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镜不能鉴(2/2)
虽然问出了口,但我并没有期待答案。我不觉得芝野与折木会有怎么亲切攀谈过。估计她不知道吧。
迷一般的第三者。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不如说,能说是
折木朋友的男生,我就只知道那么一个。阿福。……不过,以阿福能帮忙为由就接下全部的工作,这不可能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当儿,芝野好像显得有些犹豫。本打算得到「不知道」的回答的我,却突然听见芝野这么说道:
「鸟羽麻美。」
「唉?」
「一个叫鸟羽麻美的女孩,折木要找的人是。」
陌生的名字。看来是初中三年间与我全无接点的人。还是说我也在哪听过?
「好像是他女朋友。」
唔……果然还是没听说过。虽说镝矢中学的学生要比神山高中少,但那里也有二百人以上。有个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这里,我终于真正理解了某个耳熟能详的词。
「唉,你说什么?」
「女朋友。」
我并不喜欢有关自己的话题。但此时此刻,请让我深刻思考一下自己的性格问题。
听到可谓是荒唐无稽回答,自己竟然会以响彻全班的声音「咦!!?」地大叫出来,这我真是完全没想到。
所有留在D班的人都将视线投来,我赶忙用手捂住了嘴。不妙,吵到别人了吧。不,可是,怎么会呢。咱说的是折木啊?
看我无法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芝野压低了声音说:
「就有一次。当时我问他毕业作品何时能完成,他回答说『那要看麻美了』。我随口又问了句『麻美是指鸟羽麻美吗?』,他听了之后好像吓了一大跳,话都说不出来了。估计是没想到我和麻美认识吧。估计他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唉,但是,怎么说呢……你记得真清楚啊。」
心里话明明不是这句。
「毕竟听到麻美的名字我就很惊讶,知道折木有女朋友我又吓了一跳。不过说到底……」
芝野苦笑道:
「没你现在这么惊讶就是了。」
接着,芝野与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就是想要结束对话的信号吧。我看了眼墙上的表,的确,午休就只剩五分钟了。
「想见麻美的话,去摄影社找她就行了。虽然升上高中以来并没和她说过话,但KANYA祭时我看到过照片。」
说到这里,芝野又恶作剧似地加了一句:
「啊,不过,麻美具体在哪,折木应该就知道吧。」
想要了解毕业作品的缺陷,鸟羽麻美的名字和所在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虽然直觉是这么说的,但在放学后我并没直冲摄影社社办,而是跑向了地学讲义室。自己上楼时脚步声之大,我自己也有所意识。混帐折木,看我怎么修理你。虽然脑中一隅也有「去了社办折木也不一定在吧」或是「修理他,修理什么?」这类冷静的声音存在,但我还是无视它们上到专科楼四层,唰啦一声拉开了地学讲义室的大门。
折木在里面,坐在和昨天相同的椅子上。
要是就他一个人,我倒还能锁住他的脖子可劲儿地摇。可现状并非如此。折木的斜对面处,小千正在笑着。发现我后,她稍稍扬起手说:
「啊,伊原同学,你来得正好。我刚听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先不提那个,小千你听说,那个啊,这家伙啊……!
我的精神还没错乱到会让这些脱口而出。我做了个深呼吸。冷静,伊原摩耶花。你还没找到确切证据呢。
「哎?什么事?」
折木回答我说:
「我姐姐的旅行见闻。该叫它英勇事迹还是什么呢……大概算是没头没脑的故事吧。」
亏你平时都那副臭脸,竟然还能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
小千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好的主意一般,把双手合十在胸前说:
「折木同学,你也讲给摩耶花同学听听吧。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折木十分头疼地说道。而小千则用兴奋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头开始。毕竟一打头就很有意思嘛!而且……」
「而且什么?」
「其实故事里有些地方我比较好奇。」
折木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从头开始吗,这要怎么说啊……」
「还请不要因为这是第二次,就在内容上有所省略。」
明显是有省略的打算,折木向小千透出了幽怨的视线。
笑容能回到小千脸上是件好事。升上二年级经历过一些事后,我就更这么想了。
……在小千面前,我果然还是说不出折木「女朋友」的事。
而且,那十有八九是芝野的误会。要说折木有多迟钝,打个比方,就算有人站到他面前,指着自己说「我」,指着胸口说「喜欢」,再指着折木说「你」,他都得就其中意义思考一番。折木会瞒着别人谈恋爱,这要我怎么相信?
