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雀之森的异常夜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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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寺家是乌贼川市传承三代的老牌和果子店「雀屋」的创始者。住在乌贼川市的人即使没听过西园寺,也应该知道「雀屋」这间店。即使哪个涉世不深的人断言自己没听过也不晓得「雀屋」这间店,只要听到「雀馒头」肯定会轻敲手心回应「啊,是乌贼川的土产吧」。「雀馒头」是以褐色外皮包裹红豆馅的豆沙包,正如其名是雀的外型,头部以黑点画上两个可爱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类似知名和果子「小鸡馒头」的商品。因此东京并未贩售,也不能贩售。
西园寺家的宅邸座落于乌贼川市西方近郊,太平洋浪涛拍打的海岸山崖旁边。日西合璧的双层楼建筑物矗立于此地展现威仪。居住在这里的是「雀屋」前任社长暨现任名誉会长西园寺庄三一家人。通称「西园寺宫殿」的这座豪宅,是一般居民戏称为「雀旅馆」的知名地点。辽阔的住家土地周围笼罩茂密森林,而且确实成为雀鸟与乌鸦的乐园。
「似乎也通称为『雀之森』?l
这里是明月照亮的森林步道。身穿磨损牛仔裤加运动薄外套的户村流平,和一名女性并肩前进。她身穿白色上衣、深蓝色开襟外衣加格子裙,是残留学生气息,打扮得很成熟的十九岁女生。和流平并肩前进的样子,只像是受骗带到森林里的纯朴大小姐。
给人内向气息的她,低声回应流平的询问。
「嗯,是的,因为有很多雀鸟……」
她微弱的声音,立刻被森林里满满的虫鸣盖过。不过她的回应没什么重要内容,即使盖过也不成问题。流平和身旁的她——西园寺绘理,从刚才就一直聊不开,流平开始感受到一股全力朝着低弹力软垫投球的空虚。
现在是十月中的凌晨零点半。刚从周六进入周日。
擡头就可以从林间缝隙欣赏头顶的满月,情调无话可说。流平有幸在这种环境,和西园寺家千金在雀之森进行深夜散步,而且是女方主动邀约。依照健康男生的正常思考逻辑,这是令人认定「有机会一亲芳泽!」的场面。但先不提现实状况,依照流平过于健康的思考逻辑,单纯只会认定这是「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的状况。
即使如此,两人距离依然没有缩短的征兆,只有时间平自流逝。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没得分进入两人出局满垒的状况。耐不住性子的流平率直提问,试着击出反败为胜的及时安打。
「那个……绘理小姐,你找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吧?」
「啊?」绘理像是中了冷箭,以紧张态度回应。「啊,是的,没错。不,算是有话要说吗?只是想和您聊一下。户村先生是私家侦探吧?这是很罕见的职业,我想请教各方面的事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但我不晓得算不算侦探……」
确实,户村流平基于某些原因从大学中辍之后,在私家侦探事务所赚取生活费,在每天的辛勤工作之中,梦想在明天成为名侦探,是一名勤劳的青年。换言之就是侦探的徒弟。到目前为止,他很少从事动脑的工作,大多在需要体力的场面大显身手。过去曾经发现尸体,也曾经成为嫌犯被警方缉捕,不久前甚至挂在失控小货车的车顶差点殉职。但要是和千金小姐聊这种话题,他不清楚是否能聊得尽兴。
「虽说是私家侦探,但我只是见习。何况侦探事务所不是小说里那种帅气职场,是所谓的『4K』。」
「4K……意思是?」
「『辛苦』、『脏乱』、『危险』,以及『薪水少』,完全是4K。啊,此外还有『上班时间不固定』。啊,还有『没希望』。」(注2)
拜托,笑一下!流平以祈祷的心情等待反应,绘理则是静静回应。
注:上述六项在日文发音皆以K开头。
「这样啊,好辛苦的工作。」
流平期待落空,对话果然至此中断。流平暗自烦恼。
究竟该怎么做?打开她心房的钥匙在哪里?
