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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我讨厌的侦探 死者不会叹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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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是谁——」他迅速起身,高高擡起左脚,在下一瞬间……「但我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话刚说完,他就转向正后方。「在那里——!」

鹈饲随着吆喝用力挥动右手臂,以昔日野茂英雄般的独特动作扔出一颗螺。这颗螺描绘直线轨道,射进不远处的夏日草丛。

「——好痛!」

「嗯?」杂草丛叫出声音。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那里有人吧!」

如同呼应朱美的声音,一个男生冲出草丛。白色衬衫加黑色长裤,体格矮小,完全是国中生。右手按着额头现身的这个少年朝草丛吐了一口口水,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说:「——混帐,是陷阱吗?」

「还敢说什么陷阱!你这个偷窥狂!」

可疑的国中生登场,鹈饲猛然朝他袭击,然而——

「哼,怎么可以被抓!」男国中生以轻盈身手躲过对方的突击,接着不知为何后空翻!再度后空翻!以大胆的动作和侦探稍微拉开距离。

不过鹈饲也没认输。「休想逃!」他如此大喊,接着突然侧翻!再度侧翻!转眼之间和国中生拉近距离,最后以前跳空中回旋收尾!

展露极致技术的鹈饲,漂亮地将国中生压在地上,剥夺他的逃跑意愿。

「…………」

这两人无谓的动作太多了!还有,鹈饲先生,你应付国中生也太认真了!

朱美即使无奈,依然跑向倒地的少年,以及骑在他身上的侦探旁边。

鹈饲抓着对方的衣领,以老神在在的态度质询少年:

「呼呼,真遗憾呢,小朋友,我早就发现了。你从杂木林就一直跟踪我们。」

唔!总觉得少年应该不是从杂木林跟踪,而是从山崖下面就一直跟踪到现在,但鹈饲先生似乎认定是那样,别说实话比较好吧—朱美如此心想,决定不说出真相。

「喂,小朋友,你为什么跟在我们身后?目的是什么?」

「可恶,放开我!我跟你没有任何话好说!」

少年摇头抵抗,鹈饲抓着他衣领的手忽然放松。

「咦?没话好说……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那当然,因为我只是路过的国中生。」

「喂喂喂,是这样吗?什么嘛,看来期望落空了。我一直以为你正是掌握本次案件关键的人物。这样啊这样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哎,抱歉,这次是我误会了,对不起。」鹈饲说完离开少年。「喂,朱美小姐,应付路过的小朋友只是浪费时间,我们回市区重新商讨对策吧。」

「也对,就这么做吧。」

朱美配合鹈饲的态度点头回应,转身背对少年。

鹈饲与朱美如同无视于少年,并肩踏出脚步。但他们还没走三步,某个声音就从后方叫住他们。「阿伯,你们给我站住!」

鹈饲瞬间停下脚步,然后迅速转身,大步走向说话的人,再度揪起他的衣领往上拾。「你说谁是阿伯?谁?讲话给我小心点,别看我这样,我对罪犯跟男国中生毫不留情喔。」

「对对、对不起,阿……不对,大哥。」

「没错,这样就对了。」鹈饲放开少年衣领,以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然如果你有那个心,也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不,这就免了,因为我是独生子。」

「这样啊。」鹈饲难过低语。「所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有吧?你很想对其他人讲某件事吧?」

少年率直点头回答鹈饲的询问。「嗯,其实有。」

不愧是鹈饲,身为侦探却兼具国中生等级的感性。正如他的预料,这个男国中生内心暗藏某个秘密。

在鹈饲出言催促之下,少年开始述说自己目击的异常现象。

「——灵质?」

小河河畔,蹲坐在树荫的鹈饲发出惊愕的声音,受惊的山鸠从草丛起飞,河里游泳的鲫鱼在河面弹跳。坐在大岩石上的朱美困惑地保持沉默,坐在旁边地上的少年表情却是正经八百。

鹈饲一脸严肃地向这个国二男生中本俊树进行确认。

「你在案发当晚凑巧经过那座山崖下方,目击男性摔落山崖的瞬间。你看到男性摔落山崖之后吓一跳要跑过去,但是在这个时候,男性吐出带着黄色光辉,如同叹息的东西,你看到之后认为那、那个……是……噗……灵……噗噗!」

