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妇与传说同眠 第一章 新学期(2/2)
对于我跟馨来说,他是势不两立的狩人,却也有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理由。
无可逃避的残酷理由。
「我以前不晓得为什么妖怪会这么讨厌我,一直诅咒我,不停想要我的命。还有内心那股催促自己必须铲除更多妖怪的使命感的来由……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我最渴望的那个『答案』,是经常出入波罗的·梅洛的水屑大人告诉了我。」
然后,来栖未来原本一直盯着的他自己的手掌,倏地紧紧握拳。
「我是千年前的退魔名将源赖光的转世。而妖怪之王酒吞童子的半个灵魂,也寄宿在这个身体里。也就是说,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转世……」
我从叶老师那里听来的「真相」,这个男人也早就知晓。
我感受到冷汗滑落脸颊,摆出应战的架式。
「可是……你也没有曾经身为酒吞童子的记忆对吧?」
毕竟,记忆是由馨继承了。
对于我抛出的疑问,来栖未来明确地点了头。接着……
「可是,我这里,一直有股强烈渴望见到某个人的感受。」
他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用「那双眼睛」眷恋地凝视着我。
「我想,我一直很想见你。」
「……」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然后,我紧咬牙关,按捺住那股从脚底往上传遍全身的焦躁。
「……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的神情凝重起来,仿佛在害怕似地询问来栖未来。
他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我,我也是酒吞童子的转世。我听说,我们前世是夫妻。」
我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后退,但他仍以稳健的步伐来到眼前,告诉我:
「我想要,你的认同。我想要……你爱我。」
他刚才脸上明明一丝表情都没有,现在说这句话时,却一脸要哭出来的神情。
这让我的心又再次震荡不已。
顶着一张跟馨一模一样的脸,说这什么话呀。
可是我不能被他的话迷惑,我使劲摇头。
「我的丈夫,我爱的人,只有天酒馨喔。」
「……因为我没有记忆,但他有吗?」
来栖未来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冰冷的气息。
「不是!只是我爱的人,是馨。他是酒吞童子转世这一点,不过就是我们相遇的契机而已。没错,我拥有爱恋酒大人的记忆,但一切不光是这样。我跟名叫天酒馨的男孩相遇,在相处的过程中,对现在的他产生爱意……想要一直待在他的身旁。我再一次坠入了爱河。」
「……再一次?」
来栖未来皱起眉,垂下头沉默不语。
「你还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关系。就算我们同样拥有身为酒吞童子及茨木童子转世的这个缘分也一样。所以……那是,不可能的。」
我清楚表态。
来栖未来的眼神,仿佛在向我求救一样。
乞求爱,是辛苦而孤独的。
他受到自己体内酒吞童子的感情所驱使,便向听说是前世妻子茨木童子转世的我,冀求一份无条件的爱。
可是,爱,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该是一份依恋前世缘分、不健全的情感。
所以,我跟馨是再一次坠入了爱河。
「……」
咦?怎么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才注意到来栖未来的泪水汩汩流出,大哭了起来。
「等、等一下,你不要哭啦。」
简直像我欺负他似的。不,我刚刚的确是眼神凌厉、清楚明白地拒绝他了……
他紧握住胸前衣服,跌坐在原地,用哭诉般的语气问道:
「既然你说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关系,那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那个……」
「每个人都讨厌我。每个人都想杀我。因为互相对抗的两个灵魂,我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我一直以为……只有你,只有你会救我……不会讨厌我,结果现在却……」
