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四章 磨爪者(2/2)
额头上伸出的两只角变得更长也更大。
接着,冬儿吟诵出那句咒文。
「第二封咒,解除!」
★
事情发生在冬儿第一次接受镜特训的时候。
深夜,场所就在这里,过去阴阳塾训练场里的竞技场。
「……总之现在的你根本一文不值,不过懂得一招半式总比什么都不会来得强,把你的鬼叫出来给我看看。」
那个时候的镜明显表现出打量的态度,劈头就提出这个要求。
冬儿不可能有异议,他一边品尝着寂静的紧张气氛,一边一声不吭地把缠在额头上的头巾拿了下来。
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有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和帮忙推着轮椅的水仙。天海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只是他的心里恐怕是五味杂陈,因为当初提出这个交易的人其实不是天海,而是冬儿。
过去在要求与天海一同潜伏时,冬儿向天海表示自己有接受训练的必要。这当然是他的真
心话,而且是他最诚挚的真心话。
夏目丧命的那天晚上,冬儿几乎是束手无策,其他人要是听了可能会急忙否定这样的说法,但冬儿觉得自己只是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跑,完全没有参与到事情发展。
一无是处,而且心急如焚。
既然那天晚上表现得这么没用,遑论遇上的将会是更艰难的状况。冬儿目前最要紧的任务是让自己变得更强,为此他必须不择手段。
『十二神将』的镜伶路别名『食鬼』,名字由来是他使役自己打败的鬼,并且吸取鬼的力量,冬儿以前从仓桥塾长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根据天海表示,镜得到这样的称呼是因为修跋鬼的战功彪炳。无论如何,镜很熟悉鬼——对『鬼型』知之甚详确实是事实。
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已大祓』发生时,鬼寄宿到了冬儿身上。他是被鬼附身的生灵,也是『鬼型』灵灾的隐患。
这个鬼是冬儿的灵障,如今却成了他贵重的「战力」。用不着镜以「一招半式」这种说法来激他,除了利用体内的鬼,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立刻增强实力的方法。
为了学习如何利用鬼,从熟悉鬼的人那里学习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就算那是自己仇恨并且唾弃的家伙。
「——第一封咒,解除。」
这咒文是阶段性解除施在冬儿身上封印的关键字。
冬儿体内被封印牢固抑制住的鬼顿时开始缓慢蠢动,接着觉醒。鬼气混入全身灵气向外爆发,浓度提升,逐渐成形。
他的身上因为裂核而出现不祥的闪烁,额头上长出一对尖角,双唇撕裂,冒出可怕的锐利獠牙。
同时成形的还有疑似为古代的头盔、腕甲、胸甲和护足,以及象征鬼的铁面具。这些盔甲没有完全实体化,而是闪烁着维持在半透明状态,覆盖冬儿的身体。
裂核劈哩劈哩窜过全身,古时穿着铠甲的武士与冬儿的身影重叠,呈现和亡灵也有些相似的落难武士模样。
这就是冬儿的「鬼」。
天海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尽管失去见鬼的能力,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魄力与危险,只见他的神情愈来愈严峻,在后方待命的水仙也是一副难掩惊讶的样子。
倒是站在眼前的镜显得泰然自若。他像是把从冬儿身上袭向自己的鬼气当成了微风,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然后,他喃喃说着,脸上一样是面无表情。
「……看来还没使出全力。」
