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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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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和刚才想的一样,这属于不可抗力。到头来,对于京子的监视可能会再度强化,而『阴阳师月刊』或许会收到来自阴阳厅的警告,若宫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处分。不过,这种

事情无法避免,只能接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若宫一时间默不吭声,只是默默盯着出现裂核的空间。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京子身上,「谢谢,你很好心呢。」微笑着向京子道谢。

她的口气平静又沉稳,而且露出比刚才更自然的笑容。

「老实说……我早就料到了。」

「……咦?」

「在调查你的时候,我发现你遭受彻底监视……也得到了一些相关情报,所以我早就做好事情曝光的觉悟。之前我不知道被主编训了多少次,尤其是关于这件事情。」

她说着双手一摊,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的态度轻浮,眼神还是一样严肃。京子再一次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你要……」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和工作没有关系吗?」

「当然和工作也脱不了关系。这社会上有为了讨生活赚钱的工作,也有不是这样的工作。真要说起来,工作其实包括了两种层面,该怎么说呢,就像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种感觉?等你哪天出社会工作后自然就会懂了。」

若宫的态度落落大方,说得若无其事,反而让京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且说实话,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个人因素。」

「……个人因素?什么个人因素?」

「其实我的姐姐是阴阳师,不过她工作的地方不在阴阳厅,而是在这里。」

「这里……难不成是阴阳塾吗?」

「对,她担任这里的讲师,虽然好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听见对方过世,京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说出这件事的若宫身上没有散发出阴郁的气氛,倒是因为吐露出自己的心声,神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姐姐的死和你在追查的事件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联,应该吧。只是打从姐姐死后,我心里一直对阴阳厅抱持怀疑,而且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后,我发现同样不相信阴阳厅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认为追查这世上所有可疑的事件是我的使命,虽然主编怒骂说我要做这种事情还早了十年。」

最后她苦着脸加上这么一句话后,喝起了手中的咖啡。她一口气喝下半罐咖啡,然后吁了口气,重新转向京子。

「我也不想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总之今天就到这里先撤退了。抱歉今天打扰你了,不过希望你记住,这世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之后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由于有式神监视,听见这种话的京子也不能老实答应对方。若宫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说了声「再见。」并稍微挥了下手,打算先行走出教室。

不过——「对了。」她在走到门前时停了下来。

「京子小姐,我姑且问一下,如果是同学以外的情报就能说了吗?」

「……你想知道谁的情报?」

「你们以前的导师大友阵,他也在那起事件发生后失去下落了吧?」

她口中冒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果然是调查得相当仔细。只是京子也不知道大友的行踪,反倒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相关的情报。

京子沉默不语,慎重地摇了摇头。「是吗?」若宫微微一笑,感觉不出她有多么失落。

「……大友老师怎么了?」

「嗯,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吧。刚才我提到的『个人因素』和你们没有关系,其实是和他有关。」

刹那间——

——!

意识瞬间浮起,出现视野变得开间的奇妙感受。

眼前的光景与无限宽广的宇宙重叠,可以看见微弱的星光点起美丽的灯火。

这是读星的征兆。京子为最近终于习惯的感觉感到慌乱,同时立即投入状况。她让自己随波逐流,并且把持住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让意识往上飘浮——接着着地。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实际上若宫完全没有察觉异状。她浑然不觉,以和之前相同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在大友阵还是阴阳塾塾生的时候,姐姐是他班上的导师。除了他之外,还有后来成为『十二神将』的木暮禅次朗以及另一个人……总之姐姐在家里常抱怨『那三只黑鸦又~』,当然那是她生前的事情了。」

若宫说得落寞,神情有些感伤。

京子的心脏此时终于惊觉异状,开始激烈跳动。

4

民间咒具公司的先驱者威契夫公司的新地址位于日本桥,自创立后使用的旧址则是位于早稻田。

旧公司如今用于咒具的开发研究,名称也改为开发研究中心,公司员工之间习惯将这地方称为「工厂」。这里原本是买下改装汽机车的工厂后改建的建筑物,现在仍可以从外观和部分的内部装潢找到当时的影子。

