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三章 奋起(2/2)
天海的嘀咕声一方面是向冬儿解释,但一半以上是自言自语。一旁的水仙瞥向冬儿,冬儿只是不发一语,凝视着天海。
接着,天海忽然向冬儿转过头。
「冬儿,你会下将棋吗?」
「不会,我只知道一些规则。」
「这样的话你应该下过一、两次吧?下棋的时候,你会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王吃下来吗?不可能吧?如果你认真想要获胜,必须综观整个战局。如果不布好制胜的局面,不可能获胜。」
「……这意思是?」
「你先到秋叶原厅舍与铃鹿接触,视情形把她带出来。」
这是出乎意料的指示。不过在天海大善的手下工作,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惊讶。
「……方便知道理由吗?」
「不只是铃鹿,听见这个消息后,你那些伙伴们不可能沉得住气。到时候最难采取行动的当属人在阴阳厅的铃鹿。」
「这意思是要我过去帮她逃走吗?」
「没错。」听见冬儿这么确认,天海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再说对咒搜部来说,土御门家那些人其实是*鬼门。分家的鹰宽过去是我的属下,非常熟知咒搜部的手法,是个相当难应付的对手。再加上当家的泰纯是美代赞誉有加的高明『占星术士』,对方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全逃不过他的掌握,不是能轻易逮捕的对手。」(编注:源自风水用语,在棋类术语中代表禁忌的走法。)
「……可是土御门家的三人被抓了……」
「没错,换句话说,仓桥他们使出不同于咒搜部的手段,而且是能瞒过『占星术士』注意的方法。」
听天海这么故弄玄虚,冬儿蹙起了眉头。前者姑且不论,后者——瞒过『占星术士』的方法真的存在吗?
像是看出冬儿内心的疑惑般——「八濑童子。」天海的解答大出冬儿意料。
「式神的星相无法判读,所以能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对方。尤其他们很会耍小聪明,这是最难缠的地方。要是他们出其不意展开突袭,土御门家的人再厉害也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
「也就是说,真正逮捕土御门一家的不是咒搜部,其实是夜叉丸他们吗?」
「……可以这么认为。换言之,他们现在不在厅舍,咒搜部那边应该也为了土御门家忙得人仰马翻。对方特地制造这个『破绽』给我们,我们也用不着客气,尽管利用吧。」
于是冬儿听从指示,立刻从六本木的潜伏处前往位于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舎。
接着,他在厅舍前方发现隔离的结界——
碰上已经逃出厅舍的铃鹿,以及准备抓住她的弓削。
「没了八濑童子,跑来一个『十二神将』,这种事可没人告诉过我。」
冬儿取下头巾,一边抱怨下指示的天海。
他当然记得独立祓魔官『结姬』的长相,也知道她擅长施展结界。老实说,铃鹿与弓削实在是出人意表的组合,不过她们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开心聊天的状况。
——至少没有错过就该庆幸了。
「冬儿!」遭到结界囚禁的铃鹿惊愕大叫。
也许是多心了,之前还是个小鬼头的铃鹿变得多了点女人味。自从在仓桥家别馆分别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她会有所成长也是理所当然。这么说来自己又是如何,稍微变了一点吗?
不过从她马上泄漏出自己名字这点看来,她还是一样莽撞。
「冬儿——阿刀冬儿吗!」
弓削转向冬儿,摆出防御架势。看来不只咒搜部,祓魔局也获得了与冬儿相关的情报。
「能让『十二神将』记住区区一介前塾生的名字,实在备感光荣。」
他讽刺地说,谨慎地让咒力在全身循环。
弓削除了设下隔离的结界,并未带部下同行。她只身前来阻止铃鹿,为的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事实上,『十二神将』之间的咒术战要是传出去肯定会引起外界哗然,这就成了冬儿可以利用的破绽。
——居然第一战就要应付等级这么高的对手……
总之现在分秒必争,虽然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与『十二神将』,尤其是和独立官对战,事到如今也只能充一下场面。
「铃鹿,几分钟可以解开?」
铃鹿和弓削马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五——四、四分钟!」
「两分钟内解决。」
说完,他一鼓作气冲向弓削。
面对他的攻势——「……你是认真的吗?」弓削冷冷地说,接着毫无预警使出不动金缚。冬儿掷出护符,同时往一旁跳开。
弓削的金缚撞上冬儿展开的咒壁。冬儿原以为成功阻止对方了,没想到咒壁连带后面的空间同时遭到束缚。万一刚才没有躲开,等于是一击就出局了。
——没有事先准备就能使出这样的结界吗……?
