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我们的传说之作(1/2)
网译版 转自 悠风社
翻译:汐未、OP123ED
校对:汐未
1.
最早看的漫画是什么呢?毕竟时隔已久,即使现在努力回想,也只能隐约想起是有那么几部,具体的作品名却说不出来。只有当时那种对漫画的疯狂迷恋,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我家只在起居室里有一个书架,放着些蒙了尘的百科全书和不曾读过的文学全集。没有漫画,我想看的话只能去姨妈家。她家的书架是铁制的,模样简陋却特别高大,小小的我只能仰视它。从书架的一头到另一头,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大多是各个年代的漫画作品。小学时我每天必做的,就是放了学先把书包往家里一丢,然后直奔姨妈家,一直看到晚饭时间才回去。姨妈和妈妈不一样,每次我去,她总会笑眯眯地揉我的头,说「漫画迷小摩耶又来了呀」。而且,无论我想看什么,她都不会干涉。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些少儿不宜的漫画都被放在了高处,想来是为了让我够不着才特意这么做的。
转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我正在房间里看《火鸟》……大概吧,也可能是《Wild 7》或者《奔向地球》,总之是我正沉浸在漫画世界中的时候,姨妈少见地来喊我去吃下午茶。小孩子饭量不大,为了防止我回家后吃不下晚饭,姨妈通常不会让我在她家里吃东西,这天正巧有人送来了一只名贵的西瓜,她便打算让我也尝尝。
「小摩耶也去吃点吧。」她说。
虽说对姨妈的款待有些抱歉,但我已经想不起那只西瓜的味道了。不过,当时闲聊中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却一直记得:
「书这种东西很奇怪吧,随便什么人都能写。」
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驾车和操作无线设备都需要持有许可证才能进行,而写作却不需要,或许姨妈只是认为这很奇怪吧。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我有了意外的发现。
……对呀,我不也可以画漫画吗?
想到这里我兴奋不已,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漫画的创作。我原本就不讨厌画画,绘画手工课也总能拿到最高的评价。我当然也能画出来——这份自信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就被无情地粉碎。「这不是我想画的东西」,看着眼前拙劣的成果,我忍不住哭了。不甘的泪水浸湿了笔记本,我咬牙咒骂自己的无用,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从那天起,我一直都在练习画画。
《月刊漫画La Se》原本只是作为《月刊漫画 Seen Saw》的增刊发行的。虽说两份杂志名字发音相近,又有着所谓的从属关系,登载的内容却颇有不同。相对面向青少年男性的《月刊漫画 Seen Saw》而言,《月刊漫画 La Se》比较大众,适合所有漫画爱好者,无关年龄性别。和某些打着「献给爱漫画的你」的旗号却充斥着非亚文化内容的杂志不同,它基本不会刊登那种难以理解的作品。毕竟零花钱和卧房的空间有限,我也不会把各种漫画杂志都带回家,除了《La Se》。而且每期杂志发售,我都会在十八日当天就去把它买回来。
和多数的杂志一样,《La Se》也接受漫画作品投稿,同时设置了新人奖「新大陆奖」,每年进行四次评选。除了在杂志上刊登获得大奖的作品和一部分精选佳作以外,还会评出大约二十名鼓励奖,但只刊登作品名和短评。
二月十八日,一个冷到极点的星期天。大雪不知疲倦地下着,街道一片白茫茫。我戴上围巾和耳套,穿好雨鞋,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沿着国道向光文堂书店走去。我原本是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的,毕竟很容易发生意外,偏偏今天是《La Se》发售的日子。虽说每期都要买的我不至于一天都等不了,但今天发售的三月号则另当别论。
沿着被松软的雪覆盖的道路缓慢前行,我足足花了相当于平常五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走进光文堂书店,我深吸了一口气,暖意仿佛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为了避免弄湿书本,我小心地抖掉了身上的雪,左右张望了下,接着便走向漫画杂志专柜。
就结果而言,我这一路的艰辛算是白费了。《La Se》还没有上架。据店员说,是因为发售日碰上星期天,有时会进行调整。我只能空手而归。
第二天放学后,我把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交给了朋友,也没去古典部和漫画研究会露脸,直接就冲出了神山高中。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了,我一路小跑直奔光文堂书店。为了防止随意翻阅,书架上的《La Se》都进行了塑封。我拿了一本抱在身前,忐忑地走向柜台。相熟的女店员和平时一样用甜美的声音问我:「需要放进袋子么?」
「麻烦您了。」我咽了下口水,答道,「能帮我把塑封拆开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有些发热,店员却没有觉得不对劲,答应着就剪开了塑封。
走出书店,我立刻从怀中的纸袋里拿出杂志。平常的我很少会急着看刚买的漫画,毕竟是在大街上,被熟人看到了总会觉得不好意思。我翻到了想看的那一页:
第十四届新大陆奖大奖作品:《逆袭的砰砰》——狸穴守。
不认识的作者。要是作品有趣的话就好了。
然后我看向佳作名单。获奖的作品会选出其中一格画面刊登,但每一张看起来都很陌生……总之,并没有我的作品。
我擡头看向寒冬清澈的天空,吐出的气在空中变成了团团白雾。
鼓励奖:田坂市太郎、MILULU、正田金助、格鲁吉亚砂糖、矢岛薰、地衣句叶伊流、井原花鹤、春阎魔……
「咦……咦?」
我惊叫出声。一位正走进店里的男性闻声朝我瞥了一眼,但此时的我已经完全顾不上尴尬了。
「啊?咦?」
井原花鹤!《塔中之岛》!
登上了……我的笔名,我所画的作品名,竟然登上了《月刊漫画 La Se》三月号!
我合上手中的《La Se》,然后战战兢兢地再次翻开。我生怕自己只是看走了眼,也许再看一遍杂志,里面的内容就会变了……
但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2.