我想起叶老师之前说的话。
『那另外一个人就抛下不管了吗?即使他向你求救的话。』
叶老师或许早就预料到了。来栖未来体内有酒吞童子的灵魂,那情况终究会变成如此。
可是,我不会爱上他。也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我心情复杂地蹲下来,朝痛苦的他递出手帕。
「拜托,你有点敌人的样子啦。你是源赖光的转世不是吗?」
如果他恨我,想杀我,那我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恨回去,将从千年前就不曾止息、那股对于敌人的憎恶,尽情地发泄出来了。
就不会让我感到如此心痛了。
「我不是你的敌人。」
「……咦?」
「拜托,真纪。跟我一起走。」
明明前一刻还在崩溃大哭,这瞬间他却突然紧抓住我拿着手帕的手。
那股力道十分强劲,连我都没办法挣脱。
「你由我来保护,待在这里很危险。」
「危、危险?最危险的不就是你跟你侍奉的水屑吗!」
我心里暗叫不好,立刻将灵力灌注到手上,使出全力甩掉他的手。
再顺势离开他身边,狠狠瞪着他,将他看作敌人,重新摆好架式。
对手是那个「雷」,我手边没有武器,旁边还有一只完全没注意到我们沉重的对话,跟手鞠河童玩得正高兴的小麻糬。
来栖未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果然,酒吞童子的转世有两个人,从根本上就是个错误……」
他的灵力随着情感波动,劈里啪啦地剧烈震荡着。
「我要杀了他,获得另一半的灵魂,成为酒吞童子唯一的转世。水屑大人说过,这样一来,纠缠着源赖光的诅咒也会因而抵销。到时我就可以解脱了,无论是这个身体所受的痛楚,或是内心这份发疼的眷恋……」
然而,听到这句话,我也无法克制地唤醒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
「你……在说什么?」
比起困惑更迅速地,某种漆黑的情感,炸裂。
「如果你打算杀害馨,我会在那之前先杀了你。」
是察觉到我的杀气吗?来栖未来惊愕地看向这个方向。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肯定是因为感到恐惧。
「我不允许。我会持续战斗。不管,不管你是谁都一样……」
来栖未来倒抽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直望着我。
——就是现在。
一定要先逃开他,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确认后方情况,匆忙抱起小麻糬,转身拔腿就跑。
不过,来栖未来的那双飞毛腿立刻就追上来,站在我面前挡住去路。好快……
「我求你。跟我一起走,真纪。」
他叫我的名字,伸出他的手。
我心想这下逃不过了,但他的手并没有碰到我。
「不要用你那只沾满妖怪鲜血的脏手碰她。」
从背后单手环抱住我的腰,用力拉近他自己,同时以刀尖牵制来栖未来的,正是茨木童子的前眷属,银发的吸血鬼。
「凛音!」
那双左右颜色歧异的眼睛,正冰冷地瞪着来栖未来。
「凛,他是狩人『雷』喔。」
「我晓得。」
凛音松开我,随手朝自己身后一推,便从刀鞘拔出另一把刀。
「真是够了。你说酒吞童子的转世有两个人?」
他大概是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了吧。脸上也难掩焦躁,嘴里喃喃埋怨着。
「有一个就已经够讨厌的了,居然还有另外一个?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我都想杀人了!」
凛音眼神倏地转为凌厉,挥舞着双刀砍向来栖未来。
来栖未来靠他的飞毛腿拉开距离,并拿起挂在腰上的黑色筒状物体。他使劲一甩,就成了伸缩式的黑色咒杖。
来栖未来挥动那把咒杖,挡下凛音的刀,眼神跟刚才已然不同,正冷酷地瞧着凛音。
「肮脏的吸血鬼。你也是觊觎她鲜血的鬣狗吧?就像那群害怕阳光的异国吸血鬼一样!」
这个男孩子,拥有杀害妖怪的业力。
因此,他被赋予了用来杀害妖怪的强大力量。
来栖未来凭借那极为稀有的「斩妖除魔」力量,避开了凛音的刀,还身手矫健地反击。
不过,凛音也具备了罕见的使剑才能。他预测对方动向,闪开攻击。
这场性命相搏的战斗没有我插手的余地,灵力相互碰撞的声响,以及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所交叠出的不谐和音,响彻河岸。
不过,突然,来栖未来停下动作。
