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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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阴阳寮?」
「没错。」
这位年轻的红发将校没有摆任何架子,干脆地点了头。
「至于领导人——阴阳头的职位,希望可以由土御门夜光先生担任。」
夜光有好一段时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青年,对方端正地跪坐在地,且擡头挺胸面向自己。然后,他转向坐在对方身旁的仓桥家当主,确认隆光脸上的严肃神情后,他再次把视线转回正面。
难得主人判读不出对方的企图,这令飞车丸甚至是有些意外。她待在夜光背后,仔细观察起相马佐月。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给人的那种「阴」的印象没有改变。只是像这样面对面之后,感觉他身上散发出凛然又刚直的高雅气质。再加上特殊的红发——让他充满了脱俗的气息,而这要说是高贵的阴气也行。老实说,那和飞车丸心中对「军人」抱持的模糊印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那件军服不是穿好看的,他真的是军人。他隶属于帝国陆军参谋本部,位阶是中尉。遗憾的是,飞车丸对军人的事不熟,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军官,或许是士官学校出身的菁英吧。实际上,他的样貌聪颖,就算沉默不语也能从脸上看出自信。他的举止合宜,没有一点疏失。就算他再怎么松懈,肯定也不会穿着军服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面。
陆军情报部的菁英士官与没落的阴阳道年轻当主,光看头衔,两人简直是强烈的对比。
不过——
这个男人报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身分。
佐月表示自己是接到军方高层的旨意,前来造访这个地方。换句话说,这场会面与军务有关。
尽管是军务方面的事情,佐月向第一次见面的夜光自我介绍时,却不是自称「相马陆军中尉」,而是「相马佐月」。他甚至表示,自己是和夜光一样,「走在阴阳道上的人」。
隆光向他们解释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起源于古老的平安时代,有个隐密但持续将血脉与技巧传承下来的咒术团体——那就是相马一族。
佐月是嫡系长子,也就是说他和夜光一样,是带着「咒」这个古老宿命,来到世上的人。比方说,角行鬼观察到的「鬼」气,似乎就是他使役的护法。考量到土御门家宅邸设下的咒术结界,那些护法现在在宅邸外待命。如果那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护法,想必和角行鬼所说的一样「实力坚强」。
面谈时让保护自己的护法待在结界外面,佐月也冒了不小的风险。不对,还有个更基本的问题,历史悠久的咒术集团领袖,独自要求会见其他咒术集团的领袖——就算形式上是为了军务——从咒术界的常识看来是非常荒谬的举动。即使是通过隆光这位介绍人,但他身为仓桥家当主,完全是土御门这边的人,而不是第三者。
咒术由于是秘法,与其他流派的往来——当然也有例外——通常需要格外谨慎。尤其会面的对象是阴阳道宗家,又是以高明的咒术者闻名的土御门夜光,再加上宅邸内土御门一门齐聚一堂。就算说其他流派的术者只要对应上有个闪失,有可能会导致生命危险,也绝无夸大。
——可是,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悲壮的气氛。
他并非是平心静气,感觉得出他的情绪十分高亢,还带着一点紧张。但是,他的心里没有恐惧,甚至能感觉到沉稳的自信。
对自己的自信。
对命运的自信。
还有——对夜光莫名天真的自信。
「……」
夜光沉默许久。
主人难得出现这样的反应。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对手,他展现出了可能会被人批评为失礼的态度。感觉得出隆光在犹豫是否该介入这个场面,另一方面,佐月的态度没有一点动摇,只是静静地等待夜光的回答。
然后,「关于这件事……」夜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紧绷的空气出现些微波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夜光身上。
「抱歉,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这件事恕我拒绝。中尉,您请回吧。」
数秒的沉默过后,「……什么?」传出了低声的惊呼。
菁英士官大感意外的嗓音,不同于之前给人的印象,听来莫名没有防备,充满了孩童般的稚气。
☆
喧嚣的蝉声如汹涌的波浪,唧唧地不停鸣叫着。
