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祭祀开始(1/2)
1
「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今天开始放暑假。」
「噢,这样啊,所以你才会回来吗?」
「对……」
夏目以陶器般僵硬的语气,回答春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在黄昏时分的天桥上,春虎与夏目并肩,身体轻靠在油漆斑驳的栏杆上。
风徐徐地吹过两人身边,带来些许寒意。太阳西沉,宽阔天际迅速染上夜色。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
「哦,阴阳塾的暑假果然满短的。」
「……其实没那么短。」
「咦?」
「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呃、喔,这样啊。」
春虎自讨没趣地搔了搔脸颊,以眼角余光瞥向夏目。
她稍微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生气。话说回来,夏目的脸上总是带着微愠的神情,而这神情与她的美貌十分相衬。
她是个比起「可爱」,更适合「美丽」一词的少女,给人比实际年龄沉稳而文静的印象。
她的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脸颊紧致,从下腭到颈项的线条平滑,宛如绽放在阴影下的花朵,不过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假象。要是再深入了解她一点,便会发现她藏匿在心中的高傲与锐气。唯有随风飘扬的黑发不顾她的形象,随心所欲地舞动着。
两人之间仅有距离一公尺的空间,以及各自寻觅话语,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且,他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方向前进。
彼此熟识却又互不了解——这让春虎感到匪夷所思。两人久未相见,他却迟迟说不出话。
儿时还不会这么生疏,只是自从进入国中以后,他们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出生于本家的夏目从小就被要求成为阴阳师,也接受了相关的基础训练。周遭的人和她本人在对待这件事情的心态上,与在分家出生——而且始终不见一点见鬼天赋的春虎有所不同。
「阴阳塾的生活如何?」
「……什么如何?」
「有趣吗?」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
「这、这样啊。呃,毕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样嘛。辛苦吗?」
「要说辛苦,比起阴阳塾,『家规』更是……」
春虎心头一惊。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字了。
「咦?」
「噢,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夏目连忙掩饰,春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尴尬地赶紧找新的话题。
「东京呢?住起来方便吗?」
「……还满方便的。」
「这、这样啊。你在那边应该有交到新朋友吧?」
「你是说朋友吗?」
「咦?你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
夏目的语声细若蚊鸣,回应平淡。看在不认识她的人眼里,也许会觉得她的态度冷淡无情。
这么说来,夏目从小就非常怕生。此时的她尽管寡言,可是由于对方是春虎,她已经比和其他人交谈时还要来得多话。
「哈哈,真让人担心耶,你从以前就不太会跟人来往嘛。」
「对啊。」
「你该不会被人欺负吧?」
「这用不着你担心。在那里,只要有实力,就不用怕被轻视。」
她说话的态度彬彬有礼,讲起这种话来却一点也不害臊。夏目的应对方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春虎不禁苦笑。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直接。」
「……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他不小心吐出了真心话。
接着,他注意到,夏目那情绪起鲜少起伏、宛如面具的脸上涌现了怒意。
他暗叫不妙,可惜为时已晚。
「……那春虎呢?」
「什么?」
「我问你,你进了高中后,有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吗?」
「有、有用……朋友和有没有用没关系吧?」
「是这样吗?」
「就是啊。能开开心心地混在一起,就可以算朋友啦。」
春虎尽量不兴波澜,笑着回应夏目挑衅的发言。
然而,夏目却以冰冷的口气继续说道:
「要互相竞争,切磋琢磨,才是所谓的朋友。」
「不、不是只有这样才算朋友吧?」
「不,你不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每天过着懒散的日子,所以你身边才会聚集一群废物。」