这一瞬间,期待已久的侥幸出现在流平面前。步道旁边的地藏后方忽然响起振翅声,窜出一道黑影。是乌鸦。
「呀啊!」绘理轻声尖叫,极为自然地抓住身旁的流平。回神一看,绘理娇柔的身体位于流平怀中。流平一边担心自己立刻加速的心跳声是否传达给她,一边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嘿嘿嘿地放松脸颊。这正是理想的演变!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种意外!
流平感受着怀中女孩的触感,暗自朝树上嘎嘎叫的乌鸦竖起大拇指。乌鸦,干得好!你是今晚的MVP!
「…………」且慢。户村流平,接下来怎么办?「惨了……我没想……」
流平就这么任凭绘理抓住,花数秒检讨如何善后。但流平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绘理出乎意料先采取行动。她以双手用力抓住流平肩膀,轻轻说声「过来」,拉流平到地藏旁边,进入及腰灌木丛生的区域。她出乎预料的行动,令流平兴奋到顶点。
喔喔,真大胆!在深夜的森林里,西园寺家的温室花朵撕毁平常温文贤淑的小猫面具,终于化为本性尽露的母猫,和住在市区的野猫户村流平享受欢愉!这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意外进展!
然而,流平胡思乱想而颤抖时,绘理不知为何把手放在他头上。
「……?」流平愣了一下。
下一瞬间,绘理用力将流平的头往下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头塞进身体。流平只能发出唔咕咕咕的凄惨呻吟蹲下去。「这、这是做什么?」
绘理尖声提醒蹲在灌木丛后方的流平。
「安静!有人来了!」
咦,不会吧?三更半夜,谁会来这种森林做什么?
流平将他们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打从心底感到疑惑。但绘理说的是真的。从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悄悄朝步道一看,流平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出现像是手电筒的光线,而且光线微微摇晃,确实朝这里接近。
不过,等一下。我们只是在散步,为什么要躲起来?
不,流平当然知道理由。绘理应该不希望别人看到她深夜和年轻男性在一起。良家千金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就算这样,忽然用力将别人的头压下去也太过分吧?见习侦探的头是生财工具,不是没打好的桩子,
流平率直抱持不满,不过仔细想想,和绘理相互依偎般藏在树丛后面,也是颇为刺激、兴奋的场面。流平决定暂时享受上天安排的现状。
灯光缓缓接近流平他们藏身的灌木丛,照亮前方的灯光反而成为阻碍,使得流平无法辨认对方是谁。流平与绘理就这么在灌木丛后方绷紧身子。不久,灯光在两人面前从左而右经过,只在灌木上方探出半张脸的流平,总算从眼前光景掌握端倪。
从眼前经过的是一台轮椅。某人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左手握着一个手电筒,灯光笔直照亮前方,右手似乎微微离开轮椅扶手。
流平并未诧异这个人是谁。西园寺家平常只有一个人会使用轮椅。
「爷爷!」绘理轻声惊叫。
记得绘理的爷爷——西园寺庄三高龄七十多岁。他长年罹患糖尿病,近年被迫以轮椅代步。流平也很清楚这件事。但庄三为何三更半夜造访雀之森?流平感到纳闷。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人如影随形跟在轮椅后方。流平不晓得推轮椅的人是谁,森林里很阴暗,因此看不见长相。不过这个人远离时,月光隐约照亮这个人的背影、宽广的肩膀与剪短的头发,所以确定是男性。说到西园寺的男性,流平脑中浮现数个人选,但还是无法确定是谁。
庄三与另一个神秘人物没发现流平,默默离开。
流平在手电筒灯光消失的同时松了口气,伸直缩起至现在的上半身,从灌木丛后方回到步道。
