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 下 第十一章 另一个魔女(2/2)
对方突然说了奇妙的话。
莎娜雷无法使用魔法?
「开什么玩笑……你实际上——」
「没用过哟,魔法。连一次也没用。我只是找出拥有才能的孩子,教导她魔法,让她使用而已。」
莎娜雷可怜我似地看着我说。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要是我用了魔法,你那尊贵的主人不可能没发现吧。因为魔女可以分辨出同样是魔女的人呀。」
「不可能!你明明就在莉亚和泰欧身上烙下了〈牺牲印〉不是吗!而且就连〈守护印〉也……」
「哎呀,你真的很清楚呢。但我做的只是烙印,类似魔法的前置作业而已。需要魔力的部分全部都是圣女负责,〈守护印〉也是一样,只要先烙下烙印,之后再让圣女施法就可以了呀。」
之前那个狗脸男——目前是威尼亚斯首席魔法师阿尔巴斯的仆人,就曾经帮阿尔巴斯画出魔法阵。如果把〈牺牲印〉当成小规模的魔法阵,那么,不管是谁来运行烙印工作应该都无所谓。
「其实原本想把烙印工作一起交给圣女动手的……不过你想想,那孩子怎么看都做不来吧?而且烙印过程也有很多细节必须遵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所以才会由我负责……为了不要太过显眼,我还特地盖住了脸,假扮成男人了哟。这么一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用『我只是相信圣女大人!』这个理由逃走,对吧?」
——在圣女宅邸里负责烙上山羊的烙印的人,据说是个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的男仆。
还在洛塔斯要塞的时候,卡尔不就说过这件事吗!
原来那是莎娜雷为了避免在台面上露脸的变装啊——
「所以莉亚自己施展了献出自己生命的魔法吗?——而且还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魔法……?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魔法!」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而且我又为什么要回答你呢?回答你这个问题,会让我获得什么好处吗?」
我用力捶了铁栏杆一拳。深深埋入天花板和地面的金属棍发出低沉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不要以为自己有〈守护印〉就是绝对安全了。只要莉亚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帮你承担伤势。也就是说,只要刺穿你的心脏两次,你也一定会死吧?」
「讨厌……为了杀我,你打算连圣女大人一起杀吗?」
「我看起来有善良到会对此犹豫吗?」
只要这个女人死掉,一切就会结束。那么最惨不过就是牺牲莉亚的生命——这个想法正在拼命催促我采取行动。
然而莎娜雷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
「你这样说真的好吗?要是杀了我,你们就再也没办法知道——《零之书抄本》的下落了哟?」
「什、么……?」
莎娜雷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了,回应道:「你们一直在找吧?」
「真的……存在吗?手抄本……?」
「那是当然,因为那本手抄本就是我写的嘛。」
我想大喊怎么可能,但嘴巴张开之后却说不出话。
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零之书抄本》——如果真的存在呢?