开发研究中心只是栋小建筑物,规模完全比不上全新的公司大楼,不过天马比较熟悉的还是旧公司。孩提时——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常黏着两人到这地方玩耍。

双亲后来在一场意外中丧命,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造访这个地方。不过,最近他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次。

「噢,天马你来啦,快进来。」

「您好,鹤叔叔,打扰了。」

特地到户外迎接天马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结实的身体不见一点多余的赘肉。他的肌肤在这个季节依然是晒得一身黝黑,而且发型居然是飞机头。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个阴阳师,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其实是这个研究中心的主任。

他的名字是鹤田龟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确实是他的本名。另外还有一件听起来像是玩笑的事情,公司当初决定录用他,只是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吉利,而以这种理由雇用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马的双亲。他是威契夫公司其中一位创业元老,也是天马双亲的直属部下。

鹤田将天马带进工厂,接着直接往最里面走去。

途中遇见的社员们看见天马,纷纷喊着「哟」、「嗨」随和地向他打招呼,这大概是受到直率的职场上司,也就是鹤田这位主任的影响。而且因为他常来这里,大家都已经认识他了,其中说不定也有人听说过天马的事情。天马一一应和,一路跟随鹤田沿着走廊前进。

鹤田把天马带进自己位于二楼的主任办公室。虽然说是主任办公室,但实际上是用工作桌取代车辆的车库,工具和咒具随处散落,里面也有一台电脑,不过疑似是自己组装的,主机外壳一直没有装上。

天马在多年后到访时简直是大吃一惊,这地方的气氛和父母当年使用的时候几乎没有改变。

鹤田先让天马在椅子上坐下。

「要来杯咖啡吗?可是砂糖刚好用完了。」

「好,谢谢。」

「要奶精吗?」

「这样就好。」

「哈哈,你可以喝黒咖啡啦……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喝了杯黑咖啡,结果吐得乱七八糟。」

「这么久以前的事早就记不得了。」

「居然不记得,亏我还帮你清理,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鹤田笑着拿起一个塑料杯,从咖啡机倒入咖啡。「给你。」天马道谢后,接下递到眼前的咖啡。起先天马表现得彬彬有礼,后来发现太见外反而会让鹤田伤心,态度也就不再那么拘谨。

威契夫是天马双亲创立的公司,当时年纪还小的天马只有一部分模糊的印象,但对两人暱称为「鹤龟」,并且疼爱有加的青年,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鹤田好像也记得他。去年夏天,鹤田主动打了通电话到百枝家,问他有没有兴趣进入威契夫工作。

天马的双亲亡逝后,鹤田似乎一直惦记着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马。他知道天马的目标是成为专业阴阳师,因此进入阴阳塾就读,于是他一直在等待适合与天马联系的时机。

「你的父母对我来说是恩重如山。」

面对多年未见的天马,鹤田这么说。

「公司虽然变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在这里工作,相信你的双亲也会感到欣慰。」

老实说,天马一开始很困惑,不过喜悦的心情更胜于困惑。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如今还有其他人仰慕自己的父母。旧公司也很让他怀念,在睽违许久再度造访的时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后来,天马接受鹤田的好意,常假借「求职」的名义到双亲留下的「工厂」露面。

「状况如何?『阴阳二级』的考试没问题吧?」

「嗯,其实我没什么把握。」

「欸欸,太悠哉了吧,考试不是下个月吗?」

「那是个大难关,本来就没那么简单可以考过。」

「振作点啊,就算有我帮忙推荐,但

公司不可能录用没有考取资格的家伙。」

鹤田泡着自己那一杯咖啡,豪爽地笑着天马的胆怯。

对于鹤田邀请自己进威契夫公司的邀约,天马还没有给予明确的回复。他现在在百枝家与外祖父母同住,那两人与他母亲的关系恶劣,几乎是断绝亲子关系的状态。

母亲的娘家百枝家为自江戸时代起延续至今的阴阳师家系,身为独生女的母亲原本应该招赘继承百枝家家业,然而母亲拒绝,与父亲私奔离开家里。个性自由奔放的母亲无法接受百枝家传统的家风,后来直到意外丧命之前,她一次也没回过娘家。