「看来没被发现。」流平看着轮椅离去的方向。「话说绘理小姐,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推着庄三先生轮椅前进的另一个男性……他是谁?」
「不,我也不晓得。毕竟只从树丛后面偷看,而且很阴暗。」
「原来如此,绘理小姐也是啊。唔5n是谁呢?这种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无须在意,应该和我们一样是深夜出来散步吧。」
「对喔,这么说来,我们也正在散步。」流平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转头环视四周。「啊,那边有长椅,休息一下吧?」
流平手指的方向,是红色鸟居很显眼的狐神像。木制长椅就在鸟居旁边。绘理在流平邀请之下,乖乖坐在长椅。流平坐在稍微远离她的位置,等待乌鸦再度起飞。
「………………」
但奇迹没发生第二次。别说乌鸦,连雀鸟都没叫,大约五分钟都处于沉默状态。继续沉默下去,或许其中一人会缺氧昏倒吧?流平认真担心这件事,最后主动从长椅起身。
「变得有点冷。
绘理小姐,是不是该回家了……唔咕!」
起身的流平,忽然被绘理捣住嘴。接着绘理将呻吟的流平拖到长椅后方,手按在流平头上用力按。流平发出唔咕咕咕的声音蹲下去,完全重现刚才的场景。
也就是说……
察觉状况的流平,躲在长椅后方看向步道。或许该说正如预料,远方出现小小的手电筒灯光,肯定是刚才那两人折返。虽然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躲在这里依然是明智之举。流平如此心想,乖乖和身旁的绘理一起躲起来。
手电筒灯光逐渐接近这里。流平觉得速度不对劲。太快了。刚才肯定走得更慢。速度那么快,轮椅上的庄三不会害怕吗?推轮椅的人应该会关心这一点……
然而,手电筒光源来到面前的瞬间,流平得知速度快得不自然的原因。
「咦?」出乎意料的光景,使得流平不禁轻声一叫。
轮椅是空的,庄三不在上面。后方的某人全力推着空轮椅奔跑。这么一来就不用关心任何人,这正是轮椅异常快速接近的原因。
没人坐的轮椅如同一阵风,沿着步道离去。
在长椅后方绷紧身体撑过这个场面的流平,慢了一步看向轮椅离去的方向。然而推轮椅的神秘人物背影已在远方,来不及仔细观察就融入黑暗中消失。
流平弹跳起身,冲到步道。
「绘理小姐,看到刚才的光景了吗?有吧?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
「是的,确实很奇怪。刚才肯定有两人,现在却只有一人,轮椅是空的。既然这样,爷爷去哪里了……?」
流平惊觉不对,指向步道远方,空轮椅接近过来的方向。
「绘理小姐,请告诉我,沿着这条路会通到哪里?」
「咦,这条路通到……」但绘理似乎有种不祥预感,没有立刻回答。「总、总之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
绘理还没说完,就沿着阴暗的步道奔跑,流平也紧跟在后。月光从树梢洒落,照亮没有岔路的这条林中步道。但两人跑不到一分钟,步道就忽然中断,雀之森也到此为止。
穿过森林,是一座断崖。
没有观景台之类的设备。杂草丛生、石块散落的五坪空间,只竖着一块立牌。白天在这里眺望风景或许很舒服,但不会令人想在深夜前来。
流平迅速环视这个不大的空间。没有人影,也没有藏身之处。
断崖另一侧是大海。虽然没勇气窥视,但应该是海。
「难、难道……爷爷他……」绘理声音在颤抖。
「慢、慢着,还不能这样断定。」流平出言安慰,随即迟一步说出懊悔的话语。「糟了!刚才那个人!不应该放那个家伙跑掉的!他肯定将庄三先生……」
断崖下方拍打岩石的浪涛声,以及呼呼大作的风声,盖过流平的话语。
2
「发生天大的事情了。详情我晚点说明,总之请尽快赶来。啊,可以的话,麻烦尽量不要引人注目。等等见。」
户村流平打手机紧急通知师父。他的师父当然是侦探事务所唯一的所长——鹈饲杜夫。虽然绝对称不上可靠,但他终究高挂「欢迎麻烦事」的招牌,肯定会开着爱车蓝色雷诺,迅速赶到西园寺宅邸门前紧急煞车。如此心想的流平,立刻前往西园寺宅邸门口待命,引颈期盼他的到来。
经过有点久的三十分钟,随着充满节奏感的排气声停在流平面前的,不知为何是一辆蓝色的本田小狼机车,后座是写着「来来轩」的外送箱。身穿白厨师服装的男性,毫无意义以花俏动作下车。「感谢惠顾!」
