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ound 6 「流星」的后继者(1/2)
职员采访 第六回
总务科所属 入职第15年
工藤正俊(49)
——哇!工藤科长也在转陶轮。真流行啊。
工藤:陶轮?在说什么?
——于是,最终回给大家带来的就是总务科的BOSS、工藤科长。总务科的各位年轻职工,从上司的眼光看是怎样的?
工藤:这个嘛。酷姐的工作快速准确,很有帮助。立花呢,总之很有活力,让职场的氛围也变得开朗起来。包括新来的樱野君在内,都是很有价值的人才。
——哦呀?意外的高评价啊?还以为您会说「给我多加点班!」之类的。
工藤:每日加班的无能社畜,和按时下班的有能反社畜,你觉得哪种员工更值得期待?
——真是有理不留情啊。话说回来,科长总是在通宵工作的传闻是真的吗?据说在职工旅行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看到您睡觉,就是有这种说法……
工藤: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每天通宵啊。快的时候,大概深夜27时工作就可以告一段落。
——「深夜27时」这种表达法,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在说深夜动画以外的场合啊……这种表达如此简单就用了出来,真是让人看到了社畜的神髓之处……——
早上的上班高峰让人联想到养猪场。在狭小的面积里挤进去不得了数量的人,简直像是对待家畜一般。不知怎么让人想到自己也就是随处可见的一个渺小的人。带着这种悲哀的思绪,我随着电车摇晃着,朝公司而去。与须田君的战斗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车停在了进行换乘的大型中继站。大量的公司职员一口气下了车。有这么一小会儿,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我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运气好的话,坐在附近的人可能会下车,那么就有位子坐了。但是今天哪儿都没有空位子,我只能继续抓着吊环一路站到底。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距离公司最近的站也没那么远。不过是难受一会儿而已。事情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生了。
下车的人下了车,新的乘客一齐涌了上来。那当中有个与早上的上班高峰完全不搭的人。是老人。大概有80来岁弯着腰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握着拐杖,拼了命挪动着他那虚弱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里面走去。目光追上去以后我明白了。老弱病残孕专用席位还有一个空位子。
缩了缩身子,给老人让出一些空间来。在我出生的年代就已经从企业战士一线退下来的这位老人,没有任何人陪护,不得不在这个时间段坐电车,这个理由无从知晓。恐怕是有什么无可奈何的原因吧。让想像力飘忽起来,用温暖的眼光守护着那脚步,只是……
「滚开,死老头!这个位子我要了!」
差点没赶上于是跑了进来的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工薪族,用力拨开人群,朝着空着的专用席位以了不得的势头突进。
「碍事!昨天实际上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让我坐!」
不知道学生时代是不是踢过美式足球或橄榄球。用他那魁梧的身子猛撞着。同车的乘客都倒抽一口冷气。老人被撞飞,摔倒在其他乘客身上。OL悲鸣起来。(译:这里橄榄球指的是联合式橄榄球,也称英式橄榄球。美式足球也称美式橄榄球。)
就在下一瞬。
坐在目的地的空位子上的巨汉的脖子上,闪过让人能联想到草原上奔腾的春雷一般锐利的一记手刀。出手的是一个看上去干练、有着精英白领风的青年。被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的巨汉发出了「嘎」一声呻吟,摇摇晃晃起来。瞄准他那头部,看上去有着满满的风纪委员气息的巨乳女子高中生的飞膝踢杀了过去。像是打在岩石上反激回来怒涛一般的浪花一样,那一脚在巨汉的后颈上发出了一声钝响。无法抵御因此被踢飞的巨汉,他的腹部又被一个看起来像中层领导的大叔用强烈的上钩拳照顾了一番。
「嘎啊……」
巨汉嘴里吐血飞在空中。他又被一个留着银灰头发蓄满胡子的老绅士一记高速的回旋踢补了一刀。
「咕噗呕……」
被空中连续技华丽地秒杀,飞得高高的巨汉最后落到了我的眼前。我不用任何人提醒,本能一般地动了起来。冲着倒飞过来的巨汉,放出一记强烈的肘击。
「咕啊啊啊啊……」
发出一声痛叫,巨汉被打飞到车外面。没有任何人指挥。也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面对无力的老人耀武扬威激起的义愤,让乘客们自然而然团结了起来,令那卑鄙之徒因其愚蠢受到了应得的报应。
