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1/2)
1
无计可施了——自从出现这个念头后不晓得过了几天,不知不觉中二月接近尾声,离最后期限几乎没剩多少时间。
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
铃鹿颓丧地待在自己的研究室内。
她胡乱套上一件白袍,在沙发上抱紧膝盖,烦躁地瞪着放在桌上的桌历。最近她光是看见月历就忍不住恼怒,那里不存在姑息与纵容,只有一律平等的残酷现实。
当然,她并不是整天游手好闲。为了摸索与其他伙伴取得联系的手段,她甚至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只可惜徒劳无功,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是眼睁睁看着时间消逝。
「……可恶……」
铃鹿咒骂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再一次在脑中摸索所有可能的方法,不过没几分钟她就放弃思考,自暴自弃地再度倒回沙发。
这种仿真过程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过去她恐怕不曾经历像这样穷途末路的日子。
铃鹿掌握到情报是上个月的事情。
也就是天马传递消息给其他伙伴的那一天半夜——翌日凌晨的时候。令人气恼的是,铃鹿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而是「敌人」主动肯定她的疑惑。
即将到来的三月三日,五节之一的上已。
那一天他们打算再次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继四年前的『上已大祓』和两年前的『上已再祓』之后,进行第三次『修祓』。
而且,按照他们的说法听来,下一次才是「重头戏」,而且这不是在开玩笑。
「那些家伙……」
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都是由夜光的疯狂信徒集团双角会发动,第一次的主谋是铃鹿的亲生父亲大连寺至道,第二次的主谋则是他的部下六人部千寻。灵灾恐怖攻击过后,两人同样丧失了性命。
不过,策划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的正是他们两人。
大连寺至道与六人部千寻以相马多轨子的护法,分别为夜叉丸与踟蛛丸的身分复活。不对,恐怕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在相马的计划之中。二度扰乱首都东京灵脉的相马终于要真正完成他们的目的——达成他们的宿愿。
了解到这种地步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现状让铃鹿懊悔不己。
为了探查情报,铃鹿重返敌人所在的阴阳厅。她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营,就这层意义上看来,获得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也算是一大战果。只可惜,获得的情报如果不能传达出去,敲响警钟,等于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地方说是自己的研究室,但实际上是软禁室——是监狱。原本她就不能与外界联系,在掌握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后,监禁措施变得更加彻底。比方说,过去是式神在研究室外监视,现在则换成了蜘蛛丸。为了监视铃鹿,对方甚至不惜把他调离主人多轨子的护卫岗位。
蜘蛛丸为八濑童子,是连夏目使役的龙北斗也不敌的强大式神,不是咒力受到限制的铃鹿可以孤身奋战的对手。不只打不倒他,就连突破他的看守也不可能。
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故意引起骚动,趁机向其他职员警告目前的危机。铃鹿目前被关在阴阳厅的厅舍内,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歩,外面就是一般职员与阴阳师平常工作的场所。如果与蜘蛛丸一边交战,一边高声喊出他们的阴谋,说不定会有人听见。
只是不管铃鹿多么认真呼吁,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毕竟她有「前科」在身,而且是触犯阴阳法、行使禁咒的前科。高层虽然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但那顶多只是对外,不可能连厅内的谣言也全部封锁。在厅舍工作的人,大多都知道她过去引起的那次骚动。
她是『十二神将』之一,也是阴阳厅形象代言人『神童』。然而阴阳厅的职员对她最直接的印象,恐怕是因为年轻与才能而被纵容的麻烦人物。这样的铃鹿不管再怎么警告,他们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更重要的是……
在夜叉丸这些相马家的人物背后,是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仓桥为名门仓桥家的当家,与铃鹿同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于名于实皆为现今咒术界的顶尖人物。与他敌对等于与咒术界为敌,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真要说起来,仓桥不只是敌人的同伙这么简单,他也是主谋之一。也就是说,灵灾恐怖攻击其实是「阴阳厅犯下的罪行」,因此就算向阴阳厅提出警告,也不可能有人当一回事。
——天海老头也说过,真的有办法证明是那些家伙引起恐怖攻击的吗?
