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3章(2/2)
艾力欧特边碎念边走进房间,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你啊,稍微整理一下房间吧。」
「是你家太干净。」
缘坐到沙发上,继续把剩下的食物往肚里塞。
艾力欧特在缘对面坐下,面有难色地盯着散乱在桌上的各种食物。已经有一半以上的食物——大约三个大人左右的份量进了缘的胃袋。
「你还是老样子,真会吃。」
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他用看着某种诡异东西的眼神瞥了缘一眼。
「吃这么多的话,上年纪后会肥得跟猪一样喔。」
「我会把吃进来的部分确实用掉,没差。」
反而该说,他得吃这么多,才能勉强维持一般人该有的体型。
忍术使用的能量便是如此庞大。
「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管理我私生活的吗?」
「怎么可能。」
艾利欧特自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册,用指尖转起夹在上面的钢笔。
「笔录,我是来做笔录的。虽然我已经从蕾贝卡口中听到一连串事情经过,不过形式上,我也得从你口中听一次。」
「那真是辛苦你了。」
缘讲得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艾力欧特的表情虽然瞬间扭曲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地压抑脾气。他清了清嗓子,淡淡地确认事实。
多亏蕾贝卡详尽的说明,笔录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结束事务处理所需的部分之后,艾力欧特把手册收到怀中,「接下来……」他拿这当开场白,探出身子问:
「你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大事件?在研究所被抢走的药,到底是什么?」
「知道答案前就被抢走了,你要我怎么回答?」
缘一边打开三明治的包装,一边烦躁地回答。
「你有向阿尔巴特问过话吗?」
「怎么问啊——我拿一个喔。」
艾力欧特拿起一个饭团,大口咀嚼。
「虽然他人在医院住院检查,不过管理局的那些家伙早就派人团团护住他。那研究员相当受到重视呐。」
「或者该说,是药的情报。」
若是跟「变异」有关,管理局不可能撒手不管。
缘表情恨恨地扭曲。
若是管理局也插手,那就很难行动。
假使无视管理局而为所欲为,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使侦探的营业许可证被停止,或是被没收。
经营侦探业若没有管理局发行的许可证,会在所有场合带来不利影响。
例如这次,若没有许可证,破坏磁浮列车和在研究所的战斗行为等,会被视为单纯的破坏行为,遭受逮捕。
「警察上层现在也是吵得不可开交。原本光是有恐怖分子在『方舟』内战斗这种事,就足以让上层丢掉饭碗,若再加上是连管理局都要出手的案件,那他们恐怕无法安眠啦——话说,这真好吃,我再拿一个喔。」
「梅子没关系,鲑鱼不行——管理局那方面,不能靠你父亲的关系想想办法吗?」
这不是在揶揄他,而是单纯地询问一个事实。但艾力欧特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他一语不发地咀嚼饭团,不过脸上表情依旧生硬。
看来警局内也有很多人这么问他。
「有这么酸吗?那就喝这个吧。」
缘把还没打开过的宝特瓶丢给艾力欧特。
艾力欧特接下后一句话也不说地打开盖子,猛灌入喉咙中。
「——也是,之后你可能也会为某些事遇上管理局。」
吐出一口气后,艾力欧特语带威胁道:
「到时我可以帮你跟老爸求情。」
「欠你人情的话,之后会很麻烦,所以不需要。」
缘挥挥手掌,一口咬下饭后的苹果。
这时候,房门打开。
进门的是手上抱着东西的蕾贝卡。
她看到起床进食的缘,高兴地眯起眼睛,可是一看到艾力欧特,眼神便险恶起来。
「为什么傻子在这里?」
「你要也说是傻儿子吧。傻子就只是在骂人而已耶……」
艾力欧特讲得悲伤,但缘在心里嘟哝「就算加个儿字,还是在骂人啊。」
「话说回来,那个是我为缘买的食物。」
蕾贝卡指着艾力欧特手上的饭团,气愤地说道。
不知为何,她从学生时代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艾力欧特很严苛。
对曾是不良少年的艾力欧特的第一印象很糟,这一点缘也一样。但跟蕾贝卡比起来,缘的态度早已软化。