4.
当晚,我给阿福打了个电话。
折木的故事有趣得没天理,这这那那的意外地说了很久,可阿福始终没来地学讲义室。上次见他是在星期六,所以我已经整三天没有看到他了,我的天啊!
我选了手机里去电记录的最顶上一个。还没等嘟嘟的提示音响,阿福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哟。」
「啊。……你电话接得真快啊。」
我能听见对面在偷笑。
「我正摆弄着手机,打算给摩耶花你打电话呢。刚要按键拨通,你就打过来了。」
「这样啊。」
我跳上床,俯身趴了下去,说:
「我跟你说,今天我知道了件奇怪的事。」
「喔?怎么回事?」
我舔了舔嘴唇:
「鸟羽麻美,你知道吗?」
些许停顿。我仿佛可以看到电话对面阿福困惑的神情。
「嗯,知道。摄影社的吧。社长还抱怨过,说是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她无论如何都不参加学生竞赛。」
「阿福和摄影社社长也认识?」
「因为委员会嘛。」
「哎……」
我不认识的人阿福却认识,总觉得心里有些沉重。真是不爽。叹了口气将沉重的情绪吹散后,我问道:
「听我说,那位鸟羽同学好像是镝矢中毕业的。」
「据说是。」
「对她你了解什么吗?」
有人说她是折木的女朋友。万一这真就是真的,阿福肯定也会动摇吧?
老实说,套阿福的话很有意思。先问些不疼不痒的话题试探,再按部就班地深入。就像游戏一样。
然而阿福的回答直接就跳出了平常的套路。虽然只有我能听出来,但他的声音确实稍稍沉重了一些:
「姑且算是了解一些。摩耶花,你有事要找鸟羽同学吗?」
「嗯,算是吧。你还挺明白的嘛。」
「那当然。……这样的话,你可能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因为阿福的声音中掺入了认真的味道,所以我也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鸟羽同学对镝矢中学的同年级同学心存芥蒂。要想保持对话融洽的话,最好别提初中的事。」
为什么?我想问。
可阿福却像是防着我这么说一般,语调一下明快了起来:
「罢了,比起那些事,你听我说。星期天的时候,我真服了……」
因为阿福滔滔不绝起来,我就没能再插上话。虽然开始有些无法释怀,但我很快就想开放弃了。
电话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即便是我,与阿福还是想多聊些开心的话题。
我入学神山高中已经一年有余,但知道学校里有暗室还是头一回。据说暗室是和化学准备室设在一起的,而摄影社的社办就位于化学准备室中。
昨夜跟阿福打完电话后,我在毕业相册里确认了一下鸟羽麻美的长相。除了戴眼镜外没什么特征,非要说的话,也就是给人感觉比较瘦了。但是,这是只看鸟羽同学一人时的状况。对比相册里的合影看时,我发现她有一点有些奇怪……照片里的她,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总而言之,知道长相就好办了。放学后拜访化学准备室的我,看出了在场的女生并非鸟羽麻美。社办里还有另一个人,那是一位自然卷的男生。从领口的徽章能看出,他是一位三年级学长。我向他说明了自己想见鸟羽麻美。
「鸟羽同学啊。」
说罢,他挠了挠头问道:
「很急吗?」
倒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理由。不管折木的毕业作品中有什么故事,那也是前年的事了。虽然我想知道其中缘由,而且是越早越好,但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不急。打扰的话我就回头再来。」
我以为鸟羽同学在暗室里。可三年级的男生却低声嘟囔了句「哎,无所谓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她的话,现在在楼顶。」
「楼顶?」
我不禁像鹦鹉学舌一样反问道。
虽说不知道暗室的存在,但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没有通往楼顶的楼梯。毕竟古籍研究社的社办就位在顶层。要想去楼顶,就要从墙上的铁梯子处爬上去。梯子顶上有扇重重的铁门,虽说没试过,但我觉得那门肯定锁着。
「没错,楼顶。别跟别人说啊,其实她有楼顶的备用钥匙。」
