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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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中午过后,我们抵达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
高高耸立的城墙上有一扇大门。门前有卫兵站着。「欢迎来到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欢迎您!」卫兵敬了一礼。
我们从坐着两个人的扫帚上一起下来,姑且回了一礼,卫兵拿出纸笔。「那么入境前有一些想确认的事情──」
总之常有的很普通的入境审查就开始了。并没有特别警戒我和芙蕾德莉卡小姐,卫兵询问「名字是?」「入境理由呢?」「会滞留几天?」等等简单的问题,我们流畅地回答。
入境审查没有停滞的进行中,卫兵看着我旁边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寻问:「话说您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大人,没有错吧?
「?是我没错……」由于有被禁止入境过,芙蕾德莉卡小姐带着有些紧张的表情点头。而卫兵则,
「您是露娜莉可大人的姊姊,没有错吧?」
再次寻问。
「……是的。」
「我这边有您的妹妹捎来的信。」
或许是知道芙蕾德莉卡小
姐会急着过来一样。应该是从双亲那里得知了某种程度的事情了吧。
卫兵将被封蜡的信递给了芙蕾德莉卡小姐。
「那么请享受在我国观光。」
卫兵再次敬礼后,从我们面前退开。
城墙中的国家,和其他国家没有太大差别,都有着平稳的街道。
「…………」
芙蕾德莉卡小姐在我的身边,开始迈出脚步。
带着沉重的步伐。
『亲爱的芙蕾德莉卡大人。
近来可好?我是妹妹露娜莉可。
没有直接见面,而是像这样写信,还请原谅。我从爸爸和妈妈那边,已经听说姊姊想要和我见面了。
我也想和姊姊再见一次面。
虽然爸爸和妈妈都非常反对,但是,我和姊姊有着同样的心情。这份心情没有虚假。如果姊姊想要和我再见一次面的话,我也想要回应那份心情。
回过神来,从四年前开始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了呢。
我们彼此,都成为大人了吧。
如果是现在的话,我相信,我们一定能以不同于过去的自己,与彼此见面。
我会在中午的喷水广场,一个人等姊姊过来。日期没有指定。
直到姊姊过来之前,我会每天等着。我相信你会来,我等你。』
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大道上稍微往前走,有个喷水广场。
「……真可惜。今天不行的样子。」
她应该想马上见面吧。想和她见面并说几句话吧。
然而喷水广场上,没有人影。妹妹应该是认为今天她不会过来了吧──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三时。
「明天还有机会喔。今天就悠闲度过如何?」
毕竟长途旅行应该累了吧。事实上我也有些累了。虽然我明白她心急如焚,但是和四年相比,只等一天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说的也是呢。」
芙蕾德莉卡小姐点头。
她以一只眼睛,静静凝视着被风吹动的水面。由于时间也不早了,喷水已经停止,喷水广场被寂寞所包覆,就如同她的内心一样。
芙蕾德莉卡小姐叹了一口气,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以一只眼睛与我对上视线。