「鹈饲先生,你在笑什么啊!」朱美代替少年抗议。「中本同学讲得很正经,所以你也得正经听吧?大人要是摆出这种态度,小孩会变坏的!」

「是、是我的错,抱歉。不过没想到是灵、灵……噗噗噗!」

「你要笑多久啊!我真的变坏给你看喔!」少年忍无可忍般大喊。「到头来,灵质哪里好笑了?」

少年严肃询问,鹈饲忍笑回答:

「看来你误以为灵质是死者口中冒出来的诡异物体,但你错了,灵质是灵媒——也就是将死者灵魂叫回现世的通灵人,在使用法术时吐出的灰色丝状物,不是死者吐出的东西,也不会漂浮在空中,所以我可以断言你看见的不是灵质,是完全不同的物体。」

「…………?」

既然这样,如果少年看见的是灰色丝状物,侦探会认同那是灵质吗?朱美在这方面难免感到不安,但总之北泽吐出的物体不是灵质,朱美也同意这个结论,因此没有刻意插嘴。

朱美身旁的中本少年,像是为自己的肤浅知识感到丢脸,声音变得颤抖。

「原、原来如此……阿伯……不,大哥,你好清楚呢。」中本少年似乎对坐在眼前的不起眼三十岁男性另眼相看。「那么,聪明的大哥,请告诉我!我那天晚上目击的奇妙光景究竟是什么?那个男的嘴里吐出什么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鹈饲看着中本少年的双眼这么说,少年像是入迷般默默点头。看来少年现在完全将鹈饲当成稍微优于自己的贤者,感觉迟早会真的叫他一声「哥哥」。

鹈饲

以沉重的语气对少年说:

「北泽庸介临死之际吐出的神秘物体,说穿了就是——『灵魂』。」

「灵魂……」少年复诵之后轻敲手心。「原、原来如此!」

朱美差点从自己坐的岩石滑落。鹈饲问题很大,但这个少年也不遑多让。这两人该不会没有充足的科学知识吧?

但鹈饲依然以正经语气继续述说自己的意见。

「没错,是灵魂,不是有句话说『灵魂出窍』吗?你看见的正是这幅光景。北泽庸介躯体死亡的一瞬间,灵魂脱离他的躯体,化为气态的闪耀光辉,从嘴里冒出来。天啊,你看见稀奇的光景了,这不是想看就轻易看得见的……」

「别再说了!!」没办法继续默默旁听了。朱美打断鹈饲的超常解释,猛然提出异议。「鹈饲先生!不可以对孩子乱说话!」

「乱说话?喔,那么你否定人类有灵魂?」

「我、我并没有否定人类有灵魂,但是灵魂绝对不可能发光或是从嘴里冒出来,应该以更加实际的方式解释。」

「是喔,既然这样,我就听听你相信的实际解释吧。」

「唔……」

朱美听他这么说也语塞了。死者叹出黄色光辉的气,这种异常现象无从以实际方式解释吧?

朱美逼不得已,说出最没新意的可能性。

「这、这大概是看错了。惨剧发生在面前,中本同学受到打击,所以才彷佛看见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如此而已。实际上,死亡的北泽没叹出黄色的气,当然也没有灵质或死者灵魂这种事。」

朱美一鼓作气说完,才首度察觉中本少年的冰冷视线。

「…………」少年以不信任大人们的表情低语。「啧,果然不该对任何人说的。这样啊,我懂了啦。」

中本少年像是再也没什么话好说般迅速起身,接着缓缓拍掉裤子灰尘,快步远离朱美他们,再不慌不忙转过身来,双手在嘴边摆成喇叭形状大喊:

「笨蛋,我没看错!不准当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真的亲眼看得很清楚——!」

鹈饲随即也大声回应少年的内心呐喊。

「对,你没看错!你确实看见了!那是人类的灵——」

「灵魂哪可能看得见啊——!关于这部分,那个大姊讲的是对的——!」

「呃!」鹈饲愕然张嘴。「这小鬼讲这什么话……」

「快点滚回市区吧,可恶的骗子侦探!」

中本少年一说完,就一溜烟朝杂木林方向跑走。

朱美目送少年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深深叹了口气。

「啊啊,好像伤害他了,早知道别讲那种话。」

「哼,别管他就好,宠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小鬼没好事。」

「哇,鹈饲先生对国中生真严厉,因为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和这种事无关。」

「那么,因为像是看到现在的自己?」

「怎么可能!」鹈饲不悦地双手抱胸。「总之我讨厌他,所以不告诉他真相,他注定一辈子思考自己目击的神奇光景有什么意义。哎,比起轻易告诉他答案,让他自己想比较有助于他的将来。」

「——咦?」鹈饲这番话令朱美不禁瞪大双眼。「也就是说,鹈饲先生,你知道那孩子目击的神奇光景有什么意义吗?所以他讲的不是做梦也不是看错?」

「当然。那个少年只是因为对灵异现象感兴趣,才被影响得没看见眼前的现实。实际上,这个现象没有很奇妙,灵质这种东西和这个案件完全无关,死者的灵魂当然也无关。」

鹈饲说着,发出咄咄逼人的笑声。

朱美愣愣地注视他。仔细想想,鹈饲这个人原本就对超自然或灵异世界完全没兴趣,却突然说出「死者灵魂」这种话,朱美才会觉得奇怪。看来那番话是用来迷惑那个爱好灵异现象的国中生,鹈饲已经察觉事件真相。

「既然这样,就赶快说明吧。」

朱美说完,侦探像是吊胃口般回答:

「等天黑再说。」

五

数小时后,夏季太阳也已经西沉,盆藏山洋溢夜晚的空气——

吃完晚餐的朱美与鹈饲,再度回到小河河畔。这里几乎就是朱美等人白天遇见冈部庄三,听中本少年讲灵异事件的地点。

鹈饲坐在大残株缩起上半身,朱美蹲坐在枫树底下,背靠粗壮的树干。周围又高又茂密的夏季绿草完全遮住两人身影,他们的视线总是专心投向小河。

不过,在这里埋伏至今三十分钟,值得提及的事件只有鱼儿在河面「噗通!」跳了一次,乌鸦在河岸「呱!」叫了一次,以及侦探「哈啾!」打了喷嚏一次。

最后,只有朱美打呵欠的次数随着时间增加。

话说回来——

朱美忍住今晚不晓得第几次的呵欠,斜眼偷看坐在一旁的鹈饲。

这个侦探是基于什么目的在这里埋伏?即使直接询问这件事,鹈饲也吊儿郎当地闪烁其词,完全不肯正经回答。

(既然这样……)朱美决定让自己的大脑全力运转。

某人会来到入夜的小河河畔?

这个人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做什么?

这个人和北泽庸介的死有关吗?

到头来,北泽庸介的死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许多疑问在朱美脑海浮现又消失,但思绪一直没能集成。

想着想着,朱美开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没能集成的思绪终于陷入瓶颈,朱美的眼皮逐渐沉重。

不知何时,朱美独自陷入睡眠的深渊。

然后——

经过了一段如同永恒又如同刹那的时间。

朱美突然感觉身体浮在半空中,在下一瞬间——「咚!」

「唔!」她随着后脑杓的钝重冲击睁开双眼。从睡眠深渊生还的她,看见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看来自己睡着了,原本应该背靠枫树树干,如今则是仰躺在地面。

真是的,美女侦探助手的形象全没了。

「好痛……」朱美按着撞到地面的后脑杓缓缓起身。

回神一看,夜幕完全笼罩周围,刚才仅存的些许晚霞余光,如今也消失无踪。

盆藏山各处都在黑暗之中。不,等一下,好像不是这样……

朱美忽然感觉黑暗中隐约有个东西而歪过脑袋。奇怪,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什么?感到疑惑的朱美调用身旁的侦探。「那个,鹈饲先生……」

