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4章(1/2)
1
那男人矮小到自称小虾米,头发稀薄,一脸穷酸。他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虾子似地,更加强调出他矮小的印象。
可是,缘知道若是以外表评断他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那就会吃大亏。
「哼哼,你终于沦为管理局的狗了吗?」
「别用那么讨人厌的讲法。」
那间酒吧位于非法赌场与风化场所林地的闹区一角,所有座位都是包厢,是个每晚都进行着不受法律规范交易的地方。
「有什么好讨厌不讨厌的,是事实吧?自愿接受管理局的委托,就是这意思。」
「——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小虾米收集情报的能力总是令他咋舌。
在这条街上,没人会质疑他这情报贩子收集情报的能力。
只是,他工作的风格有点特殊。
其他情报贩子喜欢的,几乎都是非接触的方式。相较于他们,小虾米在接受工作时,却是以一定要跟委托人直接见面为原则。
能够自在地操作各种电子仪器,说是支配网络也不算言过其实的这男人,到底为什么要重视物理性的接触呢?
缘曾问过他这件事。
「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装了多少情报吧?」
他冷笑着如此回答。
的确如他所说,人类的表情中隐藏着无数的情报。身为情报贩子的小虾米会从表情中找出价值,也不是无法理解。
树敌无数是情报贩子这职业的宿命。
情报贩子会避免直接跟委托人见面,也是因为他们常感到生命危险。
即便如此,小虾米还是不改变原则的理由——不需要改变的理由,就在他自己身上。
「算了,不管你要当哪里的狗,都与我无关。」
小虾米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慢慢品尝杯中物。
这种店端出的东西,都是便宜的合成酒。
不只能简单买醉,除没有韵味之外,味道也接近真品。
缘只喝真酒,来这里总是点水,且送来的水也几乎没入过口。
「总之,的确如你所说,有人在公司接应。」
缘听到小虾米的话点了点头。
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那个引发「变异」的药,到底是怎么偷出来的。
像欧伯斯这种规模的制药公司,其研究所的保全系统绝对无法轻易破解。即使华格纳是侵入专家,但他到底是怎么突破连小虾米这种程度的黑客技术,也不一定能破解的保全系统呢?
公司内有人接应—这是最合理的想法。
小虾米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杨·方·浩天——是研究所的职员。」
照片里的,是跟缘同年代的青年。
「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帮忙吗?」
「金钱。」
小虾米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纯朴的青年道。
「这家伙的妹妹罹患重病。治疗很花钱,就是这点被盯上。」
原来如此,很像恐怖分子会使用的手段。缘理解了原因。
根据小虾米的说法,杨父母双亡,他跟妹妹一起住在从那时开始照顾他们的教堂里。
他翻过杨的照片,指着写在上面的地址。
「那间教堂就在这里,据说收容了许多罹患同样疾病的小孩。」
「神还真是慈悲为怀呐。」小虾米嗤笑。
若真的慈悲为怀,那这世间便不会有为疾病所苦的小孩——缘只是在脑中这么想,他并不说出口,而是注视照片背后的地址。
「这间教堂位于下层贫民窟附近吗?」
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地址在哪里看过,开始搜索记忆。
「哎,毕竟那个病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呐。」
小虾米喜孜孜地朝搜索着记忆的缘说道。
「而且里面的全都是末期症状——出现『变异』征兆的小孩。」
「——原来如此,所以才在下层贫民窟吗?」
缘暂时停止搜索记忆,啧道:「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不会由人传染给人,这是一般医学专家的见解,但民间还是留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明明不是传染病,看病却要被赶到隔离病栋;学校之类的也是,对「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小孩总是百般刁难,不太愿意接纳。
不只因为这种病是绝症,事实上,「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状含有「变异」这点才是最大的问题。
「即使那几率只有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但只要身边有可能产生『变异』的人在,就让人心神不宁呢。」
小虾米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嗤嗤讪笑。
虽然他的意见充满恶意,但要说这是一般世人的见解,那也没错。
常有「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患者连房间都借不到的窘境。
而且若身上出现「变异」征兆这种末期症状,根本不可能过普通生活。
小虾米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耸了耸肩。
「通常『变异』都发生得很突然,可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却是一点一滴地改变。也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
「不管哪一种都糟透了。」
缘身边就有人为自己的小孩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所苦,所以他实在无法像小虾米一样置身事外。
「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嘻嘻。」