五月的某个晴朗的星期一,课外活动结束后,我马上去了图书室。除了漫研和古典部,我还要兼顾图书委员会的工作。轮值日只有每周五,但星期一是四月刚刚上任的新委员负责,于是我打算去帮忙整理归还的书籍。这用不了多久,结束时离天黑还有些时间。想着等下再去漫研露脸也不迟,于是我便朝着特别教学楼四楼、古典部的方向走去。
刚拉开地学讲义室的门,就听到了熟悉而爽朗的声音:
「呀摩耶花,来得正好,过来过来!」
看见坐在教室中央正对我招手的小福,我很自然地就露出了笑脸。
活动室里,二年级的几位全体到齐,不过看来一年级的那位今天没出现。福部里志和千反田爱瑠——小福和小千并肩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像是小册子的东西。折木则坐得稍远一些,正板着脸看着窗外。
「哎,什么东西?」
我走近他们,随手把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小千微笑着让我看了书的封面——《神山市读书感想竞赛作品集》。
「这个是四年前的东西了,昨天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我随手翻了翻,然后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小千纤细的手指翻著书页。金奖是小岛亚美的《读有感》、银奖有三山次郎的《读后感》和清水纪子的《读后感》,这之后还有五名铜奖,其中一篇是折木奉太郎的《读有感》。四年前的话,那就是我们初一的时候。
「摩耶花和折木同学是同班同学吧?」
没错,虽然很不爽,但从小学到初中我和折木都一直同班。他读书感想获奖的事情我也有印象,但文章本身并没有看过。没想到还收录在这种小册子里了。
「梅勒斯么……怎么说呢,真不像折木会写的呀。」
「别这么说嘛摩耶花,你觉得奉太郎会主动选这种友情题材的作品?估计是指定的课外阅读吧。」
「这么说的话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过梅勒斯的课外阅读。」
小千歪着头回忆道:
「我初一那年暑假,也有布置过读书感想,当时的指定作品应该是阿尔塞尔·哈克的《小国王十二月》……」
既然她也这么说,那应该就没错了。
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折木。折木原本看着别处,大约是察觉到我们突然安静下来的原因,他微微叹了口气,转向这边答道:
「那是图书室的读书感想推荐作品……因为比较短。」
哦哦,这样的理由就容易理解了。
小福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呢,摩耶花,这篇读后感可是杰作哟?此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果然奉太郎从初一开始就很奉太郎了。」
小千也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饶有兴趣地读完了。这样的读后感,我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听到两人的评价,我不禁也想拜读一番了。于是我向折木问道:
「我也能看看吗?」
折木绷着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反正都是公开作品了。」
言下之意,就算不想让人看到,但既然已经发表了,可不就没办法了——这还真是非常有折木风格的回答。既然他这么说,那我也不再客气了。于是我接过小千递来的册子。
一般来说读后感肯定是手写的,但册子上却用的是印刷体:
读《奔跑吧梅勒斯》有感
折木奉太郎
读完了《奔跑吧梅勒斯》,非常有趣的小说。最后梅勒斯和希伦提屋斯能够得救真是太棒了。狄欧尼斯国王也洗心革面,实在可喜可贺——如果这份决心能够坚持下去就更好了。
梅勒斯本来并不需要奔跑。梅勒斯的村庄距离王城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走路的话只要十小时就可以到达。离开村庄的梅勒斯,一开始是为了切断对故乡的眷恋而奔跑,但在跑出一段距离后,他就开始像平常一样走路。
最后他之所以拼尽全力也要跑完,有两个理由。一是前一天晚上的暴雨冲毁了桥。另一个理由——这点更加重要——就是他遭遇了山贼的袭击。梅勒斯虽然被山贼围攻,但还是打倒了少说四人并且逃脱。我认为他非常强悍,一般来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然而,这之后的梅勒斯就因为体力不支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才不得不拼命奔跑。
梅勒斯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也说过「我除了这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一点应该是从他的穿着上就能看出的。那么,山贼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从他们的对话可以看出:对说了「我除了这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梅勒斯,山贼的回答是「要的就是你这条命」。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山贼,而应当是刺客。虽然实力很弱。是谁派出的刺客?梅勒斯问「是国王的命令吗?」的时候,刺客们没有回答。他们不能泄露委托人的名字。
不过,梅勒斯认为是国王派来的刺客,这个想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认为不是,但是除了国王,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有谁想杀掉梅勒斯。
狄欧尼斯国王完全不相信他人。他根本不认为梅勒斯会回来。正因为如此,当梅勒斯回来的时候,他才会因为受到震撼而做出改变。不相信梅勒斯会回来的人,是不会为了妨碍他而派出刺客的。
那么,刺客到底是谁派去的呢?如果刺客成功杀掉了梅勒斯,会有谁觉得高兴?
