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抗争的孩子们 (2)(2/2)
被他们啃食掉「存在之力」的人类,将会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些人本来应该成长、关联和接触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这个脱落而陷入扭曲。
产生的这种无法填补的扭曲,随着「使徒」的肆意横行而不断扩大。
然后,在「红世」之中,「在现世产生的扭曲将会对两界造成巨大的灾难」这个观念逐渐传播开来……有了这种危机感的「魔王」们作出了一个苦涩的决断。
那就是讨伐身为自己同胞的滥食者,这么一种决断。
作为其中的精英,或者说是成为其道具的人,就是发誓要向「使徒」复仇的人类。
把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贡献给与自己订立契约的「魔王」,作为其代价获得了异能力量的复仇者们。
他们的统称,就是火雾战士。
「那个……」
「……」
通过布鲁克林大桥进入曼哈顿岛的南端部分,名叫下曼哈顿城。
这个岛,由美裔?印第安人——当时原居民这个称呼还没有普及——以相当于二十五美元的物品卖到了荷兰人手上(当然,跟这个国家大半部分的开拓神话一样,并没有任何确定真伪的证明),是在以新阿姆斯特丹为名开始入住的最初期开始就被着手开发的地区。
「我、我是,『虺蜴之帅』瓦列克的火雾战士,『魑势牵引者』尤利?弗沃卡。」
「……」
当初作为防备海陆敌人而创建的荷兰要塞外缘部的木制防壁,在三百年后的现在,尽管名字依旧,但事实上已经转变为当地的一大金融据点了。也就是说,率先席卷了世界的大恐慌的震源地——华尔街。
「那个——我现在正在伊斯特艾哲先生的外界宿当见习。刚才也是,那个,因为发现了封绝,所以就来看看情况……因为战斗好像结束了……所以,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来看你……那个……」
「……」
身上穿着崭新的三件一套礼服装的玛琼琳,现在正跟自称尤利的少年火雾战士一起,沿着这条位于高层建筑壁垒夹缝间的马路往西前行。她的视线越过不紧不慢地往来的人潮上方,落在耸立于正前方的尖塔之上,同时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个尖塔所属的古老教堂,名字叫作特里尼提教堂)。
「不、不是的,我弄这个眼镜只是一种习惯,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刚才的『那个』,跟那些事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对了,我是从乌克兰移民来的,现在十六岁。啊,我已经当火雾战士满一年了。」
「……」
在南街港口的那次冲击性邂逅之后,玛琼琳就一直无视着拼命向自己搭话的尤利。从挂在少年腰上的古式短剑之中,传出一个无精打采的女人声音:「傻瓜,都成了火雾战士还算什么年龄嘛?」
「啊,对不起。」
尤利向着跟自己订立了契约的「红世魔王」——「虺蜴之帅」瓦列克,向其用以表达意志的短剑型神器「戈贝尔拉」低头道歉道。眼镜也随着这个动作滑了下来。
面对慌忙用手按住眼镜的契约者,瓦列克在无精打采的声音里混进了无奈的语调说道:
「我说你啊,别随便乱向别人低头好不好。真是的。」
「对不——啊。」
「呼……」
「呀哈哈哈哈!新兵训练真是辛苦你啦,『虺蜴之帅』?」
挂在玛琼琳右腋下的「格利摩尔」晃了几晃,马可西亚斯大笑了起来。
这大笑的声音,似乎还是让周围的纽约人吓了一跳。从老弱贫富交错混杂的人群中,奇异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表面上是两人的四人身上。
「咦,啊。」
尤利像是求救似的俯视着腰上的短剑,可是却只得到无情的沉默作为回应。在百般无奈之下,他只有大声地模仿起刚才的笑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玛琼琳轻叹了口气,侧眼看了一下这位少年。
「魑势牵引者」尤利?弗沃卡。实在是个「不像样」的火雾战士。
表面上看不出一点力量感,身材矮小,体格纤瘦。混合了懦弱和一本正经的脸上,还戴着应该是毫无用处的眼镜(一定是装饰眼镜吧)。看上去跟普通的小孩没什么分别。在长身的夹克内侧,系在腰部皮带上的古式短剑型神器「戈贝尔拉」,他仅有的特征就只有这个了。
最重要的是,在世界不为人知的背后猎杀「红世使徒」的讨伐者所具有的共同特征,那种逼人的气势和将其隐藏的演技,领悟一切的冷静……这其中的任何一项他都不具备。
虽然对少年的存在感到极不耐烦,但玛琼琳终于开口道:
「你叫尤利,对吧?」
「是的!」
「伊斯特艾哲他还——」
「那个!我其实一直都非常尊敬『悼文吟诵人』您的啊!」
「——尊敬?」
玛琼琳甚至忘记了被打断说话的不快,向他反问道。
「是的!」
被这么一问,尤利就像要紧紧抓住话题似的,连忙接着说道:「在外界宿当见习干活的时候,我听说了许多活跃于各处的火雾战士们的传闻啊。比如『辉烁撒布者』,有名的『鬼功操纵师』和『极光射手』那两位已故的战士,以及『炎发灼眼的杀手』和『理法制裁者』,当然还有『星河呼唤……啊,不过用称号来叫伊斯特艾哲先生的话他会生气的。」
「你先闭嘴。」
听了他那过于天真无邪的声音后,感觉到某种难耐感的玛琼琳,为了让他闭嘴而把手掌挡在他的面前。
这时候,不知道尤利想到些什么——
「哇!?」
突然大叫一声,迅速往后跳开。
向着几乎没有任何高低差的、撞死不偿命的车道上跳去。
「笨蛋,你干什么——!」
尤利慌忙抓住反被吓了一跳的玛琼琳(对于她来说,失控的马车在大都市撞死人这类场面已经是日常风景了)向自己伸出的手,但实际上抓住的却是她的袖口,在这一拉一扯之下——