他回过头,仿佛看向某个远方,接着就这么跑走了。
凛音正要追上去,但……
「凛音,别追!」
我出声制止。他现在虽然并非我的眷属,仍依言停下脚步。然后将刀收回鞘里,朝我走来。
「凛,幸好你来了。谢谢你来救我。」
我才道完谢,凛音就狠狠瞪向我。
「你刚刚全身都是空隙。是因为那个男的拥有跟酒吞童子一样的灵魂吗?」
「那、那个……」
「你不能对那个男的掉以轻心,下次再遇见他,要以杀死对方的决心战斗!那家伙是敌人,他之前还想杀了水连!而且……他还是那个源赖光的转世……」
凛音语气激动地斥责我。我忍不住耸起肩膀,不高兴地说:
「我、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对不起。」
我伸手扶额,深呼吸,想要整理混乱的脑袋。
没错。那个男人是源赖光的转世。我最憎恨的人类之一……
凛音看见我这副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算在浅草,你也还是尽量别一个人乱晃比较好。敌人不是只有水屑,觊觎你的人可多着。」
「……嗯。」
今天好多人都叫我要小心。
已经搞不清楚谁是敌人,有什么在觊觎着我了。
不过,来栖未来憎恨馨,打算杀掉他,只有这件事,让我心里警报响个不停……
来栖未来抓过的那只手臂,到现在还是在微微发抖。
「凛,真的谢谢你来救我。你要吸点血当谢礼吗?你今天脸色也好差喔。」
虽说平常也一样啦,但凛音看起来有点贫血。
「……今天就算了,留到下次吧。」
没想到凛音难得拒绝了,明明平常想要我的血想要得不得了,但今天好似心情不太好。
不过我也感觉得出来,相较于之前,他确实有更认同我一些。
作为昔日的主人,茨姬……
「欸,凛,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你要回到那群吸血鬼身边吗?」
「……如果我说是呢?」
凛音像在试探我的反应,侧眼瞥过我。
「这次救你,是卖你个人情。下次碰面时,我应该会有件事要拜托你。」
「有事要拜托我?好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喔。」
「……你答应啰。」
凛音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别忘了你这句话,茨姬。」
接着,他没再回头看我,就这么消失在浅草的晚霞中。
〈里章〉馨让阿水看照片
我的名字叫作天酒馨。
没想到新学期才一开始,我就在放学后去只贩售无酒精饮料的怀旧咖啡厅,跟这个惹人厌的男人喝茶。
「哇~馨,没想到我们两个居然会一起来喝茶。其他客人没有觉得我们很奇怪吧?」
「不用担心。就是一个极为普通的高中男生跟奇怪的叔叔在喝茶而已。」
「那才不妙吧。那真的不太妙。」
这件事很重要吗?居然还连讲
两次,真是个奇怪的叔叔。
这家伙的名字叫水连,是经营千夜汉方药局的水蛇,也是真纪的眷属。大家都唤他阿水。
「话说回来,巴哈的咖啡真是美味极了,而且又是馨请客。」
「居然有这种过分的大人,让高中生请客。」
「是你自己说要请客的吧。再说,我家里还养着两个食客。」
「我也要养真纪呀。」
然后,我们就像在互道「你也辛苦了」似地,啜饮了一口咖啡。
这里是距离南千住不远,位于东浅草的自家焙煎咖啡名店,巴哈咖啡馆。
我会挑这里当作跟阿水私下碰面的地点,是因为这里超出真纪的行动范围,也由于想要尽量避开遇见熟人的机会,再加上这家店的咖啡是绝顶美味。
店员仔细用滤纸一杯一杯冲泡咖啡的模样,从这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特别是跟这间店同名的巴哈特调,是我特别中意的品项。口感清澈、酸味略少,但风味丰富又醇厚。
这只外表看起来很可疑的水蛇,也对这杯咖啡极为满意,好半晌都沉醉在其风味中。但等他将咖啡杯放回盘子上,便立刻推了推眼镜,开口问我:
「所以呢,你少见地找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是有什么事?不过,我大概也猜得到啦。」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某样东西,放到桌上。
「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那张黑白照片,是上个月跟波罗的·梅洛交手时拿到的。
水屑的部下金华猫故意掉在地上的。
阿水一看到那张照片,眉毛就抖了一下。
「哎呀,真教人怀念……」
接着,眼神略显忧伤地,轻轻抚摸那张照片。
