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over-cry 第三章 夏目和京子(2/2)
但是……
这是个盲点。原来如此,所谓乙种,一旦陷入其中就会如此强烈么。
「……平时的灵气是伪装的。使用北斗——龙的灵气是父亲独创的咒术,总之用途很特殊,不知者肯定无法看穿。」
夏目说明时的遣词与平时不同。校服虽是男生的样式,但除此以外完全是「女孩子」。大友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真是很意外呢。若是大友老师,即使早就已经察觉到,我们也不会感到意外。」
「……呃,很抱歉让你们的期待落空了。说实话,我吓得魂都散了。怎么可能……不,果然不对。普通的说,没注意到……」
面对有些取乐的冬儿,大友也没法回敬。
本来对于卓越的咒术者,在「眼见」的同时就会「看清」,这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习惯。不如说,在咒术战中视觉偶尔还会成为障碍。若说该相信哪一个,见鬼之才比视觉更加可靠。这样说来,若是能完善的伪装灵气,的确很难看穿真实性别。
但这也仅是大友没能注意到夏目真身的一部分理由。
大友本来就没有怀疑过夏目会伪装性格。完全不曾想像会有这种事情。思考从未朝这个方向进行。若究其原因的话,「土御门夏目」这个角色,从最初在塾生当中就是「特殊」的存在。
若是一般的塾生,反而更容易被察觉到伪装。但如果是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多少有些「奇怪的地方」也是能在「也许就是这样吧」的心态下被允许的。何况在煞有介事的传言中夏目还是土御门夜光的转生。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反而理所当然。
最重要的是,若那位土御门打算一直隐瞒到最后——真的打算欺骗周围的人,不会做出这种「随便」的伪装。而会更加完美、彻底的润饰。至少,只要是知道土御门的阴阳师都会如此认为。
但夏目的伪装只是掩盖了灵气,装作男生的举止,在某种意义十分的粗糙。所以大友反而觉得「很自然」。大概其他讲师亦然。
「……呀,真是被摆了一道。」
偶然产生了这种效果——这是不可能的,应该是连这些都预想在内的计划吧。虽然不巧的未曾谋面过,但夏目的父亲泰纯无疑是位相当的伪善者,扭曲者。大友不得不做此想像。
这不是为了欺骗不成熟的塾生,明显是为了欺骗专业的阴阳塾——周围的大人而彻底布置的伪装。
「……顺带一问,夏目。你是女性的事已经扩散开了么?」
「嗯。至少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了。大概其他塾生也是。至于讲师那边就不清楚了。」
「这、这样啊。……总之,我明白了。夏目是女生的事曝光,因此和京子感情失和?春虎和冬儿原本就知道吧?」
「我也知道。同伴中不知道的人只有京子和戴眼镜的。」
「原来如此。还真微妙呢。这种说法可能有些糟糕,在京子眼中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似的……」
「……此外,还有一些原因……京子一直深信夏目是男性,那个……」
「哦,哦,这样啊。暧昧的亲密关系,还有这些纤细的问题……彼此都是敏感的年纪呐……嗯……」
大友语序混乱的附和着塾生们的交谈。
在这种时候,不是作为阴阳师,而是痛切的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介教育者的不成熟,力量不足。互相试探、欺骗都是拿手的本事,对隐形术、幻术系的甲种,以及虚张声势的乙种也很有自信。
但既不掩饰也不蒙骗,正面的指导又是另一码事了,不是仅靠技术就能补足的。这要考量作为老师的器量。不能靠小聪明。自己作为「大人」,自己的风格。
想来,天海和塾长的确拥有这种「力量」。如今的自己还不能与他们匹敌吧。
大友用余光瞥了夏目一眼。
从迷茫,
「……京子在知道你是女性的时候,说了什么?」
和寻问中反省。说不定有些太直接了。如同料想的那样,夏目哑口无言,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
「……她说……说谎……」
「……这样啊。」
不必贸然的表示同情。大友暂且以不夹杂感情的口气回应。
与此同时,注意保持客观的冷静思考。如果是京子……如果是大友认识的那位名叫仓桥京子的少女,知道自己被骗,而且明白对手没有恶意,而是有某种不得不隐瞒的原由,大概会「原谅」对方吧。但也只是「瞬间」的。只是形式。若究其原由,因为她的性格注重「和谐」。比起自己内心的感情,更倾向于优先周围人的心情。即使压抑自己的想法,也会为了亲近的他人而行动。她就是这般带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温柔。
但这次京子知道夏目的真身时,面对她本人说出了「说谎」这样的话。
那么……这反而是好倾向。
京子不惜违背了她自身的原则,吐露了真心话。这逆向证明了京子非常真切的接受了夏目的事。对京子来说,自己和夏目——引伸一下,自己和春虎等人的关系重要到即使违背她本来的风格,也必须按自己的真心来行动。不用能「没办法」这种借口来搪塞过去,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的话,不是更加缔结了京子和夏目等人的羁绊么?正因为两人的关系的亲密,如今才会闹出小矛盾吧?