那是摄影社代代相传的东西,还是鸟羽麻美的个人物品呢?虽然感到疑惑,但答案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道谢之后我便离开化学准备室,爬起了早已熟悉的专科楼楼梯。与鸟羽同学见面不算什么要紧事,但是上到楼顶的机会可没那么多。倒不是说笨蛋、烟和伊原摩耶花都喜欢高处,但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上到四楼,我发现地学讲义室的门关着。有没有人在呢?连续两天折木都在,今天或许他不在了吧。阿福也该来露个面了。一会儿去看一下吧。
上到楼梯最上面,白色的墙面上设有一副梯子。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我从没想过要上去。擡头一看我便发现,梯子尽头处的铁门现在微微开着。的确,楼顶上有人在。
「……好。」
我轻轻握拳鼓足干劲,然后用手扶住梯子。
虽然没有明文禁止通行,但就普通想来来,屋顶应该是不欢迎学生上取得。另一方面,虽然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我记得神山高中的楼顶是没有围栏的。要是被老师看见,估计得被骂得很凶,摄影社的钥匙恐怕也会被没收。想着这些,我爬梯子的动作也不觉急了起来。
爬垂直的梯子出乎意料地需要臂力,细细的横把硌进了手心里。先行上去的人并没在梯子上留下热度,每上一级都要体验一次体温被夺走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虽然不会发出声音,但在爬的时候,我还是在心中默念着「嘿咻、嘿咻」。说是这么说,梯子总共连十级都不到。虽然很费力气,但几乎不怎么花时间。我稍微推了推,楼顶的铁门便简简单单地打开了。本以为会有点风的阻力,真是扫兴。
我爬上楼顶。
因为无人打扫,校舍楼顶上到处是斑驳的黑色污渍。前方有一位架着三脚架的女生。她既没有看着取景窗,也没在调整相机的朝向——女生只是在站着而已。
「……鸟羽同学?」
因为铁门开关无声,女生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只见她慢慢转过头,用乌黑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问:
「谁?」
我是头一次知道,一个字就能带出如此强烈的拒绝感。
毫无疑问,她就是鸟羽麻美。那面容和毕业相册上一样。
但我还是不由得扪心自问:她真的是鸟羽同学吗?相册中的她,一言以概便是「毫无个性」。就算在走廊中遇到过可能也会忘记——看到被埋没在相册里的她,我想。
可现在,站在屋顶上的她并不一样。她全身都散发着拒绝闯入者——也就是我——的气场。别说「毫无个性」了,估计我做梦都能梦到她。她脸上并没戴着眼镜,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我后悔自己带着看新鲜的心情进入她的空间了。不过为时已晚,我向腹部猛地的使出一股力,壮了壮胆子。
然后说道:
「我是二年C班的伊原摩耶花。你就是鸟羽麻美同学吧。」
被称呼名字,对方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是社长告诉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社长,总之告诉我这里的是个天然卷的男生。」
「那家伙……」
她厌恶地说道。
「……那,既然你认识我,是找我有事吗?」
「嗯。」
在露天环境下说话,我和鸟羽同学的距离稍显远了点。于是我向她走近了几步。
「我有点事情想问。现在方便吗?」
她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都找到这种地方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方便不方便了吧。」
说得倒也是。
「无所谓了。想问什么?」
我想起了阿福的忠告——最好不要提初中的事。但是没有办法:
「毕业作品的事。」
「……你指什么?」
「镝矢中学的毕业作品。就是那面大镜子的镜框。」