一般人要揪出咒术犯罪极为困难,当然这个国家的司法机关也是一样,能证明咒术犯罪的只有阴阳厅的咒术犯罪搜查部,而咒捜部的部长正是由仓桥兼任。
仓桥在咒术界独揽大权,要是违逆他又想求助咒术界的组织帮忙,不论公家机关还是民间组织恐怕都是难如登天。
——从多轨子的话里听来,相马家和政治界也有关系……
多轨子表示,现在的执政党,也就是新民党的议员佐竹益观为相马一族。不只如此,他是父亲的外甥——也就是比铃鹿年长许多的表哥。两人素未谋面,不过想到自己身上也流着相马家的血液,就让铃鹿觉得痛苦难受,忍不住打起寒颤。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深入军队高层,私下创建起自己的势力,当时的手法到了现代社会似乎依然有效。
而且不只相马家与政治界的关系深厚,仓桥厅长也是一样。这几年来,他从未直接参与灵灾修祓或与咒术犯罪相关的捜查,也几乎不曾亲自坐镇指挥,而是利用这样的时间在厅外为扩展阴阳厅的权限东奔西走。在现今的政治界,他可说是人面最广的阴阳师。
面对势力如此强大的仓桥与相马一族,铃鹿和她的伙伴们到底该如何对抗?
「……现在烦恼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
当务之急是阻止准备在下一次上巳时进行的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为此铃鹿必须把手中的情报传递出去,传给真正愿意相信她情报的人,那些潜伏中的伙伴。
「就是因为做不到,我才这么苦恼啊……可恶。」
在阴阳厅的生活过了一年半以上,自言自语的习惯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严重。尽管明白蜘蛛丸守在走廊外,必须谨言慎行,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很难改棹。
——看来只有强行闯出去这一招了……
这也是她在好几天前就得到的结论。
但蜘蛛丸是式神,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饮食,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监视铃鹿,要冲出这道防守极为困难。她为了找到或是制造机会而绞尽脑汁,可惜至今依然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得快点才行……要是再不快点……
无意间,铃鹿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月历,脸上因为气愤——甚至泫然欲泣——而扭曲。
这时——
「我进来罗。」
一听见那个声音,铃鹿顿时全身僵硬,接着从沙发跳了下来。
她用意志力压抑反射性涌起的恐惧,尽可能摆出横眉竖目的脸孔,转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穿着衬衫搭配背心、长裤再系上领巾,那副模样使他看来有如古代贵族。只是他给人的印象冰冷阴郁,完全感觉不到贵族般的诚恳与高贵。那是多轨子的式神夜叉丸,也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转生后的模样。
「…………」
「哈哈,用不着瞪我,我只是来关心一下进度而己。」
「……你至少敲一下门吧。」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办法开门了。」
夜叉丸微笑着说。
铃鹿的研究室以咒术设下了用来隔绝内外的坚固结界,原本是铃鹿自己设下的结界,现在则是由夜叉丸他们变更术式,他能轻易侵入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呢?」夜叉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研究进行得如何?」
「……上个星期我提出报告了吧,难道你没看吗?」
「看是看了,只是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有些地方要是不直接与本人沟通,实在读不出背后的意思。」
夜叉丸走向沙发,铃鹿也跟着往后退,拉开距离。他完全没把女儿这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稍微往后倚着沙发背面,接着转身越过肩膀看向铃鹿。
铃鹿回到阴阳厅后,夜叉丸交给她一份工作,那就是进行「灵魂咒术」的相关研究。原本铃鹿就是阴阳厅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创建的『帝国式阴阳术』。与人类灵魂相关的咒术现被指定为禁咒,不过在夜光的时代——在『帝式』当中确实存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春虎帮助夏目复活的『泰山府君祭』。
铃鹿也曾经打算利用『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