这不是疑问或确认,而是「断定」的口吻。冬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
他很明白镜这话的意思。
在冬儿身上施下封印的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抚养春虎长大的土御门鹰宽。冬儿需要封印住鬼,是因为不这么抑制的话,鬼恐怕会吞噬冬儿。当束缚自己的封印消失时,鬼必定会一口吞了冬儿,并且以他的身体为形代,形成第三级灵灾。所谓的『鬼型』灵灾,正是以人类为核实体化的动态灵灾。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为了不让冬儿有形成灵灾的可能性,鹰宽为保险起见施下了重重封印。冬儿现在处于解除其中一道封印的状态,也就是让整体的封印出现破绽,抽取出里面鬼的力量。
而镜一「视」这样的状态,就知道他「还没使出全力」。
正合我意,冬儿脸上浮现勇猛的笑容。
「……第二封咒,解除!」
冬儿再次吟诵出咒文,第二道封印接着解除。
变化来得极为剧烈。
全身灵压霎时倍增,溢出更多而且更浓重的鬼气。原本持续出现裂核的盔甲稳定了下来,呈现半实体化的状态。不仅如此,冬儿的身体也给人像是大了一倍的错觉,内压高涨,像要把他炸飞出去。
鬼在冬儿体内的存在感迅速膨胀。
获得久违的自由,嘶吼着阴沉的欢声。鬼为了尽快吞噬宿主,夺下主导权,迅速将骇人的魔掌伸向冬儿。
狂暴而凶恶的破坏冲动缓缓污染脑内,在贪求一切的同时试图将一切摧毁,对享乐性破坏的强烈渴望涌出。从鹤那时候之后,他再也没遇过「这种感觉」。他确实把持住自己的意识,全神贯注地抵抗往上冲撞的鬼。
但是在他拼命抵抗鬼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力量」源源不绝涌现,远较解除第一道封印时的状态更为强大的灵力。
忽然间,冬儿记起在春虎与雪佛那一战中见五行相生的情形。那个时候,春虎运用『虫型』的木气相生转变为火气,再操纵火气打败雪佛,冬儿如今依然清楚记得春虎在那时候释放出的惊人咒力。
运用第三级灵灾使出五行相生。
『鬼型』寄宿在体内的自己照理也能「办到」相同的事情,体内带有灵灾——而且还是动态灵灾,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形。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这样的状态下作战,今后的战斗或许可以「行得通」。冬儿强忍住鬼的压力,这么心想。
不过——
镜有不同的意见。
「……还没使出全力。」镜冷冷地说。
冬儿不由得哑口失声。
「……怎么啦?你还没使出全力吧?快点。」
从起初的封印解除后,镜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他的态度平静,像是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事情发生。看见镜这样的态度,冬儿也明白了。
现在冬儿做的事情,实际上看在镜的眼里没有什么大不了。镜身为独立祓魔官,见识过数不清的灵灾,并且一一加以祓除。当然『鬼型』也是一样,他不正是因为这样得到了『食鬼』的封号吗?
假设要与等级和镜一样的敌人战斗,这种程度的力量根本是小儿科。
「——等一下。」
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开口插进两人之间。
「到这里为止,镜——冬儿,重新封印。」
「老头子滚一边去,连见鬼能力都没有的人少多管闲事。」
「呵,开什么玩笑。要是你打算故意让冬儿堕入鬼道,别以为我会答应刚才的『条件』。冬儿,快封印。」
天海坚决不肯让步,他无视镜的警告,再次对冬儿下令。
这一次的交易让天海冒上了巨大的风险,毕竟镜是独立祓魔官,是祓魔局——也就是阴阳厅的人。独自逃亡有困难的天海特地出现在隶属于敌方的人物面前,万一现在这一瞬间,镜反过来选择背叛,他们也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天海最后还是答应了冬儿的提议。天海会答应也有自己的算计,但是这样依然没有减轻遭到捕缚的风险。