可以看出,她的身子僵住了。听到「毕业作品」这个词,鸟羽同学明显有了反应。我的眼力不足以光凭表情窥探内心,但一看便能看出,鸟羽同学的戒心眼瞧着强了起来。看来在她完全拒绝我之前,我只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了。我加大音量:
「不知鸟羽同学你知不知道,毕业作品制作中,有个男生独自招了不少人记恨——就是五班的折木奉太郎。因为他交上偷工严重的雕刻,负责设计的鹰栖同学哭了个稀里哗啦。
「但我直到如今才觉得不可思议。折木虽然是个懒人,但对全体毕业生创造回忆的东西,他应该是不会去糟蹋的——他没有自我中心到那个地步。所以我才感觉,他的偷工减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随着调查,鸟羽同学,你的名字就出现了。折木、鸟羽同学与毕业作品,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抑或是说,这些果然都是无关的?」
随着我的提问,鸟羽同学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亲切与热意。鸟羽同学冰脸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会提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也是在所难免。虽然楼顶无风,空气温暖,天气也很晴朗,但我仍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鸟羽同学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鸟羽同学的言外之意是:这已经是陈年旧事,早就结束了吧?不,还没有结束。
「我会去道歉。」
鸟羽同学皱起眉头,重复道:
「去道歉?」
「对,道歉。」
「向谁道歉?」
「这还用说吗……向折木啊。」
班里所有人都怪罪折木偷工减料,指责他只因为嫌麻烦,就给大家最后的初中回忆蒙上了污点。那之后直到毕业,折木经常会离开教室。
他会去到图书室,在那里看书。……即便在图书室,我也没正眼看过他。
初中毕业,升上高中。当我再度看到他现身图书室时,心里有些不痛快。折木是个随随便便、不能信任的人,根本不配当阿福的朋友——虽说并非明确的意识,但我当时的想法恐怕就是如此。
一切的原因,都是浮雕中那条笔直的藤。如果那只是单纯的偷懒,那当年所有的毕业生就都有正当理由鄙视折木。
但如果另有隐情呢?
鸟羽同学再度嘲笑我说:
「结果会如何呢。他会原谅你吗?我有点想像不出。」
看来,她果然认识折木。见我猛然擡起头,鸟羽同学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不过嘛…也是。你一直在记恨折木同学,这也是个问题。」
提到折木的名字时,鸟羽同学的声音中带入了一些明亮而怀念的色彩。我想起了自己几乎没能相信的「女朋友」这个词:
「鸟羽同学。对你来说,折木同学是……」
「大概是英雄吧。可以归到那一类里。」
英雄?折木?
此时的鸟羽同学甚至露出了微笑。
解词一会儿再说就好。趁着她拒绝的氛围消失,我得再钓出点消息来。于是我再度问道:
「那毕业作品呢?」
「这个嘛……或许该说是『已经解开的诅咒』吧。」
「折木对毕业作品做了什么?」
鸟羽同学笑着说道:
「谁知道呢?我又没理由全都告诉你。要是你前年问我,我大概会开心地给你回答一番吧。……但有一点我可以断言,你竟然说自己记恨折木,简直无可救药。」
因为已经太迟,所以提都懒得提了吗。
一阵微风吹来。在没有栏杆的楼顶上,即便是微风也会招来恐惧。我的表情大概很僵吧。鸟羽同学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说:
「想知道的话,你就去看看那面镜子吧?虽然我觉得你不倒立是看不明白的。好了,我正在社团活动中,你会打扰到我,所以能不能请你离开楼顶?」
接着她打算转回身子。
我想起了小千的笑容。想起了昨天,听折木讲故事听得入神的那张侧脸。
「等等,还有一件事。」
「……真够啰嗦的
。」
看鸟羽同学皱起眉头,我抱着不再重复问第二次的打算开口道:
「那之后,升入高中以来,你又和折木见过面吗?」
所幸,鸟羽同学并没就我的问题联想太多:
「我想把折木同学当做英雄。」
「……」
「见了面说过话之后,就会感到厌恶了吧?」
说罢她便转过身,弯腰看向了取景窗。我很清楚,她不会再回答我的提问了。
5.