响起了啪啦的异样声音。
「啊!」
玛琼琳刚换上的礼服,上面的纽扣被扯飞了。
「对、对不起!因为伊斯特艾哲先生一直在给我进行防止遭受突然袭击的特训,所以、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不住地低头道歉又按着眼镜框的契约者,那本来应该是身负异能的讨伐者的少年——
「唉……」
腰上的短剑又一次传出瓦列克的叹息。看来这种失败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玛琼琳出于对这位「红世魔王」的同情,没有对他发怒。
「伊斯特艾哲他还好吧?」
她一边用无力的声音提问,一边把前面的纽扣全部解开,变成一种宽松的打扮。结果,本来隐藏在夹克下的胸部线条,以一种强调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尤利面对自己的行为和眼前的景色,又是感到沮丧又是脸红耳赤的忙个不停。同时又被驶过身旁的汽车吐出的废气喷了一脸。
「咳咳、咳咳,是、是、是的。」
「呀哈哈哈哈哈哈呜噢!?」
用手掌让毫不吸取教训又大笑起来的搭档住嘴之后,玛琼琳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你真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呢。」
这是一句没有包含任何深意的话语。她本来以为这个低姿态的懦弱少年,大概会作出一大串连珠炮似的回答,或者是过度谦逊的同意。
然而——
「……」
不知为何,少年的脸却变得阴沉起来,一言不发。
「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他才慌忙回答道:「……不,没有什么!」
看到他这副可以的模样,玛琼琳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妥。但她刚开始想,就马上放弃了。自己根本没兴趣去深究别人的事。
(就是嘛,我才不管这么多。)
沿着华尔街向威廉大道方向走再往北拐,可以看到夹在侦探事务所和法律咨询所中间的小型低层狭长房子,其一楼就是名叫「伊斯特艾哲外国同心」的店子。
过去曾经是面向来历多种多样的移民出售其本国报纸的进口商,如今已经发展到派出独家特派员,以各种各样的语言向人们传达欧洲情势,经营起正派外电社的业务了。
虽然店面不太气派,但情报非常准确,同时各国语言版也准备周全,所
以每当到了定期派送日就会呈现一派热闹景象(当前最受关注的新闻,就是有关弗朗哥将军的动向),然而在今天这个通常营业日里,却萧条得像一家没落的新闻社一样。今天的来客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人,显得格外闲散。
那以简陋的装饰衬托出冷淡气氛的大门已经超越了简朴的程度。玛琼琳站在大门前,擡头看了一下门上的GG板。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舒适,同时也因为跟以前毫无改变而感到高兴。
「跟半世纪前一模一样呢。」
「嘿,反正他也不是会改头换脸的家伙嘛。」
两人互相哈哈一笑之后,「悼文吟诵人」毫不理会那装饰着GG板的大门,而是「有点费力」地推开了旁边那道同样是一楼的门扉。以人类的臂力绝对无法打开,只能单纯以超人的力气才能打开,这就是火雾战士专用的门扉。
叮呤呤呤呤呤——跟门扉相连的绳子让门铃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声音,向整个店内发出了有异能者来访的通告。
走进里面之后的空间却意外的开阔。样子跟数年前被禁止的「地下酒吧」非常相像。杂乱无章地乱放着的酒瓶和酒桶,只是用板子随意堆砌而成的柜台和少量的椅子,暴露出来的瓦片和用板子铺成的墙壁,通往二楼借宿处兼成员宿舍的陡峭楼梯……在这种大街里几乎随处可见的光景中,却包含有两个异质的因素在内。
其中一个是几乎铺满了正面墙壁的无数海图和地图。
那是绘图方式和版面大小完全各异的地图。旧的地图被新的地图所覆盖,不断重叠,形成了历史的各个层次。每一幅地图上都被杂乱地画上了笔记相异的记号和箭头、以及O和X之类的标记。现在墙上可以看到的是合众国地质测量局发布的最新版世界地图,在位于中心部位的欧洲区域,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O记号。
另一个就是以青瓷色的暗淡光芒照亮了店内的、手掌般大小的正十二面体。
那并非用线吊着却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物体,是一个能引起不可思议现象的器具,也就是宝具了。接受设置者的力量(青瓷色就是身为宿主的伊斯特艾哲所特有的火焰颜色),能把一定范围内的气息屏蔽起来的玻璃正十二面体「特塞拉」……作为遍布全世界的火雾战士情报交换?支持设施——外界宿的内核,是世界上存在数量最多的宝具。
不管表面上的职业特性和室内布置如何,只要具备这两个要素的建筑物或场所,都统一被定义为外界宿。「伊斯特艾哲外国通信」就是其纽约支部了。
玛琼琳在这个外观也具有特异性的无人店子里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然后在柜台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顺便还把沉重的「格利摩尔」放到身旁的座位上。
这时候,从隔着一道木板墙壁的外国通信社那边——
「我回来了——现在换我看店啰!」
传来尤利那干劲十足的声音。因为他是这里的成员,所以没有走客人用的门口,而是从普通人用的外门进去。