摸着那个女鬼的身影。赤红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子,身穿宛如丧服的黑色和服,脸上还贴着写有「大魔缘茨木童子」的符咒。
「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茨姬,对吧?」
「……嗯。」
「真纪之前一直没跟我说实话。她说茨姬是在为酒吞童子报仇时,遭髭切砍断手臂而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家伙一直活到明治时代,还变成了恶妖。」
「嗯,就如你所说的。」
阿水没有片刻迟疑地点了个头。
「不过呀,馨,太晚了吧。你也太晚才来问我。」
「……」
阿水脸上虽然露出浅浅的微笑,但他也没有隐藏对于我的愤怒。
这个男人直到今天,仍因茨姬所经历的命运而懊悔不已,憎恨着我。
但我一直都明白,他身为茨姬的眷属,会有这种心情也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我其实……也觉得自己该早点发现才对。但真纪好像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说不要追问,等她自己愿意告诉我。可是……现在或许已经不是能讲这种话的时候了。」
我想要早点知道真纪的过往。我必须知道。
酒吞童子死后,茨姬经历的一切。
「所以我才会来问你,我所不知道的,茨姬的事……拜托,水连,告诉我。」
我朝阿水深深地低下头。
现在要得知茨姬的历史,只能靠这个男人了。
阿水叹了一口气,又啜饮一口咖啡。
「也罢,好呀。看在美味咖啡的分上,我就告诉你吧。我也一直想找时间整理一下,毕竟她的历史可是非常、非常长呢。」
接着,阿水再次将视线落到照片中那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身上。
她脸上虽然贴着符咒,但我却一眼就认出她是茨姬的那个女人,名字是……
「这位茨姬大人,在妖怪之间被称为『大魔缘茨木童子』。」
「……大魔缘?」
我微微擡起垂落在照片上的视线。
而阿水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一直凝视着照片里的她。
「意思是恶妖的最终下场。所有人都这样叫她。她为了阻止肉体腐败,在脸上贴符咒,穿着像丧服般的全黑打扮……随身都带着酒吞童子遗物的那把刀。」
我再次将视线落到照片上。
「……酒吞童子的刀。确实,这把是我的爱刀『外道丸』没错。」
名为酒吞童子的鬼,在大江山建造规模庞大的铸铁工坊,在那里制作了各式武器。茨姬的泷夜叉姬也是在那边锻造的,虎跟熊的棘棍棒和大斧也是。
我的爱刀也是其中之一,取名为「外道丸」。这是酒吞童子小时候的暱称。
之前在京都看见的,酒吞童子身亡时的最后画面……
茨姬在悲痛万分下,的确有从地上拔起酒吞童子的「外道丸」,握着它消失在雪山中。
「大江山狭间之国灭亡后的事,我什么都不晓得。除了茨姬为了寻找酒吞童子的首级,投身于漫长战役这件事以外,什么都……」
我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头。
「茨姬,她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呢?」
好一会儿,阿水就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但……
「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她一直在找酒吞童子大人的首级。踏遍全日本,无论多远的地方都跑去了。当时有个传言,说得到那个妖怪之王首级的人,就能获得掌握世界霸权的力量,所以有很多人都在打探首级的下落。大妖怪自然不用说,就连人类也是,甚至那个织田信长也在找酒吞童子的首级,还跟大魔缘茨木童子大人对战过。」
「咦?织田信长?那个织田信长吗?」
「没错,就是那个信长。」
「日本历史中学过的?」
「对。只是在妖怪界,要叫第六天魔王才对啦。」
「……第六天魔王。」
那名字的拥有者,是一个名列阴阳局官方SS级大妖怪,以人类身份获得妖怪的力量及身体的男人。虽然我早就晓得第六天魔王是织田信长,但从来没想到他居然会跟茨姬有关联。
「其他还有水屑阵营的金华猫、渴望名声超越酒吞童子的大岳丸、江户幕府在暗地里喂养的亡灵骷髅、希冀复活的道摩法师恶灵,全都在搜索酒吞童子的首级。茨姬大人对战过的大妖怪,多到数不清。」
「等、等等、等一下,我有一点跟不上了。」
赫赫有名的大妖怪,一口气全部出现了。
这意思是,茨姬就只身一人跟那些家伙战斗个不停吗?