双亲死后,外祖父母决定扶养无家可归的天马。在与他们一同生活的日子里,天马慢慢能体会外祖父母对母亲的心情。两人并不气恼或是憎恨背叛百枝家的母亲,只是为了母亲的行为惊讶、受伤,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在永远失去和解机会的现在,外祖父母对母亲的思念无法痊愈,就这么断绝在过去。

威契夫说起来是母亲背叛外祖父母创立的公司,天马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进入这样的公司。鹤田似乎也了解这方面的情形,因此没有催促天马尽快做出决定。

——而且……

比起是不是能顺利考取资格,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后会遇上什么状况。搞不好——不对,是有很高的几率可能遭到阴阳厅追捕,要是在这里工作,恐怕只会带给公司和鹤田麻烦。

——其实已经算拖累他们了……

上个月,天马收到疑似回到东京的夏目来信,于是他趁阴阳塾举办新春会时的式神集团演舞节目,让大量式神混进里面并且实体化,在遭到咒搜部监控的状况下,向其他伙伴秘密告知夏目归来的消息。

当时使用的式神是青蓝燕子外型,由威契夫公司制造的『WA1·燕鞭』,因为『燕鞭』最符合天马试图传达的消息内容。

不过,人造式的式符价格昂贵,原本不是天马可以轻易购买数十张的东西。再说,『燕鞭』属于捕缚式,威契夫公司主要供应的客户是阴阳厅咒搜部,除此以外鲜少对外贩售,因此购买本身就有困难。

而天马之所以能够取得这种式神的式符,其实正是鹤田给他的。他收下开发研究中心作为实验使用的式符,或是预定废弃的中古式符,一个一个亲自维修术式。他辩称这么做是为了学习,其实正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幸亏没人深入追究那场骚动,只当成是某人的恶作剧。不过,万一有人怀疑来历不明的『燕鞭』而着手展开调查,非常有可能牵累鹤田。那个时候因为时间紧迫,没空细想,后来想到这一点,天马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的思虑不够周到。

只是……

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但他自问如果在实行的前一刻注意到「使用『燕鞭』或许会害到鹤田」,难道自己会因此中止计划吗……答案是不会。无论是什么情形,天马都会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即使这样会给照顾自己的人惹上麻烦。

——真是不好的倾向啊。

说穿了,这种想法和恐怖份子也没什么分别。尤其在「为了目的」这个前提底下,最后推动的还是「乐得轻松」的心态。所以他一边拖拖拉拉地被拉着走,一边害怕要是迟迟不划清界线,有一天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话虽然这么说,结果我还是来这里叨扰了一杯咖啡,真不要脸啊。

不论怎么说,他很高兴能和鹤田见面。「工厂」可以让他回忆起与双亲相处的欢乐时光,以及当时的气氛,让他觉得很自在。

「对了,天马。我这里还有几张不用的式符,你要带回去吗?」

由于天马正在反省自己将别人卷入麻烦的行为,心头不由得一惊。

他脸上浮现有些僵硬的笑容。

「谢、谢谢,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嘛,不用跟我客气啦。」

「之前拿到的还没用完……而且您也知道,现在我还得忙着准备考试,拿回去也没时间研究。」

天马胆战心惊,坚持拒绝。鹤田听了之后摆出疑惑的表情,「这样啊。」豪迈笑说。

——这么说来……

天马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想问问鹤田知不知道新春会直播的那件事。在这个业界,尤其是像鹤田这种立场的人,在寻找优秀的新人时,首先关注的就是阴阳塾。事实上,阴阳塾的毕业生也有不少进入威契夫公司。

假设鹤田不知道,但「工厂」里工作的员工应该至少有人知道新春会的那场骚动。这么一来,那场骚动就算在职场里引起讨论也不奇怪,应该说几率非常高。

万一鹤田知道那件事,他肯定能马上察觉真相,毕竟那使用的是他亲手交给天马的式符。不过在天马面前,鹤田完全没提及关于新春会的话题。

他是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如果是后者,为什么鹤田绝口不提这件事?

