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第二章 吹响吧!长号(1/2)
「姐,你为什么不吹喇叭了?」
麻美子不高兴地低头看着久美子。对于小学一年级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级的姐姐永远是有点可怕的存在。麻美子比久美子大很多岁,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不管是算数道具,还是粉彩蜡笔,久美子在学校用的东西永远都是麻美子用过的,久美子很羡慕姐姐总能央求爸妈买些亮晶晶、莫名其妙的宝贝给她。
「跟你没关系。」
麻美子不屑一顾地说,活像不想看见久美子的脸。当时她对久美子的态度就很不客气。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很崇拜姐姐,因为年幼的她知道姐姐其实很温柔。
「久美子好喜欢姐姐吹的喇叭。妈妈说,等我升上四年级就能吹喇叭了,所以我也想吹长号,想跟姐姐一起吹长号。」
久美子拼命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她愈说,麻美子的心情愈恶劣。麻美子臭着一张脸,从书包拿出珠算工具,面向书桌,完全当久美子不存在,但她还是亦步亦趋地追着姐姐跑。
「姐,你是为了考上好学校才放弃吹喇叭吗?不能不用功吗?姐姐那么聪明,就算不放弃喇叭也没问题的。」
耳边传来铅笔窸窸窣窣在笔记本上摩擦的声音,久美子不死心地继续缠着麻美子。
「姐,不要放弃嘛!久美子好喜欢吹喇叭的姐姐,像是你在运动会吹喇叭的时候,早纪也说久美子的姐姐好帅,所以不要放弃嘛!」
久美子说得快哭出来。对于小学一年级的久美子而言,姐姐要不要继续参加铜管乐团是死活问题。她很喜欢姐姐吹喇叭的样子,很喜欢帅气的姐姐。
「……姐姐最近一点都不帅气。」
久美子絮絮叨叨地说,麻美子的背影抖了一下。
「老是板着一张脸,好恐怖。我不喜欢现在的姐姐,你吹喇叭的时候帅气多了。」
这句话让麻美子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久美子藏不住内心的恐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吗?麻美子抓住久美子扑簌簌发抖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推倒在地上。久美子呼吸困难,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死掉。
麻美子低声咆哮:「你懂什么!」
她从声带挤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好委屈。久美子双目圆睁,凝视着姐姐近在咫尺的脸。姐姐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闪烁,宛如夜晚的大海。看在久美子眼中,那是悲伤的颜色,是非常不帅气的颜色。
麻美子以粗鲁的动作放开久美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压迫肚子的感觉消失了,久美子总算能呼吸到空气。姐姐居高临下看着咳个不停的妹妹,冷冷撂下一句:「下次再乱说话,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这很明显只是恐吓她的狠话,久美子还是老实地点头。因为姐姐看着自己的表情实在太哀伤了。这个人好可怜,久美子淡漠地想。
即使过了九月中,麻美子还是待在家里。大学早就已经开学了,她却窝在自己房间,偷偷摸摸不晓得在做什么。父母起初还一脸困惑地对她说教,后来大概是死心了,不再说什么。回到家就会看到姐姐的生活令久美子感到窒息,幸好她平常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从事社团活动,不太需要和姐姐独处。
「早安。」
「早。」
久美子向丽奈打招呼,丽奈微微一笑。早晨的上学路上,空气很新鲜,视线范围也很清晰。原本灼热的空气开始带着凉意,翠绿的叶子逐渐转成红色或黄色。冷风让人感觉到秋天的来临,令久美子打了一个冷颤。最近天气一口气变冷了,夏天时还以为大热天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季节总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变换。
「明日香学姐不知道怎么样了。」
丽奈看着久美子说道,手中握着英文单字卡,字卡的角落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条纸。
「嗯……会怎么样呢?」久美子模棱两可地漫应一声。
教职员办公室那场骚动的隔周,明日香就回来参加社团活动了。久美子怔忡地回想当时的状况。
「明日香!」
她一出现在音乐室,其他社员就一起围上去,久美子也想靠近那堵人墙,但又没有勇气推开三年级走到她身边,只好从几步之外注视着明日香秀丽的侧脸。曾经肿到令人心痛的脸颊已恢复正常。
「虽然有奇怪的谣言,但你不会退出社团吧?」小笠原逼问明日香。
「抱歉。」明日香有些困扰地撇成八字眉。「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从今天起都会来参加社团活动。」
「问题已经解决了吗?可以相信你真的不会退出社团吗?」
香织脸上浮现出不安,纤细的手抓住明日香的水手服下摆。是怕她逃走吗?抓着制服的手十分用力。深蓝色与香织白皙的肌肤形成美丽的对比。明日香眯起眼,以缓慢但确实的动作拨开她的手。薄唇勾勒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那是温柔的拒绝。久美子领悟到,这里就是界线,明日香不允许其他人跨越这条线。
「别担心,我会来参加社团活动。」
她没说自己要退出社团,然而,也没说不会退出社团。
从那一天起,明日香请假不来社团的日子变多了。大概是带乐器回家练习,她的演奏水准并没有退步,社员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泷和明日香在办公室谈话的情景也被目击过好几次。大家都知道缺席社团活动并非她自己的意思,但不管谁去问,明日香都不肯说清楚,总是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避开问题的内核,这点让香织非常伤心。
「小笠原社长真的非常努力呢!」
「大概是想连明日香学姐的份也一起努力吧!」
自那次合奏以后,小笠原开始积极地主动找社员说话。多亏有她,社团总算不至于分崩离析,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创建在钢索上的平衡。明日香本人也察觉到了,有时会表现出焦躁,令久美子印象深刻。
「我猜明日香学姐大概和泷老师商量好怎么不穿帮,瞒着她母亲来参加社团活动,或许还骗母亲说自己已经退出社团了。」
「为什么明日香学姐的母亲要这样扯她后腿呢?我不能理解。一般来说,要是自己的女儿能打进全国大赛,通常都会全力支持吧!」
「她母亲好像很讨厌管乐。从她母亲生气的感觉,似乎不只是气她参加社团。」
你是故意气我才选择那种乐器吧?