「…………」流平沉默不语,暂时移开目光。
怎么办?这怎么看都像是伪装成拉面店员工的私家侦探。
流平思索该如何反应时,男性主动压低声音,天真地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不是拉面店喔。流平,是我啦,我是鹈饲。吓到了?」
「不,没吓到。」要是动不动就受惊,没办法担任侦探徒弟。「话说,我从一百公尺远就觉得『啊,鹈饲穿成拉面店员工的样子过来』。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今晚要打工……」
「你别乱讲话!」侦探声音变得粗鲁,他是当真的。「错了,我不是从打工的地方赶来,是你要求『不要引人注目』,我才用心扮装。」
「这样反而引人注目!」流平对鹈饲秀出手表大喊:「何况你以为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外送的拉面店员工太不自然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选择错误。」鹈饲大事不妙般打响手指。「不过,你这么说才叫做没常识。凌晨三点出勤的私家侦探太不自然吧?」
「哎,这一点我道歉。」流平搔了搔脑袋环视四周。「总之不要站着聊,可以进来吗?」
流平带鹈饲进入西园寺家,就这么进入宅邸,来到流平分配到的三坪和室。这里是西园寺家的客房。流平拿坐垫邀师父坐下。
「总之,请坐吧。不对,得先请你换衣服,这副打扮实在是……」
「不要紧。」鹈饲话没说完,就在眨眼之间迅速撕掉拉面店员工的服装。取而代之现身的,是身穿熟悉西装的私家侦探鹈饲。「哼,如何?」
「…………」就算鹈饲这么问,流平也只想问他这种乏味的变身有何意义。「总之坐吧,我去泡茶……」
流平以茶壶泡茶,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但是该从哪里说起?流平犹豫时,盘腿坐在坐垫上的鹈饲先开口了。
「那么,先说明详情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本次事件可能是命案。总之,请听我说……」
流平在桌面探出上半身,鹈饲摇头伸出双手制止。
「慢着慢着,照顺序来。命案?谁想听这种事?」
「啊?」这个人在说什么?
「啊什么啊,你为什么理所当然位于西园寺家,还成为重要客人分到这间客房?先告诉我这方面的详情吧,我生性最在乎这种小事。」
「咦~你说这件事?哎,确实需要说明就是了……」
流平逼不得已说明原由。事情并不复杂,简单来说,西园寺庄三的幺子西园寺圭介,是流平大学时代电影社团的朋友,两人直到流平辍学都在来往。圭介身兼制片、导演、编剧与主角,自己制作一部电影,昨天是拍片日,流平也从早上担任打杂与配角。他们在乌贼川河岸拍片到傍晚,拍完到市区KTV唱歌喝酒,后来流平接受圭介的邀请,就这么打扰西园寺家,以平常很难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威士忌续摊……「呃,鹈饲先生,你在听吗?」
流平大喊之后,不知何时躺下来的鹈饲,打个好大的呵欠回应。
「『啊……哎,老实说,你讲得很无聊,我打从心里觉得无聊。我早就很清楚你的日常很无聊,差不多该说明那件不无聊的命案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想听,请不要把,无聊』两个字挂在嘴边!还有,鹈饲先生,你在别人家太放松了。喂,别用坐垫当枕头!」
流平抽出鹈饲头部下方当成枕头的坐垫,让他好好坐在坐垫,才终于完成说明的准备。只要鹈饲在场,做什么事都很花时间。
「那我如你所愿述说事件经过吧。这是几小时之前,在雀之森发生的奇妙事件。请仔细听我说……」
流平说明他在雀之森目击的整段过程。刚开始没什么兴趣聆听的鹈饲,似乎也随着话题进入内核而刺激到侦探的职业意识,表情逐渐变严肃,最后还探出上半身。
流平说到告一段落时,鹈饲像是惊讶于结局过于凄惨,呻吟说着「居然会这样」以双手掩面。
「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做?明明在深夜和可爱女生到阴暗的森林里独处,却是这种结果?别耍帅,直接扑上去不就好?扑上去!」