大友客观冷静的分析。
然后得出了结论。没问题。自己的分析不会有误。
「……呐,夏目。」
大友自己也有些紧张,向夏目塔话。夏目抿紧嘴唇,倾听大友的意义。
「你还记得合宿那天的晚上,我说的话么?」
大友注视着夏目的脸,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还牢牢的记得当时的事。
升入二年级后于山中湖附近举行的实技合宿。那个晚上,大友曾对夏目说过,越是注重彼此的关系,最重要就是坦诚相待。即使暂时会给对方担麻烦,但仍然应该坦诚面对。
「嘛,话虽这么说,但实际却很困难呢。不惜给对方添麻烦也要表达自己的意思,普通想来实在是厚脸皮。」
「……嗯。」
「但是呢,夏目。我仍然如此认为。适时离开,单方面的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感情,从某个侧面来看说不定就像是跟踪狂一样。但我仍然觉得,将真实的心意传达给想要珍惜的人绝不会成为彼此的障碍。就算结果会造成悲剧,也要忍耐,承受,敷衍一番了事,最后愉悦的收场。人和人的关系说起来很虚幻吧?那么,就不能绕弯子。必须认真的面对……」
如此的说教也不能完全拭去萌生的不安。大友不能断言自己的建议必然正确。
即使如此也必须告诉他们。面前的少女比不成熟的自己更加的稚嫩,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些可以依靠之人的建议。身处迷茫之中,正在寻求帮助。
那么,只能引导她。不能露出丝毫没有自信的样子,作为自己的责任,相信自己。
「夏目。」
大友加强了语气。夏目自然的挺直了腰背。
「去找到京子,道歉。现在,马上去。」
这或许也是大友在教训「曾经的自己」。夏目的眼眶发热。
于是,
「——是。」
强有力的回应。全力的冲向竞技场的出口。
「夏目,我也……」春虎也想追上去,却被大友抓住胸襟阻止了。
「你之后再说。」
「但是!」
「没关系的。你排在后面。」
大友不认为自己有像这样随便摆弄塾生的资格。自己的安排说不定会在春虎等人间造成致使的后果。大友至今从未体验过这种恐惧……但也只能承受。相信,接受。
「好的。」
大友勉强的挤出笑容。如此累的作笑还是第一次。
「咱们暂且先为春虎做咒符吧。什么?那边肯定没问题。夏目和京子肯定能和好的。」
3
最终也没能搭上话。京子忧郁的回首这一天。
——笨蛋,我到底在干什么……
今天早晨知道了火灾的新闻后,明明如此深切的感到必须安慰夏目,必须要成为夏目的支柱。回过神儿来,京子却没跟夏目说上一句话就迎来了放学。
原因之一是多轨子的出现。在她面对夏目等人流露出的天真、坦率的态度面前,不由得畏惧进入他们的谈话圈。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以前也曾谈及的「红发少女」。虽然多轨子对夏目和春虎露出了极为亲切的态度,但应该只见过一次面。那两人似乎也很困惑,不过多轨子却毫不在意。
而且多轨子不仅认识夏目和春虎,还知道京子的事。看起来似乎和京子的父亲见过面,打听到了她的情况。报上名字时甚至吓了一跳。
但京子的父亲仓源桥司可谓如今咒术界的首号人物。与自己同年代、而且来历不明的少女,不知为何会与父亲有所接触。父亲一直很忙,就连京子也甚少有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人呢?