听到缘嘲讽的话语,小虾米笑得背部打颤。
无论什么时候见面,这男人总是一副喜悦的样子。
即便他老是用充满恶意的眼光来看世界,但却不阴沉。他轻视人类这种存在,却又有友善的一面。
小虾米手指着缘,促狭道:
「你嘴上这样说,还不是打算要以这件事威胁他帮忙。」
「什么威胁,讲话真难听。」
缘板起一张脸,小虾米的讲法虽然不堪入耳,却道破本质。
仿佛自己内心的黑暗部分被看透一般,缘心中涌起不快。
为隐瞒这件事,他有意无意地缓缓把杨的照片收进怀中,改变话题。
「然后呢?另外一件事顺利吗?」
「啊,你等等。」
即使被人刻意改变话题,小虾米也不在意。
这次他从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拿出卡片型的「布洛托」,驭动3D影像。
出现的,是在研究所里把缘逼入绝境的女人。
她拥有褐色肌肤、金黄色头发,相貌充满野性。
「这女人的名字是爱丝梅劳妲·洁卡。从十二岁开始当佣兵,之后转战各处纷争地区将近十年的时间。是道地的士兵。」
虽是3D模型,但她那对闪烁着强烈意志光辉的翡翠色双眸,美得像要将人吸入似的。
「这几年她似乎是受雇于欧伯斯制药公司的私兵部队。」
「也有可能跟管理局有挂钩。」
现存的「方舟」有七座,所有方舟都禁止设立私兵。能够以部队单位来指挥士兵的只有管理局,而且连管理局都得在获得「方舟」名目上的归属处,也就是国家联盟的许可之后才能动用部队。
「就算解开保全系统,仍有杰出的佣兵恭候大驾,这对Ninja Master来说,应该是相当令人雀跃的场面吧?」
「一点也不雀跃。」
最理想的是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潜入,迅速地偷出目标物,再次不被发现地脱逃。
可是这期望不大现实。
「另外,我没有收到她曾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情报。」
「——这样啊。」
若是如此,那时候他看到的「变异」不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末期症状,而是突发性的「变异」。
缘拿出自己的「布洛托」,利用连接线从小虾米的「布洛托」接收有关爱丝梅劳妲·洁卡的情报。
「怎么?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或许是从缘的表情看出什么,小虾米整双眼亮了起来。他那聪敏、精明干练的举动让缘苦笑。
「小虾米,你有跟『变异』者对话过吗?」
缘试探性地开口询问,没想到小虾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不语。
「怎样啦?」缘催促后,他左右摇晃手指,开口回答:
「身为一个情报贩子,这种话题从以前就听多了。就像都市怪谈一样。」
有人说,「变异」的恋人虽然被射杀,但在断气前呼唤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说,朋友虽然「
变异」,却留下一句「告诉家人我爱他们。」之后自杀。
这种传说随处可见。
不过,这些全被归类为被留下来的人,在思念重要的某人时所产生的幻想。
「可是……」小虾米接着说道。
「为什么我们要断定,所有『变异』者都失去了人性呢?」
对于小虾米的质疑,缘有些措手不及。
「『丧失节』是为何发生,之后的『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杂讯』、『变异』——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那又为何能对『变异』者会成为失去人性的怪物这件事,深信不疑呢?」
「…………」
缘陷入沉默。
这不代表他被问到哑口无言。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口中。
缘点火大口吸入烟,在心中回答小虾米的问题。
那是因为害怕啊。
若变成不是人类的东西,还保有人性。
若那东西对变貌的自己感到恐惧、精神错乱,边流泪边狼吞虎咽地吃掉心爱的人。
那将成为在这面目全非的世界中,人类也不得不跟着改变的征兆。
所以才会被称为「变异」,为人割舍。他们不再是人类,只是一般的怪物。
想在完全改变的世界里保持不变,果然会有乖离之处产生。
这缘再清楚不过。
但是,他吐出的却是不同的话语。
「连你这情报贩子都不知道的事,你认为我会知道吗?」
「是吗?那可难说。」
小虾米讲完后起身。
「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当情报贩子。所以就算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毫不诧异。」
正值壮年的矮小男人讲到这里,轻眨一只眼。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而已。」
「若我缺钱,再把那情报卖你。」
缘站起身子,结完帐后走出店外。
顺带一提,由委托人请客,也是跟小虾米买情报的规矩之一。
走出店外之后,夜晚的喧嚣一口气袭来。
豪迈的拉客声、拼命寻找今晚恩客的女娼男娼娇媚的声音层层交叠,拍打缘的鼓膜。
「再见,如果还有什么,再联系我。」
「好,这次也受你帮忙了。」
缘让小虾米坐上出租车后,自己也迈步走向车站。
他还前进不到十公尺,背后便传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被强风跟热浪往前推了几步之后,缘回过头。
小虾米坐上的出租车,燃起熊熊大火。
哀号跟怒吼纵横交错。
被爆炸风压吹倒的人们,在熊熊燃烧的出租车周遭发出呻吟与哀号。飞散的碎片刺入路旁店家、打破路灯。
没有被卷入爆炸的路人,也为迎面拂来的黑烟咳个不停。
缘望着眼前光景,他的手机持续振动,告知他来电。
「喂。」
「看来被干掉了呢。」
电话里传来的,是小虾米悠哉的声音。
「那个吗?是被装在出租车上吗?」
「看来是。你用走的回去比较好喔。」
缘边说话边转身,再次朝车站迈进。
这就是小虾米甘冒生命危险,也坚持要跟委托人见面的理由。
他不是人类。
但他也不是机器人。
小虾米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有机人造人、类人生物。
而且还是个因容貌不工整的理由,被废弃的失败作。
「上次我准备走路回家,结果被冲锋鎗扫成蜂窝喔。」
即使刚被杀死,他的声音依然开朗。