不久,一个男人推开了嘎吱作响的门扉走了进来。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仿佛在岩石上包了一层皮似的严厉面容,是一个非常健硕的美裔印第安人。衬衫加长裤,前面还挂着厚布做成的围裙。虽然是非常普通的打扮,但似乎跟他不太相配。
嘴唇以最小的幅度颤动了几下,火雾战士「星河呼唤者」伊斯特艾哲问候道:
「太好了,看来你依然还受着暴狼的守护嘛,愤怒的野兽。」
「来得好。」
紧接着散发出强大存在感的男人话音后传出了一个简短而深沉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镶嵌在伊斯特艾哲皮带上、被施以浮雕加工的石制勋章。那就是跟他订立了契约的「红世魔王」——「启导之籁」科茨艾可特用来表达意志的神器「迪奥托尔」。
「好久不见了,伊斯特艾哲、科茨艾可特。我又来拜访你们了。」
跟对尤利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玛琼琳以包含着喜悦的声音回应道。
看着慢慢走进柜台里的同业者,马可西亚斯也以跟平常无异的轻浮口吻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啦,怪物组合。」
「嗯。」
「看来你们都没变嘛。」
其中一人皱起了脸,另一人在声音里混入少量的笑意,各自回应道。
「这边看起来似乎完全变了样啊。」
马可西亚斯一边喷出少量的火焰一边冷嘲热讽似的说道。
「这种拍苍蝇的景况算什么嘛,难道说恐慌依然威胁着世界什么的?」
玛琼琳听了搭档所说的状况,环视了一下一个讨伐者也没有,充满寂寞气氛的店内风景。
「果然连纽约的也都被召集去了吗。除了那小孩就没别的人了?在曼哈顿竟然完全没有同业者的气息,我还以为在跟我开什么天大的玩笑呢。」
伊斯特艾哲稍微点了点头。
「没办法了。这是跟那个恶名昭著的[革正团]之间的战斗。大家都干劲十足地跑去了啊。」
「但愿他们没事吧。」
科茨艾可特慨叹道。
听了他们回答的玛琼琳,把视线转移到贴在店里墙壁上的最新版地图上,注视着那个包围了整个欧洲的大O标记。
现在全世界的火雾战士都为了跟某个「红世使徒」组成的大集团之间的战斗而集中到了欧洲。
这个在近代突然出现的结社组织[革正团],是以荒唐至极的思想为基础,公然打破讨伐者和「使徒」间不成文规定(他们本人虽然称之为「运动」),是一帮什么都干得出的家伙。因此,对他们的危险性抱有危惧心的欧洲外界宿马上向全世界发送紧急传令,响应号召的人则开始相继奔赴久违的大规模战场。
作为目睹了其战争一幕的过来人,马可西亚斯笑道:
「嘻嘻!因为火雾战士全都是毫无协调性的家伙嘛。这次又没有炎发灼眼来当旗手,就算集中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统一行动呜噢!?」
「你别在这里煽动不安情绪好不好,笨蛋马可」
玛琼琳狠揍了一下咧嘴大笑着的「格利摩尔」。因为她并不讨厌这位身心都相当冷静的火雾战士。
「那可是事实啊。而且佐菲那雷婆子这次也不参战吧?」
马可西亚斯依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从柜台里传出了声音。
「天空之锤——」
伊斯特艾哲对「拂之雷剑」建御雷之神的火雾战士「震威之结手」佐菲?萨伯莉淑作如此称呼。
「——她在首战中就丧失了两个生涯挚友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是跟那样丧心病狂的家伙作战嘛。就是说一次的失利偶然导致了丧命的结果啦。」
玛琼琳若无其事地把「今天的事」也包括在内,做出了如此回答。
「而且我们这边也并非只是挨打啊。毕竟那冯?库贝利克的……啊,对了,马可西亚斯。」
「噢,好嘞。」
「格利摩尔」的书页翻了开来,从那里面啵的一声吐出来一个用蜂蜡封口的信封。
玛琼琳轻巧地用两根手指接住了信,把它递了出去。
「来,这是冯?库贝利克给你捎的信。」
「信……?」
伊斯特艾哲用怪讶的表情接了过来,打开了信封。
外国通信社也经常会跟多雷尔?库贝利克这位统领欧洲外界宿的现在伟人之间保持着明暗两道的业务联系。尽管如此,这种情报传递手段却具有特殊的意义。
在十九世纪里,跨大西洋的海底电缆已经开通了。美国的外界宿也早就通过委托机构达成协议,通过这方面来进行大部分重要情报的传递交流。而现在却特意写成信件,甚至还委托有名的讨伐者送到这里来,就足以证明这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感觉到这一点,伊斯特艾哲的表情也变得阴郁起来。
「我明明已经跟他说过不能离开这里,无法参战了啊。」
她边说边稍微擡起头来看着天花板。
漂浮在那里的正十二面体……结果产生设备「特塞拉」,是一种设置型的宝具。为了生成结界,就必须先将其固定在某个位置,同时还要间歇性地向其供给力量。移动位置或者力量供给中断,只要出现这两种情况的任意一种,他就会马上失去节界的效力,要再次使其运作起来就要花相当长的时间。
即使不是这样,从远古时代开始
就存在于这片广大大陆上的火雾战士「星河呼唤者」伊斯特艾哲,一直以来都承担着维持作为曼哈顿岛讨伐者据点的外界宿「伊斯特艾哲外国通信」的职责而固守于此地。当然不可能答应外出作战的邀请(而且还因为「某个原因」,令他只有极度危机状况下才会产生战斗意欲)。
当然,玛琼琳对这些事都非常清楚。
「大概是别的事吧?就算冯?库贝利克是一个多么急进的人,也应该不会打算挪动『这个大陆』的『大地四神』吧。」
她所说的「大地四神」,就是指包括伊斯特艾哲在内的几位美裔印第安人,每一位都是担任外界宿管理人的强力讨伐者。
「谁知道啊。那个『年轻的老头子』,经常会想出一些离奇的点子嘛,嘻嘻嘻。」
「不管怎样,你还是先好好读一读再说吧。」
「酒馆的主人」察觉到了「客人」这种不经意的关怀,说道:
「品质有保证的,就只有玉米威士忌了。」