「……谢谢你,伊蕾娜小姐。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那应该是临别的问候。
确实,到达这个国家的时间点,我的工作就已经结束了。我只不过是个带路的,也就是她的交通工具,不应该再继续深入这件事。
「道谢什么的,并不需要喔。」我伸出手。
「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但与你的旅行,很开心喔。」她露出笑容,握了我的手。「真不可思议呢。和你在一起,嘴巴就好像变松了。我还是第一次和他人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过去呢。」
「……这样啊。」
「……没错。」
话说。
「虽然现在气氛非常感动,然而十分惶恐地,我这不是握手而是索取费用。」
「还真现实……好像在看着亲人的脸一样……」芙蕾德莉卡小姐有些愣住。
「旅行要不要延长到我的老家为止啊?那样的话金额还会再往上跳。」
「身为旅人,我对你出生的故乡很感兴趣,但是算了──这里说不定就是我的旅途的终点。」
平安地与露娜莉可小姐见面,她们如果也和好的话,她就没有作为旅人的理由了。
或许她会如此详细地对我说出她的内情,就是因为说不定那是最后了。
「以后再会吧。伊蕾娜小姐。」
芙蕾德莉卡小姐把几枚金币塞到我手上,再次握住手,然后笑了。
「好──再见。」
我也跟着她笑了。
于是我们便非常普通地道别了。
那天晚上我住宿在附近的旅馆,但全财产只有金币五枚,钱包还是空空的,很遗憾地,若我没有住在附设餐厅的高级旅馆的话,也就不会去高级餐厅了吧。
「总之先给我主厨推荐的意大利面。」
在国家中也几乎没有观光客上门的简朴餐厅里,我在这里享用简朴的晚餐。这种店大致上点推荐料理就不会有错。
服务生说着「明白了。」低下头,从我桌上拿走菜单。
无所事事的我,稍微凝视店里的喧嚣一阵子。这是这个地方的居民日常。享受晚餐的情侣、与友人工作回去时小酌一杯,几乎客满的店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们,过着没有变化的一天。
是个和平的国家。
如果她真的能回到这里的话,搞不好她一定能变得幸福──我心不在焉地思考这些事。
一会儿后服务生回来了。
「请用。」
桌上放了一杯红酒。我不记得有点过。
难道主厨不想推荐意大利面了吗?我感到诧异而皱起眉头,服务生恭敬地指着柜台座位。
「是那位客人给您的。」
服务生说着。
「…………」
那里有个女性的身影。岁数和我差不多。她对我挥手了一下子,然后单手拿着酒杯走过来。
我有看过这个人。
「晚上好。」
绑着金色的ウルフカット,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
真的有看过。
「又要当跟踪狂了吗?」我对她微笑。
那是白天才告别过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然而。
「……什么意思?」
她不可思议地歪头后,指着我并寻问:「灰色头发,和我差不多年龄的魔女──你就是旅人伊蕾娜小姐,对吧?」
彷佛是初次见面一样。
「…………」然后我注意到了。
眼前的她并非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说起来,本来应该看不到的左眼,现在很正常地张开着。
「能稍微说点话吗?」
她报上了露娜莉可的名字。
○
「自从我从爸爸妈妈那里听说姊姊想见我后,我就变得坐立难安了,我每天都去喷水广场。工作也没怎么动手。」
桌上有装了红酒的玻璃杯两个,还有空盘一个。由于不是品尝味道的时候了,所以就尽快吃完了。
「我从卫兵那里听说姊姊入境了。也包含了姊姊身边的伊蕾娜小姐喔。」
「这个国家的士兵口风真松呢。」难道不知道隐私的概念吗?