哥哥复活,因此对「灵魂咒术」进行过一番研究。不适,在接到夜叉丸命令,浏览过相马与仓桥隐匿的那些咒术书与数据后,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获得的知识不过是冰山一角。比如说,让大连寺至道和六人部千寻分别以夜叉丸与蜘蛛丸身分复活的咒术,同样也是『泰山府君祭』。当时的铃鹿根本无法想像可以做到这种事情,『泰山府君祭』不是单指一种咒术,而是土御门夜光——正确来说是土御门家以经年累月的时间创建,用来操纵灵魂的「咒术系统」。
关于『泰山府君祭』,夜叉丸的认知似乎比铃鹿更深入。即使如此,他还是命令铃鹿进行研究,针对『泰山府君祭』的系统进行全盘分析,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吧,尤其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这样好吗?」
「嗯?什么意思?」
「你可以随便离开多轨子身边吗?现在不是蜘蛛丸,是由你负责随侍吧?」
「这件事啊,那边正好结束,没那么快醒过来。」
「……看来『特训』很顺利嘛。」
「当然,她可是继承相马家千年血脉的正统贵族,天之骄子啊。」
夜叉丸说着,不可一世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中不带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却让铃鹿感受到无以言喻的压力,彷佛就要将她压垮。
今年多轨子造访铃鹿研究室的频率不如以前多,或许是因为铃鹿获得了关于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不过她不常来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已经进入正式「准备」阶段。
为了相马一族的宿愿,相马嫡系的巫女公主终于要发挥自己真正的价值。
「总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铃鹿。我这边的结论是到头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希望至少可以尽可能深入了解『泰山府君祭』,毕竟——大战时的那一次失败了。」
夜叉丸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单片眼镜的圆形镜片底下,反射出骇人的冰冷光芒。
2
控制还是一样不够稳定,不能说是成功驾驭。
不过已经能逐渐明白「操纵方式」,虽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至少终于能掌握到那种感觉。
「嘎啊啊啊啊啊啊!」
从咽喉发出的嘶吼声宛如来自他人口中,冬儿将紧绷的精神状态集中在眼前的战斗。
第三封咒解除,化为烈焰的鬼气缠身,他化身成铠甲武士的模样力抗强敌。
场所一样是之前的训练场,与阴阳塾塾舍旧址邻接,如今已经关闭的甲级咒术练习场。担任冬儿对手的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他泰然自若地应付眼见就要鬼化的生灵的猛烈攻击。
尽管表现得泰然自若,但镜其实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冬儿驱使着鬼,以全力进攻,好不容易才得到一点空档,让他有余力赞叹对方的表现。如同冬儿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堕入鬼道,充当他对手的镜也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有可能丧命,然而镜只是悠然发挥自己最佳的实力。
对方既没有手下留情,也绝非游刃有余,从冬儿能了解到这一点看来,他终于也能冷静观察战况。镜单纯只是抱着可能会死的觉悟,平心静气应战。他这样的态度在战场上确实有效,只是这并非谁都模仿得来。
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战斗本身。
——没错。
冬儿将鬼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奠定实战的基础。他冒着鬼化的风险,总算走到了「这一歩」。虽然附加上几个危险至极又严重限制自由的条件,但他还是尽量汇集「足以应战」的力量。
下一步就是如何运用以及驱使这些准备好的力量。
重点在于战术和战斗方式,如果只是让逼近爆炸的引擎全速运转,使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说实话,光是维持现在的速度就已经让他卯足了全力。不过速度只是手段,或者该说只是「必要条件」。
真正的挑战现在正要开始。
「喔喔喔!」
他如野兽般啦哮、疾驰。冬儿全神贯注操控着鬼,同时拼命思考战术。令人目眩的速度中,在只要一点小差错就会粉碎的世界里,让「冬儿」而不是「鬼」的意志一点一点、一歩一步反映在战斗之中。