乘客们开始鼓掌欢呼。立刻有人将老人扶了起来,领着他到了专用席位。像是护士一般的中年女性习惯一样开始确认起老人有否大碍。
仿佛从头到尾看到了这一切,门关了起来,电车再次出发。
「该死!给我记住!」
留下可怜的丧家犬一般的台词,虽然隐约可以听到,但是没有记住的价值。
「哼,卑劣的下种人。」
扔下这句话的是刚才发出漂亮的回旋踢的银灰头发的绅士。不知道是不是在某家公司任高职。他的高大与稳重就是能让人联想到这种程度。
「少年,好好烙印在你的眼中吧,那个堕落成社畜悲哀男人的丑态。然后知晓吧,你这样的年轻人,有两种未来在等待。」
「两种……未来?」
「没错。其一,哪怕日日埋头苦干,也不忘记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心,可以明白他人的痛苦,理解他人,大人的道路。其二,就和那只猪一样,失去了作为人最宝贵的东西,仅仅靠着动物一般的欲望活着,悲哀的畜生的道路。到底会选择哪条道路,决定它的是你意志的强弱。」(译:这个老绅士大概就是幸虎老爷子了。果然是类似传功长老的角色。)
我点点头。那个男人的行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日常一般上司的苛责、顾客的无理刁难、绝望的「死之深夜加班(Death Match)」将生活打坏到破破烂烂,连让人满足的睡眠时间也没法获得,陷入这种状况时,想靠在座位上,哪怕一小会也好,希望能休息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一种欲求。
但是,那个男人将这欲望通过欺负无力的老人这种最为愚蠢、最为低级的方法来满足。明明这种被乱来的工作方式压迫的愤怒与恨意应该朝着强迫人以乱来的方式工作的狗屎上司和黑心经营者发泄才对。
我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变成他那种样子。在作为劳动者之前,我们首先是人。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我的心也会变得残破。也许也会将身子交给动物一般的欲望。但是,那个时候一定会想起今天的这一幕。
——那就是堕落的社畜的下场。
*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晚上6时。
我擦了一把肿起来的脸颊,开始整理起书架上那些无所谓的文档起来。我旁边,结花生着闷气,拿起无所谓的复印件。酷姐呢,则将一些无所谓的文档投入了碎纸机。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干这种无所谓的事情?答案很简单。今天我们在与阻碍我们按时下班的社畜的战斗中输掉了。输得体无完肤。结果就是这种陪加班。虽然不喜欢忙碌,但这样一直干这种无所谓的工作越发让人觉得痛苦。
话说回来,田中股长果然很强啊!
工作能力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但田中股长很强。在「死之深夜加班」时患上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他那鬼神一般的能力只要再磨砺一番,让人觉得他能在日本经产连每月发表的「全国社畜排名」成为顶级排名者只是时间问题。
「我说你们怎么都是一副不乐意的表情。」
那位了不起的上司老爷一脸得意地训斥起我们。
「悲伤的眼泪和加班可不搭。微笑才是加班最好的伴侣。加班的汗水可是男人最为闪耀的东西。加班时的女性也是最为美丽。要是没法投入的话,想想周日晚上六点半播的那个海鲜一家的动画吧。只要看看那个,你就会想着啊明天就该工作了,加油吧,让气氛一口气昂扬起来。快点想起那种感觉来。」
我每次看到那个,总是想着啊明天就该工作了,真讨厌,气氛能一口气忧郁起来。社畜的思考方式真是无法理解。
要是有空闲扯淡的话还不如早点去干活,然而田中股长办事的调子很慢。也就是说,要陪着他的我们也要很晚才能回得去。饶了我吧。而且在这种像是呆在蒸笼里一般的时候还要正装加领带,光是看着就热气直涌。
酷姐在我耳边小声说:
「不要忘记今天的屈辱啊,立花君。今天留下来加班的屈辱,要化作明日按时下班的食粮。」
啊,非要说的话,不是田中股长而是酷姐当我的上司多好啊。酷姐很能干。「不能干
的人就算自己一个人要按时下班也没人能接受不是?不过,要是比谁都能三下五除二干完活的『能干职员』,掐着点下班又如何?大家会不会想着和自己一样能尽早漂亮地完成工作然后早点回家?所以咱的目标就是成为比谁都能干的人。」这么说过的酷姐,以超人般的调子解决自己份内的事,甚至还来帮干活不利索的后辈。要说总务科里面有谁的事务处理能力能和酷姐匹敌的话,怕是只有工藤科长了。
能干又持有让反社畜的部下神清气爽的美貌的女上司——嗯,真羡慕将来那些成为升职了的酷姐的部下的人。
一边胡思乱想着,
「啊。啊。」
突然从窗外听到了好似麦克风试音的声音。听上去大概是在「雀跃食品」本部大厦外面通过免提器喊出来的。怎么回事啊?