「你不知道吗?只要给卫兵一些钱,就能帮忙安排各种事情喔。比如说将信送给姊姊呢。我现在也和双亲一样在这个国家工作,所以这点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你们姊妹俩都是跟踪狂啊怎么回事啊。虽然我很想随口说出来,但她只是长得很像,不是我认识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以我没说出口而是变成叹息吐出来。
「吓到了吧。对不起。但是,我会如此拼命是有理由的。」
「我知道。」
她与我联系的理由我不用想也知道。「大概就是,你想知道她对你有什么想法对吧?」
「……没错。」她点头承认。「真亏你知道呢。」
「因为我已经听说你和她之间的所有事情了。」我掺杂着有些拐弯抹角的措辞,说了:「似乎做了很残酷无情的事情呢,芙蕾德莉卡小姐。」
「……姊姊对我做了什么事,我到现在也没有忘过喔。虽然伤口已经没有留下来了呢。」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我对于该如何回应、该如何说出口感到有些迷茫,于是我最后向她说出坦率的话语:「她对于至今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后悔喔。」
虽然我明白那绝非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然而她并不知道,和我一起旅行的那个芙蕾德莉卡小姐,现在是怎么样的人。
若由于不安而无法下定决心和姊姊再会的话,我只是单纯想帮忙扫去不安。
虽然也有想知道眼前的露娜莉可小姐本意的理由就是了。
「…………」
她低着头,凝视着如血液一般的红酒。
然后,她终于,
「我也是,非常非常后悔四年前的事情。」缓缓说着。「我和姊姊一样喔。想见面的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啊。」
她点头说着:
「所以呢,当爸爸妈妈久违四年收到姊姊来信时,我不顾两人反对,绝对要和姊姊再见一次面。虽然我不想让爸爸和妈妈感到困扰,但我就是如此想和姊
姊见面。」
结果到最后,姊妹两人都抱持着同样的心情吧。
……老实说,因为我担心芙蕾德莉卡小姐到底能不能和妹妹重逢,所以明天打算悄悄去偷窥一下。而且很遗憾,我是个不坦率的人,所以我也打算对芙蕾德莉卡小姐保密。
照这个样子的话,应该是不必担心了呢。
姊妹感动重逢的时候,打扰她们实在不太好。
「伊蕾娜小姐。如果你打算旁观我们的重逢的话,能不能打消这个念头呢?」
「…………」所以我从她话中抓到空隙,也吓到了。「……好,当然,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太好了。因为我明天想要和姊姊两人慢慢谈话。」
「……这样啊。」
话说我要再重申一次,我是个不坦率的人。
○
因此,我隔天就悄悄前往喷水广场了。
告知十二点的钟声响彻街头。在广场中央朝天空喷出来的水旁边,有昨天还一起度过短暂旅途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单眼一直被绷带包着的她,穿着平常的衣服。
「…………」
她坐立不安,如同等待恋人的女孩子一样,冷静不下来,有时候一边弄着发型,一边等待她。
她视线左右摇摆,有时候会往回头看,在她旁边的我为了不被发现,而躲来躲去,这是有些困难的事,而在隐蔽处悄悄窥视的我,也和她一样,有时看着喷水,有时则看别处装作平静,我一边做着鬼鬼祟祟的举止,等待她们面对面。
我感到有些不安。
她们真的能相互理解吗。
「…………!」
之后在喷水前等待的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出笑容。
她的视线前方,是个有相似脸蛋的女性。那名女性缓缓挥着手,然后接近芙蕾德莉卡小姐身边。
「姊姊。午安。」
露娜莉可小姐在那里。
如说好的,正好是十二点钟,她出现在喷水广场。
钟声静止,只有水声充满她们周围。相对于露出笑容的露娜莉可小姐,芙蕾德莉卡小姐带着有些紧张的表情,多次低头后,凝视着她。
「…………」芙蕾德莉卡小姐之后缓缓开口:「露娜莉可,那个啊──」
接着她说出来的话语,是至今离别四年间的回忆。
刚开始旅行时,痛苦到不行。说真心话,她甚至对于受到无情对待这件事抱持恨意。
然而持续旅行的途中,想法改变了。
想要再次住在一起生活。
然后,
「至今真的,很对不起──」
她慢慢低下头,说出这句话。而相对于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娜莉可小姐只是一直沉默地倾听她说话。
「…………」
露娜莉可小姐依旧露着笑容。
她一边皱着眉头,好像很困扰的样子,只是一直微笑着。
「姊姊,擡起头吧。」