被蕾贝卡斥责,艾力欧特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吃到一半的饭团。
艾力欧特面对缘时会你一言我一句地回嘴,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对蕾贝卡没辙,常沉默不语。
搞不好就是这一点,刺激到蕾贝卡性格独特的部分——缘最近开始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办?要吃掉那个吗?明明是别人的东西,你还是要吃吗?」
「不、不,这我有事先经过同意……」
艾力欧特用窝囊的声音辩解,向缘求救般不停偷瞄缘。
当然,因为很有趣,所以缘无视他,翻起身旁的杂志。
「买来的人是我,要答应也是我答应吧?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
「呃,你是没说过啦……」
艾力欧特讲得口齿不清,彻底处于劣势。
缘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盯着杂志看。对缘来说,这两人的对话,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另外,你怎么有空在这里吃饭团?快工作啦!你应该仔细调查是谁袭击我们吧!?」
「我正在调查,这还用你说吗?可是,对方是恐怖分子跟知名制药公司,在各方面都很难出手啊。」
遇上强硬的蕾贝卡,艾利欧特语无伦次地辩解。
缘没看过他在其他女性面前这么软弱,可能是个性相当不合吧。
缘渐渐觉得他很可怜,决定出书相助。
「骂到这边就够了吧。这家伙——」
「缘给我闭嘴。」
「是。」
看来自己也个性不大合——经蕾贝卡一喝,缘清楚了解到这件事。
别无他法,缘只好起身装作要去厕所,逃离现场。
从他背后——
「来,给我到那边正坐!」
传来蕾贝卡充满生气的声音。
前途可畏啊。缘边这么想边耸肩。
「啊,喂,怎么了?」
缘打开厕所门时,耳边传来艾力欧特狼狈的声音。
缘皱眉回到房中。
「蕾贝卡!?」
直到刚才都还精神饱满地欺负着艾力欧特的蕾贝卡,突然押着脖子蹲下。
缘冲到她身旁,蕾贝卡低声沉吟,告诉缘自己的脖子很痛。
那是她在磁浮列车时,说被虫咬到的地方。
缘移开她压住脖子的指尖,紫红色的斑纹出现眼前。
看到那个的瞬间,缘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
缘对这有如蜘蛛网般贴附在白色肌肤上的奇妙斑纹有印象。
这东西酷似偷出那个药的华格纳恋人汉娜手上,跟注射痕迹在一起的斑纹。
「一直都会痛吗?」
「不会……只有偶尔会痛。」
蕾贝卡揉着脖子起身。
她说被螫到
之后似乎有几次闷痛,不过痛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去医院比较好吧?」
艾力欧特听话地正坐说道。
蕾贝卡露出沉思的表情,思考是不是该去医院。但缘认为,这大概没有意义。
不过,他说出口的话跟脑中想法不同。
「难得艾力欧特的意见正确。我陪你去医院,走吧。」
「不用啦,我又不是孩子,能自己去。」
看来,这疼痛并不会持续。斑纹比汉娜手上的那个还小,就像被蚊虫叮了一个大包而已。
蕾贝卡应该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吧。
缘瞬间迷惘该不该跟她说,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
让自己不清不楚的判断带给她不安,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缘认为必须寻求自己以外的第三者——对「变异」所知甚详之人的意见。
至于要找谁,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我说,我差不多能放松脚了吧?」
艾力欧特用窝囊的声音请求,但不再疼痛的蕾贝卡回答:
「不行。」
无情地拒绝。
朝艾力欧特轻轻点头后,缘再次逃进厕所。
3
那间病房附近,配置了好几个男人在戒备周遭。
他们谨慎细心地瞪视逐渐靠近的缘。
若他只是经过,应该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可是当缘一停在阿尔巴特·马可米朗的病房前,他转眼间便被团团围住。
「呃,我只是来探病的。」
缘试着举起手上蛋糕店的盒子,但男人们毫无反应。
他们应该是管理局的人不会错。
强行突破并不是太聪明的选择。
但是缘无论如何都得见阿尔巴特一面。
缘环顾周遭,正确地数出护卫人数。
身旁四人,外侧两人,然后为预防出现缘以外的威胁,信道内侧各一人——缘判断,要同时打晕所有人有点困难。
那么,要花多久呢?
两分钟?五分钟?还是更久?
听完阿尔巴特的话后潜逃,又要花多少时间?