当时她母亲确实这么说了。故意气她是什么意思?玩管乐为什么是故意气她?久美子怎么都想不明白。
「话说回来,明日香学姐为什么要参加社团活动?」丽奈不解地问道。
「学姐的个性其实有些尖锐的地方吧,应该说是利己主义吗?就是类似只要自己好就好那样。」
「这么说倒也是。」
明日香的性格非常八面玲珑,但是偶尔不小心窥看到她的内心世界,会觉得头皮发麻。久美子无法明确地揣测明日香在想什么、看到什么,可有时候会因为察觉到她的敏锐,而觉得喘不过气来。明日香轻易割舍了青春期特有的柔软自我意识。这么毫不留情地割舍,反而让久美子有些畏怯。丽奈对明日香的感想大概也跟自己相去无几,正因为清楚掌握明日香的性格,才会对她做出利己主义的评语。
「这种人通常不会这么热心从事社团活动,不如像斋藤学姐那样退出社团,对准备考试绝对比较有利。」
「因为要玩社团就没什么时间念书了嘛!」
「既然如此,她为何对管乐这么执着呢?就连社团乱成一团的时候,也一直专注练习,肯定有什么理由。」
「单纯只是因为喜欢乐器吧?明日香学姐有几分乐器宅的味道。」
「是那样的吗?」丽奈皱着眉头思索。
虽然久美子不完全同意她的观点,但自己对明日香也有相同的疑问,只是没勇气直接问本人,就算问了,明日香也只会跟平常一样笑着带过。
「距离全国大赛只剩不到一个月,真不想还要为了演奏以外的事烦心。」
久美子默默点头附议。比赛在即,真不想为音乐以外的事情分心,只想全力演奏,抱着金奖回家。久美子握紧自己的裙子,看着丽奈,后者收起单字卡,抓住久美子的手说:「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赶紧练习吧!」
她的掌心十分冰凉,久美子静静地垂下眼帘。
因为明日香的事,差点忘了车站大楼音乐会的脚步一天天逼近。打开行事历,日期上画着两个圈。今天是车站大楼音乐会的练习日,学校因为是假日不用上课,但比赛前的管乐社员没有假日可言。早上在音乐教室集合,进行基础练习,等泷进入音乐教室,开始当天的练习。由于是音乐会的练习,今天从指挥的方向看过来依序是明日香、夏纪、久美子三人排排坐,这种座位分配是上低音号组的基本就座顺序。附带一提,比赛时的座
位是明日香比较靠近舞台中央,然后才是久美子。上低音号组基本上都固定这样坐,其他组别的成员则多半会依乐谱换位置,例如法国号或小号会依乐谱分成一部、二部、三部的声部,以北宇治高中来说,是从舞台的左侧往右侧依序站成一排。前述的乐谱分配依曲式而异,因此演奏会或比赛时经常会换座位。
基本上,小号的一部负责主旋律,其他人则负责相同的旋律或该旋律的和音。即使是同一种乐器也会分配到不同的任务。丽奈在比赛中负责一部,但是在演奏会上也会负责二部或三部。除了比赛以外的声部分配皆由三年级作主,也因此经常会导致学弟妹的不满。
「这里的长号和小号对抗起来了,要倾听整体的平衡,再稍微降低一点音量,不然实在太吵了。」
「是。」
被泷指出问题的社员回应他的指示。没时间为车站大楼音乐会练习新曲目,所以直接沿用文化祭吹奏过的乐谱,尤其是〈唱,唱,唱〉很有知名度,无论在哪个演奏会上都能炒热气氛。每次演奏会都会选择当年度流行的曲风或受欢迎的流行歌等观众比较熟悉的曲子,其中又以演歌意外受到热烈回响。由于是远比久美子他们出生更早之前流行过的曲子,不是很清楚当时到底有多受欢迎,但是对于上了年纪的听众来说,似乎比夹杂着英文的流行歌更顺耳。
「机会难得,上低音萨克斯风的独奏站出来吹吧!」
「咦?」
泷翻着〈搭乘A号列车〉的乐谱说道。小笠原胆怯地缩起身子。
「要站到前面吗?」
「小号的独奏也会站出来,所以你也站出来会比较帅气喔!」
「啊,好的,我明白了。」
说是这么说,但小笠原频频按着自己的脖子。她不太擅长站在人前演奏,想必很惊慌失措。
「那么开始练习下一首曲子。」
「是。」
久美子连忙翻开乐谱,进社团时买的乐谱夹塞了太多东西,鼓得快要炸开。她的手指在伤痕累累的透明夹上滑动,心想差不多该把不必要的乐谱移到别的文档夹了。
曲风愈来愈快,众人拼命吹出乐谱上的音符。泷的视线反复落在手边的谱面,指出他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指挥的总谱上记载所有声部的动作。久美子等人也收到比赛用的总谱,放学后,会请与自己负责的乐器吹奏同一个部分的其他成员到教室一同练习。春天时,泷还会针对练习方法进行细节的指导,如今经常放手让学生自己练习。
「请暂停一下,这里怪怪的。」
久美子闻言放开吹嘴。泷眉头微蹙,看着社员。
「请从F开始跟法国号同样动作的人一起吹来听听。长号、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同学,麻烦你们了。」
咦?久美子盯着自己的乐谱。上低音号也是同样的动作,但没有被点到名,所以不用吹吗?久美子满头问号的同时,明日香已经举手发问:「抱歉,这里上低音号也是同样的动作。」
泷再看了乐谱一次,有些羞赧地莞尔一笑。
「啊,不好意思,我看漏了。也麻烦上低音号的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上低音号的存在很容易被忽略。是因为乐器太没存在感吗?还是因为自己是上低音号组的人,才会特别记得被忽略的事?
要是上低音号也能更有存在感就好了。久美子边想边拿好乐器,只见低音管的学姐回过头来用嘴形说:「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旁的夏纪露出苦笑。
合奏结束后,自然而然分成留下来练习的社员与回家的社员。绝大部分的社员都会留下来继续练习,要上补习班或有事的社员则火速离开音乐教室。难得来参加假日练习的明日香也一溜烟提着乐器盒回家去了。
「咦,学姐今天也要留下来吗?」
乐谱夹在腋下的夏纪被久美子的问题吓到僵住,希美拿着长笛站在一旁。
「欸,啊,嗯,是打算留下来。」
「学姐最近经常留下来练习。」
夏纪要上补习班,所以暑假很少留下来练习,但最近几乎每天留下来练习。就连一向对社团活动有些冷淡的夏纪也终于萌生干劲了吗?
希美口齿伶俐地代替沉默不语的夏纪回答:「我请她陪我练习。毕竟我们明年就升三年级了,得努力成为靠得住的学姐才行。」
「这样啊。可是很少在音乐教室看到你们。」
「因为这里人太多了,我们都在三年级的教室练习。」
希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解释。有道理,在音乐教室练习的话,因为有其他社员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希美她们那样在别的教室练习也是个好方法,自己也去别的教室练习吧!