但他没回应。

直到刚才坐在残株上的鹈饲不知何时起身,整张脸完全伸到草丛上方,动也不动地注视前方,早就不是秘密埋伏了。(既然这样……)如此心想的朱美也光明正大起身,和鹈饲并肩看向前方。

就在这个时候,一幅光景映入朱美眼帘——

过于美丽的这幅光景,使得她「啊!」地惊叫一声就暂时语塞。

她面前的小河,无数光辉沿着潺潺流水飘动。

都是黄色……不对,正确来说是黄绿色的光粒。这些光粒在河畔草丛、树木的枝丫或叶子上,或是在岩石表面散发无数光辉,如同今晚某人不小心将黄绿色的宝石洒满河岸。

朱美好不容易回神询问身旁的侦探:「这、这些,难道是……?」

面对她不完整的询问,鹈饲以一句话就完美回答。

「是萤火虫。」

这些光芒确实是萤火虫。散发淡淡光芒的萤火虫如同圣诞灯饰点缀河岸。朱美暂时陶醉地欣赏幻想般的光之舞。

不过她看着看着,内心再度冒出数个疑问。

「那个,鹈饲先生,今晚的埋伏难道是为了这个?」

朱美压低音量,以免影响四处飞翔的萤火虫。鹈饲同样轻声回应:

「当然——如何,很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朱美以扫兴的语气回应。「既然这样,应该不会演变成这里出现凶恶杀人魔的状况吧?」

「那当然,怎么可能出现凶恶杀人魔——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鹈饲以正经表情询问,朱美在黑暗中脸红。

「因、因为就是会让人这么认为吧?到头来,我们来到这座村庄是要查明北泽庸介的真正死因,为什么会变得像是『夏夜赏萤』?这样很奇怪吧?」

「是喔,所以朱美小姐认为这些萤火虫和北泽的死无关。」

「啊?那当然吧?为什幺小虫和人类摔死有关?」

「不,两者关系可大了。」鹈饲斩钉截铁地断言之后询问朱美:「你对那个中本少年的证词有什么看法?北泽庸介死亡时吐出像是叹息的发光物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应该不认为是他说的灵异现象吧

?」

「当然不认为……咦,那么,不会吧?」

朱美至此总算理解鹈饲的意思。

少年目击的奇迹是过于异常的现象,所以感觉不可能进行合理的解释。然而现在这一瞬间放眼所见的光景不就是答案?

察觉这件事的朱美半信半疑地开口。

「难道……死者的叹息其实是……萤火虫?」

「没错,萤火虫。」鹈饲很干脆地点头。「虽说是萤火虫,但当然不是一只,是几十只萤火虫同时从死亡北泽的嘴里飞出来,而且它们的屁股闪闪发亮,所以看起来彷佛死者叹出散发黄光的气。不过唯一目击这个场面的中本少年是喜欢灵异现象的国中生,所以解释成更有趣的,灵质』现象。」

「原、原来如此——我虽然很想这么说……」朱美难以置信般摇头。「不过为什么死人嘴里有萤火虫?这种事太神奇了……应该说恶心!」

即使萤火虫看起来美丽可爱,但塞进嘴里就是两回事。朱美不禁发抖。鹈饲斜眼看着她,咧嘴一笑。

「哎,确实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不过你想想,北泽庸介还活着的时候,某人硬是撬开他的嘴将萤火虫塞进去,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假设可能,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也、也对,我觉得这种事应该不可能,而且完全没意义。」

「对吧?所以只能推测北泽不是被某人强迫,而是自愿将许多萤火虫放进嘴里,既然这样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鹈饲在朱美面前竖起食指,以坚定语气断言:「北泽庸介是萤火虫小偷!」

「咦?」他出乎意料的这句话令朱美暂时语塞。「……萤火虫小偷?」

「对。没办法相信吗?不过我听过类似的案例。以前某个村庄的某人被称为抓萤火虫的大师,这位大师不使用捕虫网,他在小河河畔发现萤火虫,就会用手指抓住放进自己嘴里存放。据说他以这种方式,能够在眨眼之间抓到几十只萤火虫。」