冬儿汗水直流,虽然不是什么大绝招,但说起来就像拳击里面,以直拳般的沉重威力击出刺拳,是足以见识到独立祓魔官实力的高出力咒术。
「难不成你打算跟我战斗吗?」
「恕我逾越。」
「劝你别不自量力,只会害自己受伤而己。」
「如果能解决这件事,受点伤只是小意思。」
他再度奔走,接着——「第一封咒,解除!」冬儿全身溢出鬼气,形成闪烁不定的铠甲。蹬上地面的力气倍增,身体变得轻盈,行动也变得更加快速。很久没有在训练场外解除封印,自由活动的解放感増强了冬儿的斗志。
然而,弓削面不改色。她知道他的名字,同样也知道他是生灵。
她的手一挥,在冬儿反射似地避开时,生成将敌人固定在空间的咒壁。生成的咒壁不只一道。弓削结成手印的手有如挥舞指挥棒,每动一下就有咒壁随之生成。要是碰上这些咒壁,冬儿将马上遭到束缚,于是他以生灵的反射神经接连避开弓削的攻击。
铃鹿惨叫着:「冬儿!」但是冬儿头也不回,「还有一分三十秒!」如此吼了回去。
他拼命回避攻击,不只是依赖反射神经,同时也凝「视」弓削的灵气波动,事先预测攻击方向。可以用来应付镜的这一招不可能对付不了弓削,他这么激励自己,总之是全力回避。
另一方面,看见冬儿的行动,弓削稍微板起了脸孔。
也许是认为再这么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她立刻改变战术。她俐落地把手臂举到头上,接着一口气释放咒力。往上空延伸的咒术如牵状向外扩散,用结界完全覆盖冬儿他们所在的街道。
意料之外的攻击让冬儿心头一惊,仰望向头顶,接着弓削朝做出这种反应的冬儿挥下高举的手臂。
覆盖街道的结界依照临时组成的术式,朝冬儿急速缩小范围。无处可逃。而且范围越是缩小,咒力的压力越是增加,带给冬儿的行动巨大的负担。
「啧!」
结界范围缩小到只有冬儿一个人大,他束手无策,不知不觉中已经遭到结界的束缚。
——厉害……!
像冬儿这种小角色也许没有资格赞叹,但实在是不愧『结姬』之名的精采手法。看着受到咒压推挤,单膝跪在地上的冬儿,弓削稍微噘起嘴,像在骂「真受不了」。
她与镜的类型完全不同,但同样可以窥见『十二神将』的「厉害」之处。剩下一分钟,他本来打算撑到三十秒,可惜她果然不是个可以保留实力的对手。
「第三封咒,解除!」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凶恶的鬼气溢出,从内侧轰飞『十二神将』的结界。
「什么!」
弓削以及铃鹿全惊愕地张大了双眼。
冬儿全身缠绕化为火焰的鬼气,吼出发自丹田的撕吼声。他的额头上长出一对尖角,獠牙撕裂嘴唇,整个人如射出的箭一鼓作气攻向弓削。
他以蛮力扭曲弓削反射性设下的咒壁,并且往后推挤。弓削不禁哑然后退,冬儿立刻间不容发地展开追击,持续进攻,不让对方有恢复冷静的时间。
弓削的脸色铁青,连续生成咒壁,冬儿则是一个接一个破坏这些咒壁。弓削试图生成多重结界以拖延冬儿的速度,又让蛮力逼得连连后退。这样的突击力与爆发力正是驱使鬼的冬儿最大的武器。
「混帐——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晓得!详情就问你那个『厅长的朋友』吧!」
咚,他踏碎柏油路面,接着让爆发的鬼气加在拳头上挥出,如炮弹发射。弓削的双手手指以神速结成手印,展开特殊结界。她好不容易歪斜着避开冬儿的攻击,像是把自己的身体抛出去一般。
避开的那一击击中后方大楼,外墙粉碎,地面震动宛如发生地震,大楼和路面皆出现裂痕。
冬儿化成紧咬住猎物的野兽,再度追逐起弓削。冬儿再一次踏地,弓削啐舌,一口气往后退开,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
不过,在确认弓削往后退开足够的距离之后,冬儿也立即后退。
弓削正感到错愕时,「——两分钟到了。」铃鹿解开弓削的结界。冬儿抱起铃鹿,卯足全力脱离战场。
「糟了!」
弓削急忙间想追上去,遗憾的是冬儿解除封印后的体能比起人类更接近式神。他把附近的街灯当成踏板,一口气跳上大楼屋顶。弓削立刻试图以结界进行妨碍——「急急如律令!」可是结界与铃鹿的护符抵消,她忍不住啐舌。
冬儿与铃鹿的身影消失在大楼的另一头,冬儿的鬼气再度封印。而在一分钟过后,弓削彻底失去两人的踪影。
3
夏目只是一味地逃。
车站有刚才那些咒搜官在监视,因此她拉着秋乃的手徒步往前走,尽可能远离车站。她甚至连奔跑也觉得害怕,就这么埋头走个不停。
——怎么办?