「……喂。」
春虎的语气里夹杂了无可压抑的怒气。
有那么一刹那,夏目的双眸因为后悔而露出怯色。
但是,下一刻,她像是为了打消悔意,眼里散发出更为强硬、而且深具攻击性的目光。
「……我是要继承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人,春虎也清楚土御门家现在的状况吧?我有身为下一任当家的义务,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她一改乖巧形象,犹如一把锋利刀刃。她的口气不见火爆,却像是把拔鞘而出的日本刀,充满平静的魄力。
而且。
「——我和你不一样。」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嘲讽的冷笑。他实在难以招架夏目这副模样。
春虎气她说得对,两人真的不同。不,正因为不同,他才会感到恼火。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狠毒。」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说的是事实。」
「不愧是天才.说的话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陈述事实与天才或庸才无关。」
春虎比夏目高了半颗头。他低头俯视,夏目则是擡头仰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擦撞,迸出无形火花。
不过,春虎察觉到情势对自己不利。他对夏目有所「亏欠」。他尽管不认为自己需要负责,但确实感到歉疚。
所以——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他出于下策,骂了一句,接着立刻转身,仿佛要落荒而逃似地。
夏目听到这一句话的反应,远大于刚才的针锋相对。由于春虎转过了头,因此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位童年玩伴难得红了眼眶。
「……你不用担心。」
夏目拚命压抑声音中的轻微颤动,告诉春虎。
「我不会要求你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你可以继续过快活的日子。土御门家——我们家就由我一个人守护。」
和分家长子挤出的微弱反击不同,夏目的责难正中春虎要害。
春虎无言以对,夏目见春虎默不吭声,立刻恢复了自制力。
她以几乎可说是过分礼貌的举止,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
说完,她利落转身,走过天桥。
乌黑亮丽的黑发垂落在她背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春虎心中既焦躁又烦闷,厌恶地板起了脸。
他无法移动脚步,只是静静目送夏目举步离去。
「……啧。」
他暗啐一声。
——「骗子。」
春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亏欠夏目。
2
隔天天气晴朗,正是适合举行烟火庙会的好天气。
庙会举行的地点在市外的神社,以及神社后头的河岸。也许是林立的摊位与参与庙会的游客散发热气,白天的暑热丝毫不减威力。热闹乐声不时响起,夏日融化在空气里,仿佛只要一呼吸就能尝到夏天的滋味。
「……和本家的天才少女半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啊。」
冬儿倚在围绕广大神社的石墙上,又错愕又好笑地说。
春虎和冬儿上完辅导课,依约来到约定地点。北斗迟到了,到现在仍不见人影。
在等待北斗前来的这段时间,春虎向冬儿娓娓道出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讲,是冬儿目光敏锐,看出了春虎的样子与昨天不同,而且这位同班同学意外地是个套话高手。不知不觉中,春虎不只托出天桥上的对话,连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也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老实说,你觉得如何?」
「逊毙了。」
「……你也太老实了吧……」
「你们根本谈不来。下次我要去搭讪的时候,你可别跟来啊。」
冬儿顶着宽版的头巾冷冷笑着。春虎
蹲在地上,气愤地仰头望向损友。
春虎当时已经尽量表现出和善的态度,毕竟他的手机里没几个女孩子的电话号码,数量少到只要一只手就能数完,要求他以更机灵的方式应对,只是强人所难。
「我承认自己最后是有点幼稚……不过那可是对方先挑衅的哦。」
「不管谁先都无所谓,你早在和女孩子顶嘴的时候就被判出局了。」
冬儿一脸漫不经心,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春虎甚至提不起力气反驳。
「不过,不愧是世家,就算分家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得成为本家的式神……」
冬儿不理会独自沮丧的春虎,挖苦似地嘀咕。
式神指的是由阴阳师操纵的仆从,「式」意指「役使」,「听从施术者役使之鬼神」即为式神。