既然让天海来这里冒上这么大的风险,冬儿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回。
「冬儿。」镜再一次命令冬儿。「快点。」
冬儿咬紧了牙。
然后,他脸上再度浮现出和刚才一样勇猛的笑容。
★
「第三封咒,解除!」
冬儿咆哮似地大吼。
第三道封印解除,鬼一跃而上。
视野染上了红黑色,全身冻结并且同时燃烧,精神遭鬼侵蚀,充斥骇人气息。
体内像有无数个炸弹爆炸、爆炸,无止境地持续爆炸。加速上升的灵压试图从内部炸开「冬儿」。冬儿——铠甲武士全身缠绕着化为烈焰的狂暴鬼气,发出噢噢噢噢的怒吼声。
接着鬼展开突击,袭向镜,袭向猎物。
镜的动作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立刻用手指划过虚空,空中随即浮现格纹咒印。冬儿不以为意,照样冲上前去。鬼气在黑暗中拖行火焰,如子弹冲撞咒壁。铿,沉重的撞击力道传来,鬼气如火花随处飞舞。
镜的咒壁试图弹飞冬儿,可是冬儿在地上踏稳了脚步,迎面冲向咒壁。
他嘶吼着让双臂使力,獠牙隙缝间漏出的气息是常人一旦接触就会晕倒的瘴气。铁面具底下的双眸熊熊燃烧,视线本身就带有强力的咒。
「吼吼吼!」
如今已经完全实体化的铠甲如跳舞又有如嗤笑般,震动着发出喀哒喀哒喀哒的声响。
冬儿的力量爆发,撕裂格纹的咒壁。咒壁碎裂,鬼气与咒力肆虐。当然,镜这时已经改变位置,「——急急如律令!」从一旁掷出符术。水行符。冬儿来不及闪躲,直接中了这一招,但是他完全不痛不痒。训练场的常设结界倾轧,他从丹田发出嘶吼,踹着地面往镜展开追击。狩猎这件事填满他的脑中,撼动灵魂的冲动不停催促着内心。
痛苦的愤怒、攻击的冲动、眩目的解放感,被黑暗渲染的恐怖与快感。
鬼获得解放的欲念。
不过,鬼并不是完全自由。尽管「鬼」疯狂肆虐,「冬儿」始终没放开最后的缰绳。
他操纵着鬼,如策马狂奔。只要稍有松懈——不仅如此,就算全神贯注,缰绳也随时可能遭到篡夺。不过,「冬儿」以最后残存的理性赌上自己的性命,绝不放手。
总之不能停滞,必须将有如火山爆发的鬼气通过战斗,发泄至外部,借以稍微降低内部压力保持在持续降低的状态,另外,要让鬼的意识朝向「敌人」而不是「冬儿」,将攻击的破坏性冲动这类鬼的本质转换为自己的武器。
「——喝啊啊啊啊!」
冬儿大动作挥拳,使出一记从斜下方往上攻击的勾拳。轰鸣的鬼气卷起漩涡,以将万物粉碎的气势向镜逼近。镜展开数个前所未见的结界,用这些结界一个个削减攻击威力。
镜同时趁机反击,将四张自创的式符变幻成模样有如猛兽骨骼标本的式神。骨兽集体行动,如一群猎犬袭向武士。
一只咬住小腿,一只咬住手腕,一只绕到背后等待攻击时机,另一只跃起扑向咽喉。
冬儿的唇边泛起鬼的笑意。
首先他用一记直拳粉碎跳上前来的那一只,接着他使劲一踹,将小腿上的那一只砸向背后的那一只,至于咬住手腕那一只他则是用另一只手抓住式神的身体,然后直接用蛮力扯裂。
式神雾散,咒力流散,鬼与冬儿欢欣鼓舞,呼吸让骇人的恐怖气息充满肺部,他连同喜悦一起品尝着眩目的愤怒。
美妙极了。
「吼吼吼吼!」
爆发的鬼力没有完全抑制,而是转向敌人的方向,纯粹以狩猎的意识攻击着镜。镜不再手下留情,『十二神将』接连使出咒术,攻击冬儿和鬼。
甲胄出现裂核,鬼气的火焰凌乱。
但是鬼毫不畏惧,在咒术中勇往直前地往镜逼近。「哈!」镜发出乐不可支的欢声,冬儿也是一样。他觉得很快乐,战斗、狩猎、破坏、蹂躏,这些让他喜不自胜。
不,还不够,还没品尝到最后的愉悦。所以他发泄了出来,发泄出不满、愤怒与欲望,露出獠牙,踢着地面散发出鬼气,撕裂空气,投身在战斗之中。那一瞬间,鬼与冬儿融为一体,成为一位凶猛的战士——
刹那间,意识消失。
残存的理性尖叫着发出警报。
「——再封印。」
头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身体已经抢先吟诵出咒文。
先前解除的三道封印随即同时启动,强行截断鬼的干涉。比起封印解除的过程,具高度紧急性的再封印术式加快了数倍的速度发挥作用。鬼再度遭到封印束缚,只剩下冬儿独自一人。
——呃!