天马不愿意思考对方背地里与咒捜部勾结的可能性,不过现在的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可能的因素。至于相不相信,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力。

保持距离应该是最「轻松」的,但是天马越是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越是希望能得到相信他人好意的力量。

「算了,不要我也不勉强,况且比起使用其他人的式神,我倒比较想看你自己制作式神。」

「在威契夫吗?」

「能进来我们这里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场所在哪里不重要,我单纯只是想看看你亲手打造的式神。」

「我的才能没有父母那么优异哦。」

「你以为只有优秀的人才可以制作出有意思的式神吗?这种想法太天真罗,天马。有时候笨蛋意外可以做出厉害的式神,说起来你的母亲还算优秀,但你的父亲可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了。」

「是吗?」天马觉得意外,忍不住回问。「没错。」鹤田也兴高采烈地点了下头。

「否则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啊啊,没事。」

鹤田正得意地说到一半,忽然慌慌张张地敷衍过去。

天马的母亲在这个业界相当有名,过去为威契夫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表现相当活跃,公司的代表作品『燕鞭』等式神皆为她的杰作。

不过,她留下最大的功绩是制作出「用于特定的用途,因此能在不受个人力量左右的情形下发挥性能」的式神。人造式如今有泛用式或捕缚式等分类,像这样以用途作为分类的方式,是从她开发出各种类型的式神之后才开始的,简直是有足以放入日本咒术史教科书般伟大贡献的人物。

只是在母亲的光环背后,父亲的工作成果鲜为人知,连天马也不清楚。

天马记得他的职称为首席工程师,常在「工厂」与机械为伍。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是在制作机甲式的形代。不过比起开发者,父亲给人「创立公司的经营者」印象更加强烈。

「……父亲也有制作式神吗?」

「当然罗,数量上可是比你母亲的还要多上一倍,只是成功的不到你母亲的一半……应该没这么夸张。毕竟大部分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鹤田笑说。

「你想看吗?这里还留着一些测试品。」

「好,麻烦您。」

天马答应后,鹤田拿出来的那些形代果然都是些无聊又莫名其妙的东西。里面有引人发噱的东西,也有些让人忍不住错愕,不过没有一个不是精心制作的形代。父亲亲手打造的形代充满了玩兴,而且每一个都制造得相当精密。

「……真亏这些东西能留到现在,没有丢棹。」

「嗯?公司在这方面的管理很松散,要说管理不周也可以——不过这就是公司的风格,毕竟这是你父母创立的公司啊,对吧?」

鹤田开心说着,听不出有几分是开玩笑。

像这样观赏父亲的作品后,不知不觉时光飞逝,注意到外面就要日落的天马急忙告别「エ厂」。

「谢谢,今天非常开心。」

「噢,不过可别这样就满足罗,改天再让你见识见识你父亲的精心杰作。」

「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夸张吗?」

「保证让你的嘴巴合不起来。」

看见鹤田自信十足的样子,天马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啊啊,对了。不好意思,天马,麻烦你在回家路上帮忙把这袋东西丢棹。」鹤田说着拿出一个纸袋,天马接过后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式符。

「鹤、鹤田叔叔……」

「没关系,就『丢』了吧。这些在文档上已经『报销』了,谁叫我们这里的风格这么松散嘛。」

鹤田若无其事地说着。天马虽然犹豫,但老实说这次他实在「拗不过」对方,所以他尽可能坦然笑着,干脆

地点头应了声:「好。」

5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西山,专心整理咒符的鹰宽走到客厅,发现没有人在后,他接着走进厨房。

「夏目和秋乃到哪里去了?」他问着正在准备晩饭的妻子。

「她们刚才出去了,说是要到车站那附近练习隐形术。」千鹤咚咚切着砧板上的葱,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她们两个吗?」

「有小夏在不需要担心啦,那孩子的实力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一般咒捜官也应付得来,再说小秋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呢。」

虽然没有在本人面前提起过,但千鹤对两人的评价相当高,而且对她们有高评价的人不只千鹤。听见妻子说得轻松,鹰宽尽管神情凝重,却也没有反驳。

事实上,两人的实力大幅超越了她们这年纪应有的程度。虽然因为年轻,行事还有些惊险的地方,但要消除这种不安最好的方式是不依赖大人,靠自己的实力累积经验,正如同两人现在的行为。

