胜算渺茫。不过,多亏了自金琦以来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们的舍命奋战,本多忠胜才无法抓住机会用她的「蜻蛉切」给自己来上一击。当相良良晴回过神来时,本多忠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像忠胜这样的武将,不会因为战马被打倒而脱离战斗。那么,是回到了最前线吗?
从乌头坂的顶端,可以看到位于伊势街道东侧的最前线的战斗。在忠胜脱离前线的间隙,长宗我部的部队似乎又被虎之助和市松再次击退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异变,长宗我部军看起来十分混乱。
「家久,从伊势街道忘大和方向的退路已被堵死了!我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来,然后你就赶去信奈那里!来吧,长宗我部信亲!『躲避球相良』在此!你是不会毫发无伤地取走我的首级的!」
「没想到尊贵的相良筑前守竟然亲自上阵!正合我意!我能为将如此,夫复何憾!这样的对决对武士来说是莫大的荣誉,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信亲手中的枪十分锐利。他的枪术,也是在京城来的师傅的教导下练得技艺精熟,炉火纯青。
「好、好厉害!」
挨了信亲一枪的良晴惊讶地咂了咂舌。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还很年幼,但绝不是那种半吊子的狂妄小鬼。如果不认真对待的话…….恐怕我就会落败,家久也……可恶,为了家久说什么也要打倒这家伙!
「一向最厌恶杀人的我,今天可能要破戒了!」
「竟然挡下了我的攻击?!人们都说相良筑前守德智兼备,是将中之将,但却因为生于和平年代的缘故,武力与人相差甚远……没想到他如此厉害?!」
「和本多忠胜的战斗使我蜕变了!一直以来都是金琦的老伙伴们和前鬼给予我力量,但那样是无法战胜你这种程度的武者的!长宗我部信亲,你是个心胸坦荡的人!我敬你是个真正的武士!尽管我不喜欢手上沾血,但为了守护家久,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无比荣幸。别再客套了,不,我也没必要再客气了!我将全力以赴地打倒您,得罪了!
论枪术,信亲占压倒性优势。但是良晴对敌人的攻击有天然的「躲避」天分,而且在九州的战斗以及和本多忠胜的战斗中他获得了宝贵的经验。自金琦撤退战以来,正是许多同伴在良晴身后做他坚实的后盾,良晴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次也是如此。已经成为魂魄的前鬼用尽自己最后一分力量拯救了家久。他的灵魂也随之消散,归于天际。
被岛津家作为守护神供奉的稻荷神借给了阴世的安倍晴明「形体」,让前鬼得以救下家久。这同时也给了良晴扭转局势的「天时」。
看见了,看见了信亲手中长枪的摆动。然而,即便如此良晴也无法躲开对方的攻击。对方出枪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良晴已经被这连续不断的刺击搞得很是吃不消。无论是他的前臂、头盔、铠甲,都无一例外地被信亲接连命中,震得连骨头都酥麻无力。对方的枪术凶猛有力,令人实在难以招架。终于,良晴手中的枪掉落在地上,人也被信亲压在了地上。
「相良!」
「家久,不要开枪!」
身负重伤的家久拿起种子岛想要对信亲开火,却被良晴制止了。
「信亲没有让伏兵杀死我们,而是正直地提出了一对一单挑。因此,我也要用自己的武士道予以回应!」良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朝着家久喊道。
良晴的整个面部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右眼因为如注的鲜血已变得一片模糊。
万幸的是,他依旧在咬牙坚持着。
「到此为止了吗!不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一直守护着家久!」
良晴的脑中仿佛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凭着感觉,无意识地依着身体而行动。他拔出太刀,向自己看不见的右侧猛地刺去。
而这时的信亲,却认为「相良殿下的右眼因为流血的原因已经看不见了,他要反击的话,肯定会从左边攻击。」于是他将左侧的长枪架到左侧,防备着良晴的初太刀。
然而向信亲袭来的刀剑,却完全偏离了他预想中的方向,从右侧向着他的脖颈直直刺来。
「糟糕…….这就是在战场上的经验差距……或者说,是他的胆识吗…….」
信亲在这电光石火间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尽管这是一场沉默的较量,但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落败身死的觉悟。
「相良殿下,您的出色程度实在令人惊叹。但如果我在这里就白白交待了的话,会让姐姐大人伤心的!至少也得拉您做个垫背才是!」
一边是为了自己的姐姐,一边是为了自己要守护的重要之人。
两个人难解难分地缠斗在一起。
信亲的长枪刺向良晴的胸口,良晴手中的太刀劈向信亲的颈部。
就在两人即将同归于尽时。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能杀了信亲酱!要杀的我,就杀掉我这个从西军反水到东军的叛徒吧,相良良晴!我去大坂湾的错误决定是这一切问题的根源!信亲酱他是无辜的!」
当看到弟弟从战场最前线消失的瞬间,「信亲会死」的不祥预感笼罩在了长宗我部元亲心头。几近狂乱的她一边哭着一边策马赶向了乌头坂。
原来如此。正是因为总大将突然离开,长宗我部军才会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境地。本多忠胜不得不返回最前线,而不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能理解了。
身为一军的总大将,为了寻找弟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消失在本阵中,连手下的将兵都弃之不顾。这根本不是那个统一四国的王者·长宗我部元亲,而只是一个溺爱弟弟的姐姐而已。(译注:扶弟魔)
相良良晴这时候注意到了。
岛津家久在乌头坂回避了「死亡」的命运,而现在,「死亡」的命运从岛津家久身上转移到了长宗我部元亲身上。对了————在史实中,长宗我部元亲所溺爱的这个年轻武将·长宗我部信亲,正是在关白秀吉的命令下被送到九州的战场上,被历经战阵的岛津家久砍下了人头!