「…………」
接着,露娜莉可小姐接近缓缓擡起头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并抱了上去。
紧紧抱着,不让她离开。
我想我是杞人忧天了。
果然不该在姊妹重逢时打扰的样子。这个地方不需要我的存在呢──
我一边如此想着,背对喷水,向前迈步。
她们姊妹俩今后一定,会像过去一样住在一起,创建和过去不一样的关系吧。
我认为那是比其他一切,都还要幸福的事情。
因此我打算从这里离开。
「姊姊……芙蕾德莉卡。」
然而我好像搞错了。
露娜莉可小姐一边紧紧抱着,嘴里滔滔说出来的,是带刺的话语。而且还是非常冰冷的刺。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当我感到不对劲而回头时,一切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当我从姊姊那里收到信的时候,我就变得坐立难安了。我也是喔,我真的很后悔四年前的事情。」
芙蕾德莉卡小姐滑落倒在地上,她的背上有一根冰柱刺着。芙蕾德莉卡小姐发出不成声的话语,而露娜莉可小姐则俯视着倒下的她,脸上依然摆着笑容,说道:
「如果四年前就将露娜莉可──将你杀掉就好了。」
○
前天,当我和芙蕾德莉卡小姐露宿的时候,她对我述说了过去的事情。
关于她从小就渴望着亲情这件事。
双亲都只关心妹妹露娜莉可小姐,都没有理睬芙蕾德莉卡小姐。自从两人作为双胞胎被生下来之后,双亲就被许多人讨厌、躲避,因此双亲更进一步地打算区分开芙蕾德莉卡小姐与露娜莉可小姐。
就结果来看,芙蕾德莉卡小姐行凶了。
──但是。
「其实呢,我才是露娜莉可,在故乡等待的是芙蕾德莉卡。」
两人被替换了。
「我成为芙蕾德莉卡的时间,是四年前喔。在四年前,芙蕾德莉卡刺伤露娜莉可的那天开始,我变成了芙蕾德莉卡。」
她开始淡淡述说着。
四年前的某天。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对妹妹露娜莉可小姐施加了一个魔法。
那是意识的拷贝。
芙蕾德莉卡小姐对妹妹施加了高度的魔法。
她将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脑中对妹妹的憎恨,移动到了妹妹身上。将意识、还有记忆,都装进了妹妹的脑中。
被囚禁于深深的憎恨与绝望的露娜莉可小姐,之后对有着与自己同样身姿的姊姊刀刃相向。
将自己误以为是芙蕾德莉卡。
将眼前的少女误以为是妹妹露娜莉可。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露娜莉可小姐刺伤了芙蕾德莉卡小姐,最后被赶出家门。芙蕾德莉卡小姐则扮演着可怜的被害者,留在家里。
「因为那孩子很擅长玩玩偶。」
一切正如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想,露娜莉可小姐被当作人偶,操控在手掌心。
刺伤了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露娜莉可小姐,在那之后,被双亲断绝关系赶出家门。于是变成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另一方面被真正的露娜莉可小姐刺伤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在那之后,则成为心地温柔,却又很可怜的露娜莉可,和家人住在一起。就算成绩比以前多少掉了一点、多少变成有些阴暗的人也没问题。她没有必要像是以前的露娜莉可小姐。
这是因为露娜莉可小姐的内心由于残酷无情的姐姐芙蕾德莉卡小姐而受了伤。
就算性格比过去多少改变了点,谁也不会注意到吧。
于是姊妹两人被替换了。
「刚开始旅行的一年左右,我还把自己当作芙蕾德莉卡。」
刚开始旅行的她,被囚禁于复仇之中。日复一日,忍受着眼睛的痛楚浪迹各国,在那期间,也一直想着可憎的妹妹。
然而。
「但是呢,我知道的。知识与经验终究不是自己的。」
过了一年的时候。离开故乡有段距离的时候,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最开始只是些微的违和感。应该能用的魔法不知为何用不了、应该不会的魔法却能使用,应该非常喜欢的玩偶却没有丝毫感慨涌出,明明无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却能和任何人轻松交谈。
过去为了排遣寂寞,应该会向玩偶对话的。然而,旅行中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就算成功施展魔法,也无法顺利地操空人偶。
她对自己抱持疑问,自己真的是芙蕾德莉卡吗?