「对了,你不准来喔!」
夏纪仿佛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先声夺人。或许是觉得她的话说得太严厉了,希美打圆场地接着说:「因为我们不会练习比赛的曲目,不想拖累你,就让我们两个人自己练习吧!」希美说完,对夏纪眨了眨眼睛。
夏纪抱着乐谱夹的指尖异常用力,久美子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叶月哼着低音号的音阶。
「叶月心情很好呢。」绿辉啃着三明治,笑着说。一旁的丽奈正用吸管喝柠檬汁。
第二个假日练习的中午休息时间,四个人聚集在低音组的练习教室里,悠闲地共进午餐。
「与其说心情好,不如说是期待。」叶月眉开眼笑地说,豪爽咬下一口红豆面包。
「期待什么?」久美子问道。
叶月摇晃着双脚回答:「周末的车站大楼音乐会!」
「这么说来,就是这个周末了。」
丽奈从小皮包里拿出行事历,蓝色封面清爽大方,角落还贴着小号的贴纸。
「我好期待能和大家一起参加演奏会。」叶月说完,将剩下的红豆面包放进嘴巴里。
京都站的车站中,JR西日本的乌丸中央口称为「京都站大楼」,夹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中央穿堂是个十分宽敞的挑高空间,由使用了四千片玻璃的建筑正面与巨大的屋檐构成。西侧的大楼梯也用来做为音乐会或活动会场,久美子国中时经常在那里演奏。
「演奏会真的好开心,小绿也兴奋起来了。」绿辉笑着说。然而,丽奈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这是三年级最后的演奏会,结束以后,就只剩比赛了。」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各自的心里大概都浮现出学长姐的脸吧!久美子默默喝了一口茶。丽奈说的没错,三年级将在全国大赛后退休。这也是在明日香旁边吹上低音号最后的机会了。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哇啊!」
久美子突然从背后被一把抱住,连忙将便当盒放回桌上。回头一看,希美的手臂正挂在久美子肩膀上。
「希美,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夏纪目瞪口呆地说。
不知何故,优子居然在一旁猛点头。
「我懂我懂。三年级一旦不在了,简直是世界末日呢!啊,万一再也见不到香织学姐,我要靠什么活下去呢?」
「香织学姐不在了以后,你这喳喳呼呼吵死人的德性或许也能收敛一点吧!」
「什么?我哪里吵了?」
霙瞥了开始在后面针锋相对起来的夏纪与优子一眼,小碎步走到希美身旁。先是直勾勾盯着久美子,然后眨了好几下眼睛。
「正式比赛,要加油喔!」
「啊,嗯,我会加油。」
受她影响,久美子也眨了眨眼睛。这么一来,夏纪叹息着说:「社团活动也很重要,但你们的功课没问题吧?」
受到学姐的忠告,叶月苦着一张脸说:「不要提醒我还有仿真考这种讨厌的事啦!啊,又要被我妈骂了。」
「小绿也很不妙!久美子如何?」看到久美子无言以对的反应,叶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难不成久美子也不太妙?」
「数学有点……」
「耶!同病相怜。」
看着互相舔舐伤口的低音三人组,丽奈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间就到了车站大楼音乐会当天。社员将打击乐器堆上卡车后,搭电车前往会场。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都搬上卡车了,但因为容量的问题,上低音号上不了车,久美子只好徒手搬运自己的乐器到会场。整群人都穿着表演用的服装,非常显眼,车厢内不断朝他们射来好奇的视线,久美子稍微缩了缩身体。
「明日香学姐今天好像要先走,说她表演完就得马上回去。」
站在一旁的丽奈微微皱眉,手指静静抚摸吊环表面。
「听说了。大概是不早点回去的话,会被她母亲识破吧!」
「话说回来,明日香学姐真的能参加比赛吗?」
「咦?」
久美子对丽奈的问题咽了一口口水。丽奈将头发塞到耳后,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人听到。
「你想想嘛,光是在这里的演奏会都有时间限制了,全国大赛可是在名古屋举行喔,不可能瞒着父母去吧!」
「这、这倒也是……」
「今天的音乐会还有夏纪学姐,所以就算明日香学姐不在,上低音号也还有两个人。可是,万一明日香学姐不来比赛,上低音号就只剩你了,人数根本不够。」
丽奈一语道破,久美子为之愕然。久美子一直以来都很担心明日香的决定,但都是以她会参加比赛为前提,像是再缺席练习下去,比赛时能否继续保持高水准的演奏。久美子的担忧皆与明日香正式上场的表现有关,完全没有她不能参加比赛的想法,或许是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也说不定。
「明日香学姐不参加比赛吗?」久美子的嘴唇很干,询问的声线微微颤抖,听起来非常窝囊。丽奈理所当然地点头。
「大家就是怕最后变成这样吧!不过就算问她,她也不会正面回答。老实说,是因为她过去对社团有很多贡献,大家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成明日香学姐以外的人,肯定没有这种待遇。」
「这倒是。」
「泷老师对这件事又是怎么想呢?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得过且过拖到正式比赛那天。我希望在最完美的状态下进军全国,不想被扯后腿,这么想是不是太无情了?」
「可、可是明日香学姐吹得那么好,不至于扯后腿啦!」久美子反驳。
丽奈冷冷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明日香学姐的确很厉害,可是她不来练习的话,也会影响到全体的士气。不能全员到齐一起练习,演奏的完成度也会下降。如此一来,明日香学姐的存在对整个社团反而是扣分的。」
久美子这下子无法反驳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黑色乐器盒,再看看丽奈的脸。丽奈的神情十分真摰,并没有要数落明日香之类的负面情绪,她说的没错,只是戳破了久美子不想面对的事实。
「或许吧!」
久美子移开目光,丽奈再次叹息。正当她开口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车掌告知站名的广播声响起。京都站到了,大批乘客从车内涌向月台。丽奈望了窗外的指针一眼,面向久美子。