而长宗我部元亲在失去了最爱的信亲后万念俱灰,从一代雄主变成了桀纣般的暴君,打开了长宗我部家灭亡的大门。
(我已经改写了九州的战国史。高城合战在中途就以双方停战的形式告终。关白秀吉的九州征伐的结果也没有发生。但是,这段历史的结尾,又要和现在的情境重合在一起了吗?!而且不只是信亲,我自己的命也可能搭上去。虽说现在是为了保护家久,可一向不愿意杀人的我为什么毅然决然地答应了对方的单挑请求?难道说,是因为乌头坂这个「地点」的无形引力以及历史的修正的影响吗?!信亲的「命运」,也在这和我这个「篡改历史的怪胎」的命运抵消了!)想到这里,良晴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就算被相良骂咱也无所谓了!长宗我部信亲的人头咱收下了!」不远处的家久重新架好种子岛,对着信亲扣下了扳机。
但是却迟迟没有传来枪响。
因为在刚刚被伏兵枪击而落马时,家久的种子岛就已经损坏了。
「喵?!这是什么情况?!」
而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了。无论是信亲的长枪,还是良晴的利刃,都已经无法收回了。两个人都攒着一股劲,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或许在下一秒的瞬间,两人的身体就会同时被对方的兵器贯穿。
(对不起,信奈。我最后还是食言了,没能回到你的身边………)良晴在心中暗暗向信奈道歉。
然而这时。
松尾山山麓响起了枪声。
但是只有一声枪响。
不是长宗我部军的铁炮队开的火。
「不行啊,如果对相良良晴开火的话,信亲大人也会受伤的!」、「姬若子?……不,元亲大人她也来到这里了吗……….这下要怎么办?」看起来对方的铁炮队依旧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三人的距离本来就挨得很近。尤其是良晴和信亲,两人可以说是肉贴肉也不为过。如果向良晴开火的话,信亲被流弹击中的概率相当大。如果是家久的话或许还能做到,但长宗我部这帮虾兵蟹将是绝对无法办到的。
但是,「那个人」却能从距离更远的山中向这里开枪,如此高强的本领简直是有如神助。
仅仅一发子弹,就贯穿了长宗我部信亲手中的长枪的枪柄,将相良良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紧接着,又一发子弹击碎了相良良晴手中的太刀的刀刃,救了长宗我部信亲一命。
如果要问在战国日本谁能有如此高强的铁炮射击本领,那么除了杂贺孙市外别无二人。
可是孙市现在应该在田边城参加战斗才是————
「信亲酱!奇迹出现了!趁现在快和我回到本阵去!要是你再一意孤行的话,我也待在这里不走了!要是你战死在这里的话,土佐也好长宗我部家也好,我统统都不要了!」前一秒还被眼前奇迹般的一幕震撼到的长宗我部元亲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跑下了乌头坂。而面对此情此景的长宗我部铁炮队的士兵们无不惊讶万分,「姬若子?!!」 「让大鱼溜走了啊啊啊啊啊!」 「一口气干掉相良良晴和岛津家久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两个人在战场上跑来跑去什么的,也太危险了吧!」长宗我部的士兵们只能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徒步追赶着二人。
「啊……没想到我在乌头坂不止一次看到了奇迹的发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大概是天意不绝于你们啊……相良筑前守,岛津家久殿下……」
信亲并不明白这接二连三的奇迹发生的缘由。如今「天下」之民,在这战国乱世中感到痛苦与困惑的百姓,已经逐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识——终结乱世,开创太平之世。信亲从相良良晴身上看到了这种意识,以及其背后所带来的强大的凝聚力。
(虽然在战场上临阵倒戈是不可能的,不过要是能被原谅的话,还真想成为相良良晴的臣下呢。)信亲想。
而且,元亲为了自己的安危,甚至扔下了前线部队的指挥权来救自己,也让身为弟弟的信亲十分感激。
「真是太不成熟了,非常抱歉,姐姐…….如果我就这么战死的话,姐姐就会一辈子为这件事而伤心吧………」信亲在心中暗暗对元亲道歉。
「相良!咱们得救了!真是难以置信呐!」家久一把抱住了良晴。而良晴只是一边抚摸着家久的脸颊,一边呆然地望向松尾山。