「啊。在『雀跃食品』本部大厦工作的各位。我们是『沼田满先生遗族支持会』的人。」
遗族!?遗族是怎么回事?我转过头去,和结花对上了眼。
赶忙跑到窗户前,朝下看过去。
虽说是到了下午,但现在是日落最迟的初夏。外面依然很亮,在本部前聚集起来的人的姿态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大概有三十来人。
「沼田满先生,在三年前于『雀跃食品』上班的时候,因为上司粗暴的苛责对待,自绝了生命。」
使用免提器在说话的,是有着锐利目光的商人风青年。声音稍稍有些颤抖,恐怕是因为愤怒。
「然而,『雀跃食品』公司否认了沼田先生的死和上司的折磨行为以及超长时间的过密劳动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愿对遗族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我们对沼田先生的死,要求严格追究『雀跃食品』公司的责任,为了不再发生这样的悲剧,对其提起了民事诉讼。」
「这个是……」
结花如此小声说到这里,就绝句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这家公司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完全都不知道!「雀跃食品」是超绝的黑企我太清楚了。也看到过很多辞职不干的人。因此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传闻我也听到过。然而,有人被逼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请听听沼田满先生的母亲的控诉吧。」
青年将免提器递给了在一旁穿着丧服等着的女性。
「我是刚才介绍过的沼田满的母亲。」
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我的儿子,在三年前于贵公司入职,是『雀跃食品』的职员。不,曾经是职员。」
这么介绍了以后,她开始说起自己儿子的事情来。
从小时候开始就最喜欢「味自豪!漆黑中华」拉面的事。得到了雀跃食品的内部认定而高兴不已的事。开始工作以后,下班越来越晚的事。周六上班像是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单位过夜的事。担心他的双亲问到他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因为还是新人所以还没上手罢了」的事。
接着——在一个月以后,自绝性命的事。
「在遗书上,写着并不是公司不好,而是无法好好完成工作的自己的过错,就是这样责怪自己的话语。但是,我认为绝对不可能是这样。我们和他的同事以及公司外的朋友取得了联系,他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工作——不,是以什么方式被要求工作——作出了调查。
他一个月的加班时间早已超过了一百小时。而且还知道了,不过是因为一点小错误,就被上司当着全体的面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也知道了,对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推给了明显过大的责任……
儿子他,是被公司杀害的。」
带着强烈意志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我觉得她是没法看清楚在七楼的我们的样子,但我没法从她那里移开视线。
虽然部门不一样,那可是我的前辈。要是还活着的话,怕是能和我共事也说不定。
但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已经再也无法对如此善良的母亲微笑了——
该死!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能忍!?
「为什么我的儿子不得不死?我无论问自己多少遍都想不明白。请还给我!将我的儿子还给我!」
沼田满先生的母亲哽噎了,拿出手绢来擦起眼泪。之前的那个青年从她手里接过免提器,似乎在安慰着她。
听到有人在啜泣的声音。结花……不,派遣员工的筒井小姐?也可能是我自己也说不定。以工藤科长为首的社畜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沉默了下来,想着各自的事情。谁也没法说一句话。
打破沉重的默然的是田中股长的一句话。
「说得了不起,还不是为了钱,这个老太婆。」
下一瞬,我的钢铁的右腕发出低鸣,伴随着破风的声音,用力攥住了田中股长的胸口。一脸的惊诧,股长憋出这么一句话:
「你、你小子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
失去了所谓「从此以后」,拥有未来的年轻人殒命了。在幸福的巅峰突然失去了最爱的儿子,母亲流下了眼泪。在这压倒性的事实面前,你最初抱有的印象特么就是这个!?