头脑无法运转,思绪混乱,血气尽失,胃部绞痛。
她的视线摇摆不定,不停往前走的双脚彷佛踩不到地面。全身倦怠,有些发烫,似乎只要稍不注意,随时可能双膝一软,摔倒在地上。
刚オ看见的新闻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简直和乡下宅邸失火的那时候一样……不对,现在的情形更糟糕。那时候一旁有春虎、冬儿和其他伙伴,有阴阳塾的大人们保护自己,然而现在夏目独自一人,无人可以依赖。
——怎么办?
泰纯、鹰宽和千鹤被阴阳厅逮捕了,虽然得去救他们,但又想不出具体的方法。该回去看看情形吗?不过逮捕三人后,阴阳厅现在必定正全力捜索唯一逃过追捕的夏目,回去无疑是飞蛾扑火,此时应该以逃命优先。
话说回来,对方是如何发现他们?敌人逼近到什么程度?应该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逃得越远越好?
再说,如果能成功脱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手上没有任何关于春虎所在地的线索,今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怎么办、怎么办……
视线扭曲,耳朵嗡嗡作响,喘不过气。
身体变得沉重。
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目、夏目!」
手臂遭到用力拉扯,夏目终于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发现秋乃正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眼镜底下的浑圆瞳孔蒙上一层担心的阴影。
「夏目,没事吧?」
「……没事。」
「你骗人。」
「我没骗人,真的没事。我们一定可以成功逃出去,所以秋乃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担心的是『夏目你』没事吗!你一直走个不停对吧?可是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
现在不是冷静下来的时候,她马上就想这么反驳。
——不对。
秋乃说得对,夏目这么告诫自己,对秋乃点了个头。
她先是强迫全身的力气放松,双脚颤抖,恐怕是悄然逼近的危险和疲劳累积的缘故。尽管施下隐形,走路却意外消耗体力,这正是内心平衡瓦解的证据。不过,正是在这种时候,更应该发挥出自己最佳的表现。
夏目闭上双眼,让呼吸和缓,脑中浮现「阿」字,凝「视」自己的灵气,使紊乱的心灵平静下来。
这是向千鹤学来的冥想法,阿字观。以足够的时间——虽然说大概也只有一、两分钟——调整灵气流向后,夏目缓慢睁开双眼。眼前,感觉得出担心的秋乃在看见夏目的表情时松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用不着向我道歉,更重要的是……大叔他们被抓了吧?我们也会遭到追捕吗?」
「对,他们肯定会追上来。」
阴阳厅不可能在这时候放过夏目,必定会调派人力追捕。
夏目重新确认起自己的所在地。
这地方是民宅与公寓林立的住宅区,宽度勉强能让两辆车交会的狭窄巷弄如棋盘交错。家家户户透出明亮的灯火,路边的街灯也亮了起来。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风景,令人愕然。之前焦躁驱使着她,只希望能尽早远离吉祥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目拿出手机,利用GPS定位系统确认现在的地点。她大致往东——往新宿的方向逃,以为自己走到了荻漥,结果还在西荻漥附近。还不到能放下心来的距离,虽然说不管逃到哪里都无法安心,但至少要是不逃出东京,势必难以逃离阴阳厅的搜索。
——可是逃出东京也无法解决问题……
话虽如此,与秋乃
一同在都内潜伏,一边逃离阴阳厅的追捕这种事情,夏目不可能做得到。两人都还没成年,也没有可以用来充当身分证件的东西,缺乏必要知识、技能与人脉。两、三天或许还没问题,若要长期潜伏的话怎么想都有困难。
——而且也不能就这么抛下父亲、叔父和叔母……
如果能救出泰纯他们,就能继续潜伏,只是由夏目与秋乃单独闯入阴阳厅救出三人这种事简直是痴人说梦。比起救出三人,说不定找出行踪成谜的春虎还比较有希望。
——啊,对了,看见那则新闻,春虎或许会展开行动!至少得逃到那个时候……
然而,春虎不一定会有所反应,也无法想像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展开行动,况且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配合行动?