举例来说,在阴阳厅正式采行的「泛式阴阳术」里,主要使用的是人造式的式神,也就是把咒力传到被称为形代的「核」,借以制成的人造式神。种类有施术者可当场制成的简易型式神,也有依用途个别打造的各式式神。
土御门分家的「家规」规定,分家必须如式神服侍本家。
「喂,慢着,这么说来,夜光也有类似的式神啰?」
「不知道耶。应该有吧,虽然说我也不太清楚。」
「夜光的式神以飞车丸和角行鬼为首……难道他们其中一个是人类吗?」
「我就说我不知道啦。」
冬儿展现出旺盛的好奇心,不过春虎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真要说起来,夜光那时候也就算了,现在还要遵守这种『家规』,你不觉得太扯了吗?这还真是食物不化。」
「……你该不会是想说『食古不化』吧?」
冬儿的视线愈来愈冰冷。春虎脸上一红,强辩说:「意思还不都一样!」
「反正就是不合时宜!怪不得老爸会叫我别太在意。」
「是这样的吗?」
「不是吗?你想想,逼人去当式神耶,根本就是无视人权嘛!再说,这种规定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
提到阴阳师最具代表性的咒术,一般人会联想到的就是式神的操纵和使用符箓的符术。
然而,式神说好听点是施术者的护卫兼搭档,说难听点就是仆人或奴隶,甚至是「道具」。
只不过——
「常有把人当成式神的情形啊。」
「你别乱说,式神可是能够随时随地消失的耶。」
「这是一种比喻。简单来说,所谓的式神,其实就是那些听从主人命令行动的下属。」
传说役小角开创修验道,操纵名为前鬼、后鬼等两位鬼神。但也有一说认为,那是隐喻当时协助小角的山地人——不愿意归顺朝廷的山地民族。
「其他还有像是侍奉战国诸侯的忍者,广义上也可以算是式神的一种。」
「……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从现代的观点来说,球队教练和选手的关系就跟施术者和式神差不多……唔,在绝对服从上这点也许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这一点超重要的吧!」
春虎想起昨天在天桥上的对话。要绝对服从夏目的命令?不可能。办不到。那已经不是有没有阴阳师天赋的问题了。
「……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见鬼,变成那样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从夏目昨天的口气听来,她也许出乎意料地认真致力于振兴土御门家。她这么做是出于立场,还是性格使然呢?不管如何,春虎完全无心陪儿时玩伴追求她那远大的抱负。
「说什么没用的朋友,又什么下任当家的义务嘛……老在装模作样,她不累吗?」
「她还满坦率的啊。」
「哪里坦率了?嘻
「『我很孤独』———本家下一任当家大人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冬儿俯视春虎,视线瞬间闪过尖锐的光芒。这话让春虎大感意外,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夏目向我示弱?可是……怎么可能……
不过,这其实不无可能。夏目就读的阴阳塾聚集了想要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而这些同学当然知道土御门家和土御门夜光的关系。夏目独自一人与这些人为伍,学习阴阳术。
况且,夏目天赋异禀,很有可能招致嫉妒或怨恨。由她的个性看来,实在难以想像她会拉出一条快乐的社交圈,以便冲淡针对自己的负面情感。这样说来,难道她在东京每天过着如坐针毡的日子?
「…………」
吞虎蹙眉,一脸苦闷,沉默不语。冬儿兴致勃勃地低头望着春虎,像是认为这样的他真是个单纯易懂的家伙。
「……好啦,不过是一次失恋嘛,别心烦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冬儿的视线转向春虎背后,突然刻意耸起肩膀说道。
春虎停止沉思,一脸厌烦地仰起头。
「你说谁失恋了?」
「……谁失恋了吗?」
一个像是岩浆就要爆发的恐怖声音响起。
是北斗。
冬儿咧嘴狞笑,蹲在地上的春虎急忙起身。春虎转头想解开误会,但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愣愣地睁大了眼。
看见春虎的反应,北斗说了声:「……干嘛啦。」随即别过了脸,侧眼窥视春虎。她假装骭冷静,面颊却因为期待与紧张染上绯红,脚尖不安地在地上前后划圈。
冬儿轻咳一声。
春虎连忙开口:
「你,你迟到了,北斗。」
「……对不起。」
冬儿又再干咳一声。
「噢、不、没关系……那个……你穿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次冬儿不再干咳,而是轻叹。紧张的北斗逐渐鼓起脸颊。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要参加庙会,穿了浴衣来而已,不行吗!」
北斗此时身上穿着浴衣。
那是一套黑色的浴衣,上头点缀白牡丹与金色彩蝶,腰带为优雅的粉红色,整体散发出复古而成熟的气息,与昨天的北斗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对不起!那个……难得看到你穿成这样,总觉得这个样子很不像你……因为你这个样子实在太让人意外了,我、我有点吃惊,怀疑自己的眼睛……」