「用不着对这方面感兴趣!」不过,鹈饲就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提这个,重点在案件啦,案件。有种凶杀案的味道吧?」
流平重新询问,鹈饲也终于恢复为侦探的表情认真回答。
「原来如此,确实挺有趣的。所以你与绘理小姐后来怎么做?跑去追那个逃走的神秘人物?」
「怎么可能。我们当然是跑回这问宅邸,将刚才目击的这件事告知屋内其他人。西园寺家的人最初半信半疑,但前去别馆确认庄三先生卧室之后,所有人脸色大变。卧室空无一人,床也是凉的,决定性的证据在于庄三先生的轮椅倒在后门旁边。对,正如字面所述横向倒地,如同某人从后门粗鲁扔轮椅进来。」
「嗯,西园寺家的人们至此终于察觉不对劲是吧。一般来说,庄三先生不可能留下轮椅独自失踪。」
「是的。后来众人分头在宅邸内外寻找好一阵子,却还是找不到庄三先生。」
「这么一来,你与绘理小姐目击的光景,就
真的具备重大意义。依照你的说法,这个事件应该是神秘人物带着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到断崖扔进海里,然后仓皇逃走。假设如此,你与绘理小姐曾经在雀之森近距离见到恐怖的杀人魔。」
流平听鹈饲这么说,再度颤抖。「果、果然是命案?」
「嗯。不良于行的庄三先生要是从断崖坠海,得救的几率几近于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庄三先生很可能已经丧命。」接着,鹈饲后知后觉提出单纯的问题。「既然这样,你们得尽快叫来的应该不是私家侦探,是警察吧?但你们似乎还没打一一〇报警,这究竟是谁的指示?」
「啊,关于这个……」流平要说明原因时,隔着一道拉门的旁边房间,传来一个具有张力的女性声音,打断他的话语。
「是我的指示。」
拉门瞬间无声无息滑动,现身的是体态稳重过度,如同啤酒桶的妇女。她身穿类似丧服的黑色衣物,环绕腰部的腰带像是随时会撑断,年龄约四十岁前后。她不太自在地正坐在杨杨米上,朝鹈饲恭敬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花代。」
流平轻声补充:「这位是西园寺庄三先生的长女,绘理小姐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您好……」鹈饲颇为困惑地注视花代,接着看向她原本所在的深处房间。「夫人,想请教一件不重要的事,您刚才一直在拉门后面听我们交谈吗?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听的?」
「很抱歉,我从户村先生的无聊日常,一直听到现在。」
为什么连她都要说我的生活无聊?还有,她再怎么样也偷听太久吧?既然要出来就早点出来啊!
花代无视于不悦的流平,若无其事说下去。
「是我决定别报警,这当然也是全家人的共识。另一方面,我们也请户村先生找您过来。因为我们听说鹈饲是本市最高明的名侦探。」
「是的,我不否认我是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侦探厚脸皮地完全附和花代这番话说下去。「不过,为什么不报警?他们也挺优秀喔,而且基本上免费。」
花代听到鹈饲这么说,遗憾般摇了摇头。
「如果户村先生与绘理说的是真的,帮家父推轮椅的神秘男性,果然很可能是西园寺家的某人吧?」
「总之,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鹈饲姑且维持慎重的态度。「但如夫人所说,依照现状,得认定凶手是西园寺家的男性。这座宅邸周边没有像样的住家,最重要的是,能在深夜推轮椅带庄三先生前往户外的人,应该是庄三先生亲近的人。」
「我也有同感。」花代夫人难过地点头之后,毅然决然擡起头。「这么一来,果然不能随便报警。您明白吧?」
「想要不了了之?不可能,我也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要不了了之,甚至相反,我希望务必揭发真相,请您找出杀害家父的真凶。」
西园寺花代正式向侦探提出委托,但鹈饲脸色为难。
「还没确定庄三先生遇害……何况找出凶手之后,您要怎么做?」
「让他自首。」花代以平静但有力的语气断言。「只有如此才能将案件造成的影响降低到最少,维持西园寺家的体面。」