多轨子听完第一节课后,不知跑去了哪里。但开局受挫的京子后来也没能走近夏目等人。太羞愧了。自己的决心原来只有这种程度,不得由心生悲痛。
于是,放学后。京子再次来到了塾舍大楼的紧急楼梯,独自坐在楼梯间的平台上。
「……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还在期待铃鹿会来么。肯定是这样的。本以为自己非常顽强,没想到却意外的软弱。仍然联系不上祖母,京子久违得变成了独单一人。
「……真是咎由自取……呢。」
发出了空虚的自嘲。京子深深的叹了口气,肘部支在膝盖上,双手再架住下巴。
如果铃鹿像昨天一样过来,就打听下夏目他们的情况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能涌起再次向夏目他们搭话的勇气。感到自己非常自私的京子托着腮,注视向紧急楼梯的入口。
大概是烦恼导致的身心疲惫吧,这种意识模糊的状态反而非常舒畅。脑袋里空空如也,不再去思考任何复杂的事情。
铃鹿今天肯定还会再来吧。能来就好了。希望她能来。
快来啊,快来……
快来——就在脑海内第三次呼唤时。紧急楼梯的门开了。扑通悸动的心脏在看到出现的人后,感觉又停止了跳动。
不是铃鹿。
夏目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殊死的觉悟。但一和京子碰面就停止了动作,仍然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像是被粘住了似的。
两人的时间停止了。不,就像是交错的漫长时间突然缩小、凝固。自己说不定会随之不能呼吸,心脏停止跳动,就此死去。京子心中产生了这样了感慨。
但在京子停止呼吸之前,夏目绷紧了表情。
坚决的走进紧急楼梯,背着手关上了门。京子下意识的想要逃跑,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因坐在楼梯上没法迅速的移动。
于是,夏目面对无法逃跑的京子,
「抱歉。」
深深的低下了头。
「真的非常抱歉。」
「……」
面对哑口无言的京子,夏目反复的道歉,声音中满溢着真挚的感情。这是京子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听到的最充满感情的言语。
——啊。
是夏目。
不是夏目同学(注),眼前的少女是京子熟悉的「夏目」。明明没过多久,京子却感到已经好久没与夏目见面。
(注:此处以及以前京子对夏目的称呼是「夏目君」,君是对男子的称呼。)
「……」
京子像是全身麻痹,什么回答都说不出来。必须说些什么,必须表明态度,连这些事情都顾及不上。面对夏目,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夏目毫不胆怯的擡起头,笔直的注视着京子的眼眸。
「仓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装成男性是因为土御门本家的『家规』。」
诚恳的开口解释。
看到夏目的女性举止,果然会感到心痛。但即使如此,夏目就是夏目。正如刚才的印象,这个女孩子就是夏目。
京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夏目。夏目用尽全力的向京子解释。
「我……至少在刚进入阴阳塾时,没有认真的思考过瞒着周围人的生活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但因为这是『家规』,所以理所应当的装成男生入塾……并且认为这样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能稍微隐藏起自己,反而更加轻松。」
轻松,听到这个说辞时,紧张的京子突然感到直通胸臆。为何会感到轻松,不用说也能明白。京子是仓桥家的人,也十足的体会过沐浴在周围人的目光中以及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时的心情。不止如此,比起自己更加优先周围人的心情,这种性格大概也是为了适应这种环境而被培养出来的。
何况夏目还一直背负着身为土御门夜光转生的流言。
轻松。这是当然的吧。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对夏目所在的立场来说太过残酷了。即使是以女扮男装这种形式演绎着不同的自己来过日子,肯定也会轻松百倍。
「我从小时候就一直住在本家所在的乡下。几乎没有接触过父亲以外的人。朋友……以及可以算得上亲密的青梅竹马只有春虎。和冬儿的关系一开始也相当不融洽。而此,也不曾想像过能交到其他的朋友。所以……所以,穿男装上阴阳塾对我来说反而更加合适。我太依赖这种立场了。」