「这种事情,什么企业里都会发生不是嘛。」
小声说着的,是斋藤股长。
「……有这么说话的吗?你当人命是什么?将人的尊严看成这种样子的企业,算怎么个事,啊?」
「总之都是企业的错,是这么回事吧。哼,真不成熟。」
没你这么说话的!自己和自己的组织被认作狗屎社畜、狗屎黑企而扯的皮,别偷换概念成企业全体的问题!
我也并不是要否定世上存在的一切企业。多数企业都很照顾员工、与员工共同成长、好好地缴税,一边对社会做出贡献一边发展。所以说,像你们这样无视规则、践踏社会的常识、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进的家伙绝对不可原谅!
「一切都在法庭上判决。」
工藤科长严厉地说。对啊,这家伙是负责「雀跃食品」全部总务的干部,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都已经出了人命,还不对此反省,到现在为止还发挥着黑心社畜风格在负责「雀跃食品」。
咋不去死呢! 你们咋不代替那位女性的儿子去死啊!
满心的无奈,我松开了攥着田中股长胸口的手。在我身边,突然有人闯了过来。垂着一头栗色的长发,穿着无袖白色棉衬衫和萨克斯蓝的波浪裙的少女,朝着田中股长面前走去。
那个少女——结花她的侧脸,我惊讶得挪不开目光。结花双眼通红,大颗的眼泪满溢而出,在柔软的脸蛋上淌成银色的河流。
「干、干什么?」
被锐利的目光贯穿的田中股长有些害怕,用力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这家伙,真差劲!」
结花道出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饱含无力感与绝望感的呐喊。无法体味这呐喊与这眼泪,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结花她的父亲就是因为过劳而去世。沼田满先生,和结花的父亲是同类。
相同的悲剧又一次发生了。
「什……你居然管上司叫『家伙』?」
「什么上司啊,你这没人性的东西!」
结花擡起了手。「啪」地一下,干燥的声音响遍了办公室。被重重打了一耳光,股长他踉踉跄跄的。
「给我好好去道歉!到沼田先生的母亲跟前,好好道歉去!」
结花的这个背影,和公园里一起玩耍过的,那个小小的结花重叠在了一起。
「你说那位母亲是为了钱?少扯淡!就算有再多的钱又能怎样?儿子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管什么时候,牺牲掉的都是年轻人和弱势群体。你们这群社畜平时总是嘴里说着宁愿为了工作去死这种戏言,但是,重要的人再也没法回来——这种痛苦你们哪怕体会过一次没有!?」
不知何时,结花的右手开始抚摸起脖子上垂下的那个白熊吊坠起来。我突然一下想起来了。平常总是十分珍惜的结花的那个吊坠。那个样子,终于和小时候的记忆联系上了。
没错,那个吊坠是……
「结花……」
我挤出这一声招呼,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结花却静静地拨开它。然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跑开了。
大家都呆住了。就连社畜们也忘记要拦人,目送她离开总务科室。
我要怎么做?追上去?但是结花拨开了我的手。搞不好想一个人静静。怕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她哭的样子。更何况,现在的我是输给了田中股长被迫留下来的身份……
「你在干什么,立花君!」
酷姐那叱咤之声将我拉回现实。
「快追上去!女孩子哭泣的话,就是在等什么人拉她一把。男孩子这时候不去拉还像话吗!」
因为这句话
我顿悟了。没错,就是这样。有什么好迷茫的。我想帮结花。对结花来说也许不过是多管闲事添麻烦,即便如此,我也想拉结花一把。还陪个屁加班啊!