「可是就算没被抓住,要是让人发现行踪就糟糕了。」

「到时候再搬到别的地方不就得了,替孩子们着想太周到可不是好教育哦。」

「……你知道准备一个住的地方很辛苦吗?」

「这就是大人发挥实力的时候啦,对吧,老公?」

与体格高大的鹰宽相比,千鹤是位身材娇小,仍残留着少女气息的女性。不过,成人间的实力高低和体格大小没有关系,男女之间更是如此。

「……今天的菜色是什么?」

「火锅。」

「期待你的手艺哦,老婆。」

「敬请期待罗,老公。」

鹰宽没有再对嫣然微笑的妻子多说什么,就这么走回客厅。

他走出檐廊,进入庭院。孩子们——尤其是秋乃不在,显得格外安静。真要说起来,平常的生活实在热闹得不像逃亡。

「……这样的生活也过了很久啊。」

鹰宽喃喃说着,从狭窄的庭院仰望夜空。天色幽微,一轮朦胧的明月如幻影,以让人感觉不到质量的模样浮现在东方天空。

前年夏天,土御门本家的宅邸烧毁,鹰宽与千鹤和泰纯因此过起潜伏的生活。后来他们一度进入东京,接回因为禁咒复活的夏目。接着他们立刻离开东京,之后便在各地辗转,逃避阴阳厅的追捕。

泰纯、鹰宽、千鹤和夏目,这四个人再加上自星宿寺那起骚动后加入的秋乃,则是在去年初冬时发生的事。今年初,他们再度回到东京,简直是一趟颠沛流离的旅程。

如果只有自己这些人也就算了,不管是生于土御门家,还是嫁进土御门家,早有觉悟会遇上考验与动乱。就他个人的感想,其实内心深处反而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大显身手,坚决与权力作对的生存方式也不坏。他也不是对乡下阴阳医的生活不满,只是自从春虎离开后,生活一时间顿失重心也是事实。

不过考虑到夏目和秋乃,鹰宽也不能当个任性的大人。尤其是秋乃,她甚至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虽然在星宿寺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但考量到她的将来,这样绝非长久之计。

可以的话就算只有秋乃也好,希望能趁现在交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鹰宽心里这么盘算。不过秋乃是所谓的生灵,最好可以托付给与咒术相关的人士。然而,现今咒术界几乎完全在阴阳厅的掌控之中,也就是受到仓桥以及相马的操控,而且秋乃不只是生灵,还与相马家有血缘关系。

——真是奇妙的因縁。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为实现一族的宿愿而集聚,与以夜光为当家的土御门家携手合作。战败后,相马家分崩离析,远离中央权力。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秋乃家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相马一族。

之后,秋乃不知道为什么被托付到了星宿寺,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相马家的中枢——相马多轨子身边的人想必也没有掌握到秋乃那一支家系的情形。

——就这层意义看来,幸好秋乃进到了星宿寺……不对,难不成是秋乃的双亲为了不让相马本家知道秋乃的存在,故意把还是婴儿的她送进星宿寺?

这种情形非常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么做确实是明智之举,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里面,秋乃应该不可能被其他相马家的人盯上。

但是……

——兔子生灵实在太稀奇了,要是拜托别人照顾,难保这消息不会走漏传到阴阳厅。

而且要是知道这个生灵是「相马家」的人,潜藏在阴阳厅的相马本家必定会前往与秋乃接触。总而言之,交给受到阴阳厅监控的「正派」阴阳师,风险实在太高。

话虽如此,又不能把秋乃交给地下社会的阴阳师。

——托付对象最好是乡下地方的阴阳师……可是我们现在潜入的地方又是东京。

实在是令人苦恼的难题,不过最让人伤脑筋的还是秋乃本人的意愿。

共同生活的这几个月以来,秋乃与鹰宽他们相处融洽,尤其和夏目简直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样亲密。如果把她单独托付到别人家里,她肯定会大受打击,再说她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决定。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他将不惜采取强硬的手段,只是不论千鹤还是夏目,明显都会和秋乃站在同一阵线。泰纯大概不会过问,只是就算他赞成鹰宽的意见,老实说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鹰宽孤军奋战,与三个女人为敌——他没有什么自信能战胜对方,而且其实他自己也不想把秋乃交给别人照顾。