只身一人……
「这张照片大概是茨姬大人身亡不久前拍的,因为她是在浅草过世的。」
「……」
一想到这是死前不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又显得略为不同了。
我用力睁大眼睛,勉强遏抑哀伤的心绪,轻抚这张照片。
茨姬死在浅草。
这个事实,也是我之前不知道的,但却非常、非常重要。
有件小疑问,也终于获得解答。
「我之前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是浅草呢?」
酒吞童子还在世时,跟这块土地从不曾有任何关联。
「我跟真纪都转世到浅草。日本那么大,偏偏两人都来到浅草。而且你也在浅草。」
「啊哈哈。确实,这要说是偶然,也真是太过凑巧了呢。不过,没错。浅草,就是茨姬大人跟我们辗转迁徙后,最终抵达的地方。」
根据阿水的说法,明治初期整个社会发生剧烈的变化,现世妖怪大举作乱。
阴阳寮内部对于新时代该有的型态也起了内哄,分裂成好几个派系,斗个没完。茨姬认为这场混乱是得知酒吞童子首级所在地的最后机会,便来到这块土地……
「我有一件最想问的事。」
我直直看着阿水。
「茨姬在浅草,是怎么死的?」
我最想知道的事。
我不能不知道的事。
「关于这个……」
阿水微微垂下视线。
对这个男人而言,这大概是他最不愿回想的一件事吧。
「被誉为最后的阴阳师、大名鼎鼎的土御门晴雄杀了她。在浅草的『狭间』里。」
「浅草的……狭间?」
浅草确实有许多古老的狭间,但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不过令阿水停顿片刻的,并非这件事。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个男人是安倍晴明。」
「什么?」
我忍不住张大双眼。在遥远记忆的另一端闪过的是,手持扇子半掩着脸,只有那双锐利目光一直盯着这里,身穿狩衣装束的金发阴阳师。
「晴明施展名为泰山府君祭的禁术,也转世到那个时代,以『土御
门晴雄』的身份降伏了大魔缘茨木童子。」
安倍晴明。
土御门晴雄。
还有,在现代名叫叶冬夜的男人。
如果阿水说的是真的,就代表那个男人多次反复转世,跟我和真纪的命运牵连在一起。
到底是为什么?
那家伙的目的如果是要降伏茨木童子,那他早就达成目的了才对呀。
然而,为什么那家伙这辈子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是在监视我们吗?
「我也猜不透理由是什么。但水屑也好,安倍晴明也好,应该从千年前起,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展开所有行动。」
「嗯,或许就是你说的这样,他们心中有我们也不晓得的目的。」
这一点就算亲自询问本人,他们也不会透露半分吧……
只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晴明出现在我们眼前时,真纪那震惊又慌张的反应。
两人之间我无从理解的微妙气氛。
大概就是由于他们曾在浅草赌命对战过,才形成的吧。
我不知道这层关系,还怀疑真纪。
我一点都不明白,她心中憎恨的火焰所代表的意义。
「虽然晴明跟水屑都令我不太放心,但对水屑,我们这边已经有在防备了,而晴明那里也有鵺大人在。最让我担心的还是,过去结下的梁子跟仇恨,会不会报应在现在的真纪身上。」
「……你的意思是除了水屑跟晴明以外,其他大妖怪也会展开行动吗?」
「这一点我不确定,但不能不提防。而就算我们提防着,信息不足根本没办法拟定对策。没错……信息不足这一点是最棘手的。」
真的,这一点也正如阿水所言。
「我一定要保护真纪。可是……」
话说回来,茨姬会变成恶妖,一心报仇、追寻酒吞童子首级的下落,源头就出在我身上。
如果她现在仍置身于那些业报之中,那我想要将纠缠住她的一切,一个、一个解开。
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做。除了在冲着我们来的威胁逼近眼前时出手防卫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更别提我连我自己的「谎言」是什么,都还不晓得呢。
我忍不住「唉」地叹了口气,扯开嘴角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夫妇应该要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结果我比谁都不清楚真纪的事。有时候这让我觉得很惭愧……我真的是酒吞童子吗?当然我应该真的是没错,可是偶尔也会突然怀疑起来。我真的曾经是一位就连死后,都能让为数众多的妖怪追寻不已,了不起的存在吗?茨姬才更符合大妖怪的名声吧。」
「哈哈哈,说什么傻话~」