夏目如同呕血般的继续说道。京子屏住呼吸,倾听夏目的话和声音。
「所以我对亲切相待、陪我一同战斗至今的仓桥,也『站在轻松的立场』上『加以依赖』。结果上,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样会给仓桥带来多大的伤害。仓桥对我说出『说谎』后,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一直以来做了多么过分的事,还有背叛。」
夏目的心情浸润在痛苦沉重的声音里。京子感受到了每一句话的重量。
「我不奢望能得到原谅。但是,请务必……允许我道歉。」
随后,
抱歉——夏目不断的重复。
夏目毫无修饰的木讷道歉,因此看起来才没有任何人际关系的策略或是算计,充分的表现出了她的笨拙。不是演技,而是坦诚的谢罪。有些冒昧的道歉。
各种感情在京子的心中如同暴风般肆虐。
但与夏目不同,其中还包含着众多的策略、算计,以及丑陋的自我。友情与妒嫉。恨意与怜悯。懊悔与焦急。愤怒与哀伤。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爱恨爆发的连锁反应。
但京子从中拾起来最为纯粹、最为原始的感情。
遵循这种感情,下定了决心。
「——谢谢,夏目。」
京子毅然的开口。「唉?」,夏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谢谢你能全部告诉我。夏目比我更勇敢呢。如果我是夏目,肯定没法像夏目这样。毕竟,我就连面对面的交谈都很害怕,才会蹲在这里。」
夏目抛弃了「依赖」,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么,自己也应该抛弃「信赖」,直面夏目。不论结果如何。
「所以。」
京子全力的控制着声音中的颤抖。
「所以,也让我拿出勇气说出口吧。夏目……你好狡猾。」
听到最后的那个词,夏目的表情仿佛是咽了一个冰块似的。但京子毫不留情,她也相信不应该留情。
「毕竟像这样道歉,夏目不就结束了么?往后就能一直『轻松』下去了吧?完全不管我的心情。」
「才、才没有这回事!我对仓桥——!」
「不。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心情。我现在心情如何,你绝对弄不明白。但是,我也没打算因此责备你。毕竟夏目不了解我的心情,并不是夏目的错。」
但是呢,京子继续说道。回过神儿来,京子已经站起身来。
「但是呢,夏目能如此坦诚相告,我也把一切说明吧。请让我也认真的说出自己的心情。」
一步步的走下楼梯,渐渐拉近和夏目的距离。害怕得身体颤抖,几欲落泪,但心里却不可思议的越来越兴奋。
「呐,夏目。你知道因为你的『谎言』,我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么?你当然也察觉到了吧?我喜欢夏目。我可不允许你装作不知道——或是完全没察觉到。」
「……?」
京子直截了当的话让夏目脸红了。大概自己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吧。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也不能在中途隐瞒或是逃跑。
「你说了许多值得赞赏的话呢。那么为何现在又不开口了?察觉到了我的心意,为何沉默不言?开口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和『家规』什么的完全没
关系,你能直言相告的吧?但最终你仍然对我的心意『弃置不顾』,独自的『轻松』。我说的有错么?」
「这种事——!」
才没有,不止是夏目,京子应该也能明白。即使有坦白的机会,说不出口也是人之常情。越是亲密,越难以轻松的说出会破坏这种关系的秘密。就算是责难夏目的京子,也能够理解。
京子知道自己对夏目的指责不公平,不合理。
但仍然必须责备她。不能闷在心里。这就是自己内心的真实。
那么,现在已经不必隐瞒了。
「如果你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那也没关系。我没办法!但是请不要现在才来装可怜的道歉。我不会强迫你道歉!另外你还说了什么?『我不奢望你的原谅』,这可不是免罪符!如果你真的知错了,不应该即使爬到我的面前也要请求原谅么?想要被原谅的话,明白的说出来不就好了么!说什么即使不原谅也没关系,结果不还是认为我的心情无所谓么!」
不必在意论述的破绽,自多矛盾什么的都去死吧。京子如同一头猛兽般咆哮。以心所向,散布着错综复杂的混沌。全力将裸露的心情砸向夏目。
夏目咬紧了嘴唇,但没有移开看向京子的视线。泪水润湿了她清澈的眼眸,眨也不眨的注视着京子。
「仓桥……仓桥!」
一边忍耐着哭泣,一边全力的大喊。