「……走吧!」久美子无言点头。
为了不挡住通路,社员在用路人比较少的走道上打开乐器盒。上低音号不要拿太久就不会觉得重,但是长时间提着的话,提把会陷进掌心里,痛得要死。
「这个乐器未免也太重了吧!」叶月从卡车上搬下低音号,气喘如牛地抱怨。
「话说回来,观众挺多的耶,就连楼梯都挤满人。」绿辉兴奋地说。装在黑色软壳盒子里的低音大提琴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巨大。「今天也要加油喔!乔治。」绿辉兴高采烈地对乐器说话。对了,她口中的乔治是绿辉为乐器取的名字。
其他的团体也在走道后面忙着准备。久美子转头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我记得今天参加的学校有我们和清良女中,还有……」
「久美子!」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久美子的话,她下意识回过头去,梓穿着如立华注册商标的水蓝色制服朝她冲过来。绿辉与叶月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凝视着梓。
「梓,好久不见。对了,立华今天也要上场吗?」
「对呀!立华、清良女中、北宇治。嗯,真是豪华的阵容啊!」
梓发出咯咯咯的愉快笑声说道。梓国中和久美子同样是管乐社的成员,后来考上管乐强校立华高中。上次和久美子见面是在关西大赛的时候,当时立华高中是银奖,平日相当坚强的梓也和社员一起大哭。久美子每次想起她悔恨的表情,胸口就会掠过一股尖锐的痛楚。
「北宇治要去全国了呢!哎呀,真是想不到啊,恭喜你了。」
「啊,谢谢。立华的行进乐队比得如何?大赛是上周对吧?」
「行进乐队完全没问题,今年也要进军全国!」
梓喜上眉梢地笑开怀。久美子也忍不住绽放笑意。
「真有你的。」
「还好啦,暑假不眠不休的努力总算有价值了。」
「立华的练习真的很辛苦吗?」
「不是开玩笑的,学姐也超凶的。」
梓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身体,久美子回忆立华高中在太阳祭时的表演。的确,要达到那种程度的运动量,想必练习也很耗费体力。北宇治大都坐着演奏,几乎不用做行进的练习,但是要同时参加管乐比赛和行进比赛的学校真的很辛苦。
「就算再辛苦,只要能参加全国大赛,就完全不是问题。话说回来,我就是为了接受严格的训练才去立华的。」
「哦,立华的练习果然很辛苦啊!」
从刚才就掩不住兴奋的绿辉突然插入两人的对话。梓吓了一跳地看着绿辉,脸凑向久美子问道:「你朋友?」
「嗯,这位是……」
绿辉——话到嘴边,久美子赶紧吞回去。因为绿辉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这位是?」梓不解地反问。
久美子连忙掌心朝上,介绍两人给她认识。
「呃,这位是负责拉低音大提琴的小绿,吹低音号的是叶月。她们也都是一年级。还有,小绿是圣女毕业的。」
「欸,好厉害!」
梓瞪大双眼。绿辉一如往常地浮现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冲到梓身边说:「小绿最喜欢立华的演奏了。近年来,尤其喜欢四年前在府大赛上的演奏。在太阳祭的时候也大饱眼福,对吧?叶月。」
「嗯、嗯。」
相较于笑容可掬的绿辉,叶月的表情则有些阴郁,指尖拽着自己的蓝色西装外套,将笔挺的布料抓出皱褶。
「梓,该走喽!」
梓面向呼唤自己的方向。定睛一看,立华的学生在远处喊她的名字,手里拿着亮晶晶的长号,大概是同一组的人。
「抱歉,有人在叫我,我得回去了。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嗯,我也很期待你们的表演,加油。」
「久美子也是。」
梓挥挥手,跑向立华的集团。望着梓的背影,绿辉欣羡地说:「好好噢,立华的衣服好可爱。」
「确实很可爱。」
「不过,我也很喜欢北宇治的衣服就是了。」
绿辉抓住西装外套的下摆,转了一圈。过程中,叶月始终一言不发。久美子硬是盯着她低垂的脸追问:「你从梓出现以后就怪怪的,怎么啦?」
「没、没什么。」
叶月逃避地背过脸。绿辉一把抱住她正要打开乐器盒的腰。
「欸,才不是没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
绿辉目不转睛地直视叶月的双眼。「都说没什么了。」叶月又摇摇头,大概是拗不过死活不肯放开自己的绿辉,微微耸了耸肩,手指不知所措地搔着脸颊。
「因为人家不像你们是老手,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无地自容?」
「小绿不懂你的意思。」
久美子和绿辉都感到不解,叶月苦笑着解释:「我是说,我不像小绿或久美子那样,从国中就参加管乐社,对管乐也不是很有研究。该怎么说呢,担心加入你们的对话,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不懂装懂。只是很无聊的原因,所以才说什么都没有,别放在心上。」叶月一口气说完,掰开绿辉抱住自己的手。绿辉不满地鼓起脸,拍拍她的背。
「叶月好傻。」
「你、你说我傻……」
叶月一脸困惑,绿辉不当一回事地大声说:「老手不见得比新手厉害,也不是有经验的人就会演奏得比较好。努力的人只要半年就能变得很厉害,反之要是偷懒,有再多经验也不会进步。叶月在意的点真的很无聊。对吧?久美子。」
「嗯、嗯。」久美子突然被问到,连忙点头。
「再说了,」绿辉抱着胳膊,继续说教。「叶月太在意自己是初学者的事了。问题是每个人都是从初学者开始的。何况叶月已经是低音部引以为傲的战力,可以擡头挺胸以自己为荣!懂不懂?」
绿辉的脸凑近叶月。大概是身高不够,绿辉拼命踮起脚尖,身体不住抖动。叶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绿辉,再看看久美子。久美子莞尔一笑,站到绿辉旁边。
「没错没错,叶月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喔!」
「瞧!久美子也这么想。」
「嗯,我也这么想。」
「看吧!」绿辉乐不可支地说,不由分说抓住叶月的手。手指紧紧陷进叶月被太阳晒黑的掌心。
叶月轮流注视她们的脸,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
北宇治高中排在立华高中后面出场。平常边吹乐器边动个不停的立华表现得非常厉害。在后台预备的时候,感觉会场上还残留着方才演奏的余韵,椅子上也还残留着刚才坐在上头的女学生的余温。