「别再讲了啦!我不是说过很恶心吗?」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事实,所以也没办法吧?何况这种做法虽然不卫生,但确实合理。抓到小虫的时候,人体能暂时保管小虫的部位果然是嘴,换句话说,大师将自己的嘴当成虫笼的代替品。」

「那么,北泽庸介也学大师这么做?」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北泽恐怕是在兜风时经过这条小河的河畔,时间大概是黄昏时分吧,他在这里偶然目睹飞舞的萤火虫。他刚开始应该是被这幅光景感动,但是不久之后,邪恶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萌芽——『抓住这里的萤火虫,再高价卖给都市的家伙,不就可以小赚一笔吗?而且现在还可以上网卖,嘿嘿嘿!』类似这种恶劣的点子。」

「原来如此,确实是低俗乌贼市民会有的想法。」

「嗯。只不过依照现实状况,基本上不可能抓萤火虫来卖。」

「为什么?因为违反动物保护法之类?或是华盛顿公约?」

「不,这是法律之前的问题。到头来,萤火虫发育为成虫之后,在地面生活约一星期就会立刻死掉,不是锹形虫或瓢虫那种可以养很久的生物,真要说的话,它们的生态比较像是蝉。」

「是喔,蝉就没办法交易了。不过住在城市的北泽连这种知识都没有,就这么认为可以借此赚一笔钱。」

「总之,也无法否定北泽抓萤火虫可能只是想自行享受几天,无论如何,发现萤火虫的北泽突然变成萤火虫小偷,这应该是事实。不过因为事情过于突然,他手边没有捕虫网也没有虫笼。回到车上或许找得到代替品,但他甚至舍不得花时间来回。此时,北泽想到抓萤火虫大师的趣谈——我终究不认为他想得到,但以结果来说,他选择的方法和大师相同。」

「也就是用自己的嘴代替虫笼……呜恶~」

原本肯定能唤来感动的幻想光景,也在侦探述说的意外事实面前褪色。

朱美看着河岸飞舞的萤火虫群,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因为她觉得要是张嘴,似乎会有无数萤火虫飞进嘴里。

朱美从萤火虫群移开目光,再度面向鹈饲。

「所以,将萤火虫塞进嘴里的北泽为什么会死掉?」

「这始终是我的想像,但我推测某人看见了北泽抓萤火虫的场面。」

「可是就算看见,他也只是萤火虫小偷吧?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被杀。」

「不不不,不可以小看区区的萤火虫小偷,因为北泽是乌贼川市公所的职员,乌贼川市的公仆在猪鹿村偷萤火虫,这是天大的事情,要是这个消息公诸于世,两个自治组织会开战的。」

「不,我觉得应该不会开战,不过确实会成为大问题吧,北泽将没办法留在市公所——我懂了,北泽害怕变成这样,所以含着萤火虫逃离小河河畔,进入杂木林。」

「没错。另一方面,发现北泽的人觉得萤火虫小偷不可原谅,对北泽穷追不舍,最后将北泽赶到那座山崖上面,然后终于将他推落山崖——」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低沉的男性声音,如同要打断鹈饲的话语。

「这就错了!我没碰那个人一根寒毛!」

朱美惊吓过度挺直背脊,反观鹈饲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察觉这个男性的存在,悠哉转身向后,朝着黑暗叫出对方的名字。

「不好意思,冈部先生,可以请你露面吗?」

从黑暗中现身的果然是冈部庄三。

和白天同样穿工作服的冈部大步走向鹈饲他们,全身散发的严肃气息彷佛光晕。鹈饲一如往常以欠缺紧张感的话语向冈部搭话。

「嗨,冈部先生,你一直在那里听我们说话吧?该不会把我们当成萤火虫小偷?放心,没问题的,我们和他不一样。」

「你说的『他』——是叫做北泽的男性吧?」冈部以爱理不理的语气回答。「那个人确实是萤火虫小偷,我凑巧目击现场并且质问他,但那个家伙大概觉得一开口就会露出马脚,就这么闭着嘴不发一语突然逃走。我追着他跑,他跑进杂木林,到这里都如你刚才所说,不过——」