接着,镜的行动也逐渐出现变化。他不再只是一味闪躲,开始不时发动正面攻击。遭受攻击的冬儿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鬼,好不容易才重新握紧缰绳,夺回支配权。感觉犹如驾驭一匹脱缰野马,或是骑着一辆马力强大的机车,粗暴地向前狂奔,在慌乱中控制方向,让力量爆发并且持续战斗。
面对冬儿现在的状态,能正面应战的阴阳师屈指可数。冬儿感受着强烈的冲击,贪婪地吸收宝贵的战斗经验。
不过——「……啧。」镜忽然啐了一声,解除架势。使出全力攻击的冬儿一时停不住攻势,但是镜以迅速而且毫无破绽的动作往后退开,接着说:
「冬儿,重新封印,再这么下去结界会撑不住。」
「——!」
镜这么说之后,冬儿连忙「视」向结界,这才发现镜说得没错。设置在竞技场的常设结界——当时算是全国最坚固的结界——扭曲,彷佛随时可能瓦解。
「再封印!」
大喊声一出,施在冬儿身上的封印重新作用,束缚住猛鬼。
冬儿身上的铠甲与几乎实体化的烈焰一同出现裂核后消失,宛如生气遭到连根拔除的感觉袭来,体力迅速消耗殆尽。
他不由自主一个踉跄,「——!」就在险些摔倒的时候,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咬紧牙,
让身体呈现く字形,双手按住膝盖,重新取回身体平衡。
接着冬儿硬是克制住直接坐下、倒在地上的冲动,整个人气喘吁吁,如今俨然只剩尊严支撑住他的身体。
第三封咒解除后,即使重新封印也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可不能容许这么巨大的破绽一直存在,至少必须做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这时——「冬儿大人。」身穿和服的妙龄女子从训练场角落急忙赶了过来,那是负责照料冬儿他们的式神·水仙。
水仙来到冬儿身边,取出治愈符后贴在他身上。这时冬儿终于能喘口气,只是身体还是一样动弹不得。他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可是要克服这种「折磨」需要相当的毅力。
另一方面,水仙以佩服的眼神守望着自己的主人,冬儿事先命令过她不需要帮额外的忙。
水仙是冬儿的式神,但双方的契约是以提供她咒力为目的所缔结的,实际上她照料的是与他一同潜伏的另一个人。
「呵呵,这是你第一次打成平手吧,冬儿。」另一个人愉快笑说,清脆地拍响手中的扇子。
那是与水仙一同待在竞技场角落,坐在轮椅上的瘦削老人。他身穿一套笔挺的三件式西装,将一顶绅士帽斜斜戴着,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是位非常适合这种「绅士风格」装扮的老人家。年事虽高却感觉不出年纪,或许是因为他的双眸始终散发出凌厉的英气。
他是前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如今咒力遭到完全封印,不管到哪里都要靠轮椅移动的他正是冬儿现在的「老大」。
冬儿低着头,在拼命调整呼吸的同时往天海看了过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还撑得住」的状态下结束训练,平常训练总是在冬儿到达极限时结束。
只是要说平手未免过于乐观,尽管镜确实认真对战,却没有像冬儿这样积极取胜。虽然没有手下留情,但却刻意采取正面进攻的攻击方式,如果他单纯想要「击败」冬儿,应该不愁找不到手段。
事实上,相对于粘贴治愈符还是一样站不起来的冬儿,中止训练的镜只是稍微喘了一些。他没有理会天海的话,捡起了脱下的大衣。仔细「视」的话可以发现,只有凌乱的灵气显露出激战的痕迹,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异状。老实说,冬儿觉得很不服气。
——不过总算稍微接近了一点……
原本不论怎么追赶也望不见的背影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终于能实际体会到自己与镜之间的实力差距,至少这次对战让他有这种切实的感受。
自己有战斗的能力。
冬儿怀着坚定的信念,凭着一股意志力挺直了身体。
「话说回来,这里的结界发出了哀鸣啊。原本就算一般的灵灾实体化后在里面肆虐,也不至于影响到结界的强度。」
天海钦佩地说,然而镜只是哼了一声,接着视线通过墨镜瞥向冬儿。
镜的脸上浮现瞧不起人的嘲讽之意,很有他个人的风格。
「假鬼终于表现出一点真样子,虽然说只有马力可取就是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话里的内容却让冬儿和天海难掩惊讶。
毕竟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很难听见镜称赞别人。
「哦?能得到独立官的认可,冬儿也挺厉害的嘛。」
「要成为我的式神,至少得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表现才像话。否则要是我心情不好,随便揍一顿就把你揍死也很麻烦。」