缠绕在身上的鬼气雾散,实体化的盔甲消失,额头上的尖角和撕裂嘴唇的獠牙也不见踪影。冬儿恢复原本的模样,由于受到先前的惯性拉扯,让他甚至来不及防御就直接摔倒在地上。
镜狠狠地啐了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取消咒术。另一方面,冬儿摔在地上,全身汗水淋漓,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宛如从灼热的地狱赤裸着身体被丢到雪地上,灵力在不知不觉间一滴不剩地被夺走。剧烈的疲劳感与无力感,彷佛全身骨头四分五裂的强烈疼痛袭来,就连呼吸也有困难。他倒在地上,连根指头也动不了。
镜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俯视无法动弹的冬儿。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背对冬儿,前去取回自己的大衣。
另一方面,「水仙,你稳定点了吗?」位于竞技场角落的天海向背后的水仙确认。
水仙吁口气,应了声是。
虽说是负责照顾天海,但水仙在灵性方面是冬儿的式神。冬儿接受训练时,她凭借着事先得到的咒力行动,尽可能阻断与主人之间的灵性联系——但是主人在这么接近的地方鬼化,尽情肆虐,她不可能没受到影响。尤其在冬儿解开第三道封印后,就连水仙身上也出现轻微裂核。
「真是的,明明不是见鬼,看着都觉得减短了好几年寿命,难道是因为视不见更会这么觉得吗……总之水仙,既然稳定下来,就拜托你了。」
听见天海的要求,水仙微笑应了声「是」。接着她摇曳和服,移动到冬儿身边,向倒地的主人确认。
「冬儿大人?恕小的冒犯。」
「…………」
冬儿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只能勉强从喉咙挤出哼声。水仙把这视为同意,拿出了几张治愈符,轻轻贴在冬儿的身上。
治愈符的术式启动,身体的疼痛缓慢消退,只是一时间还是动弹不得。冬儿狼狈地躺在地上,微微改变脖子的方向,移动视线。
镜穿上大衣,恢复平常的模样。
「——老头。」
他唤着天海,往轮椅的方向走了过去。
依照交易条件,他打算来听取关于今晚大友与木暮那一战的情报。从背影看来,他身上不只没有激战留下的伤痕,也找不到疲劳的痕迹,实在令冬儿既气恼又不甘心——可惜这就是现实。
当然,冬儿也不是没有收获。
镜教导冬儿有关实战的知识与方法
,无疑是一次难得的经验。
而且起初连数秒也没能耐住第三封咒解除的状态,现在也能渐渐「维持」了。他逐渐掌握到如何在深入鬼化的状态下进行战斗的诀窍,逐步获得一年半前无法比拟的强大力量。
不过,这种说法有一半是自我安慰。虽然说慢慢能够维持,但顶多只有两分钟,三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刚才其实是相当危险的状态——真要说起来原本不可能撑那么久,这单纯只是运气好罢了。要是不赶在意识消失前进行再封印,封印也没有意义。
第三封咒解除后,不只身体,鬼的压力也会带给精神沉重的压迫,像要把他「吞噬」。在这样的状态下要保持冷静、认清自己的极限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以已经习惯对战的镜为对手进行训练都成了这副德性,万一正式与敌人交手,不晓得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最可恨的是就算做到这种程度——像是服用兴奋剂提升力量应战,结果能力还是远不及镜。而且镜再厉害,也比不上大友和木暮。
——真讨厌的世界啊……
过去被评为灵性层面坚强的春虎、因为经常打架而体力优秀的冬儿、在阴阳塾里被誉为天才的夏目,这些「塾生」的标准在这里看来简直和扮家家酒没两样。
冬儿这时候终于开始真正认识到顶尖阴阳师的实力,饶了我吧,他不禁心想。
「……呃。」