「现在酒的货源还不太稳定。」
听了科茨艾可特的补充说明,玛琼琳回以轻松的笑声。
「果然我一段时间不来是很明智的决定吗?」
「应该是吧。在禁酒法的时代,外面的酒质量也糟糕得要命。」
然后,伊斯特艾哲又皱纹满面地回以一笑,把一个大酒瓶和沉重的玻璃杯放在柜台之上。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这「短暂」的一百年间,欧洲的火雾战士,尤其是外界宿的存在形式,发生了一场急速的根本性变革。外界宿,这个本来只是逃亡用的隐匿处、偶尔经过才进去坐坐的谈话室般的「场所」,在这场变革中被重新编制成了提供情报交换和共享、活动资金的援助、安排迅速快捷的交通手段等等服务的「支持设施」
火雾战士——由于他们本来都是因为个人理由而诞生的,因此缺乏协调性——以异能的独立能力行走世间的性质决定了他们不擅长集体行动——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在感性爆发的年轻时代订立契约,所以对组织纪律和社会共同概念都缺乏了解——在这样完全不适合群体行动的人种之间,(虽然只是在支持方面)掀起了一场变革的,是一个男人。
他就是「愁梦之吹手」多雷尔?库贝利克。
「虚无色森」哈露珐斯的火雾战士,擅长幻术。
大概是因为进入了老年才订立契约的关系吧,他有着跟那些在战斗本能驱使下为复仇而疯狂的讨伐者们完全不一样的精神构造。
他曾经说过,「比漫无组织地去追讨『使徒』更有效率的方法还有很多。我们一起合作、互相帮助、携手前进吧。」……这种对以我行我素为宗旨的复仇狂们来说无法接受的主张,他从订立契约之后就到处宣扬了。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听他的。这同时也因为他自己本身是一个缺乏直接战斗力的火雾战士(不必多说,对讨伐者们来说最权威的标志,就是力量)。
过了几十年后,他在没人理睬的情况下,就任了外界宿的管理者之位。当时,这只不过是失业者和怪人的最终选择,或者说是闲人才会坐上去的位置。认识他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话那个怪家伙也会老实点了吧,也不用再听他那莫名其妙的说教了」。
然而,对他来说,那并不是什么最终选择。
不仅如此,那只能算是他真正事业的开端。
作为证明,他发出了「希望定期进行情报通信的交换」的提议,并作为传阅的书信在各地外界宿之间传播。那就是在充满苦难的大事业上迈出的小小一步。
当初,为了确保让传阅文档流通的协助者和志愿者也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因为不遵守传阅规则的人,本来就觉得这种行为毫无意义的人占了大多数。更要命的是,作为传阅文档接收者的外界宿管理人,当时也非常怀疑这样做的意义和实效性。
在这样一种孤立无援,孤军奋战的状况下,他也依然凭着惊人的毅力和热情,持续不断地说服他人,实行自己的计划。
对他的协助,以对小丑的怜悯这种形式开始萌芽。
接着,他跟自己作为讨伐者活动的时代结识的朋友会合了。
很快地,有几个人开始因为记录在传阅文档上的情报,在追踪「使徒」的过程中尝到了甜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传阅的范围、交换情报的讨伐者、加入情报网的外界宿也开始增加了。
在确实地跨越了几个大困难,几十个小困难的过程中,又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不仅仅是传阅文档,对于情报的交换和共享,从出入外界宿的讨伐者间的惯例,变成了必须遵守的规范,最后甚至演变成作为使命的一部分必须得到妥善运行的制度。在欧洲的大部分外界宿,都纳入了多雷尔的影响和制度的范围之内。
这并不是出于好意和友谊的结果。而是因为有助于讨伐活动进行,减少无益的牺牲……这样一些极其普通的、却也是最重要的,在实际性能上的变化。
而在这个期间,多雷尔又开始着手创建另外一个支持体制。他把自身的外界宿转移到苏黎世,开始以架空的名义经营起属于人类社会中的、而且还是最主要的金融和运输业的相关企业。
即使在英雄豪杰如繁星般数不胜数的火雾战士历史上,也从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走上了如此奇路的人。不知道他身为人类的时候是做些什么的,这位年轻的老人凭着他极其丰富多彩的天赋、经验和知识,不久就创建起由人类管理大部分的事业实务,身在外界宿的他则对其进行统括操控这样一个体制。在情报之后,最直接关系到火雾战士行动的资金和交通网的后勤支持体制,就这样完成了。
在玛琼琳出现在曼哈顿的时候,以他的理念为旗号集中在一起的讨伐者们(其中心是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复仇,因而失去了生存目的的人们)组成的以苏黎世为中心紧密合作的有机组织,已经在欧洲诞生了。
那就是被世人称为「多雷尔之团」的组织。
如今,在把全世界的火雾战士集中到欧洲的这场与[革正团]之间的战争中,这个新建成的支持设施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这一次战争,跟中世纪发生的那场由火雾战士与「红世使徒」展开的史上最大战争「大战」不一样,并不是敌我势力集中在一个地方进行的决战。面对在欧洲全域策动的[革正团],同样分布在各地的外界宿在统一的作战意图下对其进行各个击破——是这样一场无法一眼看破全局的全面战争。在没有明确的主战场、局部的胜败交错混杂的混沌之中,整体局势不断持续着一进一退的难解状态。
在战局推移的期间,作为总指挥官的多雷尔并没有把幕僚团「库贝利克交响乐」从苏黎世转移到别处(据说在这场战争中最忙的人反而是统括欧洲交通支持系统的皮埃特罗?蒙特贝迪)。尽管脑袋生锈的复仇狂们就连胜败也不能准确加以判断,然而这的的确确是一场「大战役」。