「你要不干脆做个健壮一点的身体?」
每次过上这种事,缘都会如此劝戒他,可是对方的回应始终不变。
「这身体才好。」
小虾米之所以不论被杀几次都能复苏,其实是有两个伎俩。
一是他有拷贝保存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他用拷贝技术制作自己的分身,随时预防这种意外。
既然没有原始的身体,那就可以转变为生化机器人,也可以美化自己的外表,但小虾米坚持不那样做。
或许那丑陋的肉体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认知,缘曾这么想过。
因为丑陋而被废弃,所以才有现在的他存在于此。
「算了,看来你今天也平安无事地完成下载,恭喜。」
「若这失败,那就无药可救了。」
小虾米在电话另一头愉快地笑着。
小虾米除了以拷贝技术保存肉体外,也随时重复把人格跟记忆化为文件上传的动作。
一边在截断网络的电脑上做备份,另外也在网络上分散保存。
只要现在移动的小虾米死亡,被拷贝的肉体就会自动下载直至被破坏为止的人格和记忆——运行流程如此设置。
所以这无损他的记忆跟人格的连贯性,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不死的存在。
「再见,如果还有什么,再联系我。下次把蕾贝卡也带来吧。」
「我拒绝。」
缘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过这时电话早已切断。
他瞪了手机一眼,脸上浮现苦笑。
他把手机收入外套的内恻口袋,发现指尖触碰到某种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看,是一张折得很随便的便条纸。
这时缘才想起来。
在他打开的便条纸上,有个优雅字迹写下的地址。
缘拿出杨的照片,比对写在背后的地址。
是一样的。
「这怎么回事?」
他嘟哝道,不过当然无人回应。
然后,他听到警车声接近,便加快脚步离去。
2
下层贫民窟总是很阴暗。
构造上,中层面积最广,所以位于其下的下层几乎照不到日光。即使展开在头顶上方的中层下部装有无数的巨大人工照明,但原本没预料到这里会有人居住,所以几乎没有启动。
由于位在「方舟」下侧,因此离海面很近,能隐约闻到潮水的气味。
「是这里吗?」
停好车后,蕾贝卡比缘更早下车。
在那里的,是古老的砖造教堂。
教堂隔壁有看似孤儿院的建筑,低矮的墙壁和栅栏围着那两栋房子。
「以一间贫民窟的教堂来说,这里挺整洁呢。」
蕾贝卡肆无忌惮地下评语。
的确,环顾四周,说教堂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也不为过。
「方舟」消费的食物有七成左右,在下层的工厂生产。
下层贫民窟会集中在工厂附近,为的是那些与规格不符合或是有损伤的废弃物。
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利用废弃材料来盖出住处。
这些全都是没有建筑技术的人为遮风避雨而盖的,所以简陋到很难称作是个家。
当然,几乎都是平房。
也没有瓦斯、自来水、电力等生活设备。
在这之中,以扎实技术盖出的教堂确实很异常。
「总比肮脏好吧。」
缘语气平淡地说完后,朝门前进。
教堂的腹地周遭看不见人影。
扣除从工厂微微传出的机械运转声,这里安静到令人讶异。
甚至给人一种,仿佛只有这间教堂受到贫民窟隔离的印象。
缘仰望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门,然后左顾右盼。
「没有门铃之类的东西呢。」
身旁的蕾贝卡才刚嘟哝完,伸手就要开门。
「擅自进入不好吧?」
缘出言责备,蕾贝卡手指教堂上方,挂着大钟的屋顶。
在那的巨大十字架俯瞰着这里。
「神不是不拒绝来访者吗?」
「神是这样没错,但住在这里的是人。」
不过,为了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开门,除大声呼喊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来,你先叫看看。」
「为什么是我啊?」
蕾贝卡终究有些矜持,立刻拒绝。
「说要来这里的人是缘吧?那就应该由你来做才对啊。」
「我明明没拜托你,你却擅自跟来,至少也要帮上一点忙吧。」
两人的唇枪舌战空虚地响彻周遭。
一个小小的影子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手提小篮子的少女稍稍歪着头,
远眺缘跟蕾贝卡吵架的模样。
先察觉她身影的人是缘。
他为在小孩面前无谓地斗嘴感到羞愧,轻咳一声,扳回正经面孔。看到他的模样后,蕾贝卡也发现少女,有点尴尬地朝她笑。
少女并不特别害怕,也不警戒地靠近两人。她手上的篮子里,装满了不知是从哪摘来的鲜花。
「请问有何贵干吗?」
用一双水灵灵的碧眼仰望他们的少女,戴着一顶大帽子在柔软的金发上。左眼贴着眼罩,也许是长针眼了。
缘配合她的视线蹲下身子,漾开微笑。
「我来找杨·方·浩天。他现在在吗?」
「哥哥吗?」
少女望向教堂,点头回应。
「他今天放假,现在正在帮神父忙。」
「这样啊,那能请你告诉哥哥有人想见他吗?」
不用说,缘知道杨放假,才在今天来访,但这个他只字不提。
少女用笑容回应缘的话语,跑进教堂。
「不会被逃掉吗?」
「除了这里之外,他还能逃去哪?」
若他是无处可去、无路可逃,为追寻安静生活的地方才到这里,那这个「方舟」中已经没有能让他逃跑的地方。
如缘所说,少女跑进教堂之后过了不久,照片上的青年便从门内探出头。
他以交织着不安和恐惧的表情走向这里。
「我就是杨,请问哪里找?」
「我是紫堂缘,是个侦探。」
他秀出管理局发行的许可证。
「我想跟你谈谈能引发『变异』的药。」
「——请往这里。」
杨比他想像的还要冷静。
他被带到院内的一间房。
房内简单朴素,但保养得非常彻底,给人一种清洁感。
「你想谈什么呢?」
一坐到椅子上,杨便单刀直入地发问。
看来他人表里如一,不喜欢勾心斗角、耍小手段的样子。
「我知道你曾遵从恐怖分子的指示,协助偷取欧伯斯制药公司研究所的东西。」
所以缘也简洁告知来意。
「我希望你再做一次,办得到吗?」
「若我说办不到呢?」
或许是原本就做好被抓到的觉悟,杨看来并不怎么动摇。
不过仔细观察,可发现他的手微微颤抖,额头发际渗出涔涔汗水。
「虽然没有恐怖分子多,但我也有准备报酬。」
「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过分的金钱会导致家破人亡。」