车站大楼音乐会的舞台设置于大楼梯中段的广场,观众坐在阶梯上欣赏演奏。或许是因为立华和清良女中都来了,楼梯上挤满人,其中还可以看到中小学生的身影,恐怕是为了欣赏优秀学校的演奏才整团整团地带过来吧!也有很多观众是碰巧路过,受到演奏的吸引上前围观。
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共八十一名成员,分别站在广场的舞台上下预备。久美子等人拿着乐器,站在舞台下面的后方,小号及长号的成员在舞台上一字排开。一开始负责独奏的小笠原大概很紧张,扭扭捏捏地站在泷身边,看起来坐立不安。
「别担心。」或许是注意到久美子的视线,明日香对她说。
「别看她那样,她毕竟是社长。」
既然明日香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久美子移开看着站在前方的社长的视线,重新面向乐谱。
泷对观众一鞠躬,场上的喧闹扰攘慢慢沉淀下来,会场鸦雀无声。泷举起指挥棒的同时,久美子等人也拿好乐器。白色指挥棒微微一震。久美子吸气,将气息送进吹嘴。
乐曲始于轻快的旋律,慢慢加快节奏,悦耳的音符在舞台上弹跳,营造出非常活泼的气氛。观众席自然而然打起拍子,老实说,完全跟不上节奏。在演奏会上,观众打拍子和乐曲的节奏各自为政是常有的事。
曲子行云流水地来到上低音萨克斯风的独奏。小笠原吹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久美子整个人呆掉了。因为那个音充满了放克风味,小笠原演奏的音乐光灿耀眼,远胜于过去在比赛或练习时的每一次演奏。该怎么说呢,总之是帅气逼人。
上低音萨克斯风的低沉音色让会场内的空气为之震动,观众发出愉快的呼声。说不定爵士乐才是小笠原的拿手好戏。交织着即兴演出的演奏炒热气氛,久美子不仅佩服,还有些目瞪口呆。偶尔会看到一演奏就变了个人的演奏者,没想到小笠原也是其中之一。久美子望着情绪沸腾的观众,拼命吹出自己分配到的部分。
车站大楼音乐会的编制与文化祭时几乎一模一样,由明日香介绍曲目,再进行演奏。演奏受到观众热烈的回响,以如雷的掌声欢送久美子等人退场。还有小学生高喊「全国大赛要加油喔!」好像是打击乐学姐的妹妹。
「请问我姐姐在吗?」
泷宣布解散后,那个妹妹悄悄出现在广场上,可爱的模样令学长姐们欢声雷动。
「小悠,你妹来了。」
「欸,不会吧!」
其他的三年级帮忙叫人,被称为小悠的学姐冲向妹妹。刚把乐器搬上卡车的学姐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妹妹一看到姐姐的身影,就露出满脸的笑容。
「你一个人来?很危险耶!」
「不是啦,人家是跟爷爷一起来的。因为人家说想看姐姐帅气的样子,爷爷就带我来了。」
「这样啊,可是你现在就一个人落单啦,爷爷呢?」
「不知道,爷爷该不会迷路了吧?」
「欸……那我们一起去找他。」
学姐说完,牵起妹妹的手。妹妹或许是很以穿着演奏服装的姐姐为荣,兴高采烈地笑个不停。久美子仿佛在她们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垂下眼。
「晴香,我先走了。」
「没问题。已经解散了,你可以直接回家。」
「谢啦。」
姐妹俩手牵着手下楼。久美子怔忡望着她们的背影,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拍她肩膀。
「久美子,快点去看清良女中的演奏。」
回头一看,丽奈正提着装有小号的乐器盒看着自己。绿辉和叶月也在她身后。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都已经上了卡车,所以两人手里只拿着皮包。
「啊,抱歉,不小心发呆了。」
久美子说道,抓紧乐器盒的提把,提把因乐器的重量陷进皮肤里,掌心掠过轻微的痛楚。
清良女中的学生全都穿著白色的西装外套搭长裤,系着黑色的细领带,长发扎成马尾,打扮得十分干净俐落。因为是女子高中,社员全都是女生。
久美子认得坐在舞台后面吹法国号的少女,是上次出现在电视上的清良女中管乐社长。久美子下意识伸直背脊,想看清楚她。舞台前的楼梯已经人山人海,久美子她们只能站着看,从广场上可以勉强看到舞台。绿辉个子太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有个中年妇女大概是觉得她很可怜,让给她一个好位置。
立华及北宇治的学生都想听演奏,所以广场前的走道上人满为患。再加上是大老远从九州前来演奏的管乐强校,观众人数比前面演奏的两所学校还多。强校的光环果然不同凡响,社员擡头挺胸,目光如炬地看着指挥者,让看的人感受到某种压迫感。社员人数恐怕是北宇治的两倍以上,多到快要从舞台上满出来。从闪闪发光的号口发送过来的声音十分厚实,毫不留情地展现出与北宇治的实力差距。
「那么,接下来是今天这场音乐会的最后一首曲子。」
担任司仪的女学生用麦克风向观众席报告。「欸……」周围发出不满的声浪,司仪笑着回应:「全力以赴演奏到现在,各位觉得如何?能有机会在京都演奏,全体社员都觉得非常光荣。感谢各位今天来听我们演奏。」
女学生说到这里,低头行礼。观众对她送上热烈的掌声。她擡起头来,脸上浮现出甜美的笑容。
「最后这首曲子是〈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
女学生语声未落,顾问紧接着缓缓挥下指挥棒,低沉柔和的音乐交织成静谧的旋律,温润的旋律流淌在会场内。
这首〈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由管乐社员熟悉的樽屋雅德作曲。马多克是豪华客船《铁达尼号》的一等船长,同时也是直到沉船的最后一刻,都还努力拯救乘客的船员之一。他在航海时,每天都会写信给家人,这首曲子就是把他的信编成爱尔兰风的旋律。
慢板的曲调再加上单簧管及铜管,音乐的规模一口气变得壮阔,每个音符都璀璨生辉,孕育出悦耳动听的旋律。清良女中演奏的音乐明显与其他学校不同。久美子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清良女中的乐器释放出来的每一个音符无疑都华美无双,会场内充满了让人心荡神驰的甜美音色。
随着铃鼓刻画出的节奏,曲风摇身一变,打击乐器与轻快的铃鼓重复着你来我往的竞演,营造出活泼的气氛。充满节奏感的铃鼓贴着旋律共舞。铜管的音色十分协调,渗入以上的旋律里,让音乐显得热闹非凡。然后再由木管静静加入渐弱的音符,场上逐渐趋于寂静。