阿水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不要讲这种没志气的话啦,馨。虽然由我来讲也是满奇怪的,但你只要按照原本的模样,一直陪在真纪的身旁就够了。不可以迷失自我,抛下她喔。我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阿水,你……」
「你就是酒吞童子大人。是茨姬大人深爱无比,令人憎恨的男人……妖怪之王。」
阿水说这些话时,向我展露比平常更加可靠的笑容。
「除了茨姬大人,能够证明这件事的还有我、虎和熊,甚至影儿跟木罗罗也是。只有凛可能到现在还没认同你,但总而言之,你有很多伙伴,而且都聚集在浅草这里,你可别忘了。」
这只水蛇难得会讲好听话。
这个男人原本也曾是觊觎茨姬性命、丝毫不能信赖的妖怪,但现在却是茨姬的长男眷属,比任何人都为她着想。
为了让茨姬过得幸福,他尽心守护一切,不光是茨姬本人而已,还包括了围绕在她身边的环境、人物。肯定,我也算在里头。
正因如此,即使他偶尔会惹人生气,我仍旧十分信任他,会像这样私下来问他话。简而言之,仰赖着他。
「对了,既然提到凛,有件事我要先讲在前头……」
「凛音?」
对阿水而言,凛音是他的弟弟眷属。
提到他的名字,阿水表情转为凝重,双手在胸前交叉,低声说道:
「只有那孩子,我有点担心。」
「凛音怎么了吗?」
「从以前开始,他只要碰到茨姬大人的事,就会不顾一切,连危险的地方也能满不在乎地跑去。」
阿水突然露出透着一丝忧伤的苦笑,接着……
「毕竟只有他是来真的。嗯,我想酒吞童子大人不可能不晓得,所以才讲出来。」
「……来真的吗?嗯,我晓得呀。」
我不会说我不晓得那个男人所怀抱的心情。
确实他,只有他,跟茨姬的其他眷属略有不同。
尽管如此,过去他也不曾勉强茨姬接受自己的心情,或是奢求回报……
「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菁英眷属我、小鬼头影儿,还有像妈妈一样倾注关爱的木罗罗相比,只有他不同。因此,虽然他不太听茨姬大人的话,但行动时总是替她着想。做出惹人厌的举动,或那些会弄脏自己的手、痛苦的事,他都会抢第一个去做。不过他并不打算让茨姬知道。千年前就是如此,现在也不曾改变。真可怜,明明那份心情一定无法获得回报的。」
「……」
「正因如此,我才担心。不晓得他现在在想些什么?正在做些什么?希望他没做些会自取灭亡的事才好……」
「我好惊讶喔。以前都不晓得你们感情有这么好。」
「哈哈,就算他很难搞,也是我的弟弟眷属呀。虽然刚遇见时,他真的是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小鬼没错。一回过神来,就长成银发美男子了呀。」
「……这倒是,一开始我也只觉得他是个小鬼头。」
千年前,眷属里头,只有凛音的年纪比茨姬还小。
那个小鬼头,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吸血鬼一族最后的幸存者,那双黯淡的目光仿佛在诉说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一般。即使来到大江山,他也好一阵子没办法融入环境。
「而且,如果凛出了什么事,真纪会伤心吧?我的想法是,至少在你们夫妇俩活着的期间,我们眷属也必须要好好活着呢。」
「你……真的是,考虑得很周全耶。」
「刚刚说过啦,我可是菁英眷属。」
阿水说这些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我明白他是打从心底盼望真纪能过得幸福。
就如同守护着她的生命一般,也不愿她因任何事而难过,不舍她失去重要的人。
这男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这种细微之处倒是想得非常周全。他好像自封菁英眷属,不过他身为一位眷属,确实拥有稳如盘石的信念。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我明白了,凛音的事我也会多留意。」
因此,他所担心的事,我也愿意分担。
毕竟凛音也曾经让我明白非常重要的事。
挥别阿水,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完工后,我犹豫着不晓得要买什么食物回家。
「关根的烧卖吗?嗯,还是买虎轩的香蕉煎饺好了,之前真纪好像说过她想吃。」
今天瞒着真纪,背地里向阿水打听有关大魔缘茨木童子的往事。
我心里总觉得有罪恶感,便去位在雷门街上、名叫虎轩浅草的热门煎饺店,外带了两人份招牌菜色的香蕉煎饺。每个煎饺的体积都相当大,形状又长得像香蕉,一直到前阵子,真纪好像都还以为里面真的有包香蕉。
正当我想快点回去,走在商店街上的时候。
「喔,电话。」
发现手机响了,就从包包里掏出手机。咦?有好几通未接来电?