杨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可说符合缘的推测。
若是他有从恐怖分子手中得到报酬,那妹妹的医疗费应该已经足够。
缘猜测他不是会期望更多的类型,结果就这么不幸地猜中了。
若对方只是单纯想要钱而协助恐怖分子,那该有多好。缘心中懊恼。
「你知道那个药是怎么样的东西吗?」
缘改变进攻的方向。
「你明明知道,却还帮忙让那个药流出吗?」
「一—你又懂什么?」
杨铁青的脸稍微涌起血气。
「你又懂什么了。」
他的声音微弱,不住打颤。
对于他跟他妹妹走过的人生,缘只能通过短短几十个文本的情报来想像。
所以杨所尝过的辛酸和绝望,他就算能够想像,恐怕也无法理解。
被问懂不懂,缘也只能回答不懂。而缘也无法态度强势无情地说那又如何,反驳对方的话语。
杨硬挤出沙哑声音吐露心情。
「能不能别再捣乱我们的生活了呢?我只是想跟妹妹一起,在这里静静地生活而已。」
「原来如此。」
缘点点头。
但那并不表示他接受杨的主张。
「对了,你知道吗?」
缘直直盯着杨的脸,淡淡地开口。
不知为何,蕾贝卡一脸诧异地望向缘的侧脸。
「偷出那个药的其中一人,华格纳有个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恋人。」
「李维加尔多症候群」一词让杨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那家伙似乎听说自己一伙人偷出的药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特效药,所以他为救恋人,对别人委托的东西出手了。」
可能是已经想像到事情的发展,杨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缘话说不带情感,只是把事实告诉对方。
「当然,药是真的。所以华格纳的恋人发生『变异』,咬断了他的喉咙。」
「等一下,缘?」
蕾贝卡发出责怪的声音。
杨的脸上,很明显地失去血色。
缘阻止想要打断他的蕾贝卡,语气平稳地把话抛向低下头的杨。
「在那之后,他被来回收药的恐怖分子枪击,两人都化为肉片。我知道你协助恐怖分子的原因。虽然那两人实在很难被称为善良市民,但有两人为此而死。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都是罪犯吗?」
杨像是祈祷般紧握双手,贴在额前咕哝。
「这只是罪犯自取灭亡而已,你是要我为此感到歉疚吗?」
「我没有要你为此感到歉疚的意思,只是要你知道这件事而已。」
「再者……」缘又继续道。
「若要说罪犯死活不关你的事,那你也不应该期望什么平静的人生。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也是罪犯了?」
缘的指摘让杨沉默不语。
他并没有忘记,也不否定,光看他的表情便一目了然。
能够无视自己的行为,毫不在意地藐视他人的人,表情不会像这样充满苦涩。
「你在威胁我吗?」
杨从抵着额头的手指隙缝间,有气无力地瞪着缘。
「若不帮忙,就要把我交给警察?」
「我不会告诉警察。」
即使承受他的视线,缘依旧面不改色,语气冷淡。
「我不觉得你会被课多重的刑责,而且也有酌量减刑的余地。」
这时缘稍微探出身子,一转到目前为止的语调,压低音量。
「但是乔卢佐·列吉鄂会替你酌量减刑吗?」
一搬出乔卢佐的名字,杨的态度豹变。
他直至刚才还勉强保持平静,但现在急遽喷出的汗水沿着额头滑落脸颊。
他的视线游移,开始无法保持冷静。
杨似乎知道欧伯斯制药公司的出资者中包含乔卢佐·列吉鄂的姓名。
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但这孤儿院跟乔卢佐有关系。
看来效果绝佳。
「——那么,你怎么打算?」
缘稍候了一会儿,等恐惧渲染杨的内心之后,才静静地催促他作答。
不知为何,小虾米的笑声于耳朵深处响起,
住口。缘在内心咒骂,等待杨的回答。
杨整张脸望着下方陷入沉思,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他做结论的速度意外地快。
「由我来决定日期时间可以吗?」
「请你尽快。」
缘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站起身子。
「决定之后就联系这里。」他把事务所的电话号码放在桌上,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今天的缘真是坏心眼。」
蕾贝卡一边走过教堂信道,一边不服地说道。
「你不觉得就算不用那种讲法,只要好好拜托,对方就会帮忙吗?」
「不觉得。」
缘讲得斩钉截铁。
「说起来,这间教堂是天主教派,明明在这种地力受照顾,就算妹妹的医疗费很花钱,那家伙却去帮助过激派的新教人士耶。」
「不都是同一个神吗?」
蕾贝卡讲得的确没错,但那不过是表面上。只要考量到他们分裂的原因,就能知道这意民并不符合现实。
可是,这件事并不应该特地在教堂中提及,所以缘只是摇头,改变说明的方式。
「那家伙虽然善良、不是坏人,但却是个没有足以伪装自己的大义,便不会行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得到钱,就无法再用钱打动——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用恐怖来驱动他。」
「总觉得不大能接受。」
蕾贝卡嘴中咕哝,侧眼看着表情严肃的缘,双眉紧蹙。
「该不会,你刻意扮演坏人?」
「何必啊?没意义。」
缘稍
微加快走路的速度。
这次的工作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手。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他都得夺取药的样品,制造阐明「变异」的契机,不然大事不妙。
到现在,蕾贝卡还是偶尔会说自己的脖子痛。
她似乎有去看医生,但即使检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应,只能开些抗生素而已。
蕾贝卡什么时候会像汉娜一样「变异」——光这么想,缘就觉得胃痛想吐。
但是,他必须做好万一蕾贝卡变成那样时的觉悟。
「怎么了?你表情好恐怖。」
「没事。」
最糟糕的情况,缘考虑杀了自己——若蕾贝卡知道缘心中的打算,她又会怎么想呢?
