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ntroduction(2/2)
其他的学生作出回答,但克鲁维缓缓摇了摇头。
「源力机的确是歌唱人偶的基干,但光靠它并不充分」
「要说其他重要的,就数『机关脑(Gear Brain)』了吧?巴贝奇式差分机构的发展性思维机械。如今已经小型化,在手机中也能搭载」
「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注3〗确实伟大,但他和他的徒弟阿达·拜伦(Ada Byron)〖注4〗完成的思考机械,到头来不过是被更为庞大的知识流派所吞没的一股支流而已……哎,不甘心啊。现在的自动人偶技术,机器人工学,几乎可谓是失败者」
这时发声的,果然还是塔斯克。
「——答案是『全部』,对吧?」
「喔?」
「歌唱人偶得以实现,『一切』都很重要,而且性质迥异。至少我们当今人类还无法独自开发出像真人一样会动会说话,懂得理解的机械。我们应该还得花费很长的时间,走上更长的一段路」
当下是二十一世纪中叶,然而自鸣式机械已然俯拾即是。
在当下的时代,歌唱人偶『每家一部』成为常态,塔斯克他们这代人难以想像以前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甚至通常被评价为『人偶世代』。
所以,塔斯克和他的同学们纷纷背井离乡,前往这个赫尔维蒂亚共和国。
准确说,他们所前往的是一所学园。它位于正面遥望国际都市日内瓦的莱曼湖上,在湖中漂浮的人工岛上建造,乃是世界最顶尖的自鸣技术专业学校——国立安托万学园。
「不仅仅是自鸣源力机,现在自动人偶相关的一切技术,都因安迪基西拉岛的发现取得突破性进展。那正是『历史与文明的转型期(paradigm shift)』」
克鲁维扬起嘴角。同时,周围不知为何传出惊叹的声音。
就连那位金发女生也同样惊讶,能感觉到眼角的她猛然转向自己。
「答得好,塔斯克·轮堂。现在集中注意力了吗?」
「欸?啊,呃……还好吧」
「嗯,正因如此,才有了这部哈黛莉Six」
克鲁维这么说着,将手缓缓绕到哈黛莉Six的后颈,将弦钥插入藏在长长发丝后面的发条孔。
「因为,当今人类自制的歌唱人偶中的第一号哈黛莉One,是由玛尼菲克公司汇同联合国主导,对『另一部人偶』解析后制造出的机体。因此,后面的系列机中同样各个方面隐现着原型。于是就带来给你们学生作教材了」
「………………」
「塔斯克·轮堂。你的眼神就像恋爱中的少年啊」
塔斯克对哈黛莉Six的启动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被克鲁维这么说了后身子猛地一耸。但是,克鲁维的话中没有揶揄的意味。
「那么喜欢歌唱人偶吗?」
「……是的,非常喜欢」
哪怕塔斯克的『喜欢』与克鲁维说的『喜欢』南辕北辙。
「很好。既然这样就你来讲吧。在这个你们年轻的技术人士第一次接触歌唱人偶只机关的光荣之日,讲出所有机械设备少女之『母』的人偶名称」
到了这里,全体学生都理了解克鲁维的暗示。
因此,塔斯克严肃地开口道。
那俨然,仿佛怀着祈祷般的心意。
「————〈葛拉蒂女孩〉」
这个词成为了开始的信号,克鲁维转动弦钥。
弦钥只用上一次,后面歌唱人偶便会在自动上弦设备的带动下持续运作,直到接收睡眠命令或进入紧急程序,不然就是坏掉的那一刻。
不消片刻,哈黛莉Six睁开了眼睛。
起初的动作有些生硬,但随后马上变得流畅。她下了操作台,如羽毛般轻盈地站到亚麻油毡地面上。这是重力控制系统已经启动的效果。
在她敞开的胸口缝隙深处,自鸣源力机现已开始运转。原本被隔音措施封闭在机体内的自鸣驱动音,此时在房间里不断地回荡着。未经声带设备的那些嗖嗖嗖嗖的透凉声音,就像冰做的刀刃震荡发出的。
看着运作中的自动演奏设备,本应见惯歌唱人偶的学生们都不禁涌现出别样的感慨。现场掀起轻微的躁动。
接着,哈黛莉Six礼貌地弯下腰