然后在旅行途中,疑惑逐渐转为确信。
「旅行持续一年以上的时候,我真正的记忆回来了。我注意到虚假的记忆。」
旅人的她,真正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被任何人所爱,心地温柔的少女,才是旅人芙蕾德莉卡。
「或许是因为我体会到芙蕾德莉卡在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生活,是有多么痛苦吧。那孩子,想要通过替换我们俩,独占双亲的爱情喔。」
然后实际上,那个计划顺利运行了。
冒牌的露娜莉可小姐在现在的故乡──内心生病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还留在那里,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被替换了。
就连双亲也是。
「但是呢,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芙蕾德莉卡小姐温柔地笑了。「不是应该到了可以相互理解的时候了吗。」
「…………」
「姊姊会变得这么奇怪,我也知道是我的
错。因为在姊姊的记忆里,我是很讨厌的女人。」
被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植入的记忆,应该还残存于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脑中吧。
「如果我再和她多说点话、如果我再更加仰慕姊姊就好了。说真的,我应该要成为姊姊的支柱的──」
但是四年前,两人诀别了。
拥有十五岁为止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记忆、以及露娜莉可小姐的记忆的,就是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
她背负着两人份的痛苦,持续旅行了四年。
「从四年前的那一天开始,直到往后,我都会是芙蕾德莉卡──」
所以,我想再一次,和家人住在一起。
那正是这四年间,作为芙蕾德莉卡在外面世界旅行的露娜莉可小姐的愿望。
「我相信,经过了四年的现在,我们一定能相互理解。姊姊也是,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改变。」
四年的旅途让芙蕾德莉卡小姐改变了。
如果是经过了四年的现在──两人都成为大人的话,说不定能得出和四年前不同的结论。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如此说着。
「所以呢,拜托你。伊蕾娜小姐。明天能让我和露娜莉可单独两人见面吗?」
我不想对眼前芙蕾德莉卡小姐的决心泼冷水。
「也是呢……那么,明天到达国家后,就在那里分别吧。」
然后。
一个人经历四年旅途的她,以一句话将她漫长的往事作结。
那句话就是:
「有错的是,我们出生的那个国家啊。」
○
睽违了四年的重逢,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确实向露娜莉可小姐道歉了至今四年间的事情。
「四年前你所做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
在喷水前面,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所说的,是到目前为止两人分离的四年间的回忆。
刚开始旅行时,痛苦到不行。说真心话,她甚至对于受到无情对待这件事抱持恨意。
然而持续旅行的途中,想法改变了。
想要再次住在一起生活。
她后悔让姊姊孤独一人。
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确实这么说了。
然而那句话,没能传达到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那里。
倒在地上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背上,刺着一根冰柱。血流了出来,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身体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明白呢……!姊姊……我、我──」
「我打从心底恨着你,憎恨着被爸爸和妈妈疼爱的你。很可恨啊。明明是我比较优秀的。」
然后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打断了倒在地上的妹妹的话,将法杖指向她。「当我听到你想和我再见面时,真的是很难以置信──因为我不是会对爸爸妈妈耍任性的女儿啊。我还很疑惑,为什么过了四年的现在,你会想来见我──原来如此呢。记忆恢复了啊。」
往下俯视的眼瞳,已经没有一丝对家人的亲情了。
「但是呢,既然恢复记忆了,那就更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我打从心底,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非常讨厌你啊。」
然后挥动法杖。
她对有着自己名字的妹妹──
「永别了,芙蕾德莉卡。」
声明永别。
然而。
两人之间,有一名魔女插进来。有个打扰姊妹睽违四年重逢的愚蠢之人。
「请等一下。」
我出现了。
结果我还是个不坦率的人,不论是本尊还是冒牌货,芙蕾德莉卡小姐都说了今天不要干涉,但我无法遵从。
我弹飞喊着露娜莉可小姐名字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法杖,顺势将法杖指着她的喉咙,阻止了她。
「……啊啊。」