「我呀,其实有抄写的才能哟。」
「抄……写……?」
「哎呀,你不知道?就是抄录拷贝书本的工作哟。就是这份才能获得赏识,才得以加入『零之魔术师团』的。所以我自己虽然不会使用魔法,却可以教导那孩子魔法哟……哎呀,真讨厌。结果还是说出来了。我这人真是太鸡婆了。」
莉亚是从别人身上学到魔法的——所以我们分析在这个国家当中,还有另一个擅
长魔法的人在。
只不过这个预测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不会使用魔法,也可以教导别人使用。也正因如此,零才没有察觉莎娜雷就是幕后黑手。
因为莎娜雷不是魔法师,而是「知道魔法原理的普通人类」。
我忍不住发出阵阵干笑。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教了莉亚魔法,把她打造成圣女,然后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权力者是吗……很聪明嘛。相信你现在一定过着奢华的生活吧!」
我忿忿地说完,莎娜雷马上发出一阵紧绷的笑声。
那种笑法让人非常不快。
「奢华的生活?你以为我费了这么大工夫,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吗?不惜服侍一个不会自己动脑思考的小女孩,人前人后地喊着圣女大人,整天照顾她吗?别说傻话了!」
莎娜雷一边捧腹大笑,一边以教导无知幼童般的声音说道:
「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拥有食物与教育,让无法工作的病人获得布施!重新铺设危险的道路,在年年溃堤的河川旁建造提防!我是为了这些东西而花钱!是为了这个才利用权力的!」
「你是在自卖自夸吗?那全部都是吸干穷人的生命才有办法做到的事吧!」
「没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们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嘛。」
「……你说什么?」
「我呀,最讨厌的就是没用的东西了。明明这么没用却还吃掉食物?明明这么没用,却还走在路上磨损道路?没用的东西啊,光是存在就是一种危害不是吗?那我利用那些垃圾帮助别人,又有哪里不对了?」
那一瞬间,我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语。
脑中的确有个下意识点头的自己,赞成她说的话。
不对,这样——是错的。不该是如此。
「帮助别人……你指的是什么?该不会是靠着圣女的奇迹,把医生赶出这个国家,让穷人无法接受治疗之类的吧?」
「医生?」
莎娜雷倏地停止大笑,紧盯着我。
「你说医生?医生减少又怎样?那些从穷人身上榨取金钱,夺走生活所需的一切之后才大发慈悲进行治疗的医生大人们,难道会比无偿治疗所有人的圣女大人还要伟大吗?」
她的眼中闪动着憎恨。不过,我猜她注视的对象应该不是我。这是神父瞪着我的那种眼神——是瞪着过去回忆的眼神。
「这个国家的医生从以前就一直是如此。整天忙着治疗有钱人,对穷人根本不屑一顾。偶??尔心血来潮治疗一下穷人,就觉得自己赏赐给他们莫大的恩惠……至于真正需要治疗的患者,则是用不感兴趣这种理由见死不救。不管小孩子如何哭泣哀求,也只把人当成害虫一样赶出门外!」
莎娜雷激愤地吐出下一句话。
「都是因为那些家伙,害我的爸爸妈妈都死了……!因为他们不愿意帮忙治疗……!不过,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是这么无能又没用,所以父母才会死!就是这样!我曾经是个无能又没用的人——可是现在不同了!」
像是为了将狂暴的感情压抑下去,莎娜雷按在胸口上的手开始用力搔抓。她激烈地喘气,然后硬挤出一个微笑。
「所以我把患者从医生身边抢走了。我想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慈悲。利用奇迹之力,免费治好医生束手无策的绝症——你猜结果怎么样?那些拥有拯救人命的崇高志向的医生们,全都搬去能赚更多钱的国家了!」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么说着,莎娜雷真的发出了笑声。眼中的憎恨之色更深,目光直接穿过了我,紧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人。
——应该是医生吧。
这个女人憎恨着医生。那是因为自己重视的人无法得救,而产生的憎恨——
光凭憎恨,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再说,我其实有告诉他们,只要捐献和当初接受时相同的金额,就可以帮他们消除〈牺牲印〉哟?可是几乎没有半个人还钱回来嘛。明明『光是填饱肚子就费尽全力』、『没有钱扶养孩子』,却又希望『帮我消除这个烙印』?哪有这么好的事啊。紧接又出现了想要绑架圣女、暗杀圣女的人,真的是越来越可笑。其中最赚人热泪的就是那个孩子了。是叫泰欧吗?因为他一直、一直想要杀掉圣女嘛。」
泰欧的名字一出现,我和莎娜雷立刻带着明确的恶意互相瞪着对方。
「……你是在挑衅吗?」
「不,只是说出事实哟。啊啊——可怜的泰欧。都是因为被某个人抛弃,所以才失去了生存目的吧?」
「闭嘴。」