读完信上文本的伊斯特艾哲,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叠好,放回信封里面。
玛琼琳自然不会做出询问信上内容之类的冒昧之举。她只是继续倾斜着酒杯,用酒湿润着嘴唇。
过了一会儿,在那不知道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的眯成线的双眸中,晃动起深黑色的光芒。
「梦幻之泪——」
伊斯特艾哲对多雷尔如此称呼。
「——也是这样,现在他召集讨伐者进行战斗的对象[革正团]也是这样,时光流逝的话,无论是人还是『使徒』,都会产生越来越多的想法呢。」
「我们全都是会不断变化的人。」
科茨艾可特也用饱含深意的声音说道。
玛琼琳吐了一口混入了酒精的气息,轻笑道:「呵呵,不断变化吗。的确是时间过得越久,酒的种类也会越来越多呢。」
「他说希望我也能提供一篇向讨伐者们宣示大义所在的檄文。」
伊斯特艾哲主动把信中的内容说了出来。
「他还说,希望以我们实在的话语来唤醒欧洲的那些依然态度不明朗的人,以及对[革正团]的企图有所共鸣的人。」
「他对我们的期望还真高呢。」
连科茨艾可特也以半无奈半佩服的声音说道。
目睹了这两人很少出现的动摇样子,马可西亚斯大声笑道:「呀哈哈哈哈!如果是从你们嘴里说出的话,恐怕一个字母就值一百万英镑吧!」
玛琼琳用鼻子哼笑道:「嘿,就是说想借用有名人的说服力了?连自己走的道路也不懂自己决定,最近的
火雾战士可真是有够软弱的。」
「太过执著于自己走的路也不太好啦。要是在这个时期,一个人逆流而上来到新大陆也有点……哦不,是合众国吧,美洲大陆!」
马可西亚斯嚷到一半,又慌忙改口道。
伊斯特艾哲和科茨艾可特站在美裔印第安人的立场上,对以西洋人「发现」的观点上为基础称其为「新大陆」抱有很大的反感。
听到了他的订正后,德高望重的火雾战士明确地回答道:「这个委托,我确实接受了。就让我来把打乱平稳的事,以及我们存在于世界暗处的意义,写成文本吧。」
玛琼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自然最好啦。要是那边的战斗不快点收场的话,你们也大概会很辛苦吧。」
「没想到你们人手不足到要用那样的小哥来当放风哩。就算说有『虺蜴之帅』跟着他,也有点糟糕过头啦,嘻嘻嘻!」
伊斯特艾哲以包含有跟刚才不同情感的视线看向笑着的马可西亚斯。
「那个少年——」
这是伊斯特艾哲称呼尤利的方式。
「——你们觉得如何?」
「……」
玛琼琳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投向隔着一道板壁的另一边,也就是作为外界宿的副业兼隐身衣的「伊斯特艾哲外国通信」事务所。
隔着薄薄的木板,传来尤利跟来客对答的精神十足的声音。
「好的,是爱尔兰版是吗,已经有了!」
那是一个在跟火雾战士和「使徒」没有关系的人类社会中毫无芥蒂地生活着的、生气勃勃的开朗声音。
「您对我们的纸张有什么评价吗?啊,是吗,哈哈……」
玛琼琳作为一名有着数百年战斗历史的讨伐者,对于少年表现出来的这一切,那过于率直的性格——
「不太适合。」
毫无留情地用一句话否定了。
「如果过上一百年的话,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形成应有的人格……但是在他身上,我完全感觉不到为此必需的执着,也就是对『使徒』的憎恨和愤怒之情。」
「是吗,果然如此。」
伊斯特艾哲听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不由得绷紧了硬朗的面容。
玛琼琳把酒杯放在柜台上,低声说道:「而且,那家伙……」
她回想起在来这里之前,少年露出的奇怪表情。
(——「……不,没有什么!」——)
在维持世界平衡的道理之下产生的存在。
然而,却在超越了是非的感情支配下生存着的人。
讨伐者——火雾战士。
她感觉到,在少年的那个表情中若隐若现的东西,就是跟其存在水火不容的因子。
「……有点奇怪。」
「没错。如果是一般的讨伐者,应该会为了实现复仇而同时具备激烈的战斗意欲和刻薄的盘算的。可是少年在言行之中,在内心深处……存在着不应该存在的错乱因子。」
「因为太危险,所以不能让他出去战斗。」
伊斯特艾哲点头同意,然后垂下了脑袋,科茨艾可特则沉声说道。对相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他们来说,尤利所具有的危险性似乎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玛琼琳像是终于领会到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果然,他闯进那个封绝里面来,并不是出于你们的指示吗。」
「哈,原来如此。毕竟那是刚刚跟『千变』这种大家伙干过一仗的地方嘛,没想到一个新兵竟然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要说那是小孩子玩火的话,也太离谱了点啦。」
在这场战斗中也感觉到严重危机的马可西亚斯,也稍微抱怨了一下。
玛琼琳托着腮帮,用手指把玩着酒杯的边缘。
「那么,你想说的事?」
这个男人不喜欢多余的话,这一点她非常清楚。既然他这样问,就一定是有什么打算,想让自己干些什么吧。
果然,伊斯特艾哲说道:「正如你所见,现在的曼哈顿里,除了你们之外,就只有我们两个讨伐者了。如果平常的话使徒也因为畏惧而不会靠近,对少年也只是提醒他注意就行了。但现在……」
「我们不会从这里离开。」
科茨艾可特还是把以「星河呼唤者」为首的「大地四神」独有的铁则宣示了出来。
必须对少年采取一些措施,可是他们却不动。