他在脑中迅速计算,下了能顺利成功的结论。
第一步,他选了正面的男人当目标。
「——那么,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为制造空隙,缘想把蛋糕盒递给对方,但男人完全不打算接受。
缘啧了一声,打算把盒子硬塞给对方时,那男人手抵着耳朵,不知为何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进去。」
男人的态度突然软化。
从缘走进医院到这里为止的所有行动,都被监视摄影机录了下来。
某人借此确认访客是缘,下达入室许可给男人。
不难推测某人应该是管理局的人。
无论如何,若能让缘进去,那他就没有怨言。
迎接踏入病房的缘的,是床上的阿尔巴特跟一对男女。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劳烦你来看我,不好意思啊。」
缘先不理两人,直接向阿尔巴特搭话。说是住院检查,不过对方弄晕人的手法那么漂亮,应该不大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对。
即使如此,缘还是低头致歉。
「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足。」
「你不用在意。」
阿尔巴特举起手苦笑。
「别看我这样,我很习惯这种事。意外地健壮喔。」
「您习惯的话,我们会很头痛。」
这时坐在床旁的女性初次开口。
把褐发梳包头的女性,隔着眼镜镜片瞪着缘。
「真是的,千华也好,你也罢。姓紫堂的人到底把『方舟』的代表当作什么了?」
「真是抱歉。」
缘口中虚情假意地道歉,女性那有哭痣点缀,看来有些神经质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是希儿蒂高朵·华兹华斯——管理局统合情报部的课长小姐。是个大人物,所以你说话时还是注意一下礼节比较好。」
或许是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阿尔巴特柔和地插嘴道。
缘微微吃了一惊,重新看向女性。
虽然比缘年长,但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出头。
所谓统合情报部,是统整警察跟公共治安部队的部门,管理「方舟」安全的中枢。
要这么年轻就当上那里的课长,若不是相当程度的精英,是没有办法达成的。
「他就是紫堂缘——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
希儿蒂高朵以冰冷的视线睥睨缘。
「他一直记载在我们的黑名单上,因为他是破坏公共设施及交通机关最严重的侦探。」
「我已经尽量小心不去破坏公物了呐。」
缘小声反驳,但被狠狠一瞪便闭上嘴巴。希儿蒂高朵凝视缘好一阵子之后,别开视线轻轻叹息。
「虽然气人,不过支持你的人很多,你要心怀感激。」
对她的话,缘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虽然不是缘自己这么希望,也没有经过任何策划,不过如她带刺的话语所说的,支持缘的有权者很多,这是事实。
「那么,我先告辞了。请您千万小心,不要一头栽入危险的事情里。」
「这也不是我自愿的。」
阿尔巴特一脸无奈地回答希儿蒂高朵的忠告。
她带着男人走出病房后,缘脸上微微浮现安心的神色,坐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看戒备这么森严,果然是因为那个药的关系吗?」
「似乎是。」
阿尔巴特搔着他蓬松的头发回答。
「虽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看事情闹得这么大,实在不得不相信。」
「——那个药是真的吗?」
缘开口问,阿尔巴特稍微思考之后——
「哎,因为分析到一半就变成这种状况,所以我查出来的就只有一些皮毛罢了。」
他先以这句话当开场白,接着又道:
「在那个药水中的不是药,而是叫作纳米机械的东西。那东西常被用在医疗上。」
纳米机械常被用在基因治疗跟癌症治疗等疗程上,纳米机械会依照预先灌好的程序来修复基因,或是改写基因、攻击癌细胞等。
「然后,那纳米机械被特殊的暗号锁住,所以我不大清楚那是用在什么目的上。」
阿尔巴特表示,他知道的顶多到那东西恐怕会对特定蛋白质产生反应,但至于是对哪种蛋白质这问题,在所有文件被夺取、样本也被抢走的情况下,他也无从调查起。
「若那东西是在理解跟『变异』有关的什么之后才写出的程序,那可是件大事——为什么对方会想让人类『变异』呢?」
「什么意思?」
缘侧着头感到不解,阿尔巴特伸出食指。
「很简单。我的意思是,若能特定出让人『变异』的因子加以操纵,人为引发『变异』,那只要排除这种因子,也可能让『变异』者恢复原状不是吗——到最后,要根绝『变异』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缘想起「死亡天使」说过的话。
引发「变异」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福音十字教团」已经察觉这个可能性了吗?
看来这件事,不光是有经济价值而已。
若能拥有根绝「变异」的力量,对这世界会造成多大影响呢?