「…………」
焦躁与不安再次悄悄爬上心头,如同在无垠的黑暗中,独自摸索前进的恐惧。过去泰纯等三人为她驱离了这样的情感,如今她更实际感受到自己受过的「庇护」。独自翱翔的夜空有时冰冷刺骨,夏目终于体会到这一点。
「我、我说啊,我们不能去找之前收到信的那个百枝天马吗?」
「……什么?」
秋乃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夏目吓了一跳,秋乃仰望着夏目,「不行吗?」又问了一次。
「不行的话,另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京子?找那个女生也行,毕竟这是紧急状况嘛。之前收到的『回信』是『我们还是伙伴』的意思对吧?那么看见刚才的新闻,他们肯定很担心你,你就去拜托他们吧。」
「不、不行,不能做这种事!这样会给大家惹麻烦的——再、再说他们两个应该都遭到阴阳厅监视,尤其现在对方说不定正为了我可能出现而加强戒备,这么做不管对我们还是他们来说都太危险了。」
「可是信成功交出去啦,鹰宽叔叔也说过,阴阳厅肯定还不知道我的存在。由我来居中联系,我们这就去拜托他们帮忙吧。要是你被抓到,他们一定会很伤心。」
秋乃说得非常认真。她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希望能够帮助夏目。夏目反射性地否决了她的提议,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光凭夏目与秋乃两人什么事情也做不到,这一点无庸置疑。
然而此时的夏目等于移动中的炸弹,显而易见的是,一旦她接近过去那些伙伴,就会害得他们卷入麻烦。大家或许会说这样的担心太见外,可是万一接受对方好意结果反而拖累他们,她实在过意不去。况且,一旦卷入麻烦,「必定」会造成危害。
「…………」
做不到,不能依赖他们。她冷静做出这样的结论,但内心的纠葛依然无法平息。
秋乃凝视着夏目,眼镜底下的瞳孔映照出夏目动摇的身影。
秋乃的眼神坦率,忽然间,那样的目光与某个人重叠。
——『鼓起勇气,尽管依靠我们吧。』
冰冷的电流窜过身体。
那是春虎。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当时春虎与冬儿刚转进阴阳塾。
那时夏目遭夜光信徒的咒搜官绑架,春虎前来营救夏目时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来,这句话成为让夏目一改之前的态度,往伙伴们踏出第一歩的契机。
夏目的眼里散发出下定决心的觉悟,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秋乃的神情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可惜……
「看来幸运之神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说话声忽然响起,夏目的心脏猛然一震。
不知不觉中,在秋乃背后稍远处,有位陌生青年把双手盘在身后,姿势端正地站在那里。那是位衬衫搭配背心,脖子上系着一条领巾,装扮高雅又复古的青年,其中最奇特的当属那副戴在右眼的单片眼镜,模样犹如一位年轻贵族,整体装扮与现代格格不入。
不过,问题不在青年的打扮。夏目——秋乃也是一样——还没有完全解除隐形。一般人要是经过,不会意识到她们的存在,再说如果只是接近,她们也不可能没发现。
夏目浑身僵直,青年对着她和秋乃露出平稳但又给人冰冷印象的微笑。
「今天我的表现真是活跃。初次见面,你好——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死了。我叫夜叉丸,过去主人给你们添麻烦了,土御门夏目。」
「——!」
夏目不禁愕然,张大了双眼。
——八濑童子?可是——为什么?