「那孩子哭得很惨哟。他边哭边说『为什么大叔不愿带我一起走?』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呢……可是却被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想必一定很伤心……很懊恼吧。感觉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价值了吧!」
「我说闭嘴,你没听到吗!你没资格提起泰欧的死!」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自己必须杀死圣女不可——为了找回自己的存在价值,还有——当成送给已经死去的你的饯、别、礼。」
「给我闭嘴啊啊啊!」
我猛然拔剑砍向铁拦杆。火花立刻四溅,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我继续朝着铁栏杆猛力挥砍,但最后只能在栏杆表面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根本束手无策。
「可以麻烦你不要迁怒在我身上吗?我可是有好好激励了那个沮丧不已的孩子哟。我在那孩子哭泣时抱住他的肩膀,小声告诉他『你要守住圣女』,也告诉过他危险降临时,就有机会和圣女大人独处。知道自己也有亲手杀死圣女的机会,那孩子高兴得很呢。而且那个机会出现得更是意外的早呀。」
洛塔斯要塞的人袭击圣都,警备因此减少。
泰欧在人数所剩不多的宅邸,和莉亚独处——然后刺杀莉亚。
「我是这么想的。要是除了审判官之外,连这幺小的小孩都为了保护圣女而死,岂不是最棒的美谈吗?这是最适合拿来当成排除反圣女派的理由了吧?我的脑袋很棒对吧?很有用对吧!」
过去曾经遭受诈取的人类,曾经受虐的憎恨。
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就是那个东西造就了现在的莎娜雷。
原本紧握的拳头握得更紧,额头重重压在铁栏杆上。
这样实在太沉重了。
我憎恨着杀死泰欧的莎娜雷。想让她受苦,想动手杀她,想让她尝尝同样的滋味。可是这所有的感情,都像是在肯定莎娜雷的行动一般,让我想吐。
只是因为弱小而已。
莎娜雷和泰欧都一样。只是因为太过弱小就遭受虐待,不断累积着憎恨。
心想着要是能变强、要是能变得更强,不断诅咒弱小的自己——最后莎娜雷来到「零之魔术师团」追求力量。在那里发现自己没有使用魔法的天份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找能代替自己的「圣女」。这灵巧的心思和行动力,正是莎娜雷找到的「强悍」。
「……泰欧知道〈牺牲印〉代表什么。你是怎么让他烙下和莉亚成对的〈牺牲印〉?」
「只要告诉他这是成为圣女随从的条件,他不答应也不行呀。而且他似乎觉得就算烙下〈牺牲印〉也不会立刻死亡。大概觉得只要能在自己死前杀死圣女,就不算白费了吧?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代替圣女死掉呢!」
刻意压低的笑声,从莎娜雷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想比是非常痛恨圣女吧。他的父母好像都是因为〈牺牲印〉而死是吗?还真是可怜呢……不过,这又不是圣女的错吧?拼命工作赚钱导致过劳死,和烙下〈牺牲印〉背负他人的病痛而死——哪里不一样了呢?」
莎娜雷说着「我没说错吧?」,瞬间扭曲了脸。
「这就跟对着那些过劳死的人说『明明是你自己这么爱工作』、『要是在暴毙之前停手就好』一样哟。只要在死掉之前消除〈牺牲印〉不就行了嘛!因为没有钱?这跟『不工作就会饿死』不是一模一样吗?可是却只有圣女被当成魔女,所以我才会厌恶那些人……厌恶那些只懂着依靠奇迹和慈悲的垃圾!」
莎娜雷不屑地说着。
听起来就像是对着过去被人责骂成没用的东西,遭人虐待的自己说话。
「因为不必付出就能获得,以为是理所当然。自己不做任何努力,也不懂等价交换的概念。像这种没用的东西,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应该为了其他拼命工作,而且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提供健康的身体吗!」
莎娜雷再次说出结论,这次我真的无法反驳。
可能真的是这样没错。既然对任何人都毫无贡献,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话,至少让他们成为养分而死。这大概是真理无误。
然而却是冷漠到极点的真理。
太像自然界的动物,完全不像人类了。
这时,莎娜雷忽然看向我的背后。然后闷闷不乐似地瞇起眼睛。
「——终于来啦?还真是悠哉呢。」
「佣兵!」
听见零的声音,我吓了一跳,立刻回头。
「笨蛋!不是叫你好好守着莉亚——」
一个小小的黑影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我的肩膀。而我哑口无言地凝视这一幕。
那是一只拥有柔顺黑毛的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坐在我的肩膀上。
基本上,小动物应该不会接近我这种堕兽人——
黑猫在我肩上微微歪着头,优雅地挥动了尾巴。
然后——
「无需担心。吾的身体跟圣女在一起。要是出现什么状况,马上就能察觉。」
它讲话了。毫无疑问是零的声音没错。
这是我第二次遇上会讲话的动物。第一次是十三号为了叫我而派出来的老鼠使魔。所以这只猫也是……?