法国号的声音响彻会场,以其余韵为背景音乐,单簧管温润的旋律响起。然后换长笛变成曲子的主角,银色的乐器织出忧伤的曲调。众人配合指挥者的暗示吸气,曲风迎向崭新的局面。钟声响起,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指挥者身上,只见指挥棒朝着打击乐器轻盈挥动。快节奏的音乐与钹和定音鼓一起流淌在会场里,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静的空间,与具有特色的主旋律融为一体,袭向观众。撼动人心的音浪带着分量十足的声响,确实地发送到久美子她们所在的广场。气贯丹田的沉稳重低音一波接着一波,再叠上单簧管轻盈的声音,蹦蹦跳跳地加速前进。这时,曲子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中音鼓激烈的鼓声在会场中回荡。乘着那个节奏,其他乐器的音色一口气变得朝气蓬勃,重复刚才的旋律,渐渐加速。木管演奏者的手指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撩起听众的焦躁情绪。久美子的呼吸不知怎地变得困难,她紧紧揪住左侧胸口的制服。
激昂的曲子瞬间归于寂静,四周逐渐充满了轻声细语般的平静音符。双簧管、单簧管各自演奏出感情丰沛的音色,交织成让听众安心的柔美旋律。随着指挥的动作愈来愈大,音乐也变得愈来愈厚重。声音的体积愈来愈大,逐渐合而为一,集成成完美的音乐。
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走廊上的人无不停下脚步。转瞬的沉默后,会场上响起几乎掀开屋顶的掌声,掌声响遍整栋车站大楼,在建筑物内回荡。久美子俯瞰舞台,深深地叹息,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看到忘了呼吸。
坐在楼梯上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正用手帕按着眼角。久美子则用指尖压紧灼热的眼头。
「太神奇了。」
站在一旁的叶月用面纸大声擤鼻涕。她眼睛红通通,脸上还残留着几缕泪痕。
「明明是听都没听过的曲子,泪水却莫名其妙地自己流下来。演奏技
巧高超的学校,真的好厉害啊!」
叶月说完又擤了擤鼻涕。〈马多克的最后一封家书〉不是流行乐,一般观众并不熟悉,即便如此,还是能让这么多人像这样泪流满面,献上赞赏的掌声,除了曲子本身很好听以外,也多亏清良女中空前绝后的表现能力。就算吹奏同一首曲子,北宇治也无法让人感动到这个程度。就算使用同一种乐器,吹奏同一首歌,完成的曲风也截然不同。久美子认为这就是音乐有趣的地方,同时也对这个事实感到有些害怕,需要一点勇气才能直视自己与别人力量的落差。
「这就是全国大赛的金奖水准呢!」丽奈喃喃自语。
绿辉一脸兴奋地从不远处冲过来。强校迷的她似乎对刚才的演奏满意极了,双颊泛着红晕,猫毛似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啊,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绿辉说道,心满意足地捧着自己的脸颊。
叶月将面纸揉成一团,塞进皮包里的塑料袋。
「清良女中今年也要参加全国大赛吧?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北宇治A部门的人都吹得非常好,可是,正所谓人外有人。」叶月语重心长地嘟嚷。
久美子也望向舞台。清良女中的学生已经迅速开始准备撤退,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那就是每年在全国大赛拿下金奖的人。久美子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们沐浴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好成熟,实在难以想像与自己同年。
「接下来是基础练习的三号曲。」
「是。」
这是车站大楼音乐会后的第一次合奏。今天是平日,但提早下课,所以可以合奏。明日香一如往常站在前面,指示社员。合奏时,社员会先进行基础练习,然后再由泷指导。A部门和B部门的成员都要参加基础练习。众人皆已熟悉春天发下来的大量基础练习用乐谱,不用看谱就能回答哪首曲子是几号。
「一、二、三、四。」
打击乐器的成员配合节拍器刻画出规律的节奏,这个乐谱要意识到运用嘴唇的圆滑音,久美子对此很不擅长。因为有很多明明是不同的声音,却要运用相同指法的地方,所以要吹出圆滑音时,只能运用腹肌及运气方式硬生生改变音色才行。上低音号不像直笛那样指法随音阶而异,所以并非光用手指就能发出随心所欲的声音。
「接着是七号曲。」
「是。」
七号曲是运舌法的乐谱。利用舌头让空气瞬间停止,清楚切断每一个音符。如果以缓慢的节奏进行,倒不是太难,一旦换成快节奏的曲子,难度就会一口气提高。明日香经常苦口婆心地提醒她,上低音号的声音轮廓很容易晕开,所以练习发出干净的声音就显得格外重要。
明日香之后也继续云淡风轻地做出指示。当天的基础练习要演奏哪个谱面,全由明日香定夺。社员遵照她的指示继续演奏,一句怨言也没有。
泷来这所学校已经过了半年,随着练习次数增加,起初不习惯的基础练习也进行得愈来愈顺利,除此之外,在各方面也有许多事物都因为社员的自动自发而变得制度化,社员已经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即使没有顾问的指示,社团活动也不会停滞不前,或许到了下一代,练习就能进行得更顺畅吧!从摸索开始的各种尝试,教会他们选择有效的作法、舍弃没效的,只把有效的作法传承给下一届。北宇治高中几年后肯定会跟其他强校一样,成为以学生为主体,由学生主动参与的社团。
「接下来以踮脚法练习十三号曲。」
「好的。」
她口中的踮脚法,是由外聘的指导者桥本引进的方法,意指稍微踮起脚尖来吹奏乐器的练习法,这时必须让重心落在腹部,支撑全身的重量。对久美子而言,这种练习比仰卧起坐更吃力,一直持续相同的动作,肌肉会发热,脚尖还会开始发抖。久美子内心暗藏着疑问,这么吃力的练习真的有效吗?因为姿势十分标准的明日香吹奏同样的乐器时,看起来毫不费劲,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基础练习到此为止。」
「谢谢副社长。」
众人一起向明日香道谢。之后,B部门的成员抱着乐器移动到视听教室。明日香随人潮走向久美子旁边的座位,银色的上低音号擦得光可照人,轮廓分明地倒映出低着头的明日香。久美子下意识按住自己的上低音号活塞阀,望向明日香。
「那个,明日香学姐。」
「嗯?什么事?」
感觉周围的视线正往这边集中,一旁吹法国号的学姐咕嘟地咽了口水,其他的学长姐则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练习。明日香的神情与往常无异,眼睛底下浮现出淡淡的黑眼圈。
明日香学姐真的能参加比赛吗?