并不是不动,而是不能动……其中的理由,作为「过去曾经跟他们战斗过的火雾战士」之一,而如今则作为他的一个朋友,马可西亚斯对此非常了解。他领会了其中的心意,轻松地回答道:「嘿,我当然明白。身为『大地四神』的一柱如果随便离开外界宿的话,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大都市就空空如也啦。」
「抱歉。」
无视为自己这种任性行为征求原谅的伊斯特艾哲,富有人情味的狼向搭档说道:「唷,我的——」
「不用你说啦。是新兵的监视和心态教育,对吧?」
玛琼琳露出了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偏偏这次的对手是那个『千变』啊……真是讨厌。」
「我想没有比被看到裸体更糟糕的意外了,呀哈哈哈呜噢!」
然后手掌一拍,让搭档闭上嘴巴。
玛琼琳带着尤利在身边,在太阳即将下山的下曼哈顿城的昏暗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刚才从手里溜掉了(本人是这么主张)的「穿彻之洞」亚纳贝尔古和「千变」修德南的气息,依然异常强烈地飘荡在四周。果然,那个举动像是在演戏的怪人是打算在这个岛上干些什么事。
(虽然也可以考虑通过察知气息的自在法来发动突然袭击……但是搞不好可能只有那充当护卫的「千变」出来应战,而那个「使徒」就溜到别处去干些什么事……)
(嘿,而且你这次也要作出模范解答的示范嘛,当然要自重点啦,嘻嘻嘻。)
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们从历史悠久的唐人街走到了小意大利,进入了南休士顿地区。眼前出现的是耸立在中城区的壮丽摩天楼群。
(唔……模范解答吗。)
(噢,有头绪了么?)
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这种无声对话——
「真令人感动!没想到我能被允许参加『悼文吟诵人』的搜索行动呢。」
从刚开始,尤利就好像出外远足似的用天真无邪的声音说话。
玛琼琳随便挥了挥手道:
「这是伊斯特艾哲的委托嘛,我也没办法。」
然后,她突然像威吓似的盯着他:
「比起这个,你可别忘记约定啊。」
「……是的。」
少年压低声音,很不情愿似的点了点头,又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原来的位置。
「即使跟『使徒』遭遇演变成战斗我也不参战。」
听他这么说,瓦列克马上就让短剑的鞘口发出咔锵的声音,说道:「不管怎样,你现在能做到的只不过是打出差劲的火焰弹和高速飞行而已吧?就算你参战也只会给人家添麻烦。你什么时候才能作为独当一面的『魑势牵引者』,熟练使用我的『隶群』啊。」
与他订立契约的「红世魔王」那副辛辣语调也是一如既往。
「我知道了,瓦列克。」
新手的火雾战士苦笑了一下,让逐渐包裹在暮色之中的纽约映照在自己的眼镜上。
「不过,明明『使徒』趁大家不在的时候来袭击这个纽约啊……现在竟然把歼灭的任务交托给外面来的客人,所以我觉得有点不甘心。」
地处曼哈顿岛中南部的中城区。下有由普通楼房和公寓构成的低层水泥森林,上有宛如巨木般耸立的擎天高层大厦。到了晚上,就应该可以看到底层暗淡高层明亮的——实际上是因为在贫困在线挣扎的人多住在低层楼房,连点电灯的费用也付不起,这里面有着极其艰难辛酸的背景——不可思议的夜景。
「不能离开那里的伊斯特艾哲先生就先不说,但我明明在这里啊……」
「约定。」
还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危险性十足的台词,玛琼琳马上用一句话发出了警告。
尤利慌忙闭起嘴巴——然后转换了话题。
「隔、隔了半个世纪的话,纽约看起来是不是变化很大呢?」
「……」
「虽然我才来了一年,这么说或许不太妥当……」
希望从尊敬的大前辈火雾战士——多次在外界宿里听到有关传闻的(虽然本人半带自嘲地认为不可能有什么好的传闻)「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的口中,能尽量多了解一些经验的求知欲,都充分洋溢在他的声音里。
「但从我眼睛里看来,就好像每天都在变化一样啊。」
「……」
「如果是五十倍的岁月,大概应该会有很大不同吧。曼哈顿那时候会不会是一片荒野呢……」
既然接受了伊斯特艾哲的委托,那么从玛琼琳的立场上来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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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一直就这样对他不瞅不理。不仅仅是对他发出警告,还有必要看清楚他的人格,找出一个有效果的掣肘方法。她丝毫不掩饰厌烦的语气,终于回答道:「……的确是呢。」
这就好像在比拼忍耐力的时候输了一样,心里很不爽。
「总之,就是街上猪和马都比以前少了,这是件好事啦。」
「猪?」
怀着不爽的心情,把无聊的话,向着惊讶的少年,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何止是荒野,简直就是垃圾场。这里那里到处都是猪、马、粪便和稻草屑。港口和市中心都堆满了垃圾。特别是亨特角那附近,简直是充满了跟毒气没有两样的化学臭味的地狱啊。」
「是、这样的吗……」
看来凭尤利的想像力是没办法体会到过去那种恶劣的都市环境了。当玛琼琳满怀希望地认为这下子应该能让他安静一会儿的时候——
「……不能原谅。」
「啊?」
希望马上就落空了。
「跨越了那么艰难的时代,禁酒法也好不容易废除了,现在正是大家从大恐慌之中重新站起来的重要时期,竟然挑这个时候来袭击,实在不能原谅。」
(这家伙……?)