蝉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彼此正激烈竞争般从头顶覆盖了下来,强烈的存在感甚至令人觉得无法用双手触及,反而感到很不可思议。此外,洒落的阳光似乎也让蝉鸣的合唱声变得更为鲜明。
屋顶灼热的瓦片映照出柔和的光芒,被水弄湿的砂石从下方将阳光反射了回去。
蝉声中,可以听见模糊的诵经声从讲堂传了出来。森林飘来了草丛的热气,以及不时晃动着暑气的微风。
深山的古刹中,此时正是盛夏时分。
寺内的一角,飞车丸正在厨房旁的井边汲水。
训练此时告一段落。把汲起的水倒进水桶,她用手掏了把水含在口中。井水的冷冽让她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口腔瞬间变得冰冷,水从喉咙滑落,沁凉了胃部,渗透入全身细胞。这种爽快的感受让飞车丸忍不住闭上双眼,狐狸耳朵与尾巴的毛不停微微颤动。
她将手巾浸在水中,绞干后拿来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呼。」然后大大吁了口气。
闷在体内的热气与不快的感受,彷佛从冰凉的地方溶解并排出身体,她终于觉得重新活了过来。飞车丸把手抵在额头上,视线望向远方。
鲜绿的棱线在远方连绵,棱在线方是以深蓝色天空为背景,而堆积的纯白积雨云,呈现出极有夏日气息的壮阔景象。土御门家的山里也有丰富的自然生态,但是压根比不上这座山寺的规模。几乎没有人类介入的原始自然景观就在身旁,尽管险峻,但也美丽。
这时,「飞车丸大人。」背后传来了呼唤声。狐狸耳朵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位身材矮小——比飞车丸还要矮的青年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虽然身材不高,但动作相当敏捷。晒得黝黑的肌肤以及筱悬衣搭配工作裤的装扮,使他整个人飘散出年轻武将般的剽悍气息。飞车丸笑着应声:「千先生。」
「有什么事吗?您不是在和夜光大人下将棋吗?」
「我这局下完了,他正在和真罗法师对局。」
「这样啊,那个……连日来麻烦各位陪他下棋,实在很不好意思。」
「别这么客气。夜光先生下将棋时有种独特的风格,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反倒是我应该道谢才是。」
千爽朗应道,飞车丸听见后,尾巴不禁欣喜地往上甩动。
「是、是吗?夜光大人下的虽然是将棋,但脑子里想的都是咒术,棋下久了,咒术自然跟着进步——」
「真不晓得为什么头脑那么聪明的人,只有将棋一直进步不了。他明明只要一有空就在下棋……也许他和我们看的角度不同吧。」
「…………」
「不过,他那不服输的精神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棋下得差不要紧,不管输几次都硬逼着对方再下一局,那种死缠烂打的态度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抱、抱歉。」
这话说得虽然直率,但不只是千,这间寺院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主人喜欢下将棋但是下得不好——这件事没有辩解的余地。她原本还在帮主人说话,听到这里也乖乖闭上了嘴巴。
千是在这间寺院负责杂务的男仆,年纪很轻……看起来是如此,但他只是年龄不详。虽然外表像十来岁的少年,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比夜光和飞车丸年长。每次询问本人时,回答的岁数都不一样,寺里似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岁数。真要说起来,不深究他人的过去,是这间寺院不成文的规定。
因为男仆的身分,他在寺里容易受到轻蔑。但是……
「别看他那个样子,那家伙可是个狠角色。虽然脸上老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类型和季行先生不一样。将棋的资质也很讨人厌,本来以为他在等我出招,没想到居然设下了另一个陷阱。」
这是夜光对千的评价。将棋的例子暂且摆在一边,主人对人物的观察相当敏锐。既然是夜光认为不可小觑的人物,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话虽如此,他的态度彬彬有礼,对人也很和善,飞车丸个人对他有相当高的好感。
话说回来,要说「狠角色」,这间寺院的每个人都不好应付,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毕竟这个地方不单纯是间山寺。
北辰山星宿寺。
形式上虽然是与真言宗相关的寺院,但严格来说并不存在教义。不同教义的各个宗派——从南都六宗到最基本的密教、禅宗,以及类似修验道的山岳信仰
、神道甚至是民俗信仰,这是一间有各式各样的信徒齐聚的「寺院」。不只如此,其中也有「无信仰」的人。
众人有个唯一的共通点,那就是「咒术」。
通称「暗寺」的这个地方,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咒术修行地」。