「早上好,各位。本机〈Hadaly Mk-6〉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10时26分,此刻重新启动。下面在接到命令前进入常规模式」
对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不表现出半点羞耻,首先秉持义务对人类进行问候与报告。
接着……
「各位有何吩咐?」
她这样说道,淑惠地露出微笑。
「……」
那笑容,令塔斯克备受打击。
几秒钟前的兴奋,不知为何急剧冷却下去。
他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但还是曾怀有几分期待。
日本封闭氛围浓重,鲜少有机会目睹国外产的歌唱人偶,更别说是被称为杰作的哈黛莉One谱系的哈黛莉Six了。
然而结果却依旧凄惨,与以往的没什么两样。
「喔?明明是早一代的机体,却能顺畅地驱动啊」「你笨啊,这对于第六代还不轻轻松松」「嗯,几乎感觉不到『不协之壑』」「是因为运动设备不错吧,大概」
周围的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都一副感慨无量的样子。
这也很正常。他们正确地掌握着歌唱人偶的本质。
换而言之,不论与人类多么如出一辙,他们依旧认为「终归无非是机械」。
谁都不会留意哈黛莉Six身上隐约散发的异样感——区别自然物与人造物的境界,『不协之壑』。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差异。
「如何,塔斯克·轮堂。很出色吧?」
克鲁维问了过来。塔斯克感觉到,他的表情与当年说着六岁生日就给自己买新款代替心愿(kanae)时的父亲如出一辙。
「……是的,非常棒」
与刚才相同的回答,好久才说出口。
〖注2〗哈黛莉〈Hadaly〉,最初为经典科幻作品《未来的夏娃([法]利尔·亚当所着)》中出现的机器人女主人公姓名。Hadaly语源为波斯语,有理想、完美之意。
〖注3〗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英国发明家,想到用机械来计算数学表,设计出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机械式复杂数学分析机——差分机的模型。差分机受限于当时客观条件而最终未能问世。
〖注4〗奥古斯塔·阿达·金,勒芙蕾丝伯爵夫人(Augusta Ada King, Countess of Lovelace),原名奥古斯塔·阿达·拜伦(Augusta Ada Byron)著名英国诗人拜伦之女,数学家。电脑程序创始人,创建了循环和子进程概念。为计算进程拟定「算法」,创作第一份「进程设计流程图」,被誉为「世界第一位程序员」。
〖※译注〗文中主角含混不清式微笑上注音为『Archaic smile』,即古拙式微笑,为古埃及、古希腊神像上表现幸福的微笑,但因诡异感与不自然饱受诟病。下文中仍以不同形式文本(注音一致)出现。详情请参见Bing上archaic smile图片搜索结果:
〇
没错,塔斯克——轮堂祐所怀的问题,扎根有些太深了。
虽然说恋人偶情结(Pygmalion complex),但无非仅仅针对『爱人偶』这一点的广义归类,严格来讲算是另一种心理疾病。
这是因为,恋人偶情结原本指的是喜爱『没有心灵的人型对象』。
即是指,越没有生命感越好,越不具备个性越完美。
但塔斯克不同。
塔斯克所爱着的,是『拥有心灵的人形对象』。
不对,不是爱,是追求。
那追求的断然不是人类,绝对是拥有心灵的人偶——虽是事先设计好的道具,却意外拥有设计之外的情感,这种矛盾的存在。
当然,塔斯克活到现在从未遇到过那样的歌唱人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那开端,是个错误。