「让你有所误解,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我绝不会不顾及你的心情。不可能这么认为!毕竟你是我的『朋友』!至少我是如此认为。『朋友』对我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绝对不会认为怎样都好!」
夏目的声音沙哑,而且含着鼻声。正面承受着京子全力的训斥。这是单纯的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那么,若是想要道歉……若是认为自己做错了,夏目到底会怎样应对我的思念?会怎样补偿我?如此擅自的道歉,独自一人反省,然后露出这种抛开过去的表情,我可不希望就此结束!」
「我才没有这种打算!我、我也很想和仓桥重归于好!虽然可能没法恢复以往的关系。但是,我想重新成为仓桥的朋友,不想和你绝交。因为……因为!结识仓桥后我,我非常的开心!十分的幸福……!」
就在夏目如此大喊的瞬间——
不只是夏目,京子的泪堤也崩塌了。
哭泣着注视着夏目。夏目也一幅哭容的看着京子。仿佛抑郁、黏着的感情全都被冲走了似的,空旷的胸腔内瞬间充满了温柔、新鲜的感情。
什么嘛,京子不禁感慨。这样不就像是已经重归于好了么?刚才还那样的愤恨,那样的绝望,十分的厌恶。明明现在也还有些不能释怀的地方。但如今的自己完全的接受了,「原谅」了夏目。
大概因为自己和夏目是真正的「朋友」吧。与性别什么的没有关系。一、两次的谎言也难以撼动。一旦解开了纠结的丝线,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即使不是恋情。
但仅此还没有结束。仓桥京子这位「女孩儿」和土御门夏目这位「女孩儿」就算恢复了朋友关系,还有很大的问题。
京子拭去了泪水,深呼吸——露出了苦笑。夏目瞠目结笑的看着京子的笑容。
「……夏目。你知道的我以前喜欢你的理由么?」
「……唉?」
声调突然一变的京子让夏目困惑起来。
「我在小时候曾去过你家,在那里和一个男孩儿玩耍。因此喜欢上了那个男孩儿。那可是我的初恋呢。我一直、一直的爱慕着那个人。」
「我、我小时候和仓桥?但、但是,我没有这样的印象……」
看到夏目狼狈的样子,京子露出了虚无的微笑。再次想来,真是滑稽。
「唉,是的。毕竟你真的是女孩子呢。虽然我之前没有发觉……那个人不是你。」
几秒的困惑。
随后,夏目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京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呐?而且那个笨蛋,我把自己喜欢上了以前遇到的男孩子的事都说出来了,他却完全没想起来,不觉得很过分么?」
「……」
夏目沉默了很长时间。其间身体一直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软弱的点点头。京子再次下定决心,挤出勇气,踏出了最后一步。
「夏目君,……不对,夏目。」
「……」
「你喜欢春虎么?」
「……」
「要是我说果然还是不能放弃自己的初恋……你会如何?」
「……」
夏目缩起了身体。
置身于可怕的纠结中,仿佛心被剁碎般遍体鳞伤。看到她的样子,京子觉得已经够了。反而像是自己从苦恼中解脱一般,松了口气继续对话。
「夏目。届时不妨堂堂正正的、不留遗憾的与我一战如何?」
夏目睁大了眼睛。
随后,
「——嗯。」
直接的回应了京子。
京子仿佛看到耀眼之物,眯起眼睛注视着夏目。这是何等的清澈,何等的美丽。自己果然办法讨厌夏目。已经习以为常了。
「谢谢。」
京子再次重复了最初的那句话。
「但是……请和我约定一件事。为了彼此能——『公平』的交战。」
「……嗯。什么约定?」
夏目认真的倾听。京子再次调整了呼吸。
「对春虎坦白『北斗』的事。」
夏目的脸上表露出了内心的冲击。仿佛是最让她动摇的剧烈冲击。
「……为什么……?」
简短的发问,有失礼貌的混身颤抖。心里痛快了一些。虽然有点使坏,但这种程度的复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若是夏目清楚的把北斗的事告诉春虎……这样才能认真的较量。我们才能站在同一起跑在线。对吧?」
夏目说着,伸出了右手。
轻轻的握拳,只伸出了小拇指。
这是约定的仪式。
陈旧、传统的咒术。
夏目注视着伸过来的小拇指。然后双眸闪现出强烈的光芒,伸出胳膊,将自己的小拇指和京子的小拇指缠在一起。
当然,明白。这不是崭新战斗的开始,而是京子的初恋以虚幻收场的瞬间。维持了多年的思念失恋的瞬间。
但没有后悔。感受经历纡回曲折,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自己这样就满足了。不是虚荣,也不是装模作样,而是京子纯粹的真心。