镜高傲地奚落着他。
成为他的式神——这是镜在答应替冬儿特训时提出的条件之一。万一冬儿在训练时堕入鬼道,自己将降伏他,收作自己的式神使役。冬儿与天海答应了这个条件,一边戒备镜耍出什么花招,不过镜一次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故意让鬼失控的举动。训练内容虽然严苛而且粗暴,但镜确实是以令人惊讶的认真态度训练着冬儿。
事实上,今天把他们叫出来的也正是镜。
镜与冬儿他们交换的条件是,由镜训练冬儿,冬儿他们负责提供目前手中有关春虎与大友的情报。换句话说,冬儿他们只有得到情报的时候会与镜联系,以交换情报为代价接受训练。
然而今天镜特地指定上班前的时间,没有要求提供情报便主动进行训练。与镜交易这一年多来,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说不定这是他的真心话……
随随便便就死了会很麻烦,这句话或许不只适用于成为式神的情形。进行过这么多次仿真战后,冬儿也稍微摸清了镜的个性。他对咒术的态度相当严谨,认真而且真挚。今后镜与冬儿不晓得是否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但到时候希望能「痛快地」打一场,镜肯定是这样想的。
然后……
「再说你们就要展开行动了吧?这样的话,训练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啧,少跟我装傻,臭老头。你们从上个月起不是挺兴奋的吗?也就是说状况出现变化了吧?」
听见镜指出这件事情,冬儿与天海不由得面面相觑。镜说得确实没错,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让镜察觉。
正如同镜指出的,现在自己的心态与去年相比有极大的不同。
冬儿原本搏命的表现是基于冷静的判断,他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得到这种程度的拼搏是必要的结论。如果为了达成目的需要拼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拼上自己这条命,这就是冬儿的个性。
不过,现在驱使冬儿的不只是冷静的算计,还有狂乱的思绪——以无法按兵不动的冲动作为根基。热情如炽火燃烧,这是那天天马通过电视转播点燃的火焰。
夏目回到东京的事实,以及天马通知众人的气概。
经过漫长的潜伏,即将有大事发生的预感在冬儿心中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绝不是乐昏头……
不,不对。
自己的确乐昏了头,无法否认心中确实涌起庆典来临前的雀跃,恐怕天海也是类似的心情。甚至连只是偶尔碰面的镜,都能看出两人高亢的情绪。
不过——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两人为了迎接这一刻而潜入地下,忍耐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就算真是这样,还真是感谢您的费心啊,特地帮我『结训』。」
冬儿说得有些挑衅,但是镜没有回应。他的唇边浮现残酷的冷笑,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
「……用不着客气,我也想确认『现在的状态』。」
「什么意思?」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镜说着耸耸肩,坐在轮椅上的天海盯着他,像是很在意他这样的态度。冬儿也一样露出怀疑的目光看向镜,可惜终究看不出资深阴阳师内心的想法。难耐的沉默笼罩着竞技场,水仙不安地环顾在场这些男人。
「欸,冬儿。」
短暂的沉默过后,镜亲昵唤着。
「等行动开始之后,你可别出丑,一下子就败下阵来,不然训练你一年以上的我岂不是像个笨蛋一样。」
这种事情用不着他提醒。
冬儿默不吭声,瞪了回去,然后他静静地点了下头。
「啊啊,你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3
真受不了。京子尽量注意不让内心的苦笑露在脸上,姿势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尽可能摆出和善的微笑。
阴阳塾塾舍的会客室里,包括京子在内共有四个人围着桌子聊天。
京子隔壁坐着一位身穿西装、体格健壮的老人家,他正是阴阳塾现任塾长。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的是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的年轻女记者,她旁边则是坐着一位拿着单眼相机的摄影师,身体前倾,不时把镜头对向京子。桌上摆着四杯冷掉的绿茶,另外还有一枝小型录音笔。
她正在接受杂志探访。
「京子小姐的父亲是仓桥源司厅长对吧?也就是说,京子小姐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