逃亡生活中,她从泰纯那里听说了有关代代服侍相马家当家的八濑童子的事情。与多轨子在阴阳塾的咒练场比试,以及『鸦羽』附身在春虎身上时,夏目都曾亲眼目睹八濑童子的身影。
在春虎写给泰纯的信里,提过「夜叉丸」这个名字。他与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狼狈为奸,是其中一位敌人首领。这样的大人物忽然出现在这个场所,她一时间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夜叉丸露出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着夏目。
「……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双唇因为愉悦而扭曲。
「确实是遭到龙附身,不过……说是附身,其实是利用了某种术式吧。而且这个术式相当复杂。既然特地让人还魂,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处置?说不定春虎把你托付给泰纯,原因就在这里。呵呵,原本以为你只有当成诱饵的价值,没想到居然这么让人好奇。」
「……」
夏目咬紧牙,瞪着夜叉丸。
单片眼镜的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青年这时候给人的印象不像贵族,反倒像极了疯狂科学家。扭曲的知性与高贵的人格支撑起深不见底的阴森气息,宛如一条拥有美丽鳞片与凶恶毒牙的巨蛇,让人涌起不只是恐惧与厌恶,甚至还有近似敬畏的情感。
夜叉丸以冰冷的视线观察夏目,接着目光忽而转向秋乃。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还有『同伙』,她的身上好像也有东西附身,而且是很奇特的种类。你特地带她一起走,难不成她是土御门家的秘密武器吗?要是那样就有趣了。」
被夜叉丸盯上的秋乃脸色苍白,身体不住颤抖。但是看见秋乃那副畏怯的模样,反倒让夏目鼓起了勇气。
「……父亲呢?」
「嗯?」
「土御门泰纯他们没事吧?」
「啊啊,用不着担心,他们还活着。我这个逮到他们的人亲口向你保证,不会有错。」
「是你……」
夏目的神情变得凶狠,夜叉丸却刻意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时,「——快投降。」夏目吓了一跳,把视线转到背后。那里不知何时又出现另一位青年。
身穿军衣外套搭配牛仔裤,一头卷发扎在背后。他拥有剽悍的长相与精壮的体格,是位令人联想到士兵的青年。然而,青年看着她们的瞳孔相当理智,和散发出堕落气氛的夜叉丸正好形成对比,自制的氛围相当强烈。
夏目见过他,那是多轨子身边的八濑童子,蜘蛛丸。
「之前也说过……我不想伤害你们。」
「怎么搞的,蜘蛛丸,伏兵怎么自己曝露行踪了。」
「现在还有更优先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蜘蛛丸以严谨的态度,叮嘱着不满的夜叉丸。
当然,夏目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出现两位八濑童子!而且正包围着我们……!
蜘蛛丸是可以轻易击倒北斗的式神,夜叉丸的实力想必不输给蜘蛛丸,夏目如今正遭到这样的对手前后夹攻。如同蜘蛛丸的规劝,在这绝望的状况下,除了投降别无他法。
夏目同时注意双方动静。
「……多轨子也来了吗?」
「没有,主人目前正在修行,再说这一次我们是擅自行动。」
「…………」
「你果然还是很恨公主呢,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夏目没有回答夜叉丸。她对多轨子确实抱着强烈而复杂的心情,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没有主人陪伴在两位护法身边这个事实。
没有主人指使的式神通常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虽然这样多少削弱了八濑童子的实力,但夏目的胜算也没有因此提升。尤其多轨子不在现场,也失去了与她而不是与夜叉丸交涉的余地。而且如果期待夜叉丸有可能像多轨子那样手下留情,无异于请求饥饿的野狼饶过自己一命。
尽管如此。
——无所谓。
夏目紧张到了极点,心境却是豁然开朗。
虽然不到豁出去的程度,但不同于茫然的不安,她决心挺身面对眼前的威胁。或许这种行为鲁莽又幼稚,但这同时也是形成年轻力量源泉的精神所在。
「……第一封咒,解除!」
夏目大喊,自行解除封印,「阴气」立刻自全身溢出。
这是高纯度的阴性水气,是附身在夏目身上的灵兽北斗的灵气——龙气。「嗅。」夜叉丸双眸一亮,一副忍不住赞叹的模样,蜘蛛丸也板起了脸孔。
「因捺罗也、婆娑诃!」
夏目短促吟诵出掌管雷电的帝释天真言,往前后敞开双臂。庞大的龙气依循五行相生的原理——也就是水气与木气相生转变为雷气,一口气释放。
操纵雷的雷法,原本是需要复杂术式的招数,但在没有实体化,遵从主人的命令行使咒术的护法式霹雳的协助下,让夏目可以瞬间使出这一招。
雷击撕裂夜晚的道路,耀眼的光芒闪烁接着爆炸,在没入夜幕的住宅区中响起落雷般的轰声。
攻击几乎是瞬间发动的,但夜叉丸以咒壁防御,蜘蛛丸也避开了攻击。不过,这是使出龙全部的力量,接近全力的一击,就算回避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两人遭到雷电的威力波及,身体不约而同出现裂核。
——趁现在!