「原来如此,这是明智之举。今天是周日所以还好,但到了周一,要是名誉会长缺席,会在『雀屋』内外造成问题吧?即使能隐瞒一两天,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闹开。」
「所以,得在这之前破案。」花代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回应,在下一瞬间俐落弯起硕大的身躯行礼,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拜托您,您是唯一的依靠。」这是侦探很爱听的必杀台词。
「真是的,没办法了。」听到这番话的鹈饲喜形于色,耸肩回应。「那么,我就尽量回应夫人的期待吧。请夫人准备一张很多零的支票,此外……」
鹈饲暂停片刻,向花代提出另一个重要请求。
「可以在客厅集合西园寺家所有人吗?」
3
住在西园寺家的所有人,依照鹈饲指示聚集在一楼客厅。共有六人,三男三女。
第一位女性是庄三的长女花代,再来是绘理,最后是年约五十岁的高田朝子。她消瘦如同枯枝的身体穿着围裙,是长年住在西园寺家服务的帮佣。
「问题在男性。」鹈饲看向客厅询问流平:「那个像是熟悉银座夜生活的中年绅士是谁?」
「银座夜生活?啊,他是西园寺辉夫,『雀屋』现任社长,花代女士的丈夫,也就是庄三先生的女婿。听说他大约十五年前,带着当时年纪还小的绘理小姐,和花代女士再婚。」
「哎呀,也就是说,绘理小姐不是花代夫人的亲生女儿?」
「是的,但她们现在的关系看起来很圆满,如同亲生母女。辉夫也是从庄三先生那里接任社长之后一帆风顺。不过众人公认对『雀屋』的经营最具影响力的不是社长辉夫,而是幕后掌管的花代女士。」
「比起那位外型出色的绅士,花代夫人确实更有派头许多。她当社长不就好?」鹈饲挖苦说完,将矛头指向下一名男性。「那么,那个三十岁左右,像是在六本木运动俱乐部痛快流汗之后光顾日晒沙龙的男性是谁?」
「六本木运动俱乐部?啊,他是西园寺和彦,庄三先生的长子,也就是花代女士的弟弟。原本应该以西园寺家长子身分继承『雀屋』的招牌,但正如外表所见,不适合主导经营和果子店。虽然姑且在经营团队挂名担任重要干部,但他其实还想继续玩乐吧。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光顾日晒沙龙就是了。」
「嗯,动机是想得到玩乐的钱吗……」鹈饲以先入为主的目光瞪向和彦,接着看向第三名男性。「那他呢?像是会在涩谷电影院,摆出看得懂的表情欣赏艰深电影的男性……慢着,我知道他是谁,就是你朋友西园寺圭介吧?在大学加入电影社团的人大多是那种长相。」
「你的意思是哪种长相?请具体说说看啊!」流平不知为何觉得鹈饲在说他,一瞬间面有愠色,但立刻想到现在不该生气。「哎,关于圭介没什么好补充的。圭介是庄三先生的二儿子,花代女士的小弟。难道你也怀疑圭介?他不是会把父亲扔到海里的人。」
「或许他想拍这种电影。」鹈饲说出这种黑色笑话,接着以正经语气提醒流平。「无论如何,你不要私情用事,因为将庄三先生扔进海里的凶手肯定就在附近。话说流平,你当时目击深夜推轮椅的神秘男性,你说这个人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在位们三人之中,谁符合这些条件?」
用不着鹈饲询问,流平从刚才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观察这三名男性。流平将自己的结论告诉鹈饲。
「我认为辉夫、和彦、圭介三人都符合条件。他们都是体格中等、宽肩膀、短头发,没办法从三人之中挑出一个人。」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人物都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吧。」
鹈饲悠哉说完,勇敢进入嫌犯们等待的客厅,宁静的客厅气氛忽然骚动起来。复数视线同时集中在侦探身上,如同看到某种可疑的东西。嫌犯们率直讨论自己对这个不远之客的印象。
「那个人是谁?」「好像新桥夜晚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也像是住在有乐町高架桥底下的游民。」「中央线沿线的烤鸡肉串店,似乎看得到这种人。」「不对,好像赤羽……」