女记者微笑着确认已知事项,「没错。」塾长也得意地笑着做出回应。
「仓桥厅长本身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的千金京子同学也继承了仓桥家优良的血统。本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优秀人才,其中她的表现最是杰出……」
「不仅如此,样貌也很出众呢。京子小姐,您肯定很受异性欢迎吧?」
「不,您过奖了……」
「哈哈哈,毕竟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嘛,其他男同学恐怕是不敢高攀。」
「哎呀,身为女孩子,这样不是反倒会造成烦恼吗?」
「没这回事……」
由于必须刻意陪笑的缘故,脸部肌肉差点抽筋。幸亏塾长会帮忙回答这些问题,自己用不着回应,也就不需要费心思考发言内容。虽然觉得塾长应该回答得正经点,但塾长看起来却是心满意足。
现任塾长是在祖母仓桥美代卸下阴阳塾塾长的职位后,由阴阳厅退下来的人物。他疑似是父亲的信徒,不过比起信奉什么主义,他单纯只是想讨好父亲这位权力者。就这层意义上看来,他可以说是个平和而且「规矩」的人,万一让他知道父亲是双角会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他会马上昏倒在地。
他大力协助父亲推动的咒术界开放路线,为改善阴阳师的排外形象,对阴阳塾进行大刀间斧的改革,像这样让一介塾生接受杂志探访,也是改革的一环。
京子瞥向桌上一角,那里放着一杯自己的绿茶,和女记者在探访前递给她的名片。
杂志的名称是『阴阳师月刊』。
名称看来冷硬,但其实并非一般所谓的专业杂志,而是一本提供社会大众关于咒术与阴阳师这些话题的杂志。类似的杂志不少,这是其中历史最久远的一本。将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称为『十二神将』的习惯就是从这本『阴阳师月刊』开始。
京子以前就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神童』大连寺铃鹿的特刊现在应该还收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想起那篇报导把铃鹿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京子差点露出与刚才不同意义的「苦笑」。
「原来是这样啊~正是所谓的才貌双全呢。老实说,上个月那场新春会,我彻底受到京子小姐的式神演舞吸引。不只美丽又优秀,京子小姐很有魅力,将来想必能成为『十二神将』,是新世代的明星呢。」
「那是当然,本塾的毕业生里面有好几位在后来成为『十二神将』,阴阳塾这块招牌可不是浪得虚名。对吧,京子同学?」
「不,您过奖了……」
京子谦虚地做出回应,疲劳逐渐累积。
照对方的话里听来,上个月通过电视直播的阴阳塾新春会在『阴阳师月刊』的读者之间,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在电视直播时发生状况,那些读者肯定觉得十分稀奇。
由于式神集团演舞时出现不在预定计划内的式神群,导致演舞表演失败。
最后终究没有查明原因,因为塾长选择保住颜面而非追查原因,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祖母辞去塾长职务的同时,过去指导京子他们的藤原老师也辞职了。这么一来,如今知道那起「事件」的「犯人」是谁的,阴阳塾内恐怕只剩下京子一个人。
想起当时发生在眼前的景象,京子的内心深处彷佛燃起了温暖的光芒。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遭到牵连。
据说『阴阳师月刊』原本打算采访关于新春会发生的意外,只是不想提及这件事的塾长自然不可能答应,于是上个月没有刊载关于新春会的报导。不过,对方似乎希望能趁话题还在延烧时推出相关报导,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探访京子——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女记者表示,杂志读者渴望能有人取代久未露面的『神童』,成为业界的偶像——拜托放过我吧,京子不禁在内心求饶。
——如果可以像天马那样,在接受探访的时候传递出什么消息就好了。
可惜她是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放
学后要接受探访的通知,事先根本没办法做好什么准备。何况『读星』的训练还在继续,她并未得到关于春虎、夏目或是大友的新消息。在言行举止遭到监视的状况下,最好别轻举妄动,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她心中隐藏着真正的叛意。
「京子小姐,两年前『神童』大连寺铃鹿有一段时间以特等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你们之间有来往吗?」