冈部大幅摇头,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

「不是我杀的。他擅自靠近危险的山崖,然后自己失足摔到山崖下面死亡,也就是他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姑且合理。但如果这是事实,你为什么要做那种拐弯抹角的行径?」

「拐弯抹角的行径?」

「就是报警啊。你当时通报派出所说,山崖方向传来『呀啊啊啊』的凄惨叫声,你为什么不老实说明萤火虫小偷在你面前坠崖?」

「这、这是因为……」冈部的语气如同呻吟。「因为老实说,我很怕。毕竟是山崖上面发生的事,现场只有我与他两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晓得警方是否肯相信。不,警方恐怕会怀疑我吧,这样的话,我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

「但我觉得警方也没有证明你犯罪的方法。」

「是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村庄,被警察质疑就是一大问题,肯定会造成负面评价,而且转眼之间传遍整座村庄。一旦被村民用这种眼光看待,就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忍耐才能摆脱,所以我希望尽量别牵扯到这个案件。」

「那么反过来说,你为什么报警?到头来,既然不想牵扯,别报警不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我在山崖上没办法确认他已经死掉或是还有呼吸。要是死掉就到此为止,但万一还有机会得救,就不能扔着不管吧?」

「原来如此,你个人内心也很纠结吧,结果你委托松冈巡查进行确认。你以少年在山崖下方发出的『呀啊啊啊……』惨叫声为借口,向松冈巡查报案。没错吧?」

「没错。我承认这是卑鄙的做法,但我刚才说了好几次,这是他自作自受,我没出手。虽然这么说,但在他死亡的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别人相信我……」

拜托,相信我吧——朱美彻底感觉冈部的视线如此诉说。

但朱美无法判断该如何解释这个男性的说法。他似乎是率直说出真相,但朱美也没单纯到如此信赖一个今天刚认识的人。世上有人打从骨子里是骗子。

不过,相较于如此提防的她——

「我知道了,冈部先生,我相信你的说法。」鹈饲干脆到近乎轻率地点了点头。「看来北泽庸介的死只不过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我会向委托人这样报告,对松冈巡查那边也是。」

「真、真的吗?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事人冈部庄三似乎也没想到鹈饲会这样反应。冈部瞬间像是感慨至极般沉默,然后说声「谢谢」深深低下头。

然后鹈饲以大而化之的语气对愣住的朱美说:

「那么,既然看了萤火虫,工作也结束,我们

就回市区吧——」

六

冈部带两人行经黑暗的夜路,从小河河畔回到雷诺所停的路边,托福两人没迷路就抵达车子所在处。

向冈部告别之后,朱美坐进副驾驶座,鹈饲同样坐进驾驶座,但在这个时候……

「啊,对了,冈部先生!」鹈饲像是想到重要的急事,下车走向冈部。两人在车旁简短交谈。后来冈部点了点头,鹈饲就露出接纳的表情,再度坐进驾驶座。「——那就拜托你了!」

鹈饲从驾驶座车窗朝冈部举起单手,然后就这么发车。

蓝色雷诺顺利起步,挥手的冈部眨眼之间就被抛在后头。

等到冈部的身影完全消失,鹈饲主动对朱美说话。

「好啦,朱美小姐,你应该想问我一些事吧?」

「那当然。不过,等一下,我想想要从哪里问起……」

朱美暂时整理思绪之后,提出第一个问题。

「到头来,鹈饲先生为什么察觉那个河畔是萤火虫乐园?问过谁吗?」

「我没问任何人,只是因为那条小河凑齐各种条件。小河远离人烟、河水干净、岸边是茂密的草木,而且还有很多川蜷。」

「川蜷?」

「河底很多吧?就是大约田螺大的细长螺类,那个就是川蜷,是源氏萤的食物。源氏萤的幼虫在水里吃川蜷长大,川蜷是源氏萤繁殖时不可或缺的生物。」

「嗯?鹈饲先生,这么重要的川蜷,记得你拿来砸过少年……」

「别讲得这么难听好吗?我扔的是川蜷的壳,里面的肉已经被吃掉了,我可不是在糟蹋生命喔。」

他挺起胸膛。不愧是对环境友善的名侦探。

「我懂了。总归来说,那条小河具备萤火虫繁殖的环境是吧?」

「对,然后那个少年提供近似灵异事件的证词,结合这两个要素思考,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萤火虫在那条小河大量繁殖,北泽就这么含着许多萤火虫而死。」