慌乱的春虎每一开口,北斗心里的岩浆活动就愈是活跃,仿佛随时要喷出火山口。她瞪视春虎的双眸充满激动,缓缓泛起泪光。冬儿站在春虎背后,由于实在不忍卒睹,捂住了脸。
但是——
「不过——你穿起来很好看哦。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在火山爆发的前一刻,北斗的怒气全消。
「……是、是吗?」
「对啊,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新鲜吧,看上去比平常还要成熟。」
春虎也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吞吞吐吐,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北斗转着眼,确认似地凝神窥探春虎的表情。他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跳却一再加速。
过没多久,北斗显得心满意足,神色轻松自若。
「……谢谢。」
她故作平静,压抑住嘴角扬起的笑意,轻声向他道谢。
两人就这么陷入沉默。
北斗的视线游移,显得忸忸怩怩,春虎伫立在原地,也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两人似乎都想开口,可是都抓不到时机。
沉默持续蔓延。
冬儿默数到一百。
然后,他决定不等下去了。
「好啦,既然北斗也到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去逛一逛了吧?」
春虎与北斗微微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
遗憾的是,北斗的成熟感根本没维持多久。
「下一个,棉花糖!我要吃棉花糖!」
「……你先吃完右手的苹果糖葫芦和左手的巧克力香蕉再说。」
「春虎,有面具耶!欸,哪个好?你觉得哪个好呢?」
「嘟嘴小丑……不,我骗你的!我是在开玩笑的,别用木屐踢人啦!」
「我看到捞金鱼了!耶!」
「等一下!你别穿着浴衣乱跑啦!哪有人穿着浴衣还能跑那么快啊!?」
她乐不可支,亢奋到甚至吓到一群从她身边走过的小学生,完全回到平常「男人婆」的模样。
冬儿愕然。
「……她去年也是这个样子吗?」
「去年还比这更夸张。」
春虎跟在北斗身后,苦笑回应。
北斗平常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只是遇到这一
类庆典,她就像是真的变成了个小孩子。「春虎,你看这个!」、「春虎,快来这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拉着春虎的手臂,一一指向那些平凡无奇的摊位。
春虎其实不时也会觉得招架不住,只是一见到北斗无忧无虑的笑颜,那些抱怨和嘲讽的话就全咽了下去。看见别人由衷喜悦的脸庞也算乐事一件。
而且,和天真的北斗在一起,他就无来由地忆起往事。
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每次一到本家,儿时玩伴总会兴高米烈,乐得满脸通红。
她对春虎百依百顺,老跟在春虎背后……
春虎不经意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她参加过庙会吗?
无法想像。夏目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玩乐,只是一无所知地被束缚在土御门的名号下,每天埋头过着学习与修行的年活。
在我尽情玩乐的当下,她又在做什么呢——
这时……
「……春虎?」
冬儿悄声叫唤,春虎吓得赶紧回神。
「怎么了?」
「噢……不好意思,没什么。」
春虎笑了笑,敷衍了过去,让意识回到眼前的庙会。
日已西落,摊子上的灯泡和一整排灯笼照亮四周。再过一会儿,烟火表演就要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候,原本蹲在地上,和金鱼大眼瞪小眼的北斗猛然起身。
「啊!那是什么?我以前没看过耶!」
「喔,是打靶嘛,真让人怀念。」
春虎语声刚落,北斗已经冲到射击游戏的摊位前。
春虎连忙追了上去,冬儿也跟在他们后面。那时正好有一对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进行挑战,冲上前去的北斗站在一旁,认真观察他们的模样。
「……原来是这么玩的啊,用那把玩具枪击倒摆在那里的奖品就行了吗?这么一来就可以拿到倒下的奖品……」
「你没玩过吗?」
「我刚才就说以前没看过啦!」
说着,北斗付了玩一次的费用(两百圆)给顾摊的店员。
店员交给她一把玩具枪。
「……这要怎么玩啊?」
她仰望春虎,春虎于是从她手中接过玩具枪,拉上弹簧,将软木塞子弹塞进枪口。
「接着只要扣下扳机就可以了。」
「谢啦!那么,我来看看要拿什么奖品好呢?」
「听好了,北斗,玩这种游戏不能一心想要拿大奖,不只会打不中,就算打中了,奖品太重也不会倒。理论上,目标要放在排在最前面一排,那些比较轻的奖品——」
「啊,没射中。」
「听我讲完啊!」
北斗擅自开始射击,之后也没一枪射中奖品。她大胆地将枪对准最上面一排,目标是一个系着缎带的盒子,完全没把春虎的建议听进耳里。
冬儿咬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烤花枝,在一旁凑热闹。酱油的焦味闻来令人垂涎三尺。