两人回过神来时,脚已经踏入礼拜堂。
正面摆着背对精美彩绘玻璃,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
少女正仰望基督像矗立着。
那不是杨的妹妹。
一袭长发在背后流泻而下,十岁左右的少女察觉缘他们之后转过身。
身旁的蕾贝卡为之叹息。
少女美丽到令人赞叹。
她的线条纤弱、梦幻,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踪迹似的。
少女微侧着头,凝视缘跟蕾贝卡。
她无垢的黑色瞳孔澄澈惊人。
「是谁?」
透明纤细的音色自樱花色的细小唇瓣流出。
缘屈膝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缘,这边这位是蕾贝卡。你是这里的孩子吗?」
配合缘的话,蕾贝卡也蹲低身子,微笑着挥挥手。
少女交互盯着两人看,之后缓缓摇头。
她身上的绸缎洋装设计典雅,品味高尚。
的确,看来不像是孤苦无依,被教堂收养的样子。
「那么,你妈妈跟爸爸在哪里呢?」
蕾贝卡代替缘发问。
对这问题,少女也只是缓缓摇摇头。
缘跟蕾贝卡有些困惑地互看彼此。
「啊,你在这里啊,安琪拉。」
那声音犹似拯救这两人般,在礼拜堂响起。
一位老绅士从缘他们来的信道另一侧现身。
身穿长袍的人物发现少女身旁的缘两人之后,微微点头致意。
「您好,请问是来礼拜的吗?」
「不,我是来工作的。」
缘也行了一礼之后回话。
「您是这间教堂的神父吗?」
长袍是天主教神父平时穿着的服装。
老绅士漾开微笑回答蕾贝卡的问题。
「我当然是天主教的神父,不过守护这间神之家的人是西蒙兹神父。」
他以悦耳的男中音说道。
「我是文森·凯罗。请多指教。」
「我是蕾贝卡·罗斯。这位是紫堂缘。」
少女——安琪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大人们打招呼。
一问之下,才知道文森跟安琪拉住在英国,来此拜访老友西蒙兹神父。
「西蒙兹神父在哪里呢?」
「我听他说今天要整理书库。」
文森仔细地告诉他们书库的位置。
缘道谢后准备离开,这时安琪拉叫住他。
「你认识我弟弟吗?」
问题很简短。
缘在答话之前先看了文森一眼。
他有些悲伤地微笑。
「这孩子似乎有个双胞胎弟弟或哥哥,但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而且据说他们从出生后没有见过面。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呢——普通虽然会这样想,但据说安琪拉从懂事开始便如此确信,
「可能的话,我很想找出对方,让他们见面……」
「没有任何线索是很棘手的事。」
安琪拉自己似乎也是被丢在教堂前面,没有任何能辨别身分的东西。
「不过,虽然如此……」缘告知自己在做侦探,取出名片交给文森。
「若是『方舟』内的事,或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就收下您的好意。」
文森脸上浮现沉稳的微笑,提醒安琪拉道谢。
她听话地点头致意之后,凝视着缘的脸。
缘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等待对方开口。美丽的少女以优美声音,吐出让缘心跳加速的话语。
「你有妹妹,对不对?」
她的语气不知道是疑问还是断定。
但缘心如擂鼓。
他把眼前的少女与别的少女重叠。
虽然同样是黑发黑瞳,但那是位更加开朗活泼、精神饱满的少女。
缘感到头晕目眩,闭起双眼。
蕾贝卡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
「怎么了吗?」
缘的模样让文森诧异。
「不,没事。」
缘旋即张开眼睛,朝注视这里的安琪拉微笑。
「妹妹怎么了吗?」
「虽然我不大清楚。」
不知道她是对什么感到不清楚,安琪拉暧昧地咕哝,侧着头思考。
她的双眸——那对寄宿着深渊的黑色瞳孔,有如看穿了不是这里的某处,不是现在的某时一般,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我不清楚——但正在哭泣。」
「——妹妹吗?」
反射性地这么回问的同时,缘感到胸中一股闷痛。
「我?」
这实在出乎缘意料之外,让他瞪大眼睛。
不过,安琪拉用难以言喻的神情轻点下腭。
「安琪拉,这太没礼貌罗。」
文森语气和缓地插入两人对话。
缘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起身就要离开。但他改变主意,屈身蹲在安琪拉身前。
「妹妹没有哭吗?」
对这个问题,安琪拉静静地点头。
「这样啊,谢谢。」
缘漾开微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她有些难为情地眯起眼睛。
告别他们离开礼拜堂时,安琪拉微微挥着手。
等到两人独处,走向书库的途中,缘发现蕾贝卡多次想要说些什么又作罢。
他大致上能猜出蕾贝卡想说什么。
「你别在意多余的事。」
被这么说,蕾贝卡脸色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至今为止,他们重复了很多次这样的对话。
然后这情况,今后也可能偶尔会重复发生也不一定。
因为这件事无法靠时间解决。
两人不发一语,来到文森告诉他们的书库。
打开半开的门向里面的人搭话之后,男人自书山彼方探出头。
光秃秃的头上渗着汗水,跟文森同年代的男人往这里走来。
「有什么事吗?」
他和善的圆脸上浮现笑容,敞开长袍的衣襟。
缘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业后,递出乔卢佐交给他的纸条。
「是乔卢佐·列吉鄂介绍我过来的。请问您认识吗?」
「乔卢佐——啊,是埃米尔吗?」
一开始,西蒙兹神父做出不知道是谁的反应,但看到便条纸后立刻破颜微笑。
的确,乔卢佐明明在自己家里,还说自己在这地方被称为乔卢佐。
先不论埃米尔是不是本名,至少乔卢佐确实跟这里有关系。
可是,为什么缘拜访这里,就会被卷进乔卢佐的豪言壮语呢?他一头雾水。
「他出生在这里吗?」
总之,缘试着套话。由于这个问题有关隐私,他已经做好被拒绝回答也无妨的准备,但西蒙兹神父却毫无保留地回答。
「不,他提供建设这间教堂跟孤儿院的资金。」
据说西蒙兹神父遇见乔卢佐——埃米尔,是他为修习神学而到英国就读大学的时候。
那时的他外表是带着稚气的少年,却有丰富的知识、头脑聪明,因此西蒙兹神父转眼间就深深为他所吸引。
毕业后,他们依旧维持朋友关系,但有一天西蒙兹神父闻及「方舟」下层贫民窟的恶劣环境,决定要顺从自己的信仰到那里去。告诉埃米尔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后,西蒙兹神父和几位赞同他志向的伙伴,首先为筹措建筑教堂的资金而奔走。