丽奈说过的话在久美子脑海中苏醒。久美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手背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学姐和令堂争执的过程了,学姐真的不会退出社团吧?」
明日香眯起眼,修长的手指轻抚上低音号的表面,剪得很整齐的粉红色指甲闪烁着暧昧的光泽。
「那天是指我妈来学校那天?」
「是、是的。」
「嗯哼,原来如此。」
明日香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叹息。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久美子吓得浑身僵硬。明日香看也不看她一眼,以跟平常没两样的声音回答:「关于这点不用担心,我也有我的打算。」
「真的吗?可以相信你吗?」
「嗯,没问题、没问题。」
明日香夸下海口,朝她挥挥手。她的回答太过轻佻,久美子反而感到不安,但也不敢继续追问,只能凝视着眼前的学姐。明日香瞥向泷不在的指挥台,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久美子,你这次的测验没问题吧?」
「什么?」
不明白她的意思,久美子下意识反问。明日香正经八百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我是说,不只社团活动,你的功课也没问题吧?」
「哦,呃,那个,这个,数学不太妙……」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教你?」
「咦?」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久美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见躲在人群后面的秀一噗哧一笑。
「不愿意?」明日香直勾勾地盯着久美子,娇艳欲滴的唇畔轻泄的气息,不知怎地令久美子一阵脸红心跳。明日香撩起长发,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倒、倒也不是不愿意……」
结果久美子还是屈服了。她没有足以对抗明日香的强韧意志。或许是很满意她的顺从,明日香笑眯了双眼。
「那下次放假的时候来我家。」
「欸,要去学姐家吗?」
「怎么?不行吗?」
明日香的嗓音突然变得低沉,久美子急忙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怎么可能不行,只是有点紧张。」
对久美子而言,即使是再容易亲近的学长姐,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不管再怎么热络,都不可能变成朋友。在久美子心中,学长姐与同学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线,绝不能跨越那条界线。
到对方家里等于是私下交流,如果是绿辉那种跟谁都好的性格,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久美子望着低音大提琴的方向,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绿辉朝她挥挥手。
「话先说在前面,只准你一个人来。」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明日香撂下这句话。
学姐都这么说了,已经没有退路。久美子下定决心,直视学姐的脸。「那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明日香对鞠躬致意的久美子回以满意的微笑。
的雕像,雕像的轮廓十分光滑,给人柔和的印象。久美子眯着眼睛,坐在雕像前方的石头长椅上,没人经过眼前的斑马线,红绿灯徒劳地反复从绿灯变成红灯。
巨大的鸟居竖立在邻接平等院通的府道入口,府道通往县神社,县祭时人满为患,平常倒是没什么人经过,所以这个时间只有车子呼啸而过。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盯着一闪一闪的煞车灯,叹了一口大气。
「听说你要去田中学姐家玩?」
久美子擡起头,秀一就站在面前,以粗鲁的动作将体育用品袋往地上扔,在她身旁坐下。一股汗臭味袭来,久美子皱眉,秀一辩解:「刚才被其他人拖着一起跑步。」
「跑步?肯定是玩捉迷藏吧?」
约莫是说中了,秀一难为情地搔搔头。一年级的男生利用休息时间在中庭玩捉迷藏是很有名的事,他们的借口是可以借此锻炼肺活量。
久美子抱着头,发出宛若呻吟的哀号。
「啊!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好讨厌。」
「为什么?这么不想去田中学姐家吗?」秀一
看着她。
「不是的。」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额头。「总觉得太多事超出我的负荷。」
泷的事、明日香的事、还有整天关在家里的麻美子,那才是最令人头痛的事。一次发生太多事了,久美子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距离比赛只剩不到一个月,久美子实在不想为这种事烦恼。
「对了,听说麻美子姐回来了?」
「谁告诉你的?」
「我听伯母说的。」
「我妈?」
老妈真多嘴。久美子忍不住叹气。秀一不解地歪着脖子。
「大学不是已经开学了吗?」
「我姐说她不念了。」
「欸,为什么?」
被秀一这么一问,久美子嘟着嘴,闹起别扭来。
「我怎么知道。她什么也没说,每天关在房间里。」
「大概是有什么苦衷吧,你不问问看吗?」
「要问吗?」
「当然要问啊!」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秀一却斩钉截铁地这样说。久美子抱紧放在膝盖上的书包,把脸埋进去,拉链贴着脸颊,冷冰冰的。「唔……」久美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秀一轻拍她的背。
「你们是家人吧,家人有困难的时候不是该支持对方吗?」
这句话让久美子缓缓擡起头来。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问吗?」
「会吧。不过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也不是很确定。」
秀一不知所措地搔着头回答。或许因为宇治川就在附近,掠过脸颊的风好冷。停在红绿灯前的车子隔着窗户传来嘈杂的音乐,重低音节奏吹散夜晚空气,瞬间打破寂静。
家人。久美子在嘴里咀嚼这个字眼。她有勇气跨过这条挖了好几年的鸿沟吗?久美子抓紧裙摆,再度趴回书包上。感觉身旁的秀一局促不安。久美子用力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那阵喧闹过去。
直到信号变成绿灯,车子都一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
后来又聊了一会儿,两人就回家了。明天还要练习,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临别之际,久美子对秀一挥手道别,秀一也朝她大力挥手,还对她说:「加油喔!」久美子深深叹息。该对什么加油才好呢?这种事不用说她也知道。
久美子从走出电梯伸手放在玄关门把上的那一瞬间,就有股不祥的预感。
「麻美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声线之低沉,充分显露出她是真的生气了。久美子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蹑手蹑脚踩在地板上,悄悄从门缝偷看屋子里,只见爸妈和麻美子分别坐在桌子两边,木制餐桌上有个大信封,角落用斗大的黑体字印着经常可以在电视GG上看到的专科学校名称,是要让久美子去考吗?