「唔,真是的,全部都没中!」
「这是你自作自受。」
「春虎,我要那个奖品。」
「别无理取闹了。」
「冬儿呢?你看起来很会玩这种游戏呢。」
「没兴趣。」
听见他们的冷漠回应,「真是派不上用场。」北斗露出了责备的眼神。然后,她不死心地又付了两百圆,再次挑战。
她的目标当然是最上面一排那个系上缎带的盒子。她将身体前倾到底,探出柜台,浴衣下摆高高撩起,看得春虎面红耳赤。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没一发打中。北斗气到做出连连跺脚的动作。
「气死我了!连擦都没擦过去嘛!」
「我就说啦,瞄准大奖也没用。」
「再一次!」
「死心吧。」
「不要!我想要那个嘛!」
真是个小孩子。「春虎。」冬儿站在他背后,慵懒地唤了一声,像是要他想想办法。他内心嘟囔「关我什么事」,还是接过了北斗手上的玩具枪,付了两百圆。
「可是我很不会玩这个耶……」
就像他自己招认的,子弹一个接着一个射歪。
春虎的运气简直背到极点,不管他瞄准哪里,子弹就是不肯直线飞行。钱包里的零钱没两下就花光了,尽管这样北斗还是不放过他,砸下的钱很快就破了千圆大关。
「这一发子弹要是再没射中,你就死心吧。」
说完,他装入最后一发子弹,倾身向前。
北斗在一旁心惊胆跳,守望着春虎。
接着,她像是灵机一动,羞红了脸。
春虎正在瞄准目标。北斗显得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放低姿态,把脸凑向春虎耳边。
「欸欸,春虎。」
「……现在别找我说话。」
「你要是能拿到那个奖品……」
「别跟我说话啦。」
「我就亲你一下。」
他的手瞬间失控。
明显与枪口往不同方向前进的软木塞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正中系有缎带的盒子。盒子发F出意外轻盈的声音,从架子上落下。
北斗又蹦又跳,高声欢呼。冬儿把烤花枝叼在嘴里,随意拍了两下手。不过,春虎可就没这份闲情逸致了。
「北、北斗,你……!」
「咦?我怎么了?」
「呃、那个、你说……我要是拿到奖品……」
「什么?你怎么啦,春虎?」
北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嫣然一笑,微微偏头。那显然是明知故犯的笑容。
「啧!」春虎后悔莫及,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继续追问下去。真要说起来,要是重提,也会造成春虎的困扰。
「……你是什么时候学到这招的……」
「嗯?我从刚才开始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北斗笑着转过了身,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这么做有一半是为了掩饰羞涩。害怕未知「冒险」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春虎。
令人错愕的是,北斗坚持要拿到的大奖,居然是装有肥皂水的容器和吸管。
礼盒里装着给小孩子玩的吹泡泡组,会特地系上缎带,摆在最上面一排,只是为了吸引客人耍的小手段。
「难怪一击就倒了。」
冬儿笑说。徒劳无功的春虎见状,脸色愈来愈看。
但是北斗完全没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想要的是这个。」
她解开系在盒子上的缎带,灵巧地绑在发上。
缎带是美丽的粉红色,和北斗浴衣上的腰带是同一个色调。缎带绑在发上,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搭配好似的。
「噢。」春虎发出一声赞叹。
「如何?」
「你也加入华而不实的流行了。」
春虎挖苦着,借机报刚才被捉弄的仇。
不过,北斗不为所动。她一脸正经,瞪视春虎的双眼。
「可爱吗?」
「…………」
「很可爱吧?」
「…………」
「快说可爱啊!」
「——真是的,知道啦。可爱,很可爱。」
「真的吗?」
「我告诉你,你既然强迫我说——」
「…………」
「可爱!真是超可爱的!」
春虎遇上像是随时要揍人的眼神,不得已只好连声赞美。北斗听了轻轻一笑,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赢了。」
「好、好……」
「真是的,春虎实在是只不懂女人心的蠢虎。你要是一看到我穿浴衣就乖乖称赞,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力气了。」
「喂,慢着。你为了要我说出可爱这两个字,才会故意穿上不习惯的浴衣,还让我花了一千多圆打靶,就为了拿到那条缎带吗?」
「我赢了。」
「……就算我输好了。」
春虎感到筋疲力尽,垮下了肩膀。北斗嘻嘻笑着,喜孜孜地摸着缎带。
「我会好好珍惜的。」
「随便你,不过那个原价超便宜的哦。」
「没关系,因为——」
「什么?」
「不……没什么。」
北斗羞涩笑着,拿出吹泡泡的用具。
她把吸管前端浸泡在肥皂水里,接着嘟起嘴,往吸管吹气。
闪烁虹色的泡泡随即如雨滴往夜空飞翔。
跟着父母经过
的小孩子见到泡泡,纷纷发出欢呼声。欢呼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牵着小男孩的手、年纪更小的小女孩,看来应该是一对兄妹。也许是两人的反应取悦了北斗,她吹出更多泡泡送给两个小孩。大小不一的泡泡仿佛飘游梦境,无声迸裂消失。