到头来,问题果然是那面镜子。
从楼顶下来的我,并没去地学讲义室。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虽然心有不甘,但鸟羽同学这句话恐怕是对的。提出鸟羽同学的名字,或许可以撬开折木的嘴,但勒着对方的脖子逼问,只为求一个道歉的理由,总感觉有些不妥。
阿福在的话我倒是想见见。但毕业作品这件事上,阿福与折木和鸟羽并不同班。折木想要隐瞒的事,由我去挑明和里志谈未免有些卑劣。现在要忍耐,忍耐。
离镝矢中学静校,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很多地方高中生都不能去。比如法律禁止的地方、条例禁止的地方、校规禁止的地方……禁止踏足的地方到处都是。
另一方面,也有些地方虽然没人禁止,但也没人想去。比如说初中母校。起码我是这样的。
来到镝矢中学校门前的我,一边眺望着出入口前花坛中盛开的金盏花与杜鹃,一边感受着涌上脸颊的热气。操场上田径社与棒球社正在训练,管乐队的合奏依稀可闻。明明每个要素都与神山高中差不多,为何镝矢中就这么难以进入呢。
原因很明了。带着欢笑与泪水,我已经从这里毕业了。我们回不到毕业前,也不能回到毕业前。
我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这条街上人人都知道,这是神山高中的校服。要不要先回趟家,换上镝矢中学的校服呢?所幸,或者说遗憾的是,我的身高几乎没长。虽然未来还长得很,但现下的数字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穿上初中校服,估计也会很自然吧。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想什么呢,我。那不就跟cosplay一样了嘛。与其琢磨这些馊主意,还不如正面突破。再说就算心情上如何不适,实际也就是进个初中而已,根本没恐怖到需要勇气的程度。
好,上吧。
跨过校门时我发现,自己走顺拐了。
出入口分学生用、来宾用和职工用三个。走来宾出入口未免有点夸张,所以我考虑从学生出入口偷偷溜进去。不过仔细想想,那样就没法在校内行走了——因为学生出入口没有外部人员用的室内鞋。不是「来宾」的我,最终还是只得抱着歉意绕到了来宾出入口。
要是有个传达室就好了。「我是毕业生伊原,请问能稍微进学校一下吗?」「可以啊。」如是的话,我就能坦然地进去了。可镝矢中学的来宾出入口大门敞开,四下无人,仿佛在说「不心虚的人才敢进来」。身处用地内部,精神会一直紧绷也是在所难免。我快步走进楼里,脱下鞋子,从鞋柜里随便拿了双写有金字「镝矢中学」的茶色室内鞋。
那面镜子被命名成了「回忆之镜」。虽然略显直白,但总比绕那些奇奇怪怪的弯子强。镜子被挂上墙时,我们还没有毕业。因此,地点我是知道的:两处楼梯之一底下,正对面的墙上。虽然也怕被人抓住,但我还是毅然地开始了前进。
距离静校还有三十分钟。虽然校内尚有人声,但我在走廊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要是能看到个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我还能回忆起前年的自己,让心里温暖一下。可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自始至终都在思考鸟羽同学的话。……已经解开的诅咒。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说诅咒的镜子的话,白雪公主?那是魔镜来着。深夜里对照的双镜可能算是诅咒的镜子?可「回忆之镜」只有一面。再者说,「已经解开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想着这些,没有遇到任何人的我来到了「回忆之镜」面前。
「……原来这幺小啊。」
这是我首先冒出的想法。
现在回到小学,我会惊讶于一切都那么袖珍。那大概只是因为我长高了。可距离上次看到「回忆之镜」,我的身高并没怎么长。明明如此,我却觉得墙上的镜子小得扫兴。
不,这面镜子照出我的全身还绰绰有余,高度应该有两米以上吧。一般想来已经够大了。换句话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是我印象中的镜子变大了吗。
「果然还是很怀念啊。」
我伸出手去。
全体毕业生——至少名义上是全体毕业生——雕出的镜子。这个「全体」给我的印象其实并不太深。虽然组装相框时我去了现场,可实际工作有老师帮忙,我的心中并没多少自己完成的实感。话虽如此,镜子左侧「啄食果实的小鸟」,毫无疑问是我和三岛雕的。现在看来,当时我们所谓的「麻雀」,果然应该是蜂鸟。要是初中的我们知道这点,应该再往蜂鸟那边下下工夫的。