「那时候说要提供资金的人,就是埃米尔。」
但埃米尔提出的金额大到就算拿来盖完教堂,也还会剩下很多。所以西蒙兹神父以
就算两人有长年交情,但还是不能接受如此巨款为由谢绝埃米尔的提案。
不过埃米尔告诉他,那不是单纯的捐款,他有一个提供资金的条件。
他希望能在教堂腹地内置造一间孤儿院,保护被亲人丢下的孩子们。
「而且他开出的,还是要照顾出现『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末期症状,拥有『变异』征兆的孩子们这种奇怪的条件。」
西蒙兹神父虽然迟疑,但埃米尔提出的条件并不阻碍自己的信仰,加上很少有人对到贫民窟传教表示赞同,对此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决定接受他的资金援助。
然后遵照与他的约定,西蒙兹神父长久以来保护了包含方·浩天兄妹等多数罹患「李维加尔多症候群」的孩子们。
「你知道他是怎么准备这么多钱的吗?」
「我知道他是资产家。」
根据西蒙兹神父的说法,埃米尔在英国是居住超高级住宅区梅费尔的豪华公寓。
那时他出手阔气,身上的东西也有许多是高级名牌。
「那么,你知道他在这城市做什么吗?」
「是的。」
对方似乎不打算装蒜。
缘又问得更加深入一些。
「那么,你跟他现在也还有交流,也接受他的资金援助吗?」
对于缘指摘的事情,西蒙兹神父不改平稳的表情点头。
跟杨不一样,从他身上可感受到坚定不移的意志。
恐怕再怎么戳破这部分,也不会得到什么。而且用犯罪者的资金来经营教堂的是与非,对缘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很清楚,光靠理想无法转动世界。
「西蒙兹神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真是困难的问题。」
西蒙兹神父苦笑,拿起身旁的一本书,用手轻拂积在上面的薄灰尘。
「然后,这也是个具有哲学性的问题。我认为就算我谈了什么有关他的事,这也无法代表他这个人才对。」
「我想谈的并没有那么复杂。」
缘想着对方是不是在打迷糊仗,继续问:
「例如,对了——你跟埃米尔相遇之后,过了几年呢?」
「——应该有二十年以上。」
西蒙兹神父似乎察觉到缘想说什么。
他的笑容微微蒙上阴霾,话语也开始僵硬起来。
缘直直地瞪视他的双眼,启齿道:
「埃米尔的年纪有增长吗?」
「…………」
他的沉默正说出了解答。
「他是什么人?」
缘以平静的口吻,连续不断地发问。
西蒙兹神父只是左右摇头。
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无法说。
为确认这件事,缘给了他宽裕的时间。
最后西蒙兹神父边摆列手上拿着的雕版印刷书籍,边叹了一口气。
「恐怕埃米尔是希望由自己以外的人,来向你证明他自己的特异性吧。」
他拿起第二本书,一边轻抚受损的封面,一边回望缘。
「我第一次见到埃米尔是在大学时代,他的外表从那时起就丝毫没有变过。以常理来说,他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才对,但他现在看来依旧只有十几岁——这种话你相信吗?」
「被神父这么说,感觉就像被询问『你相信神吗?』。」
缘嘴角微微泛起微笑,以此作为回答。
西蒙兹神父首肯般微点下腭。
「无论他是谁,他都是我长年的朋友,也是为建设这间教堂尽心尽力的恩人。若你要问我他是谁,我只能这么回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并不是明白什么,也没有接受什么,总之缘暂时先颔首同意。
先不提西蒙兹神父知不知道自己说过的内容以外的什么事,但他营造出一股缘无法再从他身上听出任何消息的气氛。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正当要告辞时,缘不经意地击向窗户。书库入口的信道旁,有个能一望中庭的大窗户。
杨的妹妹正蹲在中庭小花坛前方。
她跟几个孩子一起把刚才摘到篮子里的花,细心地种回土中。
「那孩子——莉妍很喜欢花。」
西蒙兹神父寻着缘的视线看过去,以慈祥的眼神看着少女的背影。
「她说她的梦想是长大后要成为花的学者。」
「不是开花店吗?」
至今不怎么插话的蕾贝卡,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的确,那年纪说要当学者是有些奇怪。
「因为那孩子的哥哥在当研究员,或许是受到哥哥影响吧。」
「她一定很为哥哥自豪。」
蕾贝卡露出微笑。
可缘实在是笑不出来。
莉妍脱下了帽子,她有如棉花糖般的头发平缓地披在肩膀上,在那头发之间,长出像角的东西。
头盖骨变形,是「李维加尔多症候群」末期症状中「变异」的征兆。
那个眼罩之下的眼球恐怕已经变色,或是视力出现异常。几乎没有从「变异」的征兆出现后,还能活过五年的案例。
莉妍无法成为大人。
她身旁一起玩得浑身是泥、开怀大笑的孩子们,肉体也都开始因「变异」而产生异常。
专心挖土的短裤少年虽有四只手,但侧腹长出的手无法活动,软弱无力地往下垂。
从莉妍手中接过花,脸上满是微笑的少女,其变形的屑胛骨像翅膀骨架摊开在背后。
有两眼白浊、失去视力的孩子,也有全身长满毛发的孩子。
「这里的孩子们,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没有双亲吧。」
听到缘冷淡的发言,西蒙兹神父支吾其词,回答了一句:「很遗憾……」
至少孩子们睑上还有笑容,也算是种救赎吧。
「——不对。」
缘不由自主地吐出话语来否定内心的声音。
西蒙兹神父跟蕾贝卡转向他,看他想说什么。「没什么。」缘岔开话题。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说出,在神之家的孩子们无法得救这种话。
缘向西蒙兹神父低头道谢,转身离去。
在走出教堂,往大门前进的途中,有阵小小的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原本缘想要装作没发现,加快脚步离开。但除了被叫住之外,蕾贝卡也早已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果其不然,莉妍正喘着气。
「那个……这个。」l
她递出一朵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若您不嫌弃,请把它带走。」
「谢谢。」
她很明确地是朝缘递出花,所以缘也不得不回应。
缘屈膝跪下,接过花朝莉妍微笑。
「好可爱的花,这叫什么名字呢?」
「雪花莲——据说是天使用魔法把雪变成花喔。」