——这玩兴大发的家伙……
北斗从跟大人讨缎带的小孩子,摇身一变成为陪小朋友玩耍的大姐姐,就连平常的男孩子气也不见踪影。春虎先是愕然,接着又觉得可笑,不自禁放松了嘴角。
北斗注意到春虎正对着自己笑,把泡泡吹到了他脸上。「哇,不要闹了!」春虎急忙逃离——北斗追了上去,小兄妹笑得又更开心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笑容。
也许,所谓日后仍会经常忆起的夏日回忆,意外的会是这平凡无奇的一幕。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办,春虎?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冬儿吃完烤花枝,确认时间后,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
烟火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从这地方虽然也看得到烟火,不过烟火施放的会场在河岸,去那里看的话视野更佳。
这时,笑容满面地与小兄妹道别的北斗惊呼:「啊,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我马上回来!」语毕,她抛下春虎他们,突然跑了起来。春虎和冬儿满脸诧异,面面相觑。
「她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呢。」
他们虽然不解,又认为待在原地傻等也不是办法,于是耸了耸肩,跟上北斗。
北斗跑向神社境内深处的拜殿。
他们走上一小段楼梯,穿过鸟居。拜殿周围没有灯笼装饰,而是以石灯照明。
愈往里面走,愈远离背后的喧嚣。虫声在耳边鸣叫,四周昏暗,以神社为中心,飘散夏夜翠气息。
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北斗。在拜殿旁一面悬挂绘马的墙前,她正专注地合掌膜拜。
「你在干嘛?」
「啊——我、我不是叫你们等一下吗?」
北斗听到突如其来的叫唤,连忙遮起绘马。可惜,石灯的亮光尽管幽微,绘马上的文本依然清晰可见。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你……」
原本欢乐的气氛瞬间凝结,他没料到这话题会在此时重提,北斗偷偷摸摸的模样更是惹他不快。
「……北斗,你够了吧,居然连这种时候也不放过。」
「因为……」
「没什么因不因为!为什么你千方百计想要我成为阴阳师,你就那么看不惯我过着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吗?」
「我、我才没那么说,我只是为春虎着想——」
北斗拚了命地辩驳。不过,平常总令他错愕与厌烦的话题,在这时却莫名惹他烦躁,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他很明白个中缘由。
——「我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北斗的话听在他耳里,就像童年玩伴充满敌意的指责。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希望,至少北斗能了解不是这么一回事。
「……喂,北斗。」
他压抑激动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说道:
「的确,我现在也许是过着无聊、无所事事而且散漫的生活,可是,我喜欢这种生活。每天和你还有冬儿混在一起做些傻事,我就是热爱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骗子。」夏目曾如此责备自己。
夏目说得没错。是他擅自毁约,没有遵守约定在她身边保护她,而是任性地迳自过起和平常人无异的生活。因此,夏目会骂他,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北斗——他不想听到如今俨然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北斗,开口否定他的日常生活。
「北斗……」
春虎坦白道出内心的想法,朝北斗逼近一步。冬儿唤了声「春虎」,像是要阻止他,也被他刻意忽视。
北斗露出像是被逼入绝路的神情,屏住了气息。
春虎不放过北斗,双眼紧盯着她。
「我不想到了这种时候还跑去跟什么阴阳师、土御门家扯上关系,破坏现在的生活。你难道不这么想吗?怎样啊,北斗?」
北斗紧抿双唇。
经过漫长的沉默与苦恼——
她不发一语,垂下眼眸。
北斗的反应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冲击,他甚至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感觉到怒火中烧,可是他并不打算克制这把怒火。他把手伸向北斗背后,挥开惊叫着急忙阻止他的手臂,抓住绘马。
他扯下绘马,一把掼到地上。
北斗发出微弱的哀鸣。
「你在做什么!」
她奔向掉在地上的绘马,把泥土拍干净,紧紧抱在胸口。那有如守护至宝的举动,看在现在的春虎眼里简直忍无可忍。他高傲转头,不将北斗婆娑泪眼的瞪视看在眼里。
「……春虎这个大笨蛋!」