火烫的身体躺在竞技场冰凉的地面上十分舒服,不过冬儿卯足全身剩余的力气与意志,撑着手臂擡起身体。他向马上上前搀扶自己的水仙道谢,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他一再深呼吸,等体力稍微恢复后,往天海等人走了过去。水仙原本想扶住他,但是这次他拒绝了。就算是无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对,正因为无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坚持下去就没有意义。
然而,冬儿来到两人身边时,谈话也已经结束。
「哟,辛苦啦。」
天海笑说,冬儿勉强回了一个微笑。随后跟上的水仙彷佛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绕到天海背后。
另一方面,镜斜眼瞪着走近的冬儿,「我从老头那里听说了,你既然亲自视过现场,难道只有这些好说的吗?」语气粗鲁地问着他。
「……现场发生的事情我全向天海先生报告了。」
「不过你也该有自己的感想吧,像是木暮那家伙是『认真』攻击大友的吗?」
「至少我看来是这样……只是我也不晓得木暮先生『认真』到什么程度。」
冬儿亲眼见识过木暮的实力,是在芦屋道满袭击塾舍大楼的那个时候。那时木暮与迎击道满的大友携手合作,最后使出绝招获得胜利。那是比春虎打败雪佛更加强大,冬儿目前「视」过的攻击当中最强力的一击。
不过,那个时候木暮有属下的祓魔官支持,在高空中绘出大威德法的咒印,击倒芦屋道满的那一击应该也注入了那个大咒法的咒力。如此一来,没办法知道木暮个人的实力,也有可能木暮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但是——
「——击退鬼,劈开大楼,扰乱灵脉……如果这样『还算』手下留情,那他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冬儿说着耸耸肩,态度有些挑衅。不过,镜不为所动,默默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实际上,冬儿也觉得意外,没想到木暮会那么固执地追捕大友。
木暮和大友在阴阳塾的时候就认识,两人的关系理应十分亲昵。然而他不惜放弃独立官的职位,自愿前往追捕大友,今晚也是毫不留情地发动猛烈攻击。大友在地下社会活动确实是事实,也有理由遭到追捕,但还是让人不禁心生猜疑。
说起来,木暮对仓桥厅长的恶行究竟有多少了解?
据说在一年半前发生事件的那天晚上,木暮与大友因为企图行使禁咒的春虎陷入对立。之后,遭到监禁的天海在道满的帮助下来到现场,看见受伤的天海——原以为失踪的咒搜部部长,木暮当场收起了刀。
那时候天海不是能够说明详情的状态,也没人向木暮解释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进行。不过,他最后选择了撤退,也许正是因为他察觉了背后的种种异状。
之后,木暮仍旧留在阴阳厅,现在则是调动到仓桥厅长兼任部长的咒搜部,听从他的指令,宛如在窥见仓桥黑暗的一面后决定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
只是另一方面,关于京子在自己与大友对峙时读星的事实,木暮似乎没有向仓桥厅长回报。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从仓桥厅长对京子和塾长的态度看来,只有这个可能性!在经过客观的状况调查后,天海下了这样的判断。换句话说,木暮并不是完全站在厅长这一边。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拉拢他……说不定他那是别来烦我的态
揣摩不了木暮心境的天海曾这么向冬儿发着牢骚。
要是木暮愿意反叛仓桥,与他们共同奋战,没有比他更可靠的战友了。不过要是贸然与现在的他接触,最坏的状况是遭到捕缚,带回阴阳厅。
——实际情形又是怎么样?