失去了心愿(kanae),得知自己的怪癖,被人偶所吸引。
但紧接着,又无法屈就于『普通的人偶』。
除了被赋予的命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基本对主人说的话无条件肯定,只会以模仿(emulate)而成的感情装样子的,像小狗一般顺从的好好朋友。
奴隶式的笑容。
心愿(kanae)不会笑。
因为是相当落后的歌唱人偶,表情机能并没有多高性能。在塔斯克最过去的记忆中,那表情已彻底磨灭。但就算这样,不需要笑时依旧会笑的哈黛莉Six令塔斯克所感受机械感更是好几倍之巨。
总结来说,这都是塔斯克的个人情怀。
无以复加的自我中心,再加上无药可救的幻想。
既然对没有心灵无法接受,那就老老实实依从人类便是,然而不知为何为却办不到。可是,对于机械露骨地模仿人类的行为又特别敏感,不能忍受。他要人偶保持着人偶的性质,并超越人偶的定义,回应他的一厢情愿。
他所追求的,就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事情,一点不像技术人士该有的志向。
所以,塔斯克自己也放弃了。将对哈黛莉Six的当做最后一份期待,决意割舍。
自己渴望的人偶,这世上没有。
尽管技术上或许终有一天能够实现,但当前尙无法创造出能自主培养起像样的知性,能够获得感情的高水准人偶。
没有就算了……迟早自己把它做出来。因为塔斯克正是为此而决定留学。
自鸣技术涵盖着庞大的分支领域,而塔斯克自然要走人偶开发之路。
他要在学园中掌握基础知识与技术,毕业后获得玛尼菲克传动为代表的行业三巨头聘用,在参与新机型制造的同时偷师学艺,最后把『塔斯克·轮堂』的招牌竖起来——
这是个无底洞般的梦想,不知要花多少年去实现。
在那之前,都要忍耐吗?
被不感兴趣的人类围绕着,连感兴趣的人偶都不能满足自己……
在孤独中茕茕孑立,不露锋芒地活着?
接下来,一直都要这样?
无可奈何啊。因为别无他法。
然而——
〇
然而,真的遇到了。
遇到了理想的人(人偶)。
「……啊」
昏暗的房间内鸦雀无声。在身后,不到一小时前才认识的少女最终被按倒在地,手中的鸣器(Sound barrel)也遭破坏。
敌人是三部专职暗杀
的歌唱人偶,要以血肉之躯对付它们可谓糟糕透顶。少女自不用说,塔斯克也很清楚,或许几秒钟后自己就会变成碎肉。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塔斯克自己才更想知道呢。
可是不论怎样,对现在的塔斯克而言,连性命之危都不过是琐碎小事。
「多、么……」
他屏住呼吸,无法正常地说出话来。在刚才,身后不知是少女还是敌人用魔弾到处释放火焰,整个房间变得炙热无比,致人眩晕。心跳也有问题……不知是不是心律不齐,心跳得就像闹钟一样猛烈,恨不得其他人都能听到搏动的声音,甚至感到了疼痛。
不,塔斯克决定不再掩饰。他已心知肚明。
胸口的鼓动,与曾经对心愿(kanae)萌生的感情同属一类,但却更为强烈且明确。是已经放弃去再次体会的一股感情。
「多么……漂亮啊……」
短短五个字。
挤出来却耗费莫大的气力。
「谢谢您,Master」
然后,他得到淡漠的回应。
此刻,由塔斯克亲手注入生机的人型物,从绽开的棺柩中来到外面……
那是美丽女性的轮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至少凭塔斯克心中的常识难以分辨……
不带一丝笑容,然而以完美无缺的举止行了一礼(Courtesy)……这一礼,如花儿一般。
「——我是葛拉蒂姐妹(Galatea Sisters)No.Ⅶ/莉芙莲(Refrain)。此刻起,我就是您的『新娘』」
葛拉蒂……就连这个名字令人萌生的战栗都被抛到脑后。
塔斯克·轮堂的心,被伫立在眼前的『她』,深深俘虏。
啊,真是的。真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