玛琼琳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新手火雾战士的言行,跟自己所知道的「那个」存在方式不一样、而且还包含某种「错误」。
(这就是伊斯特艾哲所说的「不应该存在的错乱因子」吗。)
「那个叫什么亚纳贝尔古的『使徒』,不但来这里啃食人类,还说『文明的——加速』什么的……他是这么说的吧?」
「……嗯。」
完全没有注意到玛琼琳的疑惑,少年的声音越发升温了。
「明明啃食人类让世界停滞不前的人就是『使徒』,他竟然说什么加速,简直就是信口雌黄。还请了那个『千变』当护卫,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呢……不管他要干什么坏事,我们也绝对要阻止——!」
「先冷静一下怎么样,小哥?」
在他的嘴巴继续加速之前,马可西亚斯在绝妙的时刻打断了他。
「——咦、啊!」
尤利这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
反射性地道歉,低头。然后,又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原位。
就这样,四人两影的火雾战士一直保持着沉默,向前迈步。
走在挡住了夕阳的高楼大厦的谷底,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和汽车之间。
一辆汽车从他们身边「喀喀喀喀」地响着金属声驶了过去。
也许是以此作为契机吧,瓦列克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说道:
「你太过深陷于人类之中了。到底你打算当多久人类啊?」
尤利只有软弱地笑了笑。
「嗯,虽然我知道……」
「也不只是真是假。」
「……」
又走了一会儿,少年擡起了头。耸立在道路两侧的墙壁上,在浓厚烟雾的那一边,是被连星星也看不到夜幕逐渐笼罩的黄昏天空。
映照在眼镜上的,并不是洗涤心灵的星空,而是射出苍白色光芒的崭新街灯。
「……果然,我真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吗。」
察觉到这个问题是向自己提出来的玛琼琳,稍微把视线挪到自己的身旁。她看到的,是一双从眼镜里透出来的、真挚地寻求着答案的眼瞳。
(干吗装出一副可怜的小狗模样。)
她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开口道:
「只是一年的话,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
发现竟然说出这样妥协性的话,身为「悼文吟诵人」的女性马上不高兴起来。把她这种反应看成是对自己不满的尤利,不由得垂下了双肩。
「……伊斯特艾哲先生也经常跟我说,『你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之类的。还有其他的所有讨伐者们,都说我跟他们不同……我明明接受了训练,但他们却不让我去欧洲参加战斗。」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算让这种未经世事的雏鸟上场,也只会落得白白丧命的下场。跟他相比的话,在大战期间由佐菲粗制滥造出来的「佐菲的孩子们」只好还能理解自己的使命,愤怒憎恶的方向也很明确。仅仅是这样也已经比他好多了。
这一次,她就真的把对他的不满吐露了出来。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能订立契约——啊。」
可是,对她这个欠缺考虑的问题,尤利还是笑着回答道:
「我很明白,我……」
「啊,我说小哥啊。」
面对马可西亚斯的制止,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我们在一年前,在开往美国的移民船上,遭到了『使徒』的袭击。」
「海魔……还有那样的家伙吗。」
玛琼琳稍微有点惊讶。
所谓的海魔,就是在海洋上袭击人类的「使徒」统称。
在绝海上孤立的密室,而且还可以一口气啃食掉大量人类的远途航行客船,对「使徒」来说曾经是最好的猎物。如果没有火雾战士同乘的话绝对没救,可是如果有火雾战士同乘的话,「使徒」就不会来袭……实在是相当麻烦的环境。
虽然古时候有许多类似北海和地中海之类的近海,火雾战士还能勉强对其察知和采取措施,但到了定期开出的大船航班开始普及的时代后,这种阻止几乎是处在碰运气的状况之下。
外界宿之所以多数设立在港口,不但是因为交通便利这种显而易见的现实理由,同时也是他们火雾战士为了对付这种海魔,从过去开始就尽心尽力的证明。
虽说如此,在过去某个时期,火雾战士之间希望扑灭这种暴行的意欲开始高涨,把大部分的海魔都歼灭了。同时,他们还采取了由近邻外界宿的讨伐者随时乘上成为其目标的定期航线等措施,近年来连受害的传闻也很少听到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
在少年的脑海中,又再次重现了身为移民者时的凄惨光景。
「在那个狭窄难受的船底里,正当大家都被闷热所煎熬的时候——」
就像被货物一样对待,跟父母一起被扔到了船舱的最底下。连回望故国的机会也没有,在浑浊的空气和臭气熏天的船底,和大家一起忍耐着饥饿蹲在那又黑又窄的地方。突然衰弱发病,连美国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死去的同胞也数不胜数。
自己就在那里面,手里握着父亲在出国之际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味地等待着客船到达那只要努力工作就什么都能拿到手的自由天国——当时他还不知道那只是妄想的产物。父亲送给自己的东西,是当时仍然属于高级品的眼镜。
「为了往上爬,就必须学习。」
自从决定出国之后就成了父亲的口头禅的这句话,是他对新生活的决心体现。而尺寸之所以不合适,是因为当时父亲的经济能力,最多也只能为他配上合适的度数而已。
包括自己和父母在内,这些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已经到了绝路,连未来去向也只能寄托在渺茫希望之上的移民者们……就连到达彼岸后再痛苦绝望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他作为人类的旅途,就在海上终结了。
事件发生完全是突如其来的。
连船舱的最下层也听得到的轰隆声和冲击,混入了各种哀鸣声、突然喧闹起来的天花板。然后,从上面射进来刺眼「阳光」……不可能……然而遮挡了阳光的那个身影,却是更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就像开罐头一样把天花板整个掀开了的怪物。