虽然不清楚「好像赤羽」是什么意思,总之评价不佳。鹈饲乍看像是面不改色聆听,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他眉毛微微抽动,脸颊也在抽搐。
此时,花代为了帮鹈饲解围,大声向客厅众人告知。
「各位,这样很失礼。这位不是来自新桥、赤羽或锦糸町,是住在乌贼川市的私家侦探。」
不过,根本没人提到「锦糸町」,似乎是花代失言。
「花代姊。」开口的是脸庞黝黑的和彦。「这个人难道就是你之前提到,本市最高明的侦探?事情交给这种人处理没问题吗?」
「现在只能交由他处理。我刚才正式委托这位鹈饲侦探调查本次的案件,所以请各位协助鹈饲侦探搜查。没问题吧?」
花代的话语如同魔法有效,场中无人反驳。投向鹈饲的严厉视线变得缓和,客厅气氛转变为「总之听他说说看吧」。西园寺庄三不在的现在,可以认定这个家实质上由长女花代掌权指挥。
鹈饲走到客厅中央,终于开始侦讯相关人员。
「各位应该也知道,今天凌晨零点半左右,户村流平与绘理小姐目击神秘人物。依照状况判断,这个人很可能是杀害庄三先生的凶手,所以我想询问各位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不过在这之前,得确认一件事……」鹈饲环视沉默的众人,开门见山询问:「昨天,庄三先生还活着的时候,最后看见他的是哪一位?」
在众人诧异之中
,圭介如同代表大家般回应。
「那还用说?就是户村与小理。他们在森林里看到坐轮椅的父亲。」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我想知道的,是哪位曾经以更确实的形式,和庄三先生对话或是见面。辉夫先生,你的状况如何?」
被征詾意见的辉夫,困惑开口回应。
「不,我昨天完全没见到岳父,也没和他交谈,」
「喔,完全没有?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状况。昨天是周六,公司放假,既然没有公事行程,岳父肯定独自待在别馆静养。另一方面,我与和彦跟重要客户约好打高尔夫球,所以一大早就出门。」
和彦也用力点头,证实辉夫这番话。「确实没错,我们前往盆藏山乡村俱乐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和彦提到的高尔夫球场,距离西园寺家约一小时车程。
「假日打高尔夫球啊,真优雅。」平常过得绝不富裕的侦探,以羡慕的眼神看向两人。
「这可不是玩乐啊。」和彦不太高兴地反驳。「这场高尔夫球是招待开发新产品的重要客户,完全局于工作范畴。」
「喔,开发新产品?」鹈饲眼中出现好奇神色。「以『雀馒头』闻名的和果子老店『雀屋』要推出哪种新产品?」
社长辉夫听到鹈饲的询问,立刻变成生意人的表情傲然回应。
「形状扁平的褐色甜饼干。重点在于依照公司名称,设计为雀的造型。商品名称也直接叫做『雀奶油饼干』。」
「『雀奶油饼干』?」
看来鹈饲也终究觉得很可疑。「这样很像,鸽子奶油饼干』吧……」
「完全不一样。他们是鸽子,我们是雀。除了同为鸟类没有重复之处。」
「原来如此,继『雀馒头』之后是『雀奶油饼干』啊……」
鹈饲沉默思索片刻之后,忽然擡头露出佩服表情点头。「哇,不傀是『雀屋』,我预感这个商品会大卖!」
不过,奶油饼干不是和果子吧?流平在心中小小吐槽。
鹈饲终于从奶油饼干回归正题到命案。「所以,最后看见庄三先生的是哪位?至今还没人出面承认……」
此时,一只细瘦的手战战兢兢举起。
「我想,应该是我。」是帮佣高田朝子。「昨天傍晚六点多,我送晚餐到别馆,约一小时之后再过去收拾餐具。是的,老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他说『今晚没事了,你休息吧』,所以我也行礼致意之后离开。结果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老爷……」
帮佣充满悲伤的声音传遍四周,客厅暂时笼罩寂静。
「也就是说,高田朝子女士收拾餐具的晚间七点之后,就没人看见庄三先生。可以这样认定吧?」
嫌犯们面面相觑。到最后,没人证实自己在晚间七点之后看见庄三。鹈饲露出暗藏玄机的表情点头。「嗯,这样啊……」