从暗杀成功的情况考虑的话,如果梅勒斯在日落前没有回来,那么希伦提屋斯就会被处死。国王也肯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说「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人」。
在那之后,如果梅勒斯的尸体被发现,他是被山贼袭击刺杀身亡才不能回来的消息就会传开。人们在害怕国王的同时,也会认为他处决人质的判断非常愚蠢。如果尸体被藏起来了,那么国王就会坚信梅勒斯确实像自己预想的一样逃跑了。错失了这个让国王信任他人的机会,他就会变本加厉地进行处刑,国家也会衰落下去。
总而言之,梅勒斯被刺杀的话,等着这个国家的必然是不好的结局。这样考虑的话,派出刺客的人,一定是不希望在梅勒斯回来后,国王会洗心革面,从而获得民众支持的。在梅勒斯回来之后,这个人一定会咂嘴表示不满。
这么说来,梅勒斯回到王城时,明明处刑还没开始,有位自称是希伦提屋斯徒弟的石匠却这样告诉梅勒斯:「你来迟了!」「别再跑了!」这位年轻的石匠,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帮助师父的样子。他必然不是希伦提屋斯的徒弟,恐怕派出刺客的人正是他。梅勒斯没有被杀害,而且回到了王城,这个人才只好满口胡言阻止他继续前进。
小说中写道,狄欧尼斯国王认为「人不值得信任」。我觉得他的疑心是理所当然的。国王身边总有敌人。只是,经过这次梅勒斯的事情,国王也没能认清自己真正的敌人。盯上梅勒斯的家伙,为了离间国王和他身边的人,今后也许还会更加不择手段。
狄欧尼斯国王能够洗心革面,我觉得是好事。然而,这种改变应该很难坚持下去,这是我在读完《奔跑吧梅勒斯》后所想到的。
我伸手扶住额头:
「折木你啊……」
没想到他竟然写过这样的读后感。我看了一眼折木,他仍然望着别处。要是再读一遍自己四年前的大作,恐怕他也会无地自容吧。
「我觉得特别值得佩服的一点是,」小福像往常一样靠过来说道:
「这篇读后感代表镝矢中学参加了市里的比赛,虽然只是最小的奖项,但毕竟确实得奖了。老实说,这种读后感和平时布置的课外阅读作业不同,不管写什么感想都得老师说了OK才行,应该也是受到了老师的启发。这么一想可就厉害了。」
「一般来说肯定不行了,但初一的时候教国语的是花岛老师吧?那位老师可是个奇人。」
我对花岛老师曾说过的「没有去考虑作者感受的必要」这句话,至今印象深刻。
老师也确实一直是这么做的。「反正我是没有好好琢磨过。想着赶紧喝一杯然后去睡觉写下来的文章也是有的,而国语的学习就是要深究这些文章背后表达的深意。比如松尾芭蕉曾作『岁月乃百代之过客,逝去之年亦为旅人。』认真分析的话就会读出,芭蕉认为岁月并非一味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即是说来来去去、周而复始。这就说明芭蕉是一位时间旅行者。」……即使到现在想起来,也觉得真是位奇怪的老师。如果是经过那位老师指导,折木会写出这样的读后感也不奇怪了。
「狄欧尼斯国王在那以后会怎么样呢……折木同学是怎么认为的?」被小千这么一问,折木脸上似乎有些发红。
「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
我翻着册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折木,你这篇,有点长啊?」
「嗯?」折木应了一声朝我看来。
「其他文章都短很多哦?你这篇都快到字数上限了吧?」
「啊,你说这个啊。」
一直板着脸的折木此时露出了苦笑:「我当时是想着既然作业要求写五页以上,就写到正好五页得了。说是这么说,最后也没到五页。本来是想偷懒的,最后却做了无用功,实在是不爽。我还想过要不要删掉一些。」
「从文章后面开始删的话,就不叫偷懒了吧?」我惊讶地问道。小福却点点头说:
「不不,这种想法我还是很认同的。要我的话可能也会想删吧。」
是对「为了达到偷懒的目的而不偷懒」表示认同?我疑惑地看向小千,她歪着头,似乎也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这些男生真是奇怪——我们面面相觑,不由得笑了起来。
接下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再待下去就有些晚了,于是我站起身。
「哎?摩耶花这就回去了?」
「不是,我去下漫研。因为最近都没怎么去那边。」
说完,我看见小福的脸色似乎沉了下来。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伸手拿起自己的书包。
自去年文化祭以来,神山高中漫画研究会一直处在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
因为文化祭时发生的冲突,社团分裂成了互相敌视的两股势力——一部分是即使画技拙劣也想尝试自己创作的「画漫画派」,另一部分则是不愿动笔只想好好欣赏漫画的「看漫画派」。原本想看就看、想读就读,互不干涉就好了,然而因为双方的感情用事,分歧已经不再只是漫画方面的问题了,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缓和的可能。
发展到如今这种势不两立的情形,我自身也有责任。过去,由于看漫画派的人数占了绝对优势,画漫画派只能忍气吞声。但是文化祭时,作为画漫画派一员的我,却被看漫画派的同学泼了一身脏水——看漫画派的这种做法实在过分,彻底激怒了画漫画派的成员。在我个人看来,虽然对方确实有些恶意,但那次的事件说到底只是个意外。然而事情的真相早就没人在乎了。
新学年的社团招新工作结束,随着几位一年级成员的加入,社内的敌对状态迎来了改变的契机。看漫画派实际上的领导人、画技了得却从不宣扬的河内亚也子学姐,比其他三年级的人更先一步退出了社团。认为己方胜利了的画漫画派一片欢天喜地……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认为学姐的离开能使情况好
转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学姐在的时候还能控制住场面,双方充其量不过是发生些口角之类的小摩擦。但五月以来,恶言相向就成了家常便饭。如果是在漫画创作的问题上起了争执倒是可以理解,但实际情况却是因为一句「烦死了」或者「拽什么拽」就吵得不可开交。
作为漫研活动室的第一预备教室如今一分为二,看漫画派和画漫画派分别占了前后两半,出入教室也是各走各的门。这种做法实在是幼稚——虽然身为画漫画派名义上的代表,但我向来是从就近的门出入,不管它「属于」哪一派。不过这种行为倒是被当成对看漫画派的挑衅了。
星期一放学后,我来到往常的靠窗位置,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新漫画的构思。虽然我的作品都是以现代日本为舞台,但偶尔也会有些新奇的点子——比如「蒸汽电脑」、「大时钟(大得出奇的那种)」、「一次一颗街边自动炒蛋器」等等——这种时候,我就会把这些关键词整理并记录下来。写着写着,笔记本上光线被挡住,我擡起头,看见和我同是二年级的浅沼同学站在面前。
「耽误你一会儿可以吗?」
虽说在漫研进行漫画构思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但我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笔记本:
「可以啊,什么事?」
浅沼同学拉开一旁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那啥,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不容拒绝的语气。
浅沼同学脸型瘦削,眼角微微上挑,嗓音尖细。她也有在画漫画。或许是因为多年练习的自信,她下笔向来不经斟酌,作为菜鸟的我自然是很羡慕她纯熟的画功,但心底却觉得,细细描绘才能体会到创作的幸福感。我几次想对浅沼同学说说我的观点,但她总是在微笑着勉强听了几句后,就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于是我便不再试图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她。
虽说文化祭时和河内学姐起了冲突的是我,但那之后,画漫画派中最积极地试图掌握漫研主导权的,却是这位浅沼同学。因为在如今的漫研,只要提笔画画就会遭人白眼,或许浅沼同学也是想改变这种风气,给新入社的低年级成员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而我只想画好自己的漫画,对于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无能为力也只好选择避开,因此对浅沼同学的想法,我还是很佩服的。
浅沼同学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次要推出同人志,我想把你的作品也加上。」
我不由望了望四周,但并没有人看向我们这边。真是意想不到的话题。我确实曾经参与过同人志,但并不曾和浅沼同学合作。
「同人志是……什么情况?」
像我一样,浅沼同学也扫了一眼教室,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
「如果按现在的情况,今年的文化祭又只剩下感想文了。加入了漫研却不画漫画,这怎么想都不正常吧?既然这样,那我们只能自己干了。你说是不?」
「你是想撇开漫研创建个新的社团?」
浅沼同学摇头: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偷偷地做一本同人志出来,然后以神山高中漫研的名义参加暑假的漫展。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漫研就是画漫画的地方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明修暗度,把事情扭向对己方有利的状态,搞得跟政变似的。说来也是悲哀,事实上如今的漫研对于派系斗争就是这么乐此不疲,但我从没有意识到,连「画漫画」这个行为都可以用来攻击看漫画派。可这样一来,对现在漫研里画漫画的「起义」进行打击就称不上无理取闹了,不如说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还是我太天真了吧。
「……还有谁参加呢?」
听我这么一问,浅沼同学便扳指数了起来:
「我、田井、西山、针之谷、还有伊原。不过还没和他们打过招呼。」
虽然确实都是画漫画一派的人,但据我所知,正儿八经画出过作品的怕是只有浅沼同学而已。田井刚刚入社,具体不太了解,但他说过并不会画画,入社就是来学习的。西山同学和针之谷同学都是二年级学生,但也就只画过单幅作品而已。
「多页的作品他们能画么?」
浅沼同学轻笑一声:
「可能不行吧,但也不是说非得画那么多。四、五页就够了。哪怕是翻开来只有两页也行。现在关键的是要有足够的人参加。「
光凭只画过单幅就断定他们画不出来,这样想的确有些失礼。其实我希望得到的是「他们俩也会画的」这样的肯定回答,但从浅沼同学的反应来看,她并不在意画不画得了这种问题。她的目的只有拿出实绩这一点,虽说这样也无可厚非……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迟疑,浅沼同学换成了劝说的口吻:
「也不是一下就能考虑清楚的嘛。主题已经决定了,随便画点什么就行。」
虽然我并没有达到能对自己的漫画感到自傲的水准,却还是想开口反驳并不是「随便画点」的东西。浅沼同学显然是十分了解我才故意这么说,但我也不会轻易中了她的激将。
姑且先问问情况:
「主题是?」
「打算就用『漫研』。」
浅沼同学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坚决:
「要不是这样,我们怕是拿不出一本成品来。我不否认做同人志是想取得一些实绩,但是,背负神山高中漫研的名号,让自己的作品给更多人看到,这种机会等毕业就没有了。我可不想这样。伊原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从没想过背负整个神山高中漫研的名号,但是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只要有人能读到我的作品……这样的话,还真是挺值得高兴的事情。
「怎么说?」
我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虽然我很反感把漫画当作派系斗争的工具,但毕竟我无论如何都想画好,想把作品展现给读者。只是以什么方式,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就无关紧要了。
看我依然举棋不定,浅沼同学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要是决定了,先告诉我你作品的页数。」
「咦?要先决定作品页数,才能确定能不能参加?」
我有些意外。虽然我没有试过和这么多人合作,但这类作品合集,大多是先确定了人员后才分配页数,或者是先收集作品再决定总页数。不确定页数就不确定能否参加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先定好页数是想控制预算。」
「预算?不是自筹吗?」
「自费的话,就称不上社团活动了吧。和总务交涉一下,怎么样也要把经费拿下来。所以一开始就要有确定的页数。」
这么做,能行得通吗?社团经费归全体社员所有,要是没得到全体社员、或者至少汤浅部长的同意就私自申请,我认为总务是不会同意的。
「你会和部长说好的吧?」
汤浅部长从不参与漫研内的对立。她主要负责新人招募和经费申请,分内工作都做得无可指责。我并不觉得能指望她,毕竟对她来说只有哪一边都不帮忙,不火上浇油才是最明智的。
「嗯,没错,不说不行呢……」
浅沼同学咬牙嘟囔着,模样有些吓人。罢了,预算的事情就交给浅沼同学吧。我还是好好琢磨下自己要画的东西:
「不行,果然还是没法马上确定页数。我很高兴可以画,但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漫研』这个主题可以画什么东西,大概多少页也估算不出。总之我还是先把分镜画出来再说页数吧,麻烦等一等。」
浅沼同学撅起嘴:
「算了,这也没办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是十四号,把台词的构思总结一下,然后画成草图,分镜的话随便点也没关系:
「周五吧。」
「行。那我也去看看还有哪些人参加。」
最后她还不忘慎重叮嘱「这个要保密哦」。
3.