「难道是……使魔!」
我大声一叫,黑猫的瞳孔随即诧异地放大。
「你很清楚嘛。因为吾很在意你的状况,所以借用了正在附近走动的黑猫的身体。不出所料,看来你似乎束手无策呢。」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我很想连同铁栏杆一起炸了,可是杀掉这个女人,莉亚也会一起死。」
「这件事情可以不必再担心。圣女是自己对自己施了魔法。因此,只要吾对圣女的魔法进行〈驳回〉,魔法效果就会消失。」
已经消失了吗?我急忙追问,而黑猫外型的零优雅地挥了一下尾巴,开口回答:
「了解所有始末之后,圣女主动放弃了魔法。」
「那么,现在就算杀了这女人……」
「会死的只有侍女而已——听到了吗,侍女?你所仰仗的<守护印〉已经失去效果。圣女也已经站到吾辈这一边。继续躲在那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吧?只要你老实说出吾辈需要的情报,乖乖回去威尼亚斯,就留你一条性命。」
莎娜雷露出无聊至极的表情,望着我肩膀上的猫——望着零。
一段漫长的死寂之后,她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真是笨啊。你以为我是毫无考虑就跑到这里来的吗?」
莎娜雷挑衅似地笑了。
我以为栏杆后方有通往室外的密道,一时紧张起来,但莎娜雷完全没有要行动的迹象。
「这里拥有我所有的一切。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得来,也没有人能把我从这里弄出去。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的,亲爱的母亲的腹中。而今天,我就要在这个房间里诞生了。」
还以为她突然开口到底想说什么——是因为无路可逃,所以发狂了吗?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肩膀上的零立刻绷紧了黑猫柔软的身体。
「佣兵,看看地板。上面刻了精细的凹槽,那是魔法阵……!」
「什么?可是那家伙不是没办法使用魔法吗……」
一阵哄笑。
响彻整间地下室里的尖锐狂笑,让我忍不住捣起耳朵。
莎娜雷一边捧腹大笑,一边把手伸进挂在腰侧的小置物袋里。
「猜猜这是什么啊?」
那是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小瓶子。
我不懂她的意思,沉默以对。莎娜雷的嘴角高高吊起,彷佛裂到了耳边。
「是你的血啊,佣兵先生——还记得吗?你和神父曾在这座宅邸的后院打了一场对吧。那个时候,我不是用衣服擦了你的血吗?而且还擦了好多好多呢。」
——怎么会……伤势太严重了!