窃笑了起来。另一方面,夏目的表情十分复杂,掺杂着悲壮和安心,以及慌张与喜悦,注视着勾在一起的小拇指。认真的像个笨蛋。
此时,
「我、我明白了,但是……仓桥。」
「嗯?」
「期限到什么时候为止?」
认真的寻问。这样可不行呢,京子又想笑了。
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OK。那么刚好有个好机会。」
「是什么?」
夏目着急得前屈身体。京子仍然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铃鹿酱呢,想去看明天的烟花大会。那不是坦白隐瞒之事的绝好机会么?」
◎
看到了自阴阳塾而返的主人,这还真是……夜叉丸忍耐着苦笑。
多轨子本来就不擅长隐藏感情,这次更加的明显。虽然本人沉默不言,仍然渗出了懊悔、哀伤以及不尽兴的焦躁的心情,向周围散发。从她小巧的身体中居然能散发出如此大规模的感情,应该说真不愧是巫女吧。
这是阴阳厅厅舍里的一个房间。原是接待室之一,如今基本没人使用,多轨子等人利人此处与仓桥会合。
夜叉丸开门出迎多轨子,向跟在主人后面的蜘蛛丸投出了寻问的视线。蜘蛛丸黑着脸,默默的摇了摇头。
多轨子进屋后也没有坐下,低着头站在原地。看到主样的这幅样子,夜叉刻意的咳嗽了一声。
「啊……公主,在阴阳塾遇到了什么麻烦?」
「……」
多轨子没有回答。毕竟不必一一确认,只要看到多轨子的样子,发生了什么简直一目了解。今天早晨兴奋的样子仿佛是场梦。原来如此,仓桥的担心也可以理解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推理出一定程度。
「公主。我不是说了么?即使现在和土御门夏目见面,也得不到什么东西。」
即使像训导小孩子般的搭话,多轨子也没看过来。夜叉丸朝蜘蛛丸做了个叹气的动作。
若无其
事的离开公主身边,对蜘蛛丸耳话。
「……扭在一起打架了么?还是说,本来就没融入他们?」
「……进行了咒术战。」
「什么?」
「只是在地下的仿真战。公主要求比试。」
听到蜘蛛丸的说明,夜叉丸又一次,这次是深深的叹息。
「别吓我啊,六人部——不对,蜘蛛丸。如此失落的样子,难道是输了?要是这样的话,土御门夏目的实力相当厉害呢。击败『髭切』的事似乎不是侥幸——」
「不,比试本身是公主占优。不过,那个……公主有些情绪化,引发了口舌之争……」
「啊,什么嘛。结果是这样。」
夜叉丸越过肩膀瞥了一眼多轨子。单片眼镜下的眼眸就像是为大动肝火的公主而苦恼的老中。
(注:老中是幕府的职位)
此时,
「……夜叉丸。」
多轨子保持着背对着他、低着头的姿势,以生硬的声音招呼。
「我……我果然是和自己讨厌的夜光信徒相同么?不论嘴上怎么说,我仍然对土御门夜光心存期待。至少希望他能尽快觉醒。希望他能觉醒,取回本来的意识。在这种意义上,我和盲目迷信他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面对主人独白似的寻问,夜叉丸沉默的思考了片刻。
「不对。」
如此断言。
多轨子回过头。夜叉丸露出了微笑。
「首先,我们的目的不在于土御门夜光本身。更何况丝毫没有将其神格化崇拜的意思。其次,即使同样希望夜光觉醒,公主和夜光信徒的愿望的具体内容完全不同。公主,你想要的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同伴』。共同前进,可以交心的同志。」
「……」
多轨子没有回答,但表情多少恢复了些精神。夜叉丸身边的蜘蛛丸了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
「不过,公主。有件事你必须注意,觉醒后的土御门夜光会是你期待的同志么?」
「什么意思?」
「现在还无法判断,夜光转生时使用了怎样的咒术。夜光的转世不一定和前世的他拥有同样的志向。关于这点,请务必费心留意。
「……」
式神仿佛老师似的告诫让多轨子再次憋闷的抿紧了嘴。看到主人的态度,夜叉丸不禁在心中苦笑。但为了在苦口良药后取悦于她,轻轻低头,同时伸出了右手。
戴著白手套的手掌指向了房间内侧,就像是告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似的。
多轨子皱赶快眉头,看向了夜叉丸指示的房间内侧,终于注意到了。角落处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包好的纵长型木箱。
面对发愣的多轨子,
「不久前宫地回来了。带来了这个。」
夜叉丸如此相告,多轨子也理解了「那」是什么,突然脸上放光,跑到了木箱的旁边。
「这个!这就是『鸦羽』么?」
主人回头确认,夜叉丸缓缓的点头。多轨子满脸笑容,仿佛是孩子天真的——得到了渴望的玩具般的喜悦。
「夜叉丸。你说夏目不一定拥有和夜光相同的志向。」
「是。」
「不用担心这点。夏目肯定会成为咱们的同伴。这是当然的!」