父母对我画漫画的事从不过问。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说只要好好学习,其他时间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只要好好学习」的意思是,只有周末才能在家里画漫画。平时画的话父母总是一脸不安的样子,于是我只有周六日才动笔。最近的周末还有别的安排,也是相当忙碌。
从浅沼同学那儿得知同人志的计划是周一的事,而周五就要回复能否参加。我还没有开工,但又要遵守平时不能在家中画的不成文规定,那么准备工作就只能在学校进行了。
问题在于地点。既然浅沼同学说了计划必须保密,那么漫研教室就不在考虑范围了。古典部所在的地学讲义室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并不想把漫研的纷争带进这里。而作为图书管理员,也要注意不能随意占用图书室。于是,
我回到了自己的班级——二年C班的教室,打开了笔记本。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就我个人而言,对于在人前画漫画这种事,多少还是有些抵触心理。特别是在学校,有同班同学在的时候。但现在在做的只是把创意转化成文本列出来,在旁人看来,我充其量就是个正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的学霸。再把课本摊在面前,伪装就完美了。就连神仙或者折木都不可能看出我到底在做什么的。
星期二放学后,我在C班教室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地坐好,翻开用来伪装的世界史课本,继续构思漫画。
创意毕竟不是与生俱来的,确实比较伤脑筋,但我相信总能想到的。浅沼同学只说了以「漫研」为主题,但并没有指定以神山高中漫画研究会为舞台。对漫画进行研究……对了,比如说,设置成在未来发生的事情如何?在文明逐渐衰退的地球,人们从遗迹中发现了「漫画」并进行研究的故事。似乎有点儿牵强来着?
我在笔记本上涂写着,但精神多少有点不能集中。原因是同在教室里的一个女生,羽仁真纪。有着一个好听得让人不禁想读出全名的名字,和不同于柔弱外表的大胆——文化祭的时候还穿上了Cosplay装。头脑倒是和看上去一样聪慧。而且,这位羽仁同学,也是漫研的社员。此时她正和其他的女生兴致高昂地聊着暑假时发生的事情。
我对漫研的派系斗争了解不多,但光是看着也能知道,羽仁同学正是看漫画派的一员。虽说是这样,她并不是一个会积极参与到争执中的人,两派对骂的时候,她只是站在看漫画派的一边,并不会说什么。或许她和我一样,认为两派对主导权的争斗毫无意义,因此只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在社团时我们不曾有任何交流,在班里也只是偶尔生硬地说几句。
即使羽仁同学知道了浅沼同学的计划,我认为她也未必会去告密,但要是被她看到了我的笔记本,说不定就会注意到上面的草图,那可就尴尬了。因此自方才起我就很是在意她那边的动向。
可能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吧,毕竟也不能说就会有什么。写着写着,我停下笔擡起头,不经意中羽仁同学已经看向了这边:
「咦,但是我们的棒球部超弱的啊。」
虽然她还是在和别人聊着天,但我总觉得她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看。要是她已经注意到我在构思漫画却还只是这样远远看着,未免有些意义不明。
……事实上,关于羽仁同学,有一点我十分在意。
她和已经退社的河内学姐关系很好。不仅是社团前后辈的关系——我曾几次看见她们亲密地交谈,看起来更像是朋友。仰慕河内学姐的女孩子很多,她和羽仁真纪的关系也一度成为话题。传言两人家里住得很近,因此从小就一起玩耍。而作为看漫画派领导人有关的人,这样盯着姑且算是画漫画派代表的我看……总不可能什么想法都没有。但要说这么盯着我是有别的原因,我也想不出来。
这时羽仁同学看了眼手机,迅速起身走出了教室。看来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周三放学后,羽仁同学果然又留了下来。我正觉得奇怪,她的视线又转向了我这里。教室里除了我和羽仁同学,就只有三个正在兴奋地讨论足球的男生了。我还是对着我的笔记本,羽仁同学则是一言不发地看著书。虽然有些困难,但当务之急是把分镜做出来,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和其他人不同,我在画漫画的时候,习惯先把台词表做出来。某个角色会说什么样的台词,这个人在这个场景会说什么话——为了确定这些构思,我通常都是先把台词完成。
我并不清楚这种做法是否更有效率,怎么说呢,写下来的台词在放进对话框的时候,通常比预想的会短一些,大概效率不怎么样吧……但这也没办法,只写台词的话相对没有在学校画分镜那么难为情,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写下了前天开始构思的故事的第一句台词。虽然是个让我不感兴趣的主题,但随着我写下一句句的台词,想画的内容也不断在脑海中涌现,意外地充满灵感。
我想起了《月刊漫画La Se》上的评语。新大陆奖是由职业漫画家负责评选,而且就算是努力奖,也会给予一句短评。这次的评委是新纳丰老师,对我的作品的评价是:
「○ 灵感充满热情 △ 画功(加油)× 台词太长了。越来越好了,坚持就是胜利!」
其实在那之前我并没有拜读过新纳老师的作品。看到评语后,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一大堆他的书,花光了所有零花钱。不管怎么说,过长的台词确实是我的弱点,我自己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写下构思的同时,我也在思考着如何将其优化成简洁有力的台词。
我正沉浸在创作中,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摩耶亲。」
是羽仁同学的声音。我擡起头,发现刚才的几个男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人。羽仁同学并没有看向我,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合上笔记本,问道:
「怎么了?」
她转向我,面无表情:
「浅沼的计划露陷了哦。」
虽然没有装傻的必要,但也不至于多么惊讶。虽然浅沼同学说了要保密,但似乎是参与绘画的某位社员一时没有注意,事情便败露了。这么说的话,羽仁同学果然是在监视我了。
「这样啊。」
既然这样,就不可能再用漫研的预算来做同人志了——虽说想越过其他社员直接向总务申请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之前说的自筹也搁置了,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做说不定反而会好些……
羽仁同学惊讶地看着我:
「摩耶亲,你还这么镇定真的没事么?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哦?」
我看向她拿着的手机。似乎是通过邮件传来的消息。糟糕……即使不说我也心里有数:
「漫研发生什么了?」
羽仁同学点点头,紧绷着脸:
「据说浅沼正在被围攻。啊,这也是必然的。」
这个「必然」,是指浅沼同学私自行动被围攻,还是指她的野心会点燃看漫画派的怒火呢?我猜不出这话的意思,只好附和着应道:
「是的。」
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笔记,羽仁同学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要过去?不卷入这件事会比较好哦。」
平时和羽仁同学很少说话,此刻她会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但是,怎么说,到底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是还没决定要参加浅沼同学的同人志,但果然还是没法坐视不理。」
羽仁同学轻声笑了一下说道:
「是么……那抱歉了,我也要过去。」
到了社团教室,身为看漫画派一员的羽仁同学,就必然会加入谴责浅沼同学和我的那一边了。正因知道会这样,她才会说出「抱歉」的吧。
「摩耶亲,我们交换下邮件地址吧?说不定会有需要联系的时候。」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漫画研究会的社团教室位于一般教学楼二楼的准备室,而我所在的二年C班正好在同一栋的三楼。相隔很近,所以说实话,我走得并不着急……既然都知道是要去被围攻了,也用不着这么迫不及待了吧?