「久美子,你在干什么?」
「呃。」
被父亲点到名,久美子僵在门前,看样子早就穿帮了。久美子为了掩饰尴尬,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屋子里的气氛异样沉重,秒针移动的声音听起来吵死人了。久美子假装没听到,把书包立在沙发旁边。客厅里充满了不寻常的紧张感,她想若无其事地回自己房间,但似乎无法如愿,又没有勇气坐在姐姐旁边,久美子只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母亲狐疑地看了久美子一眼,视线随即转向桌上的信封。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就算你这么说,妈也不答应。」
久美子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下滑动,意识却集中在家人身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母亲按着太阳穴,大大叹了一口气。麻美子的眉毛心浮气躁地微微跳动。
「你还是面对现实吧!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怎么做对你的将来比较好。」
「我想过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擅自决定……不想去学校的话,可以休学半年啊,没必要就这样不念吧?」
「我不是因为不想念大学,我是认真的。」
「就算你说你是认真的……」
麻美子涂成红色的指甲扫过桌面,房间里响起咯吱咯吱的呆板噪音。父亲始终不发一语,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信封。麻美子闭上一度张开的嘴,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视线有一瞬间射向久美子这边,后者连忙假装玩手机,避开她的视线。
「我想当美容师。」麻美子说道。
久美子大吃一惊,手机从手中滑落,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只有父亲瞥过来一眼。
「我已经办妥报考的手续了,明年就要去念这所专科学校。」
姐姐是说真的吗?久美子赶紧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
母亲摇摇头说:「明年就要找工作了吧?别说傻话,给我专心读大学。这是为你好。」
麻美子冲动地站起来。受损的棕色发丝沐浴在日光灯下,闪烁生辉。麻美子握紧桌上的信封,瞪着母亲。母亲大概是被她吓到了,屏住气息。
「为我好?」麻美子的声线很低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
「你说就这样念到大学毕业是为我好?」
「至少比退学去念专科学校好。」
「那是对你好吧!」
麻美子的手作势往下挥,用力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麻美子直盯着母亲,咬牙切齿地释放出自己的情绪。
「我从国中就一直说我想当美容师,是你不答应。过去我一直照你说的话做,几乎放弃了一切。因为从小到大,你一直把『因为你是姐姐』挂在嘴边。」
姐姐居然有这种想法,我都不晓得。久美子连要捡起手机都忘了,只是茫然看着气到发抖的姐姐。
麻美子从小就比久美子懂事很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也因此经常让久美子恨得牙痒痒。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你不念书要干么?每次听到这句话,对姐姐的反抗意识就会在久美子内心萌芽。姐姐说的没错,但她会硬把自己认为正确的观念套到别人头上,这点很讨厌。因为久美子是自愿花时间在社团活动上,轮不到姐姐说长道短。久美子一直是这么想的。还以为姐姐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从来不曾想像过姐姐心里的想法。
母亲长叹一声,轻轻把手放在麻美子手上。母亲的手背刻画着深深的皱纹,暗示她的年纪也大了。
「这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什么是将来?将来真的值得舍弃现在的价值吗?」
麻美子那双水水嫩嫩、不知疾苦、也尚未衰老的手,急躁地划过半空。
「不管是转学,还是准备考试,其实我全都讨厌死了。我也想像久美子那样继续社团活动,我也不想放弃长号!」
咬牙切齿的台词令久美子为之屏息,遥远的过去揪紧了久美子的心脏。忆起小学时,姐姐小巧的掌心。她圆润的手,曾几何时开始只握住铅笔。为了准备考试,姐姐无时无刻埋首案前,对着教科书。久美子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直以为姐姐是自愿选择这条路。
「为了考上好学校,我一直用功读书,结果怎样呢?我以为只要当个乖孩子就会有回报,像个傻瓜似地拼命忍耐,结果还不是一场空?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不如全部由我自己决定。早知道就不要装乖,至少不会这么后悔。」
「还不知道有没有回报吧?现在放弃的话,以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因为再不放弃就来不及了。」麻美子气急败坏地说。她那歇斯底里的声音让久美子联想到明日香的母亲。
「这是最后的岔路了,要回头只能趁现在。再继续往前走,我会后悔一辈子。」
沉默重若千金地坠落在地板上。压迫着肩膀的张力令久美子忍不住叹息。麻美子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母亲。这是久美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姐姐对父母表现出这么叛逆的态度。她长长的指甲刺进紧握的拳头,光鲜亮丽的红色指甲油看在久美子眼中,显得非常廉价。
麻美子一直是个优等生,笔直走在世人口中正确的道路上。如今她却说她错了,认为自己过去的人生是一场错误,这让久美子惊慌失措。
「……为什么是现在?」
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突然开口。被汗水濡湿的衬衫衣领软趴趴的。父亲卷起便宜的袖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早点这么说,或许爸爸也能理解。但你已经念到大三了,才突然说不想念大学,你觉得做父母的能接受吗?爸爸只觉得你在逃避现实。」
「才不是那样!」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不就是因为不想找工作吗?」
这句话堵得姐姐哑口无言。母亲忧
心忡忡地轮流看着父女俩。父亲的语气很平静,充满说服力。久美子一路听他们吵下来,不由得产生只有父亲的意见才是正确的错觉。
「话说回来,你以为你从小到大的学费是谁付的?还有你住在外面花的钱。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味指责你妈,会不会太过分?爸妈对你的要求或许真的太高,但最后决定要怎么做的还是你自己,不是吗?」
「我……」
「要是你真的打算退学,就给我搬出去,自己去申请奖学金来支付生活费和学费。」
「等一下,老公。」母亲阻止父亲,但父亲不听母亲的劝阻。
「别以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又不用承担风险。你的想法太自我中心了。如果你是认真的,就给我看到你的觉悟。」
平常沉默寡言的父亲很少说这么多话。或许他也很激动,只是没表现出来。母亲苦苦哀求地抓住父亲的手,对姐姐投以稍安勿躁的眼神。母亲软弱无力的视线里,夹杂着同情与困惑。
「麻美子,妈妈不会要你搬出去,只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你在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会突然说这种话。可是,只要你冷静下来,一定能明白妈妈说的才是对的。」
对的。这两个字在久美子的舌尖上滚动。沙沙地,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没错,父母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正因为如此,麻美子才会一直听父母说的话活到现在。久美子的视线悄悄落在自己的掌心,干燥的皮肤表面刻画着淡淡的纹路,长长的生命线从中间以不自然的形状岔开。
麻美子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母亲的脸,她撩起自己的头发。棕色的发丝被白皙的手指扯断,掉落在地板上。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高中时期曾有过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我去吹吹风。」
姐姐丢下这句话,走出客厅。原本闹哄哄的空间一下子归于寂静。爸妈各自钻牛角尖地茫然对坐。皱成一团的信封还孤零零躺在桌上。久美子伸手,指尖轻抚信封表面,粗糙的触感缠绕在指腹上。
「我想姐姐是认真的喔!」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母亲低眉敛眼缓缓说道,唇畔流泄出深深的叹息。「难道我错了吗?」
久美子假装没听见母亲的颓然低语。
久美子打开节拍器,目不转睛地盯着乐谱。对她来说,从指定曲的C大调开始的部分是一道难题。从低音突然爬升到高音F的地方总是吹不顺,都会不由自主提醒自己高音要来了。可是好不容易才分配到副旋律的啊!久美子忍不住叹息。身旁的明日香一向演奏得很轻松,猛一看还以为乐谱很简单。厉害的人演奏起来为何总让人觉得那么轻巧呢?久美子在脑海中反复重播明日香的演奏,与乐谱大眼瞪小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