飞上天空的法杖掉在地面,然后,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冷笑了。「你果然在旁边看着呢──」
或许是知道我会像这样子出手干涉。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没有吃惊,只是干脆地举起双手。
「能别在这里放魔法吗?我也打不过魔女──而且我也不想死。」
「…………」刚才还想杀了妹妹的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话啊。「我也不打算弄脏自己的手,而且你应该有必须活着去补偿的事情。」
因为说不定还藏有武器,所以我拘束了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用魔法拿出绳子,团团绑着她,封住她的动作。
我想应该绑得很紧了,但露娜莉可小姐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才没有那种事情喔。」
她只是不断笑着。
「我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那句话的意思,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
两人的重逢迎来终结。
「没事吧?芙蕾德莉卡小姐。」
「…………」
虽然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平安无事。意识还很清楚,眼睛也有看到我。
虽然意识模糊、朦胧,单眼也没有生气──但芙蕾德莉卡小姐确实还有呼吸。
我除去冰柱,对芙蕾德莉卡小姐施加治愈魔法后,将露娜莉可小姐引渡到国家的士兵了。
我一边拉着已经精疲力尽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一边强行带走露娜莉可小姐。两人在被我拉着的途中,都没有说任何话。
然而,和芙蕾德莉卡小姐不一样的是。
「…………」
露娜莉可小姐虽然保持沉默,但是一直笑着。
将露娜莉可小姐引渡到士兵那里后,我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
睽违四年重逢的两人的故事──无法相互理解的姊妹的故事,从最初到最后,全说出来了。
然而,
「那种话无法相信。」
士兵接下露娜莉可小姐,摇了摇头。「我已经从妹妹露娜莉可大人那里,听说了姊姊芙蕾德莉卡大人是怎么样的人。包含这次入境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的事情经过在内,我等已经得知她们姊妹的关系。」
「……啥?」
我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士兵将哑然的我摆在一边。
「芙蕾德莉卡大人就由我方带走。」
士兵一边说着,抓住了芙蕾德莉卡小姐。
「──等等,你干什……!」
我大喊着,想要抓住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
然而,失去力气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手,从我这里滑出去,结果被士兵们带走了。
我在那时才注意到,这一切都是露娜莉可小姐计划好的。
对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来说,不论我有没有插手,其实都无所谓。
四年前打算置妹妹于死地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被赶出国家后。久违四年入境,想要与妹妹重逢,而坚强的妹妹为了实现愚蠢姊姊的愿望,前往了喷水广场。
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这才是真相,意思就是,就算我所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殒命──就算途中有像我这样的人插手阻止,但是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会怀疑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了。
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露娜莉可小姐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有着美丽的心、比谁都还要坚强的女性。
然后芙蕾德莉卡小姐则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有着丑陋的心的女性。
倒在喷水广场前,吐着血的现在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而在她前面握着法杖的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从周围的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应该是看见了,一次不够还想杀害妹妹第二次的残暴姊姊,以及要守护自己的坚强的妹妹。
相对于回来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现在的露娜莉可小姐不管对姊姊做了什么,都不会被问罪吧。
她早就知道,她的正当防卫会被承认,而不会被问罪。
「将芙蕾德莉卡流放国外。」
被如此声明的时候,是在那之后的几天后。
芙蕾德莉卡小姐被流放出彼方的帕拉斯特梅拉了。而同伴的我,也和她一样被赶出国家了。虽然没有说到禁止入境──但那几乎是同样意思了。