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威胁自己的哥哥,少女脸上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软弱的自己轻声要自己别开视线,但为时已晚。
他恐怕再也无法忘记,这位少女的笑容。
缘勉强自己,把视线从再次跑回教堂的小小背影上移开。
「——那个啊。」
缘正要准备上车,却被蕾贝卡叫住。
「不行。」
一手打开车门,缘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
不用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蕾贝卡抓住缘准备发车的手。
缘瞪视坐在副驾驶座的她,蕾贝卡也不退缩地面对他的视线。
「你不会后悔吧?」
蕾贝卡的语气带着确认意味。
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吗?缘忍住想要沉吟的冲动。
「问题不在这里。」
他不直接回答蕾贝卡的疑问。
虽然缘感觉自己被看透,不过这常发生,他选择不去在意。
「杨的帮助,对这次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仅止于此,没其他好谈的。」
缘语气粗鲁,但这并非借口。
要侵入拥有高度保全系统的研究所,有无协力者在成功率上可说是天壤之别。
特地放掉协力者,降低工作的成功率,除了愚蠢之外没别的话可以形容。
尤其是这次的工作,比起平常的更加无法失手。
「就算你像这样——」
蕾贝卡眺望着流过窗外的荒凉景色,轻声说道:
「就
算你像这样装出一副冷酷的专家模样,还是很快就会露馅的。」
缘差点脱口就要说出「你别讲这种话」,但想到争执起来只会着了她的道,所以又勉强把话吞回,继续板着一张扑克睑。
蕾贝卡侧眼看向缘,歪着头泛起坏心眼的笑容。
「反正你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个爱哭鬼小缘喔?」
「那都几岁的事情了!」
由于她对缘所知甚详,所以她的挑衅每次都很有效。
缘在反射性地否定之后,想着又被摆了一道,揉皱了一张脸。
蕾贝卡乘胜追击。
「刚才你不也被女孩指着说爱哭鬼吗?」
「她没有用这种语气讲话,再说你看就知道我没有哭吧?」
为什么反驳会这么缺乏说服力呢?连缘都感觉不可思议。
明明她的态度,也不像面对艾力欧特时那般高姿态。
缘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在他懂事前,记下来的某种铭印(译注:动物行为学中的一种特殊学习模式。对于特定刺激消息的学习经验只须一次或数次,即可对动物个体产生终生的行为影响。)。
即使这样还要抵抗,为的是想争一口气吧。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是个大人,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你也该改改自己对我的认知。」
「这个我知道啦。」
意外地,蕾贝卡肯定了缘的主张。
不过她微微嘟起嘴巴抱怨。
「话虽如此,可你独自扛下所有的事,怎么可能没问题嘛。」
「…………」
虽然很想回答没问题,但看到她盯着这里的眼神,缘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蕾贝卡总是要挑明自己不愿正视的事情呢?
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虽然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但若你觉得负荷不住,就要好好跟我说喔。」
当然,蕾贝卡并不是要让缘困扰,也不是想折磨他。
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所以每次争执后,他讲的话几乎都一样。
缘语带叹息地说道:
「我知道啦,蕾贝卡。」
缘送蕾贝卡回家之后,车头并未转向事务所,而是朝郊外开去。
约莫过了一小时,公寓跟店铺的数量逐渐减少,散落在平缓丘陵、面积较大的房屋开始变得显眼。这之中也有经营牧场的地方,从车里可看到牛跟马的身影,但这些房屋几乎都是拿来当别墅使用。
缘把车开进其中一间—没有特征,砖造屋的车库。
下车之后,缘先确认保全系统。
监视摄影机跟红外线探测器都没有异常,每天会巡逻周遭数次的管理局无人警戒机传来的报告,也都是没有变化的内容。
缘走进家中,用自己的眼睛检查室内有无异常。
他有定期请业者打扫,所以并不怎么脏。
随便放下行囊,缘坐在宽广客厅里的沙发上休息,接着打开矿泉水瓶盖,把水灌入喉咙。
他的视线朝向挂在墙上的数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家族照。
里面也有蕾贝卡一家人。
坐卧在沙发上好一阵子的缘缓缓起身,走向墙边。
他伸出手指轻抚一张照片。
「」
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缘喃喃念出那名字。
照片里的是眉开眼笑的父母亲、缘还有妹妹。
缘的事务所里,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的照片。
这是他还没整理好内心的证据。
恐怕父母也是如此吧。虽然缘这么想,但他不知道实际情况为何。
那次的事件之后,高中快毕业的缘在毕业时便离家了。
说他是逃离家中也不为过。
之后的数年,他到「方舟」外生活,在非法的世界里谋生。
就算回到「方舟」,他也没再接触双亲跟那个事件。
缘移开放在照片上的手指,挺直靠墙的身体,将双脚转个方向。
他离开客厅,往房屋深处走去。
宽敞的客厅及厨房占掉家中大部分空间,挟着走道并排于内侧的是双亲的寝室、缘和妹妹的房间,还有几间客房。
缘走向位于走道途中,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他打开锁进门,出现的是保久食品跟生活杂货排列得整然有序,气温跟湿度也保持得很适当的空间。
缘的目的并非那个仓库。
他靠近深处——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伸出手掌贴在上面。
反应他的动作,毫无接缝的墙壁动了起来,出现一条通往更深处的信道。
穿过短短信道到达的,是被厚重门扉关住的小房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
原本仓库的光线从敞开的门扉射入,但缘进房关上门之后,完全的黑暗就此而生。
缘坐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这房间有完全隔音和遮光的措施,保持隔离各种刺激的状态。