夏目抱起因为突如其来的雷击而头晕目眩的秋乃,以生灵的脚力一鼓作气跳上半空中。接着她在空中一蹬,又跳向更高的空中。夏目每往上跳,脚下就有金黄龙气洒落。她跃过民宅,远离夜叉丸他们所在的巷弄,沿着低空狂奔。
身缠龙气在空中飞行,这是借由龙北斗的力量使出类似飞行的能力。
「哎呀,佩服佩服,土御门家的守护兽果然厉害,而且运用方式也很高明。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不愧是土御门家的人。」
夜叉丸他们从下方追了上来,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奔跑,轻松跳过一个又一个屋顶,动作轻盈而且敏捷,完全感觉不到重力的存在。
「龙的生灵吗?有意思,不过使用过度恐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吧,你好像『撑不了』太久哦?」
「呃……!」
夜叉丸他们从容追逐着在空中狂奔的夏目,但在使用龙气时无法隐形。
夏目于是心一横,改跳向正上方。她想起和蜘蛛丸交手时的情形,八濑童子的「飞行」能力绝不算高。她踏着夜空往上逃,突破夜晚的空气,一路往上爬升。抱紧了她的秋乃「咿咿咿!」发出了惨叫声。
龙气原本就容易引人注目,要是没有尽可能往上空移动并混入云层之中的觉悟,不可能逃过两位八濑童子的追逐。即使是在那样的高度,只要展开结界应该能耐得住。
然而,此时忽然有数道影子从旁边追过夏目,接着飞往高空。
「燕鞭?」
十只青蓝色的燕子组队挡住夏目的去路,它们在上空盘旋,接连向夏目展开攻击。
夏目急忙踹踢空气,忽左忽右闪避那些捕缚式的攻击。不过,『燕鞭』以整齐划一的灵活动作通力合作,在划破天空的同时逼近夏目,整体行动宛如单一的生物。
「夏夏夏、夏目!要摔下去了!要摔下去啦!」
「忍耐一下,抓紧我!」
夏目大叫,用力抱住秋乃。
——这是八濑童子操縦的吧?而且一次发动十只!
论在空中的灵活度,『燕鞭』占上风,夏目实在不可能甩掉它们。
「既然如此!」
夏目停止释放龙气,让龙气在体内凝结。在空中奔驰的力量消失,她直接呈抛物线从空中摔了下来。
秋乃的惨叫声撕裂夜空,但马上让狂风卷起的轰声盖了过去。由于夏目忽然往下坠落,『燕鞭』急忙追了上来。夏目便趁它们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瞬间——「急急如律令!」使出符术。
掷出的木行符如避雷针般诱导雷电,窜入燕群中的咒符让电击爆炸。闪电呈放射状延伸,化为锐利的烟火,点缀着夜空,一击将式神一扫而空。
然而,身上不再缠绕龙气,意味着防壁的效果也消失了。
「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呀!」
从旁使出的不动金缚一举束缚夏目与秋乃,是蜘蛛丸。他疑似趁夏目的高度不再上升时,从下方跳了上来。
不过,他说不想危害她们的话似乎是认真的。术式并未牢牢束缚她们。夏目再度放出龙气,一边小心别伤到秋乃,一边从全身释放电击,烧毁咒术网。
在夏目重获自由的同时,接着轮到下方飞来符术。她立刻在空中一蹬,好不容易闪过攻击。这一击是夜叉丸使出的。她与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对方却完全掌握她的位置。只要她运用龙气,在幽暗的夜空以电击为武器战斗,就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注意。
——可是我也无处可逃了!