「爸?」
我很惊讶,居然是住在远处的爸爸打电话来。
『馨,最近好吗?』
我慌忙接起电话,耳里传来爸爸熟悉的声音。
「嗯,好是好啦,不过……是有什么大事吗?你打了好多通电话给我。」
『那个呀,你记得外公吗?』
「……外公?」
爸爸说外公因病过世了,消息是妈妈那边的亲戚联系他的。
丧礼已经结束了,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会刚好落在五月初的黄金周连假,对方请拥有监护权的爸爸来问我能不能去一趟。
「这样呀,外公过世了呀……」
妈妈的老家在九州的大分县,位在超级偏僻乡下的深山里。
小学毕业之前,我也去过那里几次,不过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外公爱好阅读,沉默寡言,但印象中每次我去玩时,他都会给我果汁、日式甜馒头跟零用钱,偶尔还会跟几个孙子一起玩扑克
牌。
听到他的死讯,虽然有点震惊,可是由于一直满疏远的,我连一丁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外公,对不起……
『你现在是准考生,他们也有说不用勉强没关系。只是,外公快去世前好像有提到想看看你,毕竟你是长孙嘛。如果你想去,我是觉得没关系,见到你妈也……』
「……」
对耶。去那里,也就代表着会遇到妈妈。
这一年来,我跟她既没碰面,也从来没有联系。
「我知道了,我要想一下,不过……」
要把真纪一个人丢在浅草,我不放心。
最近真纪的周遭不太平静,就算眷属们都在,但我还是……
大概是因为我欲言又止的,爸爸有所察觉,便说:
『我说呀,平常也不太有机会去九州,机会难得,不如你就带茨木一起去好了。乡下很不错喔,旅费我也帮你们出。』
「咦?」
爸爸居然提出这么惊人的方案。
「可是……这又不关真纪的事,她肯定不会想去乡下的法会啦。话说起来,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优惠的方案……原来你是这种人吗?」
实在太过出乎意料,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爸爸却爽朗地哈哈大笑。
『那当然是因为你一直受人家照顾呀。儿子未来的老婆,怎么能不好好爱屋及乌一下。』
「……啊?」
爸爸是撞到脑袋了吗……
不过我开始认为,这个提议或许真的不坏。
我想起某件应该会让真纪高兴的事。这样说起来,在那边的乡下,有一种东京很难吃到的特殊食物……
「嗯,说的也是。那我还是带真纪一起去好了。」
『呵呵,我晓得了。』
「爸,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呀,虽然是我跟你妈生的,脑中却只有女朋友耶。』
「什、什幺女朋友,还不——」
不对,已经是女朋友了,货真价实的女朋友。
我清了清喉咙,想要随口蒙混过去。
「反正这件事就这样啦,你要跟妈妈家的人说清楚喔。」
『嗯,我知道啦。我也不想让茨木待得不自在。』
「……话说爸爸,你最近好吗?」
『我吗?我呀,嗯,还过得去啰。』
「如果你有考虑再婚,不用顾虑我喔。」
『……真是的,你还是这副德性耶。』
爸爸又在电话另一头低声笑了起来。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跟爸爸连这种闲聊都不曾有过。
是大家分开以后才开始的吧?偶尔爸爸会打电话来问一下我的情况。是双方都有些余裕了吗?好像……终于开始能有一些像是父子的对话了。
『晚安啦,馨。』
「嗯,爸,你也是。」
不过,那之后妈妈过得如何,我完全不晓得。
一方面是因为监护权在爸爸手上,但也是由于她完全没有要跟我联系的意思。
我依然紧握刚才跟爸爸讲电话的手机,凝视着旁边咖啡厅窗户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讨厌我的『眼睛』。」
这双眼睛。连妖怪都看得见、仿佛有所觉悟的这双眼睛,妈妈很讨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到底是什么那样惹她嫌呢?
每次她都怒吼着「我讨厌你的眼睛」,或是喊着「不要看我」。
「她现在还是讨厌我吗?」
下次的法会就会碰头。彼此肯定都避不开。
我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妈妈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