「……我也希望如此。」
式神避开了确定的言辞,但主人也没有在意,珍惜的把手放在木箱上,仿佛做了个好梦似的眯起眼睛。
「太好了。这样下次肯定能成功。下次,一切……」
看到多轨子的样子,蜘蛛丸忧虑的转向夜叉丸。夜叉丸轻轻的张开臂膀,一言不发的缩了下脖子。
◎
常去的酒吧需要三个条件。昏暗,宽敞,适度的喧嚣。
但自目黑的那次事件以后,不再有悠闲喝酒的空闲。果然被那么清楚的「目击」后,即使是他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也难以行动。
但意外的是,目击了他的阴阳厅没有做出预想中的反应。无论怎么看,阴阳厅现在都没有追击他的意思。祓魔局受到破坏,但不仅如此,就连咒搜部、乃至阴阳厅这个组织的内核部分,似乎都发生了在外侧看不到的混乱。
当然,他也不知道阴阳厅的混乱,若是咒搜官转来转去的搜查,只要擡脚逃跑就好了。
因此,他保持着『些许警戒』,还是去了习惯的酒吧。
没想到会有埋伏。
「我们也没想到能如此轻松的找到你呢。」
「是么。」
「我之前就觉得,你相当的自在呢。」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令人恼火。」
当面对他大放厥词还能保持从容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吧。此时坐在他面前的正是其中的一人。
形成鲜明对照的两个人。
他是巨汉。
身高将近两米,混的肌肉充满了存在感。不过身穿不系领带的西服的样子也会让人感到现代的都市品位。金色的短发,轮廓清晰的面庞,就像是异国的神寄宿于自己的雕像中,现身于人类的都市。
相对的,另一个却是相当矮小的少女。
就外表来看,大概只是初中生,甚至看成小学生大概也没问题。漂亮的面容却有一种浮世的梦幻——准确来说,更像没睡醒的表情。这位就如同注入了生命的精巧西洋人偶,全无兴趣的来到人类社会参观。
「你这个样子居然能进入这家店呢。」
「若由有眼力的人类来看,我的成熟魅力一目了然。」
「说起来,只有隐形很熟练呢。」
「……」
少女没有特别的反驳,含着桌上子的玻璃杯中的吸管,叹了一口。隐形时是如何点单的还是个谜团,但不巧的是对这个小花招完全没有兴趣。
「……然后。」
一边自行向调酒师点单,一边直率的寻问。
「是替道满传话儿吧。什么?已经习惯『新的身体』了?」
「NO。而且,YesAndNo。」
少女没变表情,装傻的回答。即使是她的师傅也鲜少面对他采取这样轻蔑的态度。巨汉男人在瞬间,表露出了稍微的焦躁,吊起了眼角。
男人从以前就言辞不多。沉默的注视着少女。
于是,少女平淡的,
「首先,不是法师的传言。我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什么?」
「其次,新的依代,法师,已经习惯了。我,还是很不满意。」
「……」
男人点的苏格兰威士忌到了。等到店员离开,男人缓缓的喝了一口。
「……然后?」
看着少女的眼睛,再次重复的催促。这次少女没有开玩笑。
「这次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双角会得到了『鸦羽织』。准确来说不是双角会,而是在背后操纵的家伙。」
男人眯起的双眸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强光。若是有见鬼之才的人,说不定能注意到男人释放的微含异质的灵气摇曳着溢出。
历久弥深的浓密鬼气。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以视线催促。少女也没有再重复无益的说明。
「行吗?」
「……没有我出场的道理。反应,顺其自然。」
「你明明很在意。」
「闭嘴。」
男人以粗暴的动作倾斜着杯子。少女一直在观察男人。
「顺其自然么?不能理解。现在的状态很差。」
「……状态?」
听到男人的回复,少女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但是「没看到么?」反问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些吃惊。
「特意到目黑支局去欣赏么?」
「当时从中途被『鬼噬』——」
男人的话没说完。眼光变得更加锐利,似乎理解了少女口中状态不好的是「谁」。
「发生了什么?现在那家伙怎么样?」
男人如此寻问的态度像是认同了少女的正确性。自己也有些惊讶,看起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用自己的眼睛『看』不就好了。」
少女冷淡的回答了男人质问。
面无表情的又含住了吸管,吸了口鸡尾酒。
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