那个时候,莎娜雷的确是边说边用围裙前摆擦拭我身上的血。
「你应该知道吧?堕兽人的头是使用魔术或魔法时最好的祭品。其实不只头颅,堕兽人的身体连一小滴血,都具有魔术和魔法方面的价值。打从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想要你想得不得了呢。你的头,你的血,还有你的爪子和内脏……我全都疯狂地想要啊……!」
我想起莎娜雷当时看着吸饱了血的围裙前摆,一边低下头一边紧咬嘴唇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时候,莎娜雷肯定是为了忍住放声大笑的冲动,才咬住嘴唇的。之所以想让我成为圣女的护卫,大概也是为了把我的身体当成祭品使用——
「可是你没办法使用魔法吧!刚刚不是才这么说的吗!你没有魔法才能,是靠著书写才能进入『零之魔术师团』的……!」
「没错呀,我的确没办法使用魔法——用不出《零之书》里的魔法!」
莎娜雷高举手,把瓶子狠狠摔向地面。血从碎裂的玻璃瓶中涌出,流向地板上的凹槽。
看着渐渐成形的血之魔法阵,零倒抽了一口气。
「掌管复活的夜枭,以及不死之龙的象征……?怎么可能!你这家伙——打算使用死灵术吗!」
零大声喊叫,全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
「死灵术?」
「将死者的灵魂从彼岸呼唤回来的高等魔术。转换成魔法的理论基础确实已经成立,但是让死者复活的魔法并没有完成。《零之书》里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死灵术的记载!就算有魔法阵和祭品的辅助,也不可能——」
「麻烦你别搞错了好吗?我拥有的是魔法阵、祭品——还有魔法药的辅助哟。」
零张大了嘴巴。
逐渐成形的红色魔法阵,四个角落确实都放了一个小瓶子。可是魔法药不是只有十三号才做得出来吗——
「《零之书》里记载了狩猎、捕获、收获、守护四章。我虽然没有任何一个章节的才能,但若是拥有这四章以外的魔法才能,零——我说不定就比你更优秀了吧?」
我的血终于流遍所有凹槽,魔法阵完成了。
「能获得你的参与真的太光荣了,零。欢迎来到我的『魔法实验』!」
事情麻烦了。要是我继续这样保持沉默,一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莎娜雷开始咏唱咒文。在此之前——
我拔出小刀,朝她扔了过去。
可是刀子却在击中她之前忽然失去力道,掉了下去。
「什么——为什么刀子会……!」
莎娜雷嘲讽地说着没用的。
「刚刚说过了吧?这间地下室是我的领域。为了不被外部干扰,早就已经打开好几层结界了。区区威胁,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在怕!」
「你……你不是根本不能用魔法吗!」
零苦涩地说了声不,表示否定。
「侍女手上有魔法药。这么一来,就和侍女本人的才能完全无关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可以在结界外面进行〈驳回〉吧?」
「只有吾所创造的魔法才能这么做。对于未知的魔法,吾也无法干涉!」
莎娜雷拔出一把刀身细长的小刀,煞有其事地抵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放在魔法阵四个角落的小玻璃瓶同时碎裂,莎娜雷以缓慢的语调开始咏唱咒文。
「达兹?杜结?雷格杜姆?沃古——于欲望与渴望之交点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啊,请倾听在死亡劫火当中咽下憎恶的亡者之恨吧!」
魔法阵里冒出一阵红黑色的雾气,包围在莎娜雷四周。雾气一接触到地下室散乱的尸体,尸体立刻开始蠢蠢欲动。
「喂喂喂……真的假的,别开玩笑……!」
我忍不住退后一步,这时零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掌管死亡的绝望之王——真令人惊讶,竟然能和吾召唤出同样的恶魔……!」
「现在这种状况,你是在佩服什么啦……!」
「这怎么能不佩服?『于欲望与渴望之交点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这是掌管死亡的高端恶魔的称呼。吾也曾经为了追寻死者复活的魔法而召唤,但最后完成的魔法是〈黑虚〉——只是亡者与死者互相啃食的魔法。吾把这个魔法封入禁章,没有写在《零之书》里。然而那个女人——」
「以吾之血肉为食,让沉淀于死亡深渊的朽骨尘烟重获新生!」
红色的血雾聚集在莎娜雷的胸口附近。
然后——
「死灵之章?第一页——〈伪命〉!承认吧!吾即为莎娜雷!」
她高声喊了出来。
同时,把小刀深深刺了下去。
朝着自己的心脏。
「混蛋!你在想什——」
包围在莎娜雷四周的血雾随着狂风一起盖过我情急之下的怒吼,从地下室喷发到地面。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原
本不断扭动挣扎的尸体也倏地停止,就在我以为莎娜雷施法失败的下一秒钟,马上深刻了解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有够天真。