羽仁同学跟在我的身后。
然而当我拉开门走进社团教室,就有些后悔没有尽快赶来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胜负已分。浅沼同学、针之谷同学和田井三人被围在站成半圆的人群中,田井可怜兮兮地抽泣着,浅沼同学也低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二年级的筿原同学抱着双臂站在他们面前,看见走进教室的我时,她大笑道:
「伊原?现在才过来,等着看结局吗?挺精的嘛。」
「才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而已。」
「怎样?」丢下这句话,筿原同学得意洋洋地指着沉默的三人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吧,迟到的,事情全都败露了。」
「居然想偷社团经费去做自己的同人志,明明就是一群没画过漫画的家伙,以为这样就算漫研的了?真够无耻的。」
在河内前辈退社后,筿原同学就继承了看漫画派领导的位置。或许在她看来浅沼同学的计划确实如此,但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不是这样的。浅沼同学只是不希望在漫研画漫画会遭人白眼,才想做出点实绩而已。至于社团经费,她也说了会和汤浅部长好好谈谈的。希望你别说成偷。」
「汤浅部长是吧?」筿原同学说着堆起笑容,「学姐已经辞职了哦,说要专心备考。你还不知道?」
「咦?」我环顾四周,寻找汤浅部长的身影……然而,不只是汤浅部长,教室
里已经连一个三年级的人都没有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自言自语道。
就像浅沼同学想掌握漫研的主导权一样,筿原同学设法让一直保持中立的汤浅部长退出社团,以此来确保自己的地位。确实,眼前三年级的人陆续引退,换个部长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昨天、又或者是今天——部长已经辞职了……真是的,还想着在漫画研究会画漫画或者搞些有的没的,我们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筿原同学抓住机会接着说道:
「还有,你说白眼,你什么意思?那不都是你们吗?平时看不起人,一见到不会画画的社员就嘲笑,怎么在这种自作主张的事情上反而有被害意识了?适可而止吧,我们这些人,光是喜欢漫画就让父母老师看不起了,为什么还要干这么丢人的事!」
围着浅沼同学的社员,此时对我怒目而视。多么刺骨的敌意!沉默中,我仿佛听到了那些赞同筿原同学的议论声,伴随着对我和浅沼同学的憎恶杀了过来。
哪里丢人了?我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并不觉得会画画有多么了不起,也绝不会看不起不会画画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说不定,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说的话、表现出的态度已经和这样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振作起来,摩耶花。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谓画漫画,就和在单杠上做大回环、背诵全部日本年号一样,不过是一种技巧而已。我只是觉得,重视自己的爱好却被当成是向别人炫耀,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无聊了。我可不能怀疑自己的初心。
因为受到敌视就失去冷静是万万不可的。总之先确定下目前的情况吧:
「那么,谁是新部长呢?」
筿原同学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意外的样子:
「哎?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也认识的人吗。可会是谁呢……总不可能是浅沼同学吧。这时筿原同学擡手指向我。
「我?」
「怎么可能。看后面,后面。」
我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紧跟着我走进教室的、我的同班同学——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却并非如此的——羽仁真纪。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羽仁同学参拜似的合掌说道:
「抱歉,摩耶亲。只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随后她穿过围着浅沼同学的人群,走向筿原同学问道:「条件是?」
「接受了哦,全部。」
「好的。那么就告诉摩耶亲吧。」
也就是达成协议的条件吧。筿原同学比方才平静了些,开口道:
「只不过是你不在的时候决定的。」
「……无非是不能画吧?」
「我可没说。想画也行——」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由看向浅沼同学。然而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更别提高兴了。看来筿原同学的话还有下文:
「这家伙搞的同人志也就是做个样子,反正肯定会失败的吧。再怎么自以为是,能好好画的也就伊原你一个。不过呢,这都随便你们。要社团经费的话那就帮你们也行。不过要是搞砸了,就等着被嘲笑吧——加上浪费经费的责任,你们全部都得退社。」
她收回指着我们的手,拍着胸脯说道:
「万一,你们真的做出点什么成绩,那当然很了不起了,可喜可贺。到时候漫研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们会成立新的社团,以后互不相干。」
原来是这样。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到漫研两派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但现在看来,裂痕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浅沼同学为同人志申请经费的事,会造成真正的分裂。
无视一脸茫然的我,羽仁同学拍手道:
「好的,情况摩耶亲也清楚了。虽然很抱歉,但结果就是这样。那现在就赶紧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吧。」
她从筿原同学手中接过一张纸,朝浅沼同学挥了挥:
「这是社团经费申请表,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我已经签了名,也和顾问老师打过了招呼。金额和使用目的就交给浅沼你来填吧。」
被叫到名字的浅沼同学终于擡起头,呆呆地望着申请表,随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要花多少,现在还不知道。因为页数还没有确定……」
「什么嘛,你在担心这个啊。放心!不够的话可以追加的,总之先申请个一万吧。关键是赶快开工对吧!」
像是被羽仁同学明快的声音说服一般,浅沼同学迈着犹豫的步子走向她,接过了申请表。筿原同学甚至周到地送上了提前准备的原子笔。浅沼同学惊奇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笔,原本像是被控制着去填表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怎么?害怕了?」