「难怪连武装直升机跟坦克车都出动了……」
缘叹一口气。
接着他微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另外,我想请教一件事。」
缘请教阿尔巴特对华格纳的恋人,汉娜手上紫红色斑纹的看法。那个斑纹出现在推测是打入促使人「变异」之药品的位置,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意义。
「那说不定是威尔曼反应。」
稍微思考后,阿尔巴特这么回答。
据说出现「变异」这现象,是世界开始变质、人类考虑要不要建造「高墙」的时期。由于当时太过混乱,似乎没有留下详细数据。
当然,研究者曾调查「变异」者的细胞,解读其基因、挑战阐明「变异」现象。
在这过程中产生的便是威尔曼反应;发现这个的是德国科学家,听说他十分厌恶自己的名字被冠在这种反应上。
「因为威尔曼反应缺乏重现性,是种接近超自然的现象。」
阿尔巴特耸了耸肩。
把抽取自「变异」者细胞的成分注入老鼠身上,十只老鼠之中,大概有六至七只老鼠身上会产生紫红色的斑纹。当时他预测,这是由某种跟「变异」有关的东西所引发的现象,不过即使到现在,还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除了不清楚是什么跟什么反应才会产生那种斑纹外,无论再怎么重复实验,会发生反应的个体数也很随机。其中也有在第二次投药时部分产生反应、部分没有反应的情况,结果总是很不安定——据说威尔曼博士感叹地表示,这根本称不上科学。」
「投药之后汉娜身上浮现斑纹,最后不幸『变异』。这一点在那实验中又是如何呢?」
缘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斑纹是不是「变异」的预兆。
阿尔巴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其实,这整件事的大前提在于,我们对产生『变异』的条件和因子一无所知。虽然动物也会『变异』,但就连这原理跟人类是否相同都很难界定。所以虽然身为研究者,我并无法下结论——」
他可能从缘凝视自己的真挚视线中察觉到什么,对这暧昧不清的结果,毫不保留地吐露。
「在老鼠的实验中,浮现斑纹的老鼠有一半左右发生『变异』。唯有这一点是事实。」
「——谢谢。」
缘道谢后起身。
当缘准备走出病房时,阿尔巴特突然想起般说道:
「对了,刚才千华跑来这里,请我转告你,说要你偶尔到她那边坐坐。」
「我会找时间去见晃的。」
缘朝阿尔巴特鞠躬,走出病房。
先行离开病房的希儿蒂高朵正等在外面。
她移动下腭,催促缘跟她走。
虽然很想无视对方,但想到后续的麻烦,他也只好就范。
希儿蒂高朵跟缘,还有三个高大的男人自医院后门离开,搭上停在那里的车。
「方便请教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吗?」
「没有哪里。在车中移动,就不会被有线窃听。」
希儿蒂高朵命令坐上驾驶座的人随便开。
车子缓缓动起来后,她拿出手机,开始拨到某处。
接着她打开免提模式,把手机放到大腿上。
从手机传来电子合成的声音。
是天气预报。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缘理解她的意图后如此开口。
确认希儿蒂高朵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他指了指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是机器人吗?」
「没错。」
希儿蒂高朵颔首肯定。
「是克维列卢博士制造的『十二神』之一,阿瑞斯——亏你看得出来。」
「之前我曾看过,虽然那次的是女形。特征很类似。」
缘说完之后,她有些诧异地瞪大双眼。
「应该没有特征吧?」
「不,走路的时候,体重的移动有些不自然。有些偏右。若要不是人类的东西模仿人类动作,大致上都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破绽。」
缘淡淡地回答。正因为他精通于把人体的能力提升到极限,所以才能感受出这种细微的怪异之处。
希儿蒂高朵凝神注视缘,之后双唇泛起微笑。
「原来如此。」
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轻声嘟哝。
就在此时,手机发出怪声。
机械式播报着天气预报的电子合成声音不再稳定,有杂音混在其中。
是「杂讯」。
希儿蒂高朵把手机的免提器音量稍微调小,启齿道:
「这下就不需要怕无线窃听了。」
「还真慎重呢。」
缘的话中并没有揶揄的意思。老实说,他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希儿蒂高朵的视线隔着镜片笔直地瞪向缘的双眸,开口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想委托你工作。」
「你的部下中,比我优秀的人应该数也数不清啊?」
这不是谦虚,也没有自贬身价。既然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从几百人的部下之中,她应该能根据需求,适才适所地使用任一部下。
理论上,要她特地委托一个侦探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疑似愤怒的情感,摇曳在希儿蒂高朵端正的容貌上。
「这次的事,应该已经以管理局的权限,对警察下达结束搜查的指示了。」
「喔?」
这件事真是可疑。
因上层的指示终止搜查的状况并不稀奇,但若是连管理局直辖研究所遇袭都还发生这种事,那又另当别论。
「那么,你想要我干嘛?」
「我希望你侵入欧伯斯制药公司,带回那种药的样品。」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缘预想过的内容。
若那个药如阿尔巴特所说,是解决「变异」的手段,管理局当然无法置之不理。
但事实上,管理局却停止搜查,决定撒手不管。
「管理局中有被欧伯斯收买的家伙吗?」
在这状况下,无论是谁都会导出这个答案。
希儿蒂高朵不情愿地颔首同意。
「里面也有几个大股东。不希望我们强行搜查欧伯斯的,并不是只有一两人而已。」
「官商勾结吗——这世界不会变呐。」
缘歪着嘴角笑道。
即使失去半个世界,人类本质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然后也正因为如此,才有缘这种人的容身之处。
「这件事虽然丢脸,但也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视若无睹。」
希儿蒂高朵的表情诚恳。
她脸上白皙透明的肌肤,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缘直直地凝视她的侧脸,回过神时,他脸上已经浮现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
「啊,不是,我没那意思。」
笑出来这件事被责怪,缘急忙摇头。
缘至少知道面对年长女性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再者,对方还是初次见面的对象。
他轻咳一声,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委托我?因为我已经多少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是因为千华推荐你。」
她在阿尔巴特的病房里也提过千华的名字。
毕竟她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会认识「变异」特别搜查室的人也不奇怪。
「你们感情很好。」
「怎么可能。」
听到缘无心的一句话,希儿蒂高朵出言反驳。
「为了她,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说是为了搜查而毫不迟疑地做出违法行为,使用亚缇蜜丝也不取得上层的许可。应该让人遵守规则的警察竟然不守规矩,你不觉得世风日下吗?」
「这样啊?」
被对方征求同意的缘,只能做出相当脱线的反应。
原本希儿蒂高朵还要脱口说出什么,但她发现缘神情错愕,急忙闭上嘴巴。
这次她为与刚才不同的理由面红耳赤。
「先、先不提这个。」
希儿蒂高朵有些狼狈。
「至少你获得罗斯室长与拉克司议员支持这件事是事实,我重视的是这一点。」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走后门录用,我不大喜欢。」
缘不太能释怀,另外他知道像这种时候,被雇用还不一定对自己有利,表情更加苦涩。
「我能先听听看条件吗?」
不过缘发现自己竟采取积极态度,这让他吃了一惊。
「我会准备一千万钱币。」
出乎意料之外的巨额令缘张口结舌。
但希儿蒂高朵又紧接着说道:
「那是订金。成功的话,我会再支付一千万报酬。」