就像巨大的章鱼似的,向周围挥散着腐烂海藻般的暗绿色光芒,触手不断起伏蠕动着的怪物。
对自己很亲切的老人吓得双脚发软,不认识的男人在周围乱跑,可爱的少女在发狂似的大叫着,傲慢的船员在哭天喊地,父亲害怕得瘫坐在地,母亲只是一味地祈祷……大家在被怪物碰到的瞬间就燃烧起来,接着被吸收,最后消失了(感觉到存在消失的现象,正是作为火雾战士的资质,这一点是后来从伊斯特艾哲口里听来的)。
不久,船身发生了倾斜,从脚底涌进了冰冷的海水。虽然实际上是自己沉入了海里面,不过那时候自然不可能那么冷静地把握住这些客观状况了。沉浸在几分钟内自己将会全身麻痹、最后死去的冰冷海水中,却依然在注视着不断啃食着人们的怪物,看着在水中燃烧后消失的人们,不知什么缘故,他一直为此而用手按着鼻梁上的眼镜。
在离他很远的上忙,有闪耀出更明亮光芒的海面。
可是在那中间,却有一只吃人的怪物挡在眼前。
痛苦地挣扎,想要往上面去。可是,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没有力气划动冰冷的水。没有推开怪物的力气。没有游上那耀眼海面的力气。
(往上去)
如此渴望着。
(我要力量)
如此渴望着
(我要、往上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候
「……————你渴求吗?不会飞的少年?」
完全是突如其来的——
「渴求吗?可以飞的力量。」
那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女人声音。
「渴求的话,就立誓吧。」
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从不断摇曳燃烧着、「并非是这里的某个地方」传来。感受着那声音向四周扩展,不知何时身体的力气已经用尽,开始向水底沉去。意识虽然越来越朦胧,但视野却异样地清晰,一直注视着上方的海面,以及挡在眼前的怪物。
自己向那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问道:
(立誓、要立什么誓?)
「立下跟我一起飞的誓言。」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东西,听到这样的声音呢。
「立下打倒你眼前敌人的誓言。」
现在自己的眼睛,的确是看到了怪物和人燃烧着的光,还有在那一边的耀眼海面。自己的耳朵的的确确是感受到水压的痛感,在水中听到了气泡的声音。
「立下以后也要继续战斗的誓言。」
可是同时,又看到了那摇曳燃烧着的梦幻般的世界,声音也听得非常清楚。
(立誓的话,会怎么样?)
「可以随心所欲地飞翔。获得把敌人歼灭的力量。然后……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失去所有的羁绊,成为非人类。」
(怎么、这样……)
「想飞的愿望、或者战斗的意向,只有这些,才能代替立誓。」
父亲和母亲都在自己的眼前化成了火焰,被怪物吸收了。为了在新天地里生活的一切,作为移民从故国拿出来的家财也连同客船沉没了。现在自己剩下的东西,就只有遥远的耀眼海面,以及在中间挡路的巨大怪物。
明明只有这些,但是正因为只有这些——
「选择吧。要立誓呢。还是……」
扑通!胸口
「还是放弃呢。」
「——!」
嘎噗!不仅仅是心里想,甚至还叫了出来。但是与此同时,冰冷的海水进入了口里面。那并不是观念上的东西,作为残酷实感的死亡,正从咽喉进入了肺部。
拼命地挣扎着。一边挣扎,一边在内心呼唤。
「我不要!!」
「誓约……成立。」
声音越来越接近,最后响起在自己的耳边。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还在冰冷的海水中濒临死亡的身体,被猛烈的力量所充满。
不仅如此,连周围的海水也沸腾起来,冒起了水泡。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向着渴望的场所、向着耀眼的海面靠近了
在到达那个位置之前,还有另一个东西挡在自己的面前。
怪物。
「战斗吧!为此而必须的力量,已经凝聚在你的身上!!」
声音从自己的体内传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涌上来的热量在身体的周围形成漩涡,喷涌而出的力量给了自己上升的感觉。
啪咔!
在海里响起了把某种坚硬而巨大的物体打碎了似的干枯声音。
「哇、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眼下是深深的蔚蓝海水,而身体正处在广阔无边的苍穹之中。
手里有一把藏在剑鞘里的短剑。那就跟父亲在故国为自己买眼镜时,以断肠的决心忍痛卖掉的那把弗沃卡家世代相传的宝剑一模一样。怪物在遥远下方的海水中发生了爆炸,但那对「魑势牵引者」尤利?弗沃卡来说,只不过是过去的残渣罢了。
即使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也没有任何意义。
羁绊什么的,早在父母被啃食掉的瞬间丧失殆尽了。
这些事实,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察觉到。
「不过,我其实也有点后悔。」
讲述完自己订立契约的过程后,尤利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地面。
「后悔?是说你后悔订立契约吗?」
「喂喂,那可不行啊。」
面对作出如此反应的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少年慌忙摆手否定道:「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把我从那个地狱中挽救出来的瓦列克,我真得很感激!」
「那时当然了。」瓦列克说道。
「而且现在,能够让我留在伊斯特艾哲先生那儿……虽然他不允许我去欧洲,我也真地感到有点不满……不过大概已经比正常移民来这里,过着优越得多的生活了。只是——」
「只是?」
面对一脸讶异的玛琼琳,尤利再次把视线落到地面上,苦涩地低声说道:「那个时候,我没能挽救任何人。」
(啊!)
「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的事……」
(原来如此,哩。)
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二人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