「真让人头痛啊。」

虽然希望可以让泰纯读秋乃的星相,只可惜生灵的星相难以解读,没办法运用咒术得到答案,而且他也找不到其他对象商量这件事。到头来,他只能帮忙训练,让秋乃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明白,秋乃越有自信,越是会紧紧跟随自己这一群人。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

万一有一天这样天真的想法反过来害了秋乃,鹰宽肯定原谅不了自己。

不过,现在的鹰宽确实想不到其他方法。深思熟虑后,他不得不判断最好是维持现状,视接下来的情况变化临机应变。他叹了口气——接着微微苦笑说:

「带小孩真辛苦。」

这么看来,春虎倒是不怎么让他操心。当然春虎也不是完全没有让人担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相信「春虎一定不会有问题」。也许是因为了解春虎的个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从春虎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看着他一路成长。

这么说来,很久没见到春虎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夜空中不知何时除了月亮,也点亮了繁星的光芒。

鹰宽打了个喷嚏。因为穿着家居服,冻着了身体,于是他稍微擤了下鼻子,从庭院回到客厅。

正巧在这个时候,泰纯激动地踏响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那是个身穿和服,戴着眼镜,经常保持神情阴郁的男人。不过在走进客厅时,他的脸色异常严峻。

鹰宽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鹰宽,我们得马上换地方。」

「什么?要离开这里了吗?」

「对。」

泰纯似乎是认真的,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男人。

也许是察觉客厅的气氛,千鹤暂时放下厨房的事情,用围裙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走了过来。看见两人的模样,她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星相吗?」

「对。」

「是之前看见的那个变动吗?」

「不,应该不是,恐怕是那个的前兆——只是危机已经逼近了。」

鹰宽他们会潜入东京,是因为泰纯读星,察觉东京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出现变动。像这样潜伏在这个地方,主要也是为了等待变动发生。

不过,泰纯现在提到的似乎不是之前看见的变动。鹰宽沉思了数秒。

「前兆……也就是并非完全无关罗?」

「恐怕是。」

「什么时候要离开?」

「不知道,只是越快越好。」

「泰纯,该不会是出现奇怪的星相吧?」

「没有明确的征兆,如果有,至少可以更准确地预测时期……」

泰纯为优秀的『占星术士』,只是他并非能预知所有未来的事。读星只是大致读出未来命运走向的感应能力,要如何解释只能仰赖个人的感受与经验。

「现在读到的星相配置相当不妙,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危险的流向正在逼近,最好是小心谨慎为上。」

不消说,他其实不怎么有把握。传达读星结果的泰纯本人看起来也很烦恼、

痛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

不过,听见泰纯的话,看见他的态度后——「我明白了。」鹰宽没有继续追问,果断地点了下头。

「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千鹤,快去做好准备,马上叫夏目和秋乃回来。」

面对丈夫的决定,千鹤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从以前就是这样,泰纯的读星和鹰宽的判断过去曾多次帮助土御门一家度过危机,只可惜——

这次迟了一步。

「真是敏锐的直觉。」

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檐廊的另一头。

先前鹰宽所在的庭院里站着一名青年,他身穿衬衫与背心,脖子上系着领巾,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插在长裤口袋。青年看着他们的双阵冰冷,右眼戴着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散发着光芒。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青年,不对,在他生前其实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从春虎托付夏目时留下的信里得知他的存在,只是一时间没办法判断出那个人就是「他」。

前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如今已经关闭的宫内厅御灵部部长,双角会的首领。四年前,引起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自己也化为灵灾,是位恶名昭彰的阴阳师。

后来他以八濑童子夜叉丸的身分复活,如今是相马多轨子的护法。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鸦羽』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年半啦,还真是难找到你们……不过只要露出一点马脚,要找到你们就容易多了。」

他咯咯笑着,反方向——从玄关的方向也有个隐形的式神显露出自己的气息。

那是和眼前的青年夜叉丸类似的气息,是另一位八濑童子。

遇上对方的突袭、夹攻,鹰宽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脑中掌握事态的速度慢得有如在泥土中爬行。

「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抵抗。」

夜叉丸以冷冽的语气告知,接着把双手从长裤口袋抽了出来。

「——其实这才叫无谓的劝告吗?总之这就开始吧。」

★

约一个小时前,夏目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

吉祥寺车站附近不存在与咒术相关的公司或设施,然而今天这里的阴阳师特别多。虽然不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但由于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更让她不由得在意。

那些阴阳师大多为西装打扮,其中也有人穿着不同的服装,不过都一样是不起眼的装扮。要不是夏目在潜伏生活中培养出无意识观视灵气的习惯,不可能察觉这些阴阳师的存在。

——难不成是咒捜官吗?