「要您当主人的对手,真是非常抱歉。」
「千万别这么说。刚才我也说过,能与夜光大人下棋是我的荣幸。况且夜光大人这种立场的人愿意诚心来到这里,也是本寺之幸。」
「……可是这件事也不太能公开……」
「哈哈,这我当然了解。最让我开心的,其实是他没有在成为当主后就变了个人。」
千笑得豪爽,飞车丸只能回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苦笑。
事实正如千所说,夜光非常中意这间暗寺,从几年前开始就常离开村里来访。拥有各种经历的咒术者聚集在这个地方,所以在这里可以亲眼见识他们那些独特的咒术。夜光认为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咒术「学校」,而飞车丸也认同他的想法。每次陪同夜光造访这间寺院时,她都受到了许多指导,实力也有不小的进步。刚才提到名字的真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要说他是传授咒术的老师也不为过。
只是老实说,这里给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在大多数的情形,咒术常是以某种信仰做为基础。更详细地说,基于各自信仰的宗教观来理解「世界」的灵性构造,然后创建起因果关系的体系并接触的技巧,那就是「咒术」。因此,咒术者一旦与其他咒术体系往来,免不了会与其他宗教观融合。而且咒术的强弱与效力,往往等同于宗教的「正确观念」。最后宗教观动摇,进而失去信仰——这类的事情并不少见。咒术者——不只是本人,还有那个人所属的咒术集团——与其他流派的交流需格外谨慎,其原因就出自这里。
然而,信仰与咒术的关系在暗寺逆转了过来。不是先有信仰,在受到恩惠后衍生出咒术,而是把咒术摆在最重要的地位。
当然,表面上他们没有公开否认信仰的必要性,不过把咒术摆在第一优先,是众人默认的共识。这里是不惜这么做也要追求「咒」的人聚集的场所。
因此,聚集在暗寺的,必然多是遭到所处的咒术集团放逐的人,而且他们几乎全是不能「公开」露面、秉持「实践主义」的高明术者。他们一方面以高超的咒术实力受到敬畏,另一方面则被当成了咒术界与宗教界的阴暗面,他人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是星宿寺被称为「暗寺」的由来。
夜光从十来岁起就常进出这种场所,寺院方面也早就把他当成了熟客。
当然,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山里的人,不过现在只是没有人——除了小翳——提及这件事,夜光参访暗寺的行程俨然成了公开的秘密。也不是没有人隐约期待他当上当主之后,或许会收敛一点,只是果不其然,他完全没有改善自己行为的迹象。夜光的祖父母早已看开,不过隆光等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重重叹气。
「飞车丸大人,其实我们冰了颗瓜果,想端去给夜光大人,飞车丸大人也一起享用吧?」
「感激不尽——话说回来,夜光大人还说得过去,可以请您不要再用『大人』来称呼我吗?」
「那可不行,既然是学习咒术之人,可不能对土御门家的各位失礼。」
「虽然同样是土御门家,但我是分家出身,说起来资历尚浅。尽管也是术者,但我只不过是夜光大人的式神。」
「话虽如此,依然改变不了飞车丸大人是非常优秀的阴阳师,也是高明术者的事实。况且服务到寺里修行的人,是我的职务。」
「可是……」
「尤其飞车丸大人这么年轻又美若天仙。我这个住在深山的乡下人简直是大饱眼福,服务起来也格外有干劲。」
「…………」
听见他严肃说出的这些话,飞车丸面红耳赤地闭上了嘴。虽然话里有调侃的意思,但她听得出来这些话不是恭维。
附身者的身分让飞车丸受尽众人轻蔑与藐视,但是千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镇定不下来。因为特殊身分受到外界忌讳的附身者,在暗寺并不罕见,而且因为这种人容易有强大的灵力,反而会获得高度的评价。
在暗寺这个地方,只要咒术者拥有真正的实力,不论年纪、性别还是宗派,同样能受到重视。所有现代阴阳师里面,飞车丸可算是拥有一流的实力。
「以前我也说过,飞车丸大人有低估自己实力的倾向。虽说您在那位天才的身边长大,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得清楚明白地告诉您,夜光大人不是常人。」
「这、这我当然知道。」
「您真的明白吗?恕我直言,飞车丸大人除了夜光大人率领的土御门家以外——对这个时代的术者实力知道的并不多。在咒术方面,本寺在国内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各位法师的实力在所有术者之中也可以说是到达了顶尖。不过,就连和本寺相比,夜光大人的咒术才能也是『出类拔萃』。」
千的话虽然夸张,语气却很平静,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解释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除了是处理杂务的男仆,他也在进行咒术的修行——基于这些因素,他提出了这样的见解。