镜子侧面贴着一块塑料名牌,上面写着「回忆之镜(设计者:鹰栖亚美)」。此外,还写有我们的毕业年份。
「鹰栖同学的名字留下来了啊。」
毕业前我没发现这个牌子。一方面羡慕着鹰栖同学能将名字留在永远学校里,一方面我也觉得,还好不是我的名字。
除了大小之外,还有一点与我印象不同——围在镜子周围的藤条很细。在我记忆中,藤条几乎占满了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可实际的藤条最粗也就两厘米宽。与之相对,空间都是被藤条的蜷曲占掉的。
没来由地,我低声呢喃道:
「大概六十分吧。」
初中时,我觉得这是无懈可击的设计。
可坦白来说,现在再看,这设计总会给我错综过头的印象。
尤其是镜子下方,装饰有点太过繁复。果实累累的藤蔓有来有回,时上时下,偶尔再绕个圈,本已颇为纷繁,此上又有树枝与飞虫点缀,显得十分杂乱。
话虽如此,虽说下方设计比较复杂,但观感还没那么坏。总比上方的吵闹感好多了。
接下来……
我退后一步,将整面镜子收入视野。
刚才光顾着看镜框的我,忽略了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我双眉紧锁,抱着胳膊。
「……诅咒的镜子…吗。」
镜子本身只是某位老师买来的普通样式。阿福或许可以说明镜子的成像原理,但我不觉得那之中会有什么诅咒的成分。
真被诅咒的话,果然还得是我们雕出的镜框吧。
「可那也『已经解开』了啊。」
所谓「解开诅咒」的过程,恐怕是折木做的。
这么说……?镜面四周的曲线中,唯有一处直线。我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笔直的一条横藤。折木雕的部分。
诅咒。
「唔……」
鸟羽麻美还说什么来着?折木是英雄。见面就会感到厌恶,所以不会和英雄见面。还有——
看不明白。你是看不明白的,她说。你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的。
「哎,好像不对。」
不对不对。当时我就感到了一丝奇怪。
鸟羽麻美说的不是「你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而是「你不倒立就看不明白」(译注:日语中「无论如何」与「不倒立就……」说法相似)。
倒立。
「……会走光啊……」
要是阿福也在,我还可以让他帮忙扶着裙子。
倒立。倒过来。
「啊,莫非……」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相机功能,将镜头对准镜子。镜中的我也端起了手机。
快门声被我设成了单调的「咔嚓」。
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将手机上下颠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
暮色渐近的初中里,我独自呢喃道。
6.
地学讲义室。
今天小千不在。社办里有折木、阿福和我。
阿福的话,听到了也就听到了。折木坐在固定位置上,我无言地将打印出的照片摆到了他面前。
折木吓了一大跳。想想也是。要是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摆上一大堆照片,我也会很费解。然而,直到我把照片全部摆出来,他也没有开口。阿福也是。
照片上照的是「回忆之镜」的下侧镜框。包含折木「偷懒」的部分在内,总共十五张。因为印了十五张,打印机的墨水都用完了。下个星期天拉上阿福一起去买吧。
见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折木问道:
「这是什么?」
都到
这地步了还要装傻。
「毕业作品啊。」
「哦,是吗。」
「真窝火,你语气太生硬了。」
折木挠了挠脸颊。
「昨天,我去见鸟羽麻美同学了。折木,你知道鸟羽同学升上咱们学校了吗?」
虽然姑且问了这么一嘴,但我却的其实根本没必要问。毕竟在同一所校舍里共处了一年,很难想像他们没见过面。
然而折木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不,头一次听说。」
「哎?」
「她还好吗?」
那样能不能叫「好」呢?不容任何人接近的拒绝气场。不过也罢,我也的确能感到她的原则。
「应该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
「她让我在镜子前面倒立。」
我着手把十五张照片都倒了过来。折木旁边,阿福始终未发一语。这沉默就等于在声明:福部里志知道折木、鸟羽麻美与毕业作品这个三角形。
乍一看,照片上只是歪扭得有些凌乱的藤条。但只要将照片一倒过来,眼前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绕圈的藤条,倒过来就变成了「e」。