朱美不晓得这是否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总之他的推理命中红心。

「那么下一个问题,冈部先生拿扫把跳的舞是什么意义?」

「其实那个也和萤火虫有关。萤火虫的天敌是蜘蛛,所以如果想让萤火虫繁殖,减少蜘蛛的数量就好。但是不能为此喷杀虫剂,不然萤火虫也会和蜘蛛一起死掉。那么该如何不杀蜘蛛又保护萤火虫?有一个土法炼钢的方法,就是不杀蜘蛛,只破坏蜘蛛网,反复找出蜘蛛网并且破坏,这样就可以保护萤火虫。我们当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光景。」

「原来如此,蜘蛛在那两棵桔树中间结网,冈部先生用竹扫把前端拨掉。」

「没错。不过远远眺望的我们看不到蜘蛛网,结果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打扫一无所有的空中。」

「冈部先生一直用这种方式保护萤火虫吧。也就是说,萤火虫在那条小河大量繁殖是他的功劳?」

「大概没错。那个人在那里打造了萤火虫乐园,或许不只是清除蜘蛛网,还培育川蜷或移植幼虫。但是北泽庸介突然闯进这座乐园,偶然目击的冈部先生火冒三丈追着他跑,导致这次的悲剧。」

朱美认为确实如鹈饲所说吧。假设真是如此,朱美就不得不再度质疑冈部庄三。

「那个,冈部先生真的没碰北泽庸介一根寒毛吗?说不定他过于爱护萤火虫,对萤火虫小偷进行过度的制裁……」

鹈饲没听完朱美这番话,在驾驶座摇了摇头。

「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断言一件事,那座萤火虫乐园没有他就无法维持下去,该怎么说,这样有点可惜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啊啊,确实如此。」

朱美缓缓点头,然后觉得自己终于理解鹈饲刚才的举动。

他之所以相信今天初遇的冈部,将一切藏在自己心底的理由。

他将那些萤火虫的未来托付给冈部。

受托的冈部今后应该也会在那条小河的河畔保护萤火虫,持续清除蜘蛛网吧。

对了,说到托付——

朱美想起她要问鹈饲的最后一件事。

「鹈饲先生,刚才和冈部先生道别的时候,你拜托他做某件事吧?你究竟拜托他什么事?」

「啊啊,你说那个啊。」鹈饲在驾驶座咧嘴一笑。「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请他让一个叫做中本俊树的少年看看那群萤火虫。即使是喜欢灵异现象的国中生,看到那幅光景肯定也会想到某些事吧,毕竟他亲眼看过死者嘴里飞出来的光,之后就看他的想像力了。」

「这样啊,既然这样,他肯定再也没办法说那是灵质了!」

朱美不禁发出笑声,在副驾驶座拍手。

「不,这就难说了,毕竟他正值国中二年级的年纪。」

鹈饲说完,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

不知何时,载着两人的车穿过森林道路,来到视野开阔的山区道路。

车子行进的方向,映入整面挡风玻璃的是乌贼川市夜景。

即使是冷清卫星都市的零星市区灯火,像这样远眺也挺漂亮的。

朱美不禁陶醉忘神欣赏这幅光景,此时驾驶座传来鹈饲的声音。

「看,朱美小姐,那里是我们的城市——啊,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以防万一。」鹈饲移动视线看向朱美,像是忠告般说:「就算发生那样的案件,也绝对别说『市区灯火好像萤火虫』这种老套的感想喔!」

朱美差点从座椅滑落,不禁放声大喊:

「谁会这么说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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