「因为他的个性沉稳,您又是直接与他接触,所以很容易忘记一件事情——那位大人若无其事展现出来的技巧,是将人生全部奉献给咒,且投入一辈子进行修练的术者,也达不到的领域。要是以他为基准评量自己的实力,再优秀的术者恐怕也会迷失自我。」
千露出真诚的双眼,笔直看着飞车丸说。
他没有其他用意,只是单纯以朋友的身分为她担忧。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小翳了。
「……多谢关心。」飞车丸坦率地向他道谢。
然后,她挺直了身体。
「千先生说的事情我都懂,我也叫自己要认清现实。不过,我努力修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主人。协助夜光大人是我唯一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不知轻重,也得以夜光大人作为评量的基准。在了解夜光大人实力的基础上,为了能够稍微提供一点『助力』,我只能埋头努力训练自我。」
既然替身为世纪天才的主人效劳,平庸的式神自然得辛苦一点。但是,飞车丸却认为这样的辛苦很值得。尤其对一介附身者来说,这样的辛劳更让自己有了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价值。
听见飞车丸的回答,千脸上和善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
「确实像是飞车丸大人会给的回应……如果您想协助夜光大人,更不应该眨低自己的实力,而且最好有更开阔的目光。我说过很多次,夜光大人『与众不同』……因为这样,那位大人的『才』与『心』有些无法协调。」
「才与心吗?」
「是。真要说起来,或许不该要求肉身的人类,有能支撑那巨大才能的心灵……这话由我来说是太僭越了,不过那位大人意外地脆弱。为了看出他的脆弱,飞车丸大人必须认清自己的价值,尤其是您在夜光大人心中的价值。」
千看着飞车丸的视线锐利,看穿了她看不见的事物。尽管锐利,目光里依然感觉得出慈祥。
飞车丸一点也看不出夜光的「脆弱」。
不过,她没有无视千的建议。「——是。」她这么应道,把这句话摆在心上。
这时,千忽然惊呼一声,转头往本堂的方向看了过去。
「怎么了?」
「百郎坊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这么沉吟的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越过了厨房屋顶。黑影轻盈飘浮在高空中,接着俐落地在千背后着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体格壮硕的巨汉。尽管身躯巨大,但动作轻巧得连猴子也甘拜下风。不过他的动作能这么灵巧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那不是人类,其实是千使役的式神。式神名为百郎坊,让人联想到狒狒的体型正穿着直缀,且头上缠着头巾,脸上戴着严肃的天狗面具。
百郎坊是具有自我意识的式神,虽然能讲出只言词组,但与千这位主人似乎不需要通过语言就能沟通。在飞车丸的关注下,百郎坊脸上的天狗面具朝向千,千倾听著式神不成声的声音,没多久后「嗯」了一声,转向飞车丸。
「百郎坊说,有个人正从正面的山路往这里来……」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是,从穿着听来,那个人似乎是军人……那该不会是夜光大人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大人』?」
「居然……追到了这个地方来吗?」
飞车丸难掩惊讶,毕竟这是个特殊场所。暗寺不只是陆地上的孤岛,也是「异界」,不是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断定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在第一次会面遭到果断拒绝后,对方又数次从东京来访,一再试图说服夜光。既然能让夜光伤透脑筋,可见对方确实有极大的热诚。
目前角行鬼随伺在主人身旁,自己暂时离开也不会有问题。
「抱歉,千先生,我过去确认一下。」
「我也一起去。百郎坊,跟我来。」
飞车丸急忙赶向寺院前方,千饶富兴味地跟在后头,最后面则是百郎坊慢吞吞地追了上来。星宿寺由耸立在山林的数座寺院建筑组成,飞车丸他们绕过厨房再从讲堂旁边穿出,来到了本堂前的广场。
沐浴在蝉鸣声与阳光的照耀中,一行人穿过广场赶到了四脚门下。前面是连延到山脚的石阶山路,树林间洒落的阳光,在杉树、榉树与枫树所围绕的石阶梯两旁,落下了黑白相间的斑点。
沿着阳光在树荫底下形成阴阳的山路,飞车丸、千与百郎坊轻巧地爬下了阶梯。
接着,终于看见了山林里布满了藤蔓与青苔,且古意盎然的山门。那是木造的双层建筑,歇山式的楼门,是区隔星宿寺境内与外界的界线。抵达山门底下时,飞车丸看见一位青年从石阶下面往上走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山林绿意中显得格外鲜艳的红色。那是从军帽下露出的红发。