就今天确认的木暮的印象看来,和冬儿过去熟知的开朗随和的独立祓魔官相去甚远,散发出有如机器的气氛,沉默凶焊又冷酷,简直像「变了个人」。
木暮现在是带着什么念头行动?这恐怕不只是冬儿,也是天海烦恼的根源,或许对沉默不语的镜来说也是一样。
但是,有件事只有实际观察过现场的冬儿才知道。
——木暮的态度没有『迷惘』。
尽管目的不明,但木暮的行动本身既明确又坚定。今后他想必也会持续追捕大友,不对,不只是大友,还有春虎。这么一来,对同样找寻着两人的冬儿和天海来说,木暮就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目前看来我们的胜算不大。
烦恼也无济于事,就算这么想还是忍不住焦急,虽然冬儿现在光是为了让自己持续成长这件事就费尽了心力。
「算了,虽然说还没天亮,但留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我看今天就先解——」
天海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嘻。
在寒冬中没有开着暖气的竞技场里,交战过的冬儿他们还没有感觉,天海大概只觉得有阵阵寒意袭来吧。「啊啊,这可不行。」水仙见状绕到前面,弯下腰重新帮天海系紧围巾。
「抱歉啊,水仙。」
「所以我才说要穿上外套,您这样可是会感冒的哦?」
「到时候有你来照顾我倒也不坏。」
「大善大人,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可以煮好粥后喂我吃——哎呀,真糟糕,怎么好像忽然冷了起来。」「真是的,大善大人。」
水仙温柔斥责,天海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一点也不害臊。神奇的是,冬儿和镜竟在同一时刻,太阳穴忍不住烦躁地抽搐。
「之前也是这个样子……他们老是这副德性吗?」
「……差不多。」
「……你也不轻松啊。」
「……反正都习惯了。」
在离天海与水仙稍远处,冬儿和镜冷冷地交谈着。
这时,「冬儿,你确定大友带的那两只鬼不是他的,是道满的式神吗?」镜转变态度,再一次向冬儿确认。「确定。」冬儿平静应道。
「虽然没能确认灵力方面的联系,但从鬼的态度看来不会有错。那两只鬼都很强大。」「呵,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你吗?」
「……说得也是,我解释得不够清楚。至少『对我来说』,它们强得夸张。」
面对镜的吹毛求疵,冬儿老实修正自己的说法,不巧的是他现在没有力气一一讽刺回去。关于那两只鬼,之前在咒搜部的报告中也出现过几次。两只都是存在已久,安定的动态灵灾,也就是「真正的鬼」。过去道满袭击阴阳塾时,指挥大批式神往阴阳厅厅舍进行佯攻的应该也是这两只鬼。
将这两只鬼当成式神使役的道满纵然恐怖,但搞不好在整体力量上,让道满带着这些鬼服从自己的大友,比带着飞车丸与角行鬼同行的春虎更强大。无论如何,这些对冬儿来说都太过遥远。
——不管哪一只鬼我都打不过,连挡不挡得下来都成问题。
冬儿不认为自己会和大友交手,只是这样依然改变不了无法战胜对方的事实。冬儿今后要闯入的「状况」,势必是比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更加艰难的「状况」。
「强得夸张?哼,你变得很老实嘛,冬儿。你居然会因为对方和自己的实力差距感到失落啊,真了不起。」
镜用死缠着不放的语气嘲笑着他,冬儿露出不为所动的目光,不发一语地看着镜。然而,镜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冬
儿大感意外。
「厅舍遇袭的时候,我碰过其中一只鬼。从那时候的感觉看来……你如果能维持在最后那个阶段的状态,说不定可以一较高下。」
听见这话的冬儿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瞪视着镜。
那不是调侃的态度,也不像在说谎。也许是觉得冬儿惊讶的模样好笑,镜呵呵笑了两声。「意外吗?对上真正的鬼,生灵根本用不着妄想赢过对方——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这……」