我追着结花跑了起来。「想得美!」社畜们立刻就开始堵我的路,但是酷姐一步闯到我们之间,给我做出一条退路来。
「哦?以这么多人同时为对手,想一个人拦住我们?」
一个一般社畜放出了豪言壮语。将一点一点陷入包围的酷姐逼近死角。
「放弃吧。今天晚上也是愉快的加班!」
对着酷姐,一般社畜们一齐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发生了令人惊叹的事情。突然,在酷姐的面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障壁,挡死了敌人的去路。一般社畜们一个接一个与障壁猛撞,呻吟着倒下了。
「可以使用技能,这可不是社畜的专利啊。这就是咱的反社畜技能『作业停止(Shut Down)』。」
凡人的话,恐怕只能看到酷姐是无中生有吧。但是在我眼里,看明白了她究竟使用了怎样的奇术。她将接待套装和隔开办公桌的隔板在一瞬间拉过来,做成了防御敌人的障壁。
「谢啦酷姐!欠你一次!」
真是的,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酷姐帮我了。不成材的我能走到这一步,说是全靠酷姐都不为过。
「啊啊,真是的。咱怎么老是在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看起来你的公主殿下可不是咱啊。但是,咱还没放弃呢。这次,你就为了青梅竹马的女孩子,沉浸在那过家家一般的恋爱游戏里吧!但是总有一天,咱会教你什么叫大人的恋爱。」
这么说着,酷姐脸上浮出妖艳的笑容,对我抛了个媚眼。渐渐沉下的日光,照耀着酷姐她那半长的金发。那份光景,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一幕。我说实话心动了。哪怕知道酷姐这番话只是为了解除我的紧张让我振作起来,我也因为她那姿态着迷而呆住了。
「好了,快去吧!」
酷姐催促着,我找回了自我。没错,不去不行。
「啊,对了,还有句话。」
好像刚想起来一样,酷姐补上一句话,
「哪怕无法改变过去,依然可以改变未来。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对着这句话,我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啊……死去的人无法回来。但是,不会再度发生悲剧、不会再次出现过劳死,这样的职场和社会是可以实现的。不对,我们从今天开始非得让它实现才行。
我察觉到我应当做的事了。
没错。要改变未来。将社畜们全都收拾掉,我要实现,大家可以高高兴兴地笑着工作、令人舒适的职场和没有社畜的社会。
好的,决定了。去干吧。绝对能成!
我,要让所有的社畜成为历史!
「怎么说呢,酷姐,我完全醒过来了。真的非常谢谢。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咱很期待。对了,你的姐姐不是个很漂亮的美人嘛。要是能和咱介绍介绍的话就算扯平——」
「只有这点请恕我全力婉拒。」
我急忙否定完,朝着走廊冲刺。
不去不行。为了拉结花一把。
悲伤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
虽然早就追丢了结花,但我没有迷茫。我立刻就朝着那里跑去。
她应该不是回家了。要回家的话,就应该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回去。扔下工作闷声回家,不应是骄傲的反社畜该干的事。结花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
其他结花会去的地方呢?学校?还是说「漆黑中华」秋叶原店的旧址?
我不知道结花在休息日会去什么地方消磨时间。要是去了我完全不知道的什么地方的话,我只得举手投降了。
但是,不会是这样,我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确信。她怕是在我能找到的地方等着我也说不定。我就是这么认为。
然后我所能想到的地方……有了。结花要是等我的话就只有那里,这样的场所,只有一处。
我照直了跑去的目的地是那个街边的小小公园。那个秋蝉高声鸣叫的老旧的公园。
「果然在这里啊。」
就算是太阳下山,天色变得昏暗起来,我也不会看错那个寂寞地独自一人坐在小小秋千上的那个少女的身姿。
「怎、怎么是你……」
像是看到了怪兽一般,瞪大了眼,结花问我,
「为什么!?为、为什——」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啊,这个公园。」