我已经不会再踏入这个国家一步了吧。
○
芙蕾德莉卡小姐以单眼仰望关上的大门,她目瞪口呆了。
彷佛转瞬即逝的这几天,说不定在她心中还彷佛是幻影吧。她似乎还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了,摆出凝固的表情。
「……芙蕾德莉卡小姐。」
她注意到我的声音,转向我这里。
她笑了。
好像非常寂寞的样子。
「对不起。伊蕾娜小姐。因为我的错,连你也被赶出来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关心着别人,我对这样的芙蕾德莉卡小姐感到目不忍睹,所以我别开了脸。「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我只是低着头,拼凑出一句话:
「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没有遵守和你的约定。」
请不要插手──这句话不管是哪个芙蕾德莉卡小姐都说过。
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着她们不管。不像个旅人,管她们的闲事。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亡者,什么都不做。
即使我们只是共度过一夜而已。
我不希望她死去。
「没关系。」她摇头,将视线往下移。「不如说,受到你帮助,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
「抱歉,让你看见了我的丑态。」
她应该真的没有余力去关心别人了。应该没有余力对我道歉才对。「伊蕾娜小姐,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我想要回归一个人的悠闲旅途。」
「……我也一样。」
「这样啊。」
她正在逞强吧。
我被她顾虑了吧。
「…………」
「…………」
在国家大门前,我们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我们真的不得不在这里道别了。
「……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吗?」
我只是摸索着要对她说的话,然后像这样,说了出口。
低着头的她,缓缓的将眼睛往我这里看。一边被绷带包覆的苍色眼瞳,似乎能看见正在失去光芒。
她的眼神,就是如此的缺乏生气。
「……那么,能听我一个愿望吗?」
她开口,像是窥探我一样向我提问。
「是什么呢?」
我也同样表达疑惑,她踌躇、客气地回答:
「……我希望,你能摸摸我的头。」
她吐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希望你能对我说:你至今都很努力了呢。」
那彷佛是小孩子对父母的,小小的撒娇。
「希望你能夸奖我:一直忍耐到现在,真了不起。」
她最后只许了这些愿望。
「…………」
所以我没有回话,而是将手摸上芙蕾德莉卡小姐的头。
我用手指缠着她的头发。我将乱掉的发型弄平,我无数次、无数次,且缓缓地,如同太阳一般,温柔抚摸着芙蕾德莉卡小姐温暖的头发。
我的手碰得越久,她的眼瞳就不知所措地摇晃,嘴唇开始颤抖起来。双手指尖紧紧揪住裙子,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身体颤抖着。
那没有旅人的样子,也没有大人的样子。
就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女孩子。
「…………」我说着:
如同她所期望的。
「你至今都很努力了呢──」
这一定是她一直,一直期望的事情吧。
「一直忍耐到现在,真了不起──」
那一定是被植入我所知道的芙蕾德莉卡小姐脑中的,内心充满怨念的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她所一直期望的事情吧。
如果她小时候,双亲有像这样──如果有人愿意认同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小姐的话──如果有人能做到这点小事的话,事情一定不会发展至此。
就不会亲手抹消妹妹了吧。
也不会将自己的记忆塞进妹妹体内,取代露娜莉可小姐了吧。
这些应该都不会发生。
只要能做到这点事情,她应该就能得到救赎。
然而谁都没有做到这点事情。
千错万错,都是出生的国家的错。
「…………」
胸口彷佛快要撕裂开来。
就算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遭受了如此残酷的事情,也还是想要拯救还在自己心中的姊姊,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十分目不忍睹。
完全拯救不了自己的她,让我感到十分悲伤。
因此,
「你已经可以为了自己而活了喔。」
我依然摸着她的头,再用空着的手将她抱了过来。
「就算这个国家的人们,就算故乡的双亲都没有看着你──就算谁都没有看着现在的你。」
即使如此,
「我会看着你。」
我非常明白,现在的你是怎样的人──我说着。
「……呜」
她颤抖的指尖,紧抓着我的长袍。她温暖的泪水,传达到了我的胸口。
「……再稍微,让我哭一下,可以吗?」颤抖的声音,从我的胸口传来。
所以我,
「没关系──」
我更加抱紧她。
即使她忍耐的呜咽声不久后转变成嚎啕大哭,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她的哭泣声,我也依然紧紧抱着她。
为了离别之后,我也不会忘了她。
为了不让她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