要让精神澄澈如镜,这里是最适合的地方。
一开始,在这房里久待很痛苦;关在里面几天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要疯了。
但在重复这样的过程里,他不知不觉地学会如何在完全的黑暗与静寂之中,确立出自己的方法。
这样能建构出使用忍术时,最重要的强韧精神。
可是,在紫堂流忍术之中,没有修行或是锻链这一类的概念。
全都靠生活方式。
缘在懂事前就锻链出强健的体魄,现在也不曾停止训练。要让身体变成完美的忍术媒介,必须限定事物的素材跟煮法,并用紫堂家流传的各种秘药来辅助。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紫堂流忍术以接近完整的型态显现。
有如诅咒呐——缘在黑暗中莞尔一笑。
原本紫堂家一族自「丧失节」后,是居住在「方舟」七号。但父亲对于过度执着血缘这件事感到厌恶,偕同母亲移居「方舟」九号。
即便如此,缘还是继承了紫堂流忍术。
父母虽然否定一族的规矩,却不否定紫堂流忍术。
甚至可说,他们无法否定。
那源头,来自于缘他们体内的血液。
没有紫堂血统的人就算过着像缘他们的生活,让肉体跟精神清明澄澈,依然使不出忍术。
自遥远的太古绵延传承下来的紫堂基因,才是化以言语干涉世界真理为可能的关键。
所以紫堂家的人常被盯上。
虽然互不干涉,但他们恐怕还是被其他紫堂一族监视,若能得到紫堂的基因,那世界上的非法组织恐怕愿意砸下大笔金钱吧。
就是这种家伙引发了那起事件。
缘在黑暗中大口吐息,让即将凌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不可思议的,只要身处无光的黑暗之中,就很容易陷入负面精神状态。
正因为如此,待在这房间,就能突显出自己的软弱。
然后要直视弱点,待在这里才有意义。
为完美地完成这次的工作,他打算让身心进入万全状态。
无形的精神跟身体不同,既能比钢铁还要强韧,也能比玻璃精品还要脆弱。
缘知道无论是哪种状况——就算肉体超越极限,精神也能凌驾其上,驱动肉体。
即所谓的火灾现场的怪力,不过对紫堂流忍术来说,平时维持这种状态是基本要求。
利用心灵的力量解放肉体的枷锁,发挥超人能——这是基本功,同时也是奥义。
听父亲说,甚至有人明明在任务中死亡,还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回故乡。
缘知道自己仍无法进入那个领域。
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能达到的境界,但他想要尽量靠近。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药带回来。
「就算要赔上性命——」
缘的嘟哝被寂静吞蚀。
他想模仿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故事,但若做出这种事,蕾贝卡应该饶不过他吧。
当然,缘也没有自杀的念头。
他只是不怕「死」这个结果而已。
他最害怕的,就只有失败这件事。
「——我会办到。」
缘与黑暗同化,两眼微睁,双眸射出炯炯光辉。
3
缘藏身注视着时钟的针。
他背对欧伯斯制药公司的研究所,隐身于黑暗处。
被高墙围绕的研究所,建造在有其他许多研究设施和大专院校集中的地区。
这里有宽广
的专用道路和磁浮列车的车站,研究所周遭盖有职员跟相关人士居住的大楼及住宅。
另外也有购物中心跟医院,虽然规模小,说是个小小城镇也不为过。
白天这里也有不少人经过,但随着夕阳西下,人潮也跟着减少。
日期变换之后,这里完全不见人影,街灯也几近消失。
研究所静谧无声。
据说几乎每天都有人整晚加班,不过也只是两三人而已。
这样的人数对侵入没什么影响。
距离约好的时间——凌晨一点,只剩下五分钟。
缘从时钟移开视线,仰望耸立于背后的墙壁。
目测将近十公尺左右的墙壁上,设有各式各样的保全措施。
埋在墙壁里的感应器会反应震动,若削掘墙壁,立刻就会被知道。就算爬上墙壁,墙上还有高达五公尺,成格子状的红外线探测器。
除非用飞的,不然很难翻墙进入设施腹地。
这道墙绕着研究所腹地一圈,出入口只有正面的门跟背面的物资器材搬运口。
两边都配置五人以上的武装警卫,有无数的监视摄影机检查出入的人。警卫们每二十分钟就会从警卫室移往建筑物内部,跟交替的人换班。由于这时候他们会使用个别序号开关门,因此若不能彻底把握交替的顺序跟各自的序号,便很难假扮他人进入。
缘选择翻墙侵入的路线。
至少光就侵入这点,墙壁高度对缘来说毫无意义。只要没有红外线探测器,那就是最简单的。
时针很快就要指向凌晨一点。
杨只能让保全系统失效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缘开始结「印」。
「『阳炎』。」
忍术完成的瞬间,他的身体有如溶入黑暗中般消失。
阳阵忍术「阳炎」——借由操纵光的折射,让身体从人类、机器双方眼中消失的忍术。
不过有效时间短暂,若是激烈运动,会造成光折射的误差,使光线产生奇妙的晃动。
但在夜晚,很难看出那阵晃动。
缘走出阴影,凝视时钟的针。
他确认时间到凌晨一点,便拔腿狂奔。
他以最快速度跑到墙边,毫不减速地呈直角往上奔跑。
凡得瓦力让缘的鞋底吸附在墙壁上。缘的身体不被重力往下拉扯,一口气跨越墙壁。
他迅速跨越墙顶,就这么跑下墙壁。
着地之后,他稍微按兵不动地观察状况,研究所依然是静谧一片。
看来杨是成功了。
维持着地蹲姿的他稍微擡起腰,以低姿势跑向研究所的建筑物。
接着是侵入建筑物内部。
他从贴身的黑色皮外套口袋里取出卡片。
要进入建筑物里面,若是职员就需要ID卡跟序号,若是访客就需要入馆许可证。
缘取出的卡片里有伪造的ID,杨应该有动手脚让这东西能在这时间带使用。
他把卡片插入门附近的插槽,输入事先收到的序号。
门锁几乎在输入完的同时解除。
缘打开门,迅速地进到里面。
目的地跟研究所的地图都一起记在他脑中。
他毫不踌躇,无声无息地在悄然无声的信道上前进。
途中虽然遇见两位巡逻警卫,但他们没有发现用忍术隐藏踪迹的缘。
缘顺利地往目的地前进,但他在某个地方倏地停下脚步。
眼前有许多信道交叉的巨大空间,是复数研究大楼的中心。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袭击阿尔巴特的研究室,带走药的爱丝梅劳妲·洁卡。
一袭黑色衣裤加防弹背心的模样跟上次一样,但没有头盔跟口罩,而是戴着环绕式镜框的太阳眼镜。肩上扛着SS公司的冲锋鎗GⅡ「轰天雷」,装在腿挂枪套里的是KKV。
这装备与进行最先进研究的设施极不搭衬。
她走近设置在信道交汇处的自动贩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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