没错,这就是那个我在孩提时代经常和结花一起玩耍的充满回忆的公园。秋千也好沙地也好跷跷板也好攀爬架也好,还和那个时候一个样。只不过比起记忆中来说,多了几分锈蚀古旧的气息。在这里,我们曾一起堆沙城,一起过家家,留下了很多一生中的宝物一般无可替代的记忆。
我擦了把汗,在结花旁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我们都长大了,给小孩子用的秋千显得是那幺小。
「又和你一起来到这个公园了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说好呢?那啥,我想起那个白熊吊坠的事了。你在这里搞丢过,事情还闹得很大来着。」
那天——那个温暖的春日,苹果一样的脸蛋被眼泪打湿,小小的结花在沙地找着什么。不知为何上去关心了一句,这就是我和结花相识的一刻。
爸爸给我的白熊,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双眼通红小声说着这句话的小小的结花的那个身影,我现在完整地回想了起来。
那是工作一直很忙的结花的父亲,仅仅一次带着结花到都内的动物园玩耍的时候买给她的重要的宝物。我和结花一起将公园掀了个底朝天,在攀爬架的下面终于找到了丢失的吊坠。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结花给我看到的照片里的父亲,是一位毛茸茸的魁梧男人。没错,就像是白熊一样的一个男人。
于是,我和结花因此熟识起来——直到因为父亲去世、结花搬走为止,我们两人总是在这里一起玩耍。
「结花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总务科,所以才来寻求帮助了吧?」
我一直以来都以为,帮助过的女孩子是儿时玩伴,单纯是个偶然罢了。然而,仔细一想,这可不是偶然那么简单的事情。
最开始就是想向我寻求救助,才如此呼喊。
「在『漆黑中华』工作的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看到了本公司的职员名簿。」
是正木松店长热心地给她看的。大概那时是在拟定公司内派系斗争的策略。
「于是看到了总务科里有你的名字。最开始以为不过是同名同姓,但看到了年龄和住址以后,才觉得就是你没错了。向总务科求助,就是因为你在那里。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来帮我的,我觉得……」
是这样啊。
「结果你一开始根本就没认出我来不是吗?」
「……对、对不起。」
我老实道歉了。结花撅起嘴来,带着一分坏心眼小声说:
「不过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秋人了……」
「唔……是、是吗,抱歉。」
「真希望你那时就能察觉啊……」
「你、你看,我以前管你……管你叫小结不是嘛。说起樱野结花的全名我也对不上号啊。而且……你以前也没这么大不是?」
「嗯?那是,幼儿园的时候肯定会比现在个头小很多嘛。」
「不……我没说这个,说的是胸。」
「笨蛋!你个笨蛋!大流氓!」
呜啊,别这么揍我啊。你的拳头真的很痛你不知道吗?
「所以说稍微冷静点了?」
「什么?」
「什么叫『什么』?突然就从公司里跑出来,大家都吓了一跳。酷姐也很担心你。」
「啊……嗯……」
之后得和酷姐说声谢谢才是。
「我听了那些个示威的人说的话以后,这才明白了。过劳死的我的爸爸,并不是什么社畜。」
怔怔看着手掌里的吊坠,结花这么说了起来。
「愚蠢的社畜像个蠢货一样工作然后过劳死,但并不是说过劳死的人都是社畜。也有像那个示威的人的儿子那样,违背自己的意志,因为上司的强硬要求而加班,在过酷的环境里工作,最后过劳死的人,我明白了这点。我的爸爸肯定也是这样的。爸爸他也是被社畜包围着,在没有自由的环境里,即使这样也为了养活我和妈妈拼命在工作。我一直以来都误解爸爸了……」
是啊。就是这样。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社畜。在满员电车里内心腐败的社畜对无力的老人逞
威风,乘客们也齐心协力地处罚了那个逞威风的。劳动的人大多数都嫌弃憎恶社畜,只是缺乏呐喊的勇气而已。结花的父亲也是,那个沼田满先生也是,都是希冀自由地活着却被关入了社畜的围牢里的牺牲者。
「即使妈妈骂他『社畜』,爸爸也从没说过什么。我也完全不知其所以然,即使问他『爸爸是社畜吗?』他也只是带着悲伤的表情保持沉默。但是那并不意味着爸爸真的是个社畜。即使说了,也肯定得不到理解,他就是这么想的,才什么也不说。爸爸他,一定很苦闷吧……连家人都不能理解他什么的……」
她咬紧了嘴唇。我看得出来,即将溢出的眼泪,结花将它拼命压了回去。
啊,该死的!我真没用!就不会说两句让正伤心的女孩子感到宽慰的话吗!