有起有落的藤条,倒过来有些像「W」。
这里是「h」,这里是「A」。因为都是些书本上没有的手写体,所以解读花了我一段时间。
十五张照片,拼出了一个句子:
「We hate A ami T。」
「我们讨厌亚美(译注:日语的「亚美」读音为ami)。真过分啊。毕业作品里竟然藏着这种话。」
折木已经不再刻意装傻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但是,这语法有问题吧。」
「没错。」
「固有名词前面不加不定冠词。」
「是啊。」
「话说回来,你雕的就是这部分吧。」
我指向「A」和「a」之间的部分。折木默然颔首。
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再向折木确认了。对于我发现了什么,他应该已经有了充分的领会。
蜷曲的藤蔓所隐藏的句子,本来估计是「We hate Asami T」吧(译注:鸟羽麻美日文读音为「Toba Asami」,可简写为Asami T)。但是折木去掉了一个字母,句子就变了。
本应加在鸟羽麻美身上的诅咒解开了。
这时,我又看向了阿福。
「我说阿福,昨天我去了趟镝矢中学。」
「哎~大家都还好吗?」
「不知道。我谁也没见到。不过我看到镜子旁边的名牌了,就是写着鹰栖亚美同学设计的那个。」
「这样啊。」
「那是阿福你让人做的吧。」
阿福与折木面面相觑起来。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要是告诉我的话,本来我也能猜到这背后有事的。男生真是见外。不,应该说「男生真是矫情」?
鹰栖亚美与她的小团体想要恶整鸟羽麻美。要是事情闹得够大,其他班里应该也能听到风声,可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印象。这么说来,阴谋的舞台大概是在水面下吧,比如校外的补习班之类的。
负责毕业作品设计的鹰栖亚美,在作品中加入了最后的节目。全体毕业生赠与鸟羽麻美的信息,能够在镝矢中学流传下去的信息——「我们讨厌鸟羽麻美」。
不巧,这都被折木发现了。折木所负责的部分中,应该暗藏着倒写的「s」。仅凭这个,即便是他也无法把握全文,因为每组拿到的只有自己组负责的设计图。如是,感到怀疑的折木大概去找阿福了吧。阿福是负责管理毕业作品制作进程的人,应该持有整体的设计。
看过整体设计后,折木和阿福察发现了信息全文。当时已经无法全面停工,所以只能改变文面。
组装镜框那天,鹰栖亚美同学当然会在寒冷的体育馆里大哭。因为本应是嘲弄「Asami T」的信息,不知为何变成了嘲弄「ami T」的(译注:鹰栖亚美日文读音为「Takasu Ami」,可简写为Ami T)。
我对折木说道:
「鸟羽同学说她当你是英雄。」
仔细观察。
果然。折木脸红了。了解到隐藏信息的同时,我也明白了折木隐瞒此事的理由。他的行为拯救了鸟羽同学。折木在为此而害羞。天天把「节能」挂在嘴边的自己,竟然心血来潮地靠偷懒解救了一名女生。估计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笨死了。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暴露。看来我还是小看摩耶花了啊?」
阿福轻松打趣道。
叹了口气之后,折木对阿福说道:
「那时我还想,要不要把笔直的藤改成『t』的形状。」
「是吗?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啊。」
如果折木的部分是「t」的话……「We hate Atami T」。
「不过,怎么说呢,我又不恨热海(译注:Atami即热海,日本地名)。」
真没想到他们会耍这种小聪明来应付我。我和他俩认识已久,他们那点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玩笑话,折木与阿福想将这件事归到「已经了结」的一边,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不想让二人得逞,我朗声说道:
「折木,抱歉。因为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我鄙视过你。真的很对不起。」
折木慌忙东张西望起来,找到扣在桌上的平装书后,放心似地将其抽了过去。他像拿着驱魔的符咒一般按著书本,然后把脸瞥到一边说:
「行行行行行,你快把这些照片收起来。……我正看得入迷呢。」
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真想让折木看看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