虽然不想这么认为,但又否定不了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他们的气息和夏目认知里的咒搜官有些相似。

「夏、夏目……」

「……不要紧,继续隐形。」

夏目一边安抚不安的秋乃,一边继续在车站附近徘徊。

她一方面留心别因为过度的反应引起对方注意,不过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又会招来致命的危机。幸好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她早一步发现了对方的踪迹。既然如此,不如活用这份幸运,在回到鹰宽他们那里之前尽可能收集情报。夏目慎重地与对方保持距离,观察这些来历不明的阴阳师动向。

后来在某个时间点,这些阴阳师忽然有了动静。他们变得慌慌张张,除了少数几个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全移动到别的地方。他们彼此装作不认识,不过动作明显看得出关联。这时夏目终于察觉,他们全用围巾或是帽子掩饰疑似无线通信器材的东西。

——那些人果然是咒搜官。

这时,夏目传了封短信告知鹰宽目前的状况。接着她更慎重地提高警觉,观察车站附近的情形。

留在原地的阴阳师不时从耳机接受指示,恐怕是在与其他移动到别处的阴阳师取得联系。之后,他们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持续在原地待命。

难不成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夏目衷心期盼这一切只是自己白忙一场。

「…………」

稍微确认过附近状况没有变化后,夏目决定先回到潜伏处。她会这么判断是考虑到如果出现进一歩的状况,带着秋乃同行过于危险。而且接下来如果要采取行动,也需要仰赖鹰宽他们的判断。

夏目谨慎地抑制住气息,与秋乃一起离开车站。离开车站后她才惊觉,刚才传出的短信没有收到回复。

「奇怪?」

她自认将状况描述得十分紧急,难不成是还没看见短信吗?不对,也有可能是因为报告的内容过于危急,造成对方犹疑,不敢贸然回信。突然的来电可能会扰乱隐形,昨天一起到街上时鹰宽才提醒过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说不定鹰宽现在正直接过来这个地方找寻夏目她们。

为了解释刚才的情形是误会一场,夏目急忙拨打电话到鹰宽的手机,可是打不通,似乎是没有开机,这么看来他果然是出来找夏目她们。夏目暗叫不妙,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拨打千鹤的手机。

无人接听。

「……奇怪?」

这个时间千鹤应该在准备晩饭,尤其夏目她们晚归,晩饭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千鹤也和鹰宽一起出来找夏目她们吗?可是两人的手机都没电,这不会太奇怪了吗?

「…………」

她想起刚才那些慌忙移动的阴阳师——

莫名的不安在心头乱窜。

——父亲应该会接。

泰纯一定会留在家里,夏目再一次按下养父的电话号码。

可是——「夏目!你、你看那里!」秋乃忽然拉住夏目的衣袖,发出轻细的惨叫声,伸长了手臂。眼镜底下的双眸睁得老大,脸色惨白。

秋乃指向马路对面的电器行,一楼橱窗陈列着小型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夏目把手机贴在耳边,凝视着电视屏幕。

在路人穿梭来去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熟悉的风景。那是夏目原本准备回去的双层楼老旧民宅,门前有警察阻挡媒体记者继续接近,画面底下可以看见字幕打出「吉祥寺」、「土御门」等字眼。

以及「逮捕」。

电话无人接听,父亲没有接电话。

「……骗人。」

电视上播出鹰宽等三人遭到逮捕的新闻。

告知电话无人接听的语音系统犹如说着异国语言,从手机传了出来。夏目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愣愣望着陈列在橱窗里的绝望情景。

众多星辰正要同步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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