「哼,复活后的大连寺至道也说过吧?你体内的不是普通的鬼,这一点我也能保证。从不过是『鬼型』——而且还是残渣来看,那也太破格了。」
过去镜常向冬儿强调这一点。
镜也从天海那里听说了夜叉丸的事情,还有夜叉丸说的「同种的眷属」这句话。
不过,在听说夜叉丸的事情之前,镜就格外关注冬儿体内的鬼。镜提出的条件——要是冬儿完全鬼化,可以将灵灾收为式神的这个条件,似乎也是对附身在他身上的鬼有兴趣才加上的。
有一次,镜这么说过。
「那是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引发的灵灾,而且当时他还在宫内厅御灵部。御灵部的专业领域如同部门名字是御灵——像道满那类的『荒御魂』,这么一来……」
大连寺至道以自己为核显现的动态灵灾——以及附着在冬儿体内的鬼属于荒御魂的可能性非常高,镜这么认为。
当然,真相无从调查,唯一知道事实的只有夜叉丸等人。
——不。
冬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那家伙这个时候也在打探什么事情,现在离这个答案最近的人正是她。
「欸,冬儿——」
镜说得亲昵,只是眼神宛如看着猎物的肉食性动物。
「之前我对春虎说过要他『以祓魔官为目标』,这样我就可以尽情地踹飞他,结果他不只没当祓魔官,甚至成了恐怖份子,只是他也变得比想像中更强。难得有这机会,接下来我打算找出那个家伙,尽情踢他,直到我腻了为止。」
冬儿不发一语地注视着镜,镜也窃笑着瞪视这样的冬儿。
「所以说,冬儿你也要变得更强,现在这个样子还不行,完全没有交手的价值。」
用不着他说,变强是冬儿的第一要务。
冬儿沉默不语,静静握紧了拳头。
天海再一次开口,结束了今晚的交易。窗外依然是夜幕低垂。
长夜漫漫,夜晚的寒意始终冷冽。
4
早上八点,设置的闹钟响了。
她一时疏忽忘了解除设置,因为昨天将近天亮才入睡,原本今天打算睡到中午再起床。
虽然也想过无视闹钟继续睡,但头脑在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醒过来了,而且闹钟应该还会再响个五分钟。
到头来,铃鹿只得怨恨地爬出毯子,走到办公桌,按掉无情地响个不停的闹钟。
她露出刚睡醒的难看脸色,欲言又止地瞪着拿在手中的闹钟。最后她叹了口气,把闹钟放回桌上。
睡眠不足使得双眼干燥,头隐隐作痛。铃鹿恍恍惚惚地走向窗户,拉开百叶窗,窗外射进的阳光让她忍不住板起脸孔。
「……哼,天气真好,真烦……」
因为暖气和加湿器开了一整个晚上,窗户玻璃结着露水,窗外的景色也显得扭曲。为了让空气流通,铃鹿打开窗户,不过只是稍微开窗就有冷空气窜了进来,让她全身发抖,于是她又马上关紧窗户。
她放弃让室内空气流通这件事,改打开放在窗边的空气净化器。反正就算空气多少有些混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铃鹿转头环顾室内。
她此时所在的地方是阴阳厅厅舍里的一室,是她以前使用过的个人研究室,也就是她过去避开高层的注目,进行『泰山府君祭』实验的那个研究室。她刚才睡的也是这里的沙发,卷起的毯子像脱下的壳一样挂在上面。
三年前的夏天,铃鹿试图以『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哥哥复活,察觉她正在为行使禁咒进行准备的咒搜官曾经组队闯进这个地方。
将他们击退,离开这间研究室时,她原本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完成『泰山府君祭』。当时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一年后自己居然会再回到同一个场所。
再度回到研究室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半,这么想起来,现在是待在这间研究室最长的一段时期,不过第一次获得个人研究室那时和现在相比,意义大不相同。
以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身分获得这间研究室时,这里是铃鹿的堡垒。
然而,这间研究室如今成了关住铃鹿的牢笼。