侦探的这种态度,引发圭介的不满。
「侦探先生,这不重要吧?事件发生在凌晨零点半,既然户村与小理目击凶手,只有这个时间肯定没错,那么赶快询问大家在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不就好了?」
「那我请教圭介先生,你凌晨零点半在哪里做什么?」
「我?我和户村一起喝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别这么大言不惭吧?只会造成混淆……流平无言以对。
旁边的鹈饲,继续询问其他嫌犯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哪位能提出自己凌晨零点半的不在场证明?」
众人试探般面面相觑,但没人举手。
「侦探先生,不可能的。」开口的是辉夫。「在这个时间,家里的人不是睡觉,就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我就在房间。内人在自己卧室就寝,所以没人能相互作证。换句话说,我与内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辉夫的妻子花代,默默点头附和这番话。
「我也是。我这时间已经在自己房间睡觉,没有不在场证明。」和彦如此回应。「而且就算某人和某人一起在屋内某处,也不算不在场证明吧?因为包含帮佣朝子阿姨,我们就像是一家人。」
朝子低头说声「不敢当」,对和彦这番话表达谢意。既然高田朝子同样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果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看来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流平如此心想时,圭介举手发言。
「不过,只有小理例外吧?小理和户村在一起,而且目击凶手,所以有不在场证明。对吧,户村?」
「啊?」流平慢半拍回应。「啊,嗯,圭介说得没错……」
居然帮侄女绘理强调清白,西园寺圭介真是好人……流平并不是因此而感动到迟于回应,实际上相反。只要圭介称呼她「小理」,流平总是有种背部发痒的突兀感。仔细想想,辉夫和前妻生下的绘理,和圭介没有血缘关系,两人在这方面是外人,这应该就是突兀感的真相。简单来说,圭介将绘理视为「女性」看待。
而且流平忽然想到,绘理今晚之所以邀流平前往雀之森谈事情,或许就是要谈这种烦恼……
流平内心觉得不对劲,鹈饲则是无视他,继续侦讯好一阵子。
4
在客厅侦讯结束时,天色已完全燮亮。鹈饲与流平两人带着花代与绘理母女,前往西园寺家的别馆。别馆是西式平房,采取无障碍设计方便轮椅生活。鹈饲他们在花代的带领之下,前往庄三的卧室。
卧室约五坪大,是宽敞的木质地板房间。显眼的家具是大尺寸的床与小小的写字桌,此外则是书柜与小尺寸的薄型电视。如果只有这样,这问卧室算是简朴而且功能齐全,但是不经意看向墙壁,会发现早期富豪宅邸常有的「角很大的鹿头标本」如同炫耀「这是我猎到的」高挂展示,所以很遗憾地,无法保证所有人在这里都能安眠。不对,枪杀的鹿肯定会出现在梦中。
在卧室里,鹈饲注意到书柜上的立式相框。照片里是一对男女恩爱地依偎微笑。男性是头发斑白的短发绅士,体型不胖不瘦—女性是头发烫卷染成棕色,身穿红色礼服的妇女。老实说,体型肥胖到形容成「丰满」反而像是挖苦,礼服腰带陷入肥肉。
鹈饲交互看着照片里的妇女与眼前的花代,开口询问:
「这位肥……很有分量的女性是?」
鹈饲千钧一发之际吞回禁句,花代开朗微笑回应。
「这是已故家母,西园寺昌代。」花代怀念地注视着照片。「旁边是家父,如您所见是正常体型。我和母亲比较像。」
「这就是不良于行之前的庄三先生啊。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家母过世已经十年,这应该是家母过世约一年前拍的。当时家母还没坐轮椅过生活。」
「嗯?令堂也曾经不良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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