(到底是谁救了我和信亲…….还是有如此高强手段的人……)
一阵叮铃叮铃的金属声传来。
松尾山麓的密林中,一位身材瘦削的虚无僧走了出来。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硝烟还未散尽的种子岛火枪。
「是你救了我们吗?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一阵沉默过后,虚无僧开口了。
「贫僧的名字,叫杉谷善住坊。」
「贫僧只是一介弃世之人,徘徊于山中,为那些在乱世中死去的人们超度祭奠罢了。贫僧手中的这把种子岛,曾吞噬过无数生命,然而贫僧已发誓绝不用它再取人性命。贫僧只是为了还清过去的罪孽,同时将欠你的还给你,相良良晴。现在,为这场关原的战斗的死者祭奠他们的灵魂,才是贫僧应该做的工作。」
一阵悠扬清澈的声音传来。良晴不由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一个德高望重的高僧。可是,良晴却不记得自己和哪一位高僧有过什么交集。
「不久,南宫山上的吉川元春将以毛利家的名义前来讨伐你。像贫僧这样的隐世之人,无法再帮到你什么了。从此处开始,每一步都是关键,切记。」
「你曾说过,『暗杀并不能改变历史』,现在是证明这句话的时候了。不管是多么令人绝望的境地也绝不动摇,不能因为乱世而自甘堕落,沉浸在扭曲的快乐中。无论如何都要忍耐,活下去,终结这乱世。不要像我一样,相良良晴。请多保重。」
简直就像释迦牟尼亲自说法一般。
良晴的脑海中,关于眼前僧人的记忆也在慢慢复苏。
「那句话………你是杉谷善住坊……?等一下,为什么你成为了隐士?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晴想叫住背转身离去的虚无僧,但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山间的密林中。
「相良!长宗我部军混乱的指挥系统好像调整过来了!而且义弘姐现在还在和咱岛津的士兵们一起抵挡德川军的猛攻!现在义弘姐还被柳生石舟斋和小笠原长时这两个厉害的剑客缠住了,没法赶到这里来!」
柳生也?!他们什么时候加入德川军的?!良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是即使义弘和残存的岛津军汇合到乌头坂,良晴也只有「从伊势街道逃往大和,再逃回萨摩」这个选项。显然良晴是不会把信奈丢在关原弃之不顾的。可是精锐的岛津军为了援救良晴早已成了强弩之末,精锐尽失。而德川家康军尽管在由蒲池宗雪率领的九州大友军的猛攻下遭遇重创,却依然毫不动摇地维持着防御阵型,封锁着伊势街道的出口。而被敌军这样一分割,就很难再回到平原地带去。而在奇迹性地救回了弟弟后,重整旗鼓的长宗我部元亲肯定会高喊着「一定要让信亲活着返回土佐」再次杀来。这是不折不扣的致命伤。
在这种状况下,吉川元春还有随时带着两万士兵下山的可能。
四面楚歌。
前鬼给予了良晴天时,杉谷善住坊给了良晴人和。但,为了活着取得合战胜利的关键,在地利。然而如今,良晴依旧处于死地之中。
「要想活命,只能现在立刻从战场上逃走。可是,我绝对不会把信奈还有十兵卫酱她们抛弃,自己一个人忍辱偷生的……….可恶,已经山穷水尽了吗……….被这么多人拯救、守护的我…….什么办法都……」
「相良。能和你走到最后,真是太好了呐。咱们一起面对死亡吧。」
岛津军还有「舍て奸」这个战术,武神·岛津义弘一定能赶来乌头坂的。
真到了最后关头,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让弥助、虎之助、市松,还有家久她们活下去。
就在良晴思考着这个方案时,家久仿佛看懂了良晴的心思,紧紧地抱住了良晴,用身体行动表示了拒绝。
同一时刻。
暗黑寺惠琼到达了南宫山上的吉川元春本阵。
当看到惠琼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面庞时,吉川元春明白,相良良晴拒绝了她的提案。也就是说,相良良晴和吉川元春在伊势街道的一战,在所难免了。
原本是夺回相良良晴的上洛战,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元春仰天长叹。
「来了吗,惠琼。良晴的答复是——」
「….请您容禀…….只是,关于相良良晴殿下的选择………还有些详情……….」
「别吞吞吐吐的,惠琼。毛利家向来不喜欢见风使舵。说吧,无论结局如何。」
决定相良良晴生死的「命运」,即将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