被这么一挑衅,她的眼中露出怒火,动笔写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因为还没有从对事态发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时间并不能正常地思考。疑问自脑海中慢慢浮现:为什么羽仁同学急着让我们申请经费?如果填了这个表会有什么事发生?开始做同人志?——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刚才筿原同学到底说了什么——我在乱成一团的思绪中努力地寻找着。这么说的话,她确实这么说过:
「……加上浪费经费的责任,你们全部都得退社。」
「啊,等一下!」我出声阻止,然而此时浅沼同学已经被诱导着填完表格并放下了笔:
「嗯?」她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羽仁同学迅速地从她手中抽走了申请表。
如果要防止漫研分裂,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放弃还在准备阶段的同人志,并且承诺不再擅自制作,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途径能够改善现在的情况。可是,一旦填好了经费申请,就不能说还没开始了——哪怕只有一円,只要申请到了经费,我们就绝对不可能摆脱「浪费社团经费」的罪名。
我从来没有反感过看漫画派的社员。说到底我只是觉得自己算是画漫画派的人而已。但是,这次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只是想分成两个社团的话,开口让我和浅沼同学退出就可以了,但他们选择的是让对手蒙羞的做法。我沉默着,紧盯着羽仁同学,她却并没有看我,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申请表放进包里,说:「那么就加油吧。我这就去找老师盖章。」
说完,她就离开了社团教室。
如果现在追上羽仁同学,抓住她甩一耳光,然后从包里抢走申请表,还能避免漫研的分裂吗?
……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吧。一片死寂的社团教室里,只能听见一年级的田井在毫不顾忌地放声哭喊:
「对不起,学姐,对不起……!」
4.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呢。
在受到筿原同学的指责后,浅沼同学自从星期三放学以来一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在我问她是否要放弃时,却又果断回答「计划不变」。
「要是成功的话,筿原同学他们就要退出了哦。这样也没关系么?」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不成功的话退出的就是我们了,不管哪种走向都不可能让事态好转。浅沼同学听到我的话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那不更好吗。比起什么都没干就被赶出去,还不如干了再说。」
我并不是为了把筿原同学他们赶出漫研才画的。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越发感到迷茫了。
真是奇怪。明明直到昨天,我还很清楚自己想法的。
尽管如此,漫画的准备还是在继续。
整个故事的框架已经完成,台词也基本写好了。但是反复读了几次,却总是不太满意。怎么说呢,创意是有的,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虽说是创作者的想法,整个创作过程并没有乐趣。不过,要是没想出最好的剧情就不动笔的话,怕是过个十年也画不出来,所以我也只好在已有的进度上进行。
星期四放学后,我开始画分镜。预算基本算是定下来了,因为一万元是肯定做不出同人志的,所以先确定页数这一步不会改变。更主要的是,浅沼同学是不会因为被羽仁同学逼到这种地步就改变计划的。而且,这次我以「漫研」为主题画的作品还未必能选进浅沼同学的同人志,老实说如果不先把分镜完成是没法判断的。
要画分镜的话,首先要在纸上大概分好格和对话框,接着才开始画。到了这个阶段,就不方便在教室或者图书室之类的地方进行了,但是回家里画的话,父母又要愁眉不展,去漫研又会被当成挑衅的吧……那么选择就只剩下古典部的社团教室——地学讲义室了
。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把漫研的问题带到古典部,但是,在地学讲义室画画对我来说不也是第一次么。
这天社团教室里只有小福一个人。要是在平时,这是很令我高兴的情况,但今天我有事要做,小福似乎也在书上写着什么。
「哟。」
「嗨。」
简单打个招呼,相视一笑后,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打开了笔记本。其实如果能在漫画专用的原稿画纸上画分镜,之后会省不少事,但毕竟画纸比较厚重,而且不管怎么说,把漫画工具带来学校也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因此虽说有些奢侈,我都是在笔记本上画分镜的。
好的,开始吧。
拜托了,我画下分格,向面前的本子祈祷着:拜托了,一定要成为有趣的漫画呀。虽然我画得还很糟糕,但也是一直在努力的。我已经看了那么多有趣的作品,你也一定会很有趣的。一定要很有趣呀……
已是春末夏初,从敞开的窗户间吹进了令人心旷神怡的风。即使没有借助尺子和圆规,我也可以画出漂亮的直线和圆形。再画上一个个圆圆的像晴天娃娃那样的人物,这篇作品就初具雏形了。
然而我还是忽略了一点。这次,我是在之前写台词的笔记本上画分镜的。因为不想带着好几本漫画的笔记本在学校走来走去,所以我把它们订成了一大本。虽说厚厚一本看起来的感觉很不错,但我画着分镜的时候,总得往前翻个三四页去确认之前写下的台词和剧情概要,平白多了工作量。这样效率太低了,下次绝对要把构思和分镜的笔记本分开。
即使准备不充分影响了速度,分镜也得继续。原本我对于浅沼同学要求用「漫研」作为主题这件事就隐约感到奇怪,而随着一页页地画下来,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但我仍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靠这个作品去赶走筿原同学他们的念头。到了这种时候,和漫画无关的事情还是先放在一边比较好。如果停下手中的笔,那种阴郁的心情会马上回来的吧。
画、确认台词、确认剧情走向、再继续画——我重复着这样的步骤,直到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邮件提醒。我打开书包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羽仁同学发来的,内容很短:
「快点过来。」
是因为漫研出了事,羽仁同学才特地发邮件要我去社团教室么……发生了什么我大概心里有数,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是因为起了争执,导致有人受伤了……我胡思乱想着急急起身,椅子拖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哇,吓我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我都忘记小福也在了:
「啊,抱歉,收到了邮件。」
称不上解释的解释脱口而出,我来不及多想,匆忙合上了笔记本:「你看这个!」
小福不解地歪着头:
「看……是要我读一下?」
不对!