「——唉,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缘嘟哝道。刚才那位满脸通红的人物已不复见,希儿蒂高朵以冷淡的态度编织出话语。
「当然,我没有委托过你这件事,你跟管理局也毫无瓜葛。就算失败被捕,抑或丧失性命,也全都与我们无关。」
「我想也是。」
就是因为这样,报酬才高。缘了解了原因。
实际上,他曾接过几次跟管理局有关的工作,每次都多少会听到类似的话。
「当然,我们不勉强。若不愿意,只要你答应忘记这场谈话,就算拒绝也无妨。」
「咦?」
原以为会像之前一样,暗示要剥夺他证照的缘,感佩地瞪
大双眼。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希儿蒂高朵一脸诧异,缘耸了耸肩。
「要说有,那的确有。要说没说,也能说是没说。」
「什么?」
缘说话不明所以兜圈子,让希儿蒂高朵一脸困惑。
不止如此,缘又立刻接着道:
「好,那我就接受吧。」
缘如此回答,希儿蒂高朵听不懂意思,眼睛眨个不停。
「后方有敌车接近。」
这时候,机器人——阿瑞斯第一次插话。虽然声音极其接近人类,但仍旧有些平板,终究还是欠缺感情。
他说的不是跟踪,而是敌车。
缘回过头,跃入眼帘的是从后方急遽加速追来的黑色轿车。
原来如此,难怪阿瑞斯会说敌车。车上已经有人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出身子,举起枪口朝向这里。
博特温尼克公司的突击步枪LG50。
虽是使用七·六二mm来福子弹的传统突击步枪,但偏长的枪身提升了射击的精准度。
这把枪在安定性高上相当有名,是俄罗斯联邦的地方都市军队最爱用的枪。
「失礼了。」
缘话才出口,便把希儿蒂高朵扑倒在座位上。
冲击撼动车体。
后车窗震了几震,产生蜘蛛网状的龟裂。
金属跟金属互相碰撞的尖锐声音,隔着座位接连响起。
对方以每次连续射出三发子弹的三发点放方式,淡淡地射击。
座位靠背之所以会像从后方被殴打般振动,是因为子弹贯穿车体后方埋进椅背的缘故。
就算人在经过防弹处理的车中,被射了这么多枪却连吭也不吭一声,希儿蒂高朵的胆量让缘大为敬佩。
从她被推倒的身体也感觉不到颤抖。
「阿瑞斯,前方有高速公路,能开上去吗?」
「没问题。」
阿瑞斯完全没有动摇地开着车。即使瞄到奔驰于周遭的车,为闪避遭枪击的这台车而引发擦撞事故,他操纵方向盘的动作仍无丝毫迷惘。
「为什么上高速公路?」
希儿蒂高朵的声音从下方传出。
她的声音听不见胆怯,表现出试图冷静地把握现况的强烈意志。
「以这时间来说,上面比下面还要空,最重要的是既没行人,也没建筑物。」
缘淡淡地回答之后,话声中含笑道:
「因为把被害减到最小是我的原则。」
「真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语带嘲讽。」
希儿蒂高朵错愕地仰望缘的脸。
车子加快速度冲入高速公路,背后的轿车也依旧追了上来。
唯一的变化是开枪男的身子缩回车中,可能觉得突击步枪无法完事。
然后轿车紧急加速。
原以为对方打算直接撞上来而紧张了一下,可是并非如此。
刚才的男人再次从副驾驶座探出身来。
这次他手上拿的,是类似霰弹枪那种枪身较短、野蛮印象的武器。
可那不是霰弹枪。
是科尔托公司的M707Ⅱ榴弹发射器。
轿车急速接近的原因,似乎是为了让命中精准度比突击步枪还低的榴弹发射器,确切地捕捉目标。
「来不及闪避。」
即使如此,阿瑞斯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他的话让缘第一次擡起头望向后方。
榴弹正是在那刹那发射。
视野为火焰包围,内脏被直接握住般的冲击袭来。
猛撞上车体后方的四十皿榴弹,在着弹同时以爆炸风压让重达数吨的汽车浮起。
成功抵挡来福子弹的车体因爆炸的打击力大为扭曲,后车窗被迎面喷来的火焰烧烤变形。
车体的一部分粉碎剥落,散落在高速公路上。
然后,弹上半空、车体后侧喷出火焰跟黑烟的车,再次落到柏油路上。
紧接在猛烈震荡脑袋的着地冲击之后的,是车体发出尖锐的怪声,左右摇晃。
原本就这样打滑直接撞上外墙也不奇怪,可是阿瑞斯的驾驶技术出神入化。
「公务车好厉害。」
缘看着歪七扭八的车体后侧,赞叹地轻声嘟哝。
车体几乎吸收了整颗榴弹的威力,成功守护乘客免受热气和冲击波的伤害。
但若持续挨上那东西好几发,车体应该还是撑不住。
「我说,这台车没有武装吗?」
缘开口询问,答话的声音不是来自希儿蒂高朵,而是驾驶座。
「我就是武装。」
「——既然如此,稍微反击给我看。」
会这么回阿瑞斯,是因为缘也没看过「十二神」等级机器人的战斗模样。
「那么,我切换为自动驾驶。」