她以电击牵制往这里接近的蜘蛛丸,这时第二群捕缚式出现。它们这次不再聚集于一处,而是彼此保持距离,肆意攻击夏目。夏目一边控制着威力,一边连续释放电击,但全让它们闪了过去。大气焦灼,闪电的残像徒劳无功地污浊澄澈的夜空。
现场展开了空战,而且夏目被迫陷入消耗战。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北斗发出力量逼近极限的警告,雷法也好,利用龙气飞翔也罢,都是消耗剧烈,无法连续使用的招式。
像是看出夏目的力量到达极限——「快住手,你撑不下去了!」蜘蛛丸移动到夏目的面前,朝她大喊。
接着——
他露出狐疑的神色,「……那是什么?」喃喃说着。
「那是……兔子吗?」
听见蜘蛛丸这么说,夏目连忙看向自己用双臂环抱的秋乃。
受到激烈的空战与龙气影响,秋乃早已是昏头转向。她在模糊的意识中紧抓住夏目,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平常藏起来的兔子耳朵和尾巴就这么现出实体。
「……真是惊人。」
这么说的是不知何时升上夜空的夜叉丸,他大概是打算出其不意展开攻击吧,但他没看向惊慌中转过头来的夏目,只是凝视着她手臂里的秋乃。
「该不会……不对,可是这是……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那个女孩子是相马家的人吗?」
夜叉丸的眼神与先前截然不同,呢喃的嗓音也带有激动的情绪。夏目出自本能抱紧秋乃,试图从夜叉丸的视线中保护她。
——惨了!
夏目一时轻忽,忘记夜叉丸——大连寺至道和多轨子同为相马一族,和秋乃是同一族人。
不过,为什么秋乃的身世会曝光?
「这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碰上面,这也是相马家的血脉牵起的缘分吧。」
「部长?」
「蜘蛛丸,逮住她们!暗、地哩底曳、娑婆诃!」
夜叉丸以戴著白手套的手结成罗刹天印,在夜空中生成黑雾,往夏目逼近。夏目立刻使出雷击,可惜力量薄弱,无法完全击散黑雾。逼不得已之下,她只能蹬着空气逃往上空,接着蜘蛛丸绕到了她背后。
也许是因为接到夜叉丸的指示,蜘蛛丸的攻击不再手下留情。
「喝!」
他怒喝一声,挥出拳,巨大的咒力随之袭来,让夏目来不及闪躲,直接遭到攻击。
全身承受的冲击力道让她不由得咳了口气。这是依据她身上缠绕的龙气,使出逼近她忍耐极限的一击。全身痉挛,手臂使不上力,抓住她的秋乃从她的手臂中滑落。
「秋乃!」
她马上伸出右臂,好不容易抓住秋乃的手。几近昏厥的秋乃又一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两人倒立着从空中落下,这时第二群『燕鞭』也冲了上来。
——呃!
没有余力重整架势,夏目用右手抓住秋乃,大动作挥舞左臂。雷击划过夜空,烧毁了一半的『燕鞭』。
然而,剩下一半的『燕鞭』在雷击间穿梭,逼近夏目。她再也没有使出雷击的余力,只能在坠落时绞尽仅存的龙气,稍微踹踏空气,改变轨道躲避攻击。
地面越来越接近,北斗仍在持续发出警告。这是已经迎向极限的证据,春虎施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北斗让夏目的身体与灵魂链接的力量荡然无存。
不过——
要是这么摔下去,两个人都别想得救!
她使出最后的龙气抵销坠落的冲击,打算在那之后再重新启动封印。当然,接下来完全没有胜算,但是至少要让秋乃独自逃走。夜叉丸不晓得对秋乃有什么了解,不过从他的反应看来绝非小事。
秋乃逃跑的脚程极快,只能赌上这一点了。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主人的计划,北斗的警告越来越急迫。这种感觉在暗寺也经历过,那时候鹰宽赶来为她重新封印,这次她得靠自己的力量辨别出极限——
「要是让你死了,我们这边也很麻烦。」
追着夏目往下落的夜叉丸
使出不动金缚,直接缠住夏目。不同于蜘蛛丸,他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痉挛窜过全身,夺去身体的自由。
「再封印……!」
夏目瞬间进行封印,将龙气关进体内。北斗随即让夏目的灵气恢复稳定,只是这时夏目已经彻底遭金缚囚禁。
——啊!