「咦?啊,是。」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京子脸上的微笑瓦解,下意识地点了个头。
女记者见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笑盈盈地说:
「两位同样是资优生,果然会有来往吧?」
「是,我们讲过几次话……小鹿——大连寺同学似乎也很仰慕我这个学姐。」
「原来如此,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吧。」
女记者看着京子,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文本。
「大连寺小姐现在已经回到阴阳厅,在她离开阴阳塾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没有,因为她也很忙……再说塾生在阴阳塾外与国家一级阴阳师来往太密切好像不太好。」
无法与铃鹿取得联系确实是事实,毕竟铃鹿和京子都是处在实质遭受监禁的状态,不只是联系对方,连与外界接触都极为困难。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问题让京子第一次感激起眼前的女记者。
「您有什么话要对回到阴阳厅的大连寺小姐说的吗?」
不能单刀直入,不过还是有可以在这种场合传达的事情。
「……虽然见不到面,但我会永远支持她。」
★
放学后开始的探访到结束总共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在塾生大多已经回家的塾舍大楼内,京子独自走向后门。京子现在的生活受到管制,必须乘车上下学,当然也禁止绕到其他地方。车子每天只是往返宅邸大门和塾舍后门,虽然是让人备感压力的环境,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走廊上,没有塾生向在塾里被孤立的京子搭话。京子一路默默无语,快步走向后门。
「啊啊,太好了,找到你了!」
「奇、奇怪?您是刚才的……」
京子正要走向通往后门的走廊时,忽然被人叫住。那是刚才她接受探访的『阴阳师月刊』的女记者,同行的摄影师不在旁边,现场只有她一个人。
「听说你都从后门搭车回家,所以我特地在这里等你呢。」
「噢……」
女记者朝困惑的京子露出嫣然微笑。
「抱歉忽然叫住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又是采访吗?探访需要获得塾长的许可……」
「啊啊,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件事和新春会没有关系。」
「可是……」
京子的视线转向后门,只要一出那道门,马上会有家里的人来把京子押上车。「过来这里吧?」不过女记者一边这么询问,一边相当强势地拉着京子的手,擅自把她带进一间空教室,而不是塾舍外面。她好歹也是媒体工作者,对未成年人采取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傻眼。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女记者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一出去就会被你家里的人发现吧?喏,给你。」
「……罐装咖啡?」
「来这里之前买的,大概冷掉了吧。」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记者把咖啡塞进了困惑的京子手中。
那是个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记者,身穿不起眼的西装裤装,看上去和一般的上班族女性没有多大分别。
不过,她那生动多变的表情仔细注意会发现很有个性,尤其那一双灵活的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満活力,只是反过来说也容易带给人压迫感。她自己似乎也有自觉,刚才进行探访时也保持了适度的距离。
她把咖啡塞给京子后,打开了自己的罐子拉环,「对不起哦。」接着用亲昵的口吻向京子道歉。
「本来我想请你到咖啡厅喝杯咖啡,可是你好像没有那样的自由。能有这样的进展真是费了我很大的工夫呢,因为几乎没有可以和你接触的时机嘛。这种生活换作是我肯定受不了,你真能忍呢。」
「…………」
京子的眼中终于升起戒心。
对方只是对一介塾生进行探访,如果是调查仓桥家千金的背景还说得过去,但实在不可能在事前对所处环境进行这么详尽的调查。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啊啊,不用担心,『阴阳师月刊』记者的这个身分不是造假,刚才的名片也是真的。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编辑部的若宫理香小姐。」