阿瑞斯讲得毫不踌躇,手放开方向盘。它用手指敲击装设在驾驶座上的控制台之后,天窗无声无息地打开,狂风猛灌入内。
阿瑞斯站在座位上,让上半身露出车外。
背后的轿车内,正在填充第二颗榴弹。
阿瑞斯将手伸向后车。
他的手掌上开了几个小孔。
无数的针从小孔迸出,射向黑色轿车。
阿瑞斯的手臂内藏着,用压缩空气射出锐利针的尖针枪。
金属制的针一一刺中、贯穿黑色轿车。
即便对方的车也有防弹,可是用在尖针枪上的针,其穿透力更胜子弹。
贯穿金属的轻快声音接连响起,引擎室旋即冒出黑烟。
穿过防弹玻璃的针,无情地刺入驾驶座男性胸部以上的地方,把他钉在座位上。
几乎是当场毙命。
失去驾驶的车瞬间晃了几下,但很快地安全设备发生作用,转为自动驾驶。
副驾驶座的男人在情急之下屈身逃过一劫,他看准尖针枪扫射结束的时间,为发射第二颗榴弹而起身。
在他的视线前方,已经看不见阿瑞斯的踪迹。
然后车顶随着沉重的声响严重凹陷。
整个人弹跳起来般擡起下腭的男人,看到车顶被焊切出一条横线,惊愕地喊出声。
阿瑞斯腾空跳到黑色轿车上,伸出跟使用尖针枪不同手的左手触碰车顶。
从它手指喷出的是气体雷射。
他的左臂装有极小型放电管,能从指尖射出以填充在管中的二氧化碳、氮、氙气等气体为媒介的高功率雷射。
就连拥有优越防弹性能的车体,也无法抵抗气体雷射的热量,车顶像切纸一般地被割开。
阿瑞斯把手指伸入,用蛮力扒开。
副驾驶座的男人急忙丢掉手上的榴弹发射器,拿起置于脚边的突击步枪——为时已晚。
阿瑞斯上半身流畅地侵入车内,抓住男人的手阻挡他的行动。
然后就这么把他拖出。
看到那景象,缘发出「喔——」的赞叹。
「好厉害,若是那个,的确——」
他打算朝身体下面的希儿蒂高朵搭话,可是打住了话语。
爆炸声跟火焰包复住黑色轿车。
车从内侧爆炸,炸开车的上半部,喷出黑烟。
燃烧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失去控制的车猛烈打滑,朝外墙直进。
在撞上的前一刻——
从黑烟中跳出的人影,拖曳着一道火焰的轨迹,在公务车车顶落下。
黑色轿车就这么撞上高速公路外墙,残余的车体也折成两半,变形飞出去。
阿瑞斯从敞开的天窗探进头来。
「对不起,看来车被遥控爆破了。」
「——没关系,你辛苦了。」
希儿蒂高朵躺在座位上慰劳他的辛劳。
接着,她仰望缘近在咫尺的脸,语气柔和道:
「车不多能请你起来了吗?」
「啊,抱歉。」
趴在她身上的缘离开后,希儿蒂高朵起身整理凌乱的服装。
虽然她的套装没有露出任何缝隙,可是缘知道衣服底下意外丰满,有些尴尬地别过视线。
希儿蒂高朵要车停下,走向大破之后燃起火焰的车。
「破坏得真彻底,这下什么都不剩了。」
环顾四周之后,缘自希儿蒂高朵背后这么说。
希儿蒂高朵凝望车的残骸好一阵子,转过身莫名地低下头。
「被盯上的是我。连累你真是抱歉。」
「为什么你觉得是你?说不定是我啊?」
缘也微微地有这感觉,但还是试着问问看。
希儿蒂高朵摇摇头。
「和预测你会从医院坐上我的公务车离开而跟踪这台车比起来,认为被跟踪的人是搭乘公务车外出的我才合理。」
「再说——」她又接着道:
「没有傻子会为解决一个普通侦探,而把管理局的人卷进事件中。」
被她这么讲,缘也无法反驳。
他耸耸肩。
「你有做什么会被突击步枪跟榴弹发射器盯上的事吗?」
缘原本是开个玩笑,但希儿蒂高朵的整个脸僵住。
她是个会为固执于自身利益而试图隐蔽事实者感到可耻的人,所以不难想像,她一路走来应该都在与那种人对峙。
或多或少,她都有招人怨恨的自觉才对。
正因为如此,就算遇到这么惊人的场面,她依旧是威风凛凛。
缘再次自然地漾开笑容。
「——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感佩在心。」
缘老实地告诉对方,可是她听不大懂,稍微歪了歪头。
从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
缘看往那方向,一脸厌恶地皱起脸孔。
「既然你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能不能把警察那又臭又长的询问缩短到一分钟左右?」
「不可能。」
被她不假思索地否定,缘深深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缘失落的模样太过滑稽,希尔蒂高朵噗哧一笑。
缘脸上浮现苦笑,伸出手。
「——我们重来一次。我接受你的委托,希儿蒂高朵·华兹华斯小姐。」
希儿蒂高朵确实地回握住他的手。
「请多指教,紫堂缘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