秋乃的手从夏目失去握力的手中滑落,「夏目!」秋乃哭喊着,发出了惨叫声。然而,夏目脑中没有冒出必须想办法救人的念头,夜叉丸的不动金缚同样试图束缚她的精神,遭咒术监禁的内心逐渐失去意识。
「用不着担心,我会让你安全降……」
夜叉丸的话再也听不见,地面逼近,再过数秒就会撞上。急速变得狭窄而且黑暗的视线里,她看见了逼近眼前的建筑物屋顶和摔落的秋乃。
——这样……
在甚至夺走绝望的咒术中,夏目缓慢合上了眼睑。
只是……
在视野完全消失前,一只乌鸦滑进了夏目微弱的视线前方。
★
「夏目!」
惨叫声瞬间淹没在轰隆作响的空气之中,伸长的两只手臂猛然分离,夏目看向这里的瞳孔甚至逐渐失去光芒。
——不要!
比起向下坠落和八濑童子逼近的恐惧,她更害怕夏目这时候的反应。由于之前那番折腾,秋乃早已经分不清楚上下,但她还是拼了命地朝远方的夏目伸长了手臂。
「——夏目!」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两位八濑童子为抓住夏目与秋乃,往两人接近,但是他们几乎同时赫然一惊,停下了动作。
接着,在坠落的夏目与秋乃之间,一只乌鸦撕裂夜空飞了过来。
——咦?
看见那只乌鸦的瞬间,秋乃感觉体内似乎有东西在剧烈跳动。
那是只巨大而且壮硕的乌鸦,伸展着如沾上露水,充満光泽的漆黒羽翼。羽毛的表面洒着光粉,每次拍打翅膀,金粉就有如星屑散落。
那只乌鸦有着金黄色的瞳孔。
那只乌鸦有着三只脚。
乌鸦激烈地拍打空气,以轻盈的动作往坠落的夏目下方飞翔。虽然是高速俯冲,但乌鸦的动作极为优雅。接着,乌鸦洒落光芒,展开巨大的双翼,如抱住夏目似地裹覆着她——
忽然间,秋乃的身体遭到强大的力量往上拉扯。她的视线一转,又开始搞不清楚方向,应该是由自己发出的惨叫声从头顶落了下来。
然后……
唰,确实——但是与坠地不同的冲击袭来,她不再向下坠落。
她降落在马路正中央,四周是寂静的住宅区。一旁有一座小桥,和刚才的场所呈现类似的景象,可见距离并未相隔太远。
不过,秋乃的双脚没有踏上地面。她像是让什么东西勾住,身体在半空中摆晃。不对,她其实是被人抓住了。秋乃反射性地挥舞手脚,虽然手脚在空中乱挥,但秋乃隐约察觉自己像只小猫一样,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
她转过头,仰望自己背后。
陌生的高大男子伸长手臂,用一只手把自己拎了起来。
对方穿着西装但是没有系上领带,而且留着一头金发。秋乃发出了轻细的惨叫声,认定那人绝对是流氓。
可是……头上的那对兔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地跳个不停。兔子耳朵跳啊跳的,当然,动的人不是秋乃。不对,说不定是秋乃——内心以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动着那对耳朵。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形。
男人一脸错愕地说:「难怪没有反应,你怎么会变成这副德性?」噪音凝重又低沉,不过语气相当亲昵,像在和老友聊天。
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表情,秋乃对他的恐惧也随之消失。原先的压迫感直接转为信赖,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明明自认怕生的程度无人能比。
接着,她终于注意到他少了一条左臂。
——这个人……
是谁?正当她这么猜疑的时候,一道风带着光粉掠过秋乃鼻尖。
她大吃一惊,转过头望向马路前方的那座小桥,上面有只巨大的乌鸦在那里降落——
——不对。
那不是乌鸦,那是个人。那个人身穿黒色——有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漆黒外衣。他衣摆一翻,背对着这里降落在桥上。
那人疑似是个少年。
翻飞的黑衣衣摆如收起羽毛,裹住主人的身体。同时,丝绢般的乌黑长发从少年的手臂垂落。那是夏目。少年用双臂抱起失去意识的夏目。
秋乃屏住气息,凝视着他们。少年轻轻转过头,看向夏目的脸。少年的左眼缠着一条锦缎,因此从这个角度很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
「……对不起,又让你等了这么久,夏目。」
一听见这句话,秋乃立刻察觉少年的身分。
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阴阳厅通缉的恐怖份子、破坏星宿寺的罪魁祸首,也是夏目不停寻找的青梅竹马。
土御门春虎终于回到了夏目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