而且,铃鹿现在处在她自小熟悉的状况——以绝对力量君临的「父亲」支配下的生活。
这是她熟悉的状况,另一方面,一度经历过自由——经历过阴阳塾的生活之后,这成了令她觉得可笑的痛苦状况。
「……好想睡。」
铃鹿打着呵欠,回到桌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接着她移动到房间后面的小厨房,为了泡红茶煮起了热水。
她从餐柜里拿出纸盘和一盒谷片,再从小冰箱里拿出牛奶,和谷片一起倒进盘子里,接着用在便利商店买便当时附的塑料汤匙胡乱搅拌。
水煮开后,她在马克杯里放入茶包,然后直接站着吃起了谷片。等到时间差不多之后,她拿出茶包,倒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然后,她又继续把谷片塞进嘴里,一边睁着惺忪的睡眼大口咀嚼,一边拿着纸盘和马克杯走回沙发。
阴阳厅帮铃鹿准备了一间公寓,是她从就读阴阳塾后就住在那里的阴阳厅职员宿舍。
不过,如今她每天的生活起居几乎都在这间研究室,因为只要离开这里一步就会遭到监视,每天这样往来让她很不耐烦。何况就算回到公寓,她既没办法放松心情,与外界的联系又遭到断绝,于是她过起了以研究室为中心的生活。
虽然因为不耐烦而不移动,但这间研究室无庸置疑也遭到了监视。电话和网络这些通信器材自不用说,她也被禁止携带手机,要得到外界的情报只能靠电视和部分杂志,简直和牢狱一样。
铃鹿唯一获得允许的自由,只有与上层指定的研究相关的事物。
「……讨厌,头好痛,死闹钟。」
铃鹿痛骂着长年使用的闹钟,看着电视喝起了奶茶。
这个时候,研究室的门响起了低调的敲门声。
铃鹿的脸庞难看地扭曲。
特地来访这间研究室的人极为有限,基本上没有一个受她欢迎。在阴阳厅开始上班前的这个时间带造访,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当然,那也是不受欢迎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铃鹿无视敲门声,继续吃着谷片。原本以为对方会离开,但是过没多久又响起了轻细的敲门声。
「……铃鹿?你在睡觉吗?」
门外走廊上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声。真蠢,要是睡着不就没办法回应了吗?拜托快回去吧,铃鹿强烈地这么盼望着。
接着又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接连报导着铃鹿没有兴趣的新闻。
一分钟过后,敲门声又响了。敲门声很轻,但是很不干脆,让铃鹿愈来愈烦躁,无视的一方反而感受到巨大压力。
铃鹿用力咒骂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把几乎吃完的谷片放在桌上,顶着臭脸走向门口。门锁和门打开后,走廊上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比铃鹿大上一、两岁的少女,全身散发出奇妙的高贵气息,姿势凛然端正。不过,她的模样有些畏畏缩缩,虽然不至于到卑微的地步,但似乎相当顾虑地缩紧了身体。
她身上最显著的特征,当属那头鲜艳的红发。
「……干嘛?」
铃鹿用阴沉又凶狠的口气,不屑地问。
少女显得狼狈不已,说道:「早、早啊,要、要一起吃早餐吗……」铃鹿听见这话后往下一瞧,发现少女的手中拿着一个纸袋。这么说来确实有面包香味传来。尽管正在用餐,但食欲依然受到刺激,铃鹿厌烦地垂下嘴角,冷冷地说:
「我刚吃完早餐。」
「啊,这、这样啊,对不起打扰你了……」
少女说起话来像个男孩子,语气听来洒脱,表情却很失落。她垂下肩膀,连声音都显得哀伤,说了声「再见……」后准备从门前离去。
看见少女这副模样,铃鹿更加烦躁。要是对方就这么回去,自己的心情也会轻松一点.,遗憾的是她不这么想,反而觉得只会让压力更大。
铃鹿犹豫着,不知道该咂舌还是叹气,最后死心地摇了摇头。
「……算了
,你要进来吗?」少女立刻回头,原本阴郁的神情顿时变得开朗。
宛如恶作剧受到主人原谅的小狗,相马多轨子「嗯」了一声,浮现出欣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