「噢,真厉害,不愧是资优生。啊,顺带解释一下,我和仓桥家的远亲若杉家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是若『杉』,是若『宫』。编辑部里碰巧也有叫仓桥的,在这个业界里工作实在很容易搞混,不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对京子高度警觉提出的问题,女记者——若宫随和地这么说道。
若杉家确实和仓桥家有亲戚关系,更正确来说,仓桥家和若杉家同样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不过,和如今位居咒术界中枢的仓桥家不同,若杉家的知名度极低。特地搬出这种知识,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业界人士」。
尽管如此,这样依然不能让京子放下戒心。
「找我有什么事?」
京子提高警觉,又问了一次。若宫一时间像是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不过她马上下定决心,拿着咖啡罐,用食指指向京子。
「我想知道关于你以前的同学——土御门的事情,包括春虎和夏目。进一步来说,还有阿刀冬儿,以及刚才提到的大连寺铃鹿,尤其是前年夏天——隅田川烟火大会前后发生的事情。」
京子反射性地咽了下口水,张大了双眼。
她隐隐约约猜到会是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若宫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凝视京子的双眼却很严肃。
「阴阳厅彻底封杀了关于那起事件的消息,不过现场关系者当中抱持疑问的不在少数,你在网络上看过相关的网站或是讨论区吗?」
「……没有。」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推荐你去看就是了。那些几乎都是来闹的,大部分只是推测和猜想。可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阴阳厅的发言确实有不自然的地方。而且阴阳厅勃然大怒——不惜将独立祓魔官和特别灵视官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持续追捕土御门春虎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没有对外公开,但阴阳厅内现在把他当成土御门夜光转世的恐怖份子。」
不过——若宫向屏住气息的京子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情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因为你和土御门他们是朋友吧?」
这话比起疑问更像确认。若宫露出锐利的眼神,注意的不是京子的回答而是她的反应。京子紧抿双唇。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态,京子努力保持冷静,在身体僵硬的情况下让思绪运转。然而她终究想不出好主意,最后只得放弃,消沉地垂下肩膀。
——只能这么做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说起来就像意外。京子轻叹一口气,接着神情变得严厉,没有拿着咖啡罐的左手结成剑印,若宫吓得睁大双眼,反射性地往后退开。不过,京子没有使出咒术的意思。她稍微提升咒力,然后转身朝背后挥出手臂。
她手一挥,在略高过她头顶的位置上,有个东西对她施出的咒力产生反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裂核。
「——咦?怎、怎么回事?」
「那是式神。」
「式神?你的吗?」
「不是。」
京子放弃先前的演技,唇边堆起嘲讽般的苦笑。
「这是父亲用来监视我的式神,也就是说你刚才那些问题全部泄漏出去了。」
虽然它没有隐形,可以视见灵气,但由于没有实体化,要是没有见鬼的才能就没办法发现这个式神。在确认裂核反应,听见京子的解释后,若宫似乎终于察觉是怎么一回事,马上惊讶地变了脸色。
面对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女记者,京子苦笑说了声对不起。
「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式神的事情,这样够用来付这罐咖啡的钱吗?」
京子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耸了声肩。
实际上和刚才想的一样,这属于不可抗力。到头来,对于京子的监视可能会再度强化,而『阴阳师月刊』或许会收到来自阴阳厅的警告,若宫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处分。不过,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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