刚刚还只是蠢蠢欲动的尸体——站起来了。
腐烂的肌肉和朽败的骨头。我不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让尸体站起来的。不过尸体确实站着,还做出由外行人操纵的玩偶一般的动作跑了起来。
然后它们直接撞上隔开我们和房间的铁栏杆,喉咙深处挤出如同呻吟的声音。
我忍不住退了几步,这时,地下室里传来一阵完全不符合这片恐怖光景的欢乐笑声。
「成功了!成功了啊!动了、动了!多么厉害呀!尸体不但站起来,还会走动呢!」
是莎娜雷。
扑倒在魔法阵中央的莎娜雷,正抖动着肩膀大笑。
刀子插在胸口,一边涌出大量鲜血一边狂笑的模样,看起来比会动的尸体还要诡异恶心。正常来说,那种伤口应该会让人当场毙命。
「——你为什么要使用这种魔法……!看看这个!这些会动的尸体,哪里还有它们生前的意志?这不过就是依靠别人灌注进去的憎恨做出动作,跟普通的木头人偶没两样吧!」
「为什么……?麻烦你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好吗。因为我办得到所以就做了啊……!因为理论存在,所以就创造新魔法啊!而且我也成功证实了……『那位大人』所创造的美妙魔法,就连我也可以使用!」
「那位大人」是十三号在「零之魔术师团」里的称呼。「零之魔术师团」的人都用「那位大人」来称呼隐藏身形与身份的十三号。
「魔法药和『那位大人』……?难不成幕后黑手真的是十三号那个混帐吗!」
「不可能!十三号已经回到洞穴。事到如今才在可雷翁共和国散布混乱的火苗,又有什么好处!」
零斩钉截铁地断定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那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到底是——
莎娜雷呼出一口长气。
「是啊,我并不是没有魔法的才能……只是无法使用《零之书》里的魔法而已……全都跟『那位大人』说的一样。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成为魔法师的一份子——可以帮上『那位大人』,可以前往『那位大人』身边了。」
地下室地板再次发出光芒,淡淡的光线包围莎娜雷的身体,然后释放出眩目的强光。
我对这一幕有印象。因为我以前曾经站在那道光芒之中。
「——这是……强制召唤……?」
零诧异地大喊。能够使用强制召唤的人,应该只有十三号和零的师父才对。然而零的师父早已被十三号所杀。
既然如此,现在试图把莎娜雷强制召唤到某处的人,除了十三号以外再也不会有别人。
现在已经看不见莎娜雷隐藏在强光之下的身影,但她的声音还是对着我们开口了。
「当成是堕兽人之血的谢礼,我就告诉你们一件好事吧。《零之书》是由四个章节所构成,而我当然抄录了所有章节的手抄本。不过,我带到可雷翁共和国来的只有守护之章的手抄本而已——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零的声音有些颤抖。
「拆开……了吗……?你们把《零之书》里的四个章节,分别作成四本书了吗?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些书现在在哪里!」
莎娜雷咯咯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切都在我辈『不完整之数字』的崇高意志之下——对了。不知道圣女大人有没有事?要是会动的尸体没有攻击她就好了呢。」
魔法阵的光芒消失,莎娜雷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
然而莎娜雷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厌恶感。
莎娜雷的魔法——死灵术。
如果它的效果和所及范围并不限于这间地下室里面呢?
「糟了——快逃,圣女!」
肩膀上的零忽然大叫起来。
「佣兵,快点回到这里来!泰欧他——!」
肩膀上的猫忽然全身僵硬,掉了下来。我连忙伸手接住,猫马上又开始动作。它一看到我,立刻「嘶——!」地一声进行威吓,瞬间冲上楼梯。
我跟在它的后面冲出地下室,来到后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硬生生停了下来。
后院里——有东西。
那东西的动作像是僵硬的线控人偶,一边左右摇晃着上半身,一边跨出一步。啪搭一声,湿漉漉的水声传了过来。听起来跟一条湿抹布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相当相似。
冷汗立刻喷发出来。
——如果莎娜雷的死灵术范围并不限于地下室里面呢?
如果阿克迪欧斯岛上的所有尸体都动起来了呢?
我非常清楚宅邸后方的湖泊里沉了多少尸体。那可不是十几二十具而已,而是无法计算的大量腐尸——
我擡起头来。眼前这片光景,应该会在我梦里出现好一阵子吧。
宅邸腹地,以及与外部隔绝的围墙,全身挂着腐败肉片的尸体们正成群结队地缓慢移动——这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