「不对,帮我看着它。」
「看着?」
也对,突然说要看着笔记本什么的难免一头雾水吧。但是我已经没时间斟酌怎么解释了,便索性直接冲出了地学讲义室。
我匆忙赶到第一预备教室,却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看漫画派占了教室前半,画漫画派在后半,像平时一样看着漫画聊着天。虽然气氛算不上好,但也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冲突的迹象。
看漫画派一边,筿原同学倒是在,正和同伴有说有笑的。而画漫画派的人群中却没有浅沼同学的身影。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深受打击,还是有什么事呢。其他的画漫画派成员看起来也没有情绪低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我赶过来的情况。
总之先找羽仁同学……我环顾教室,才发现这位关键人物居然不在。
筿原同学注意到东张西望的我,问道:
「找谁呢?」
「呃,嗯……」
「浅沼没来哦。」
「是躲起来哭鼻子去了吧?」一旁的几个二年级学生嘲笑般说道,筿原同学却没有转头看那一边。虽然我真正在找的是羽仁同学,但这时候说她的名字反而会添麻烦,还不如就让他们以为我在找浅沼同学:
「这样啊,谢谢。」
我转身离开,身后响起一阵哄笑。但是,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之中并没有筿原同学的笑声。
羽仁同学既然不在社团教室,那么她让我「快点过来」的地方就只可能是2年C班的教室了。毕竟是同班同学,先想到那里倒也没错。不过我也不想白跑一趟,便回复邮件问她:
「我从漫研出来了,去哪里碰面呀?」
在离第一预备教室不远的地方等了两三分钟,还是没有收到回信。想着直接过去更快,我便上楼向2年C班教室走去。
也不在这里。教室里,算上其他班的学生一共五个人,在桌椅上随意坐着。我向在最近的座位上交谈的同学问道:
「请问……你们有看到羽仁同学么?」
「甜心?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看到过她哦。」【注:羽仁(はに)和甜心(ハニー)谐音】
我还真不知道她们居然管羽仁同学叫「甜心」。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跟这个名字可不太搭调……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不是漫研或者教室的话,那羽仁同学还能叫我去哪儿?想不通。和我有关的地方倒还有个图书馆,但也不可能吧。
「你找甜心?」
「嗯……也不是,是她叫我来着。」
「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嗯,我知道了,谢谢啊。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离开教室后我又看了看手机,依然没有回信。虽然我很好奇羽仁同学为什么找我,但联系不上她也就没有办法了。早知道问个手机号码就好了。
「……还是回去画分镜吧。」
这怎么回事啊——我歪头想着,一边朝古典部走去。
回到地学讲义室,我像遭到晴天霹雳般一声惨叫:
「笔记本不见了!」
原本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这怎么可能,明明刚才是放在这里的!
小福本来还像之前一样看著书,被我的声音惊得手里的笔都掉了:
「吓……吓我一跳。这次又怎么了?」
我刚才离开前有拜托小福帮我看管笔记本,因为没说清楚,他似乎理解成了要打开看里面的内容。虽然我尝试纠正过,但也许他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哎小福,我刚刚放在这里的笔记本,是不是你拿着了?」
「没有啊,没在我这。」
「那到底跑哪儿去了,奇怪……」
我在包里翻找起来,小福的语气隐约有些不安,问道:
「那个……难道不是摩耶花说要用笔记本所以拿走了?」
我面无血色,猛地擡起头看向小福。看他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是吗。」
小福垂下头:
「对不起。刚才有个女生过来,说是受摩耶花所托来拿笔记本。明明说了让我看管的,我却没有觉得不对劲,是我失职了。」
被偷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直在看书,记不太清楚……应该是摩耶花刚离开没过多久的事情。」
「谁干的这种事啊!」
「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不认识。慌慌张张就冲进来了,问我伊原同学的笔记本在没在这……」
是羽仁同学。错不了的。先用短信引我离开,趁我不在的时候拿走了。我根本没想过我的笔记本会成为目标,所以即使是这么单纯的骗术,我还是轻易上当了。
「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事吧,就回答说摩耶花的本子就放在桌子上……蠢透了我真是。」
……不是小福的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以前也有过巧克力被偷的事情,当时一眼就看出是谁干的,也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但当时并不觉得惊讶,之后也狠狠追究了。但这次不一样。我连连摇头道:
「不怪小福。不如说幸亏你在这,我才能知道犯人是谁,所以我还得谢谢你呢。抱歉,大吼大叫的。」
我拉开一旁的椅子,瘫坐下来。
虽然因为羽仁同学属于看漫画派,在漫研的时候我们立场不同,但平日在班上还是正常交谈的。并不是说我信任她——我们并不是那种亲近得可以用「信任」这个词的关系。她当上部长的事情也没有告诉我,想来她也觉得和我的关系并不那么密切。但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要用邮件引我离开的话,当然要用到我的联系
方式。而昨天,她在告诉我浅沼同学被其他漫研社员围攻的事情之后,就提出要和我交换邮件地址。也就是说从昨天,甚至可能是从前天在教室监视我的时候,她就盯上我手中的笔记本了。
动机呢?
为什么要偷走我的笔记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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