北斗放声怒吼,冲了出去。她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鸟居的另一头。春虎坚持不回头。踩着木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他依然固执地望向前方。
半晌过后。
「……她走啰。」
冬儿静看事态发展,冷静地开了口。春虎压抑不住高涨的怒气,狠狠怒骂一声:「……可恶!」
「哎呀,真是青春呢,不错嘛。」
冬儿一如往常敷衍带过,只是春虎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你觉得这次也是我的错吗?」
「不,真要说起来,错在北斗。」
冬儿给了个意外的回答。春虎吓了一跳,望向冬儿,只见这位损友平心静气地接着说道:
「你只是『没用』而已。」
冬儿的话刺耳又一针见血,此刻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感受特别深刻。原本还在逞强的他气力尽失,宛如一颗泄气的皮球。
「恭喜你连续两晚失恋。这么看来,你还真是个大情圣呢,春虎。」
「别闹了。老实说,我现在超沮丧的。」
「不是只有咒术才会反噬哦。」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受到伤害的北斗现在肯定更难受。」
春虎被这么一说,不由得面色凝重。
刚才,北斗的眼里闪烁泪光。春虎一时气愤,伤害了北斗,况且——他还是刻意为之的。
「怎么办?要追上去吗?你要是没办法打定主意,就让我来揍你一拳吧。」
「为什么是你来揍我?」
「帮你打气嘛。遇到这种时候,这么做就是我的责任啰。」
冬儿咧嘴一笑。
现在的冬儿看来个性温和,但他其实是个老在打架的暴力份子,与人拳脚相向有如家常便饭。春虎高举双手,婉拒了他的提议。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做得太过火了……
冬儿会说错在北斗,也许是出自他本身对朋友的认定所做出的判断。相较表示以朋友优先的春虎,北斗没有跟着附和,因此「有错」。
友情并非出于强制。说得极端一点,北斗若认为春虎「不是朋友」,那也是她的自由。
春虎当然不觉得北斗瞧不起他,两人也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春虎纵使认定北斗是重要的死党,北斗也没不见得必须以相同的想法和态度回应他的心意。双方尽管对彼此的看法不同,也不该一味指责对方的不是。
「……我去追她好了。」
春虎中意目前的生活。而不管冬儿还是北斗,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此时。
「——请等一下。」
一旁突然有人出声。
叫住他们的是宛如由拜殿的黑暗切离出来的人影,那是身穿黑西装,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的男子。春虎与冬儿看着那一身与庙会格格不入的装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打扰两位,我刚听到各位的对话,得知有土御门家的人在此。」
男子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像是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
他向困惑的春虎表示:
「其实我正依主人的指示,在找寻土御门家的人。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与我的主人见个面吗?」
3
男子带着春虎他们,走到先前打靶的摊位附近。
当男子说出目的时,春虎本来打算拒绝。眼下北斗的事情还没解决,就算没这件事要烦,他也不想跟这个怪里怪气的男子走。
春虎尽管不愿,由于冬儿擅自答应,他们此时才会跟着男子的脚步,离开了拜殿。
「北斗的事情怎么办?」
「我传了封短信给她,要她等一下。」
春虎不服问道,冬儿回应得倒是很干脆。
他们走在男子身后,一边聊着。
「我知道你在意北斗,不过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的是这边的事情。对方会找上你,是因为知道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你这时候逃避,说不定以后会更麻烦。」
「为什么?他们要是想找土御门家的人,比起我,本家的人或我爸不是更适合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对方故意在这种地方现身,而且还找上一看就知道是学生的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就更不应该……」
「尤其那家伙很有可能不是人。」
「什么?」
「很有趣吧?」
在感到愕然的春虎面前,冬儿咧嘴一笑。
基本上,冬儿是个可靠的死党,麻烦的是他热爱往危险的地方闯。不,这么说其实不太对,那些烦人的事端他看不上眼,正确来说,他爱的是刺激感。
「……什么不讨厌和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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