要是酷姐的话,肯定知道不少用在这种时候安慰女孩子的魔法一般的话语才对。
既然我一句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做我所能做的事。
「我说,期末考试结束的话,就是暑假了吧?」
「诶?嗯。」
「到时候去哪里玩玩吧。偶尔也需要转换一下气氛你说是吧?」
多少能让结花好受一点吧,我这么想。忘记令人讨厌的现实,哪怕仅限现在,让心情变得好一点。
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还不如说,这种深刻的问题,觉得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主意那是不对的。
那是想太多了。
所以说,我要做我可以做到的小小的事情。
「如何?没问题吧?」
结花无声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
我们在霓虹灯照得透亮夜里的大街上,朝着游戏中心走去。结花说「想去你往常去的地方」,我就选了这个我一直很喜欢的店。就是这样。
看着贴在抓娃娃机的玻璃框上死死盯着可爱的兔子玩偶的结花,这可是我说「什么啊原来你想要这个。来我给你抓出来」然后给她抓出来再被感谢的机会!虽然我是这么想,结花固执地非要自己亲自抓,失败了好多次才终于弄到了手。明明交给我一次就能入手……提供军费的我虽然有些不满,但抱着可爱的小兔子的结花心情很不错。
也试着一起玩了几个电子游戏。两人一起玩那个可以同时操作的古老射击游戏的时候,我的手肘因为好像能碰到结花的胸部所以很奇妙地有点心动。让人吃惊的是,结花对格斗游戏很在行。将自称高玩的我揍了个满地找牙。虽然也有我因为她那句「我一点儿不会玩格斗」的装乖小孩的话而大意了,可仔细一看她握摇杆的手法,那可不是漂亮反手握嘛……(译:这里所谓的「反手握」,指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掌心朝上握摇杆的方法。这个动作像是端着盛葡萄酒的高脚杯一样。可以进行精密的指令输入,但缺点就是不习惯的人反而用不好。)
时间刚好,所以移步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吃了顿迟来的晚饭。面对面,坐在了靠窗的桌前。顺便,这里是「雀跃食品」的连锁店。好吧,他们对员工进行了彻彻底底的社畜调教,因此现在作为客人的立场来说,是家服务让人非常舒心的店。
话说,就连店里播的BGM都是社畜歌。是社畜系虚拟偶像根津畑乐来的「乐来乐来☆快乐的死之加班夜」曲子。有着「我和你 今夜直到早晨 仅属二人的死之加班♪」这样的奇怪歌词、在耳边留下奇妙回响的电波歌。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也确实是首好歌。(译:猜测这个「ラクラク☆ハッピーデスマーチナイト」的捏他是葱娘的那首「ミクミク☆サマーナイトファンタジー」。)
因为那个和「LOVEFLAG」里的姐小路奈奈很像的美人店员来问单,我点了骰子牛排份饭,结花则叫了份荷包蛋汉堡肉份饭。(译:所谓的「骰子牛排」指那种将牛肉切成骰子一样的立方体煎炸的牛排。)
不到五分钟,那个和奈奈很像的店员就将我们点的菜端了上来。两份都还在嗞嗞作响,肉汁的香气刺激着食欲。「雀跃食品」系列在不让客人等待方面有着很好的评价。
结花还和以前一样吃东西很迅速。我还吃了不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全部消灭完了。就是因为这样营养都跑到胸部去了,我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将吸管插到从饮吧端过来的橙汁里,结花这时开口了:
「说起来,有关须田君他。」
「嗯。」
「他在自己家附近的便利店开始打工了好像。不当社畜也没当尼特,地地道道普普通通开始工作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
到底是没接着回去当尼特。随着时间变化社畜也会变化。因为他本质是个很努力的好青年,肯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是啊。比起一直在像我们公司这样的狗屎黑企工作可好多了。」
嗯嗯,结花这么点着头说。我呢,则说起了突然想到的事情:
「虽然说是狗屎黑企啊,我们公司倒也有好的地方。」
「哎?我们那儿还有好的地方啊?」
「让受虐狂欢欣鼓舞的环境之类的。」
「你原来是受虐狂吗!?」
「没那回事!」
别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行不行啊?你当我是什么?
「好吧说正经的。因为公司的原因和结花再会了,我还是很感谢它的。而且,也和酷姐与须田君相遇了。总务科四天王也好,正木松店长也罢,能和这么个性鲜明的人相逢,要说是优点也算优点吧。」
「对啊,要是排除那些倒也没那么坏啊,那些人。」
啊哈哈,结花这么笑着。这大概是再会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结花的笑容。而且这也是,和小时候的那天,我所看到的那个小小的笑容完全一样的笑脸。
啊,就是这样。我就是想再次看到这张漂亮的笑脸。
「话说回来,你说你有女朋友了,那是骗人的吧!」
「诶?」
结花突然就变了话题。
「仔细一想,你怎么可能会有女朋友啊。」
「喂你别这么认定了行不行?我当然有个女友!」
「真、真的吗?」
结花皱起眉头来。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真失礼啊,这人。
「证据拿给我看啊,证据!」
「好啊拿就拿!」
以不得了的势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朝结花那里逼过去。将手伸入口袋里——
「来,给我看好了!这就是我的女友!」
我一脸自豪地将忍天堂3GS的画面给她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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