果然是相马佐月。
对方也注意到了山门底下的人影,他擡起头,双方视线交会。佐月看见飞车丸后,一贯平静地向她点了个头。飞车丸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低头致意。
佐月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自己的步调爬上石阶。
他不时看着站在山门下的飞车丸等人。
「这幅景象真像化成人形的稻荷神使者,带着大小天狗一起过来。好久不见,飞车丸小姐。」
「久——没那么久吧,相马先生,前几天我们才在土御门家的宅邸见过面。」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在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前,一天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
「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主人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只是等待,还像这样频繁地造访。」
「没想到军人这么闲。」
「飞车丸小姐,难道您不是来迎接,而是来赶我走的吗?」
看见佐月脸上那抹调侃的微笑,飞车丸不发一语,不自觉地板起了脸孔。尽管知道这么做有失礼节,但她总是不知道在面对他时,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就如同和布帘比腕力般,这位青年将校的身段柔软,让人捉摸不定。他既有礼貌,礼仪也很端正,完全没有给人强硬的印象,实际上却相当固执,一步也不退让。他看向这里的眼神也是沉稳中带着压力,温柔但又锐利。他相当神秘,是个像鵺一样的青年。
「……老实说,我既不是来欢迎,也不是来赶您回去。因为接到寺里的通知,我只是过来确认而已。没想到……」
「……您以为我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吗?」
「对。」
听见飞车丸如此坦率的回应,佐月脸上又挂起了柔和的微笑。
「一开始我先到了土御门家的宅邸,宅邸的各位想尽各种理由搪塞,于是我表明是军务,请他们协助,这才问出当主到了这个地方,我也急忙赶到这里来拜访。」
「这……被您询问的人想必很苦恼吧。」
「我倒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是土御门家的当主,但夜光先生年纪尚轻,又是刚继承这个位子。在长者在场的宅邸或许会有难言之隐。如果在这个地方,说不定他可以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如果他是会在乎周围想法的主人,我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句话是认真的,但佐月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种不知该说是资优生还是不知世事的感觉与气质,和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到的高贵的阴气,似乎也有相通的地方。
「恕我失礼,相马先生,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当然知道。是北辰山星宿寺,提到暗寺的话,在那方面相当有名。我是第一次造访,不过相马家有不少人来过这个地方。」
佐月这么回答后,「是,这话的确没错。相马一族确实有几个人来过本寺。」原本保持沉默的千从旁加入了话题。
佐月先是迅速往百郎坊瞥了一眼,接着端正姿势面向千。
「难不成这位是星宿寺的阿阇梨吗?」
「不不,小的只是个处理杂事的,是这里的男仆。」
「男仆都能使役这样的式神,可见星宿寺的评价确实不假。您或许听说过了,我是相马佐月。听闻土御门夜光先生在这个地方,所以专程前来造访,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
「您的礼貌真是周到,小的名叫千。本寺来者不拒,您要参拜的话没问题,只是如果要与夜光大人会面,这可就不是小的能安排的事情了。」
「无所谓。只要能进寺里就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逮住他。」
说完,佐月再次将视线转回飞车丸身上,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她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军方的工作,还请见谅。」
「……我当然明白,我很清楚这是项多么辛苦的工作。」
虽然没有挖苦人的意思,但穷于应付的心态就是会忍不住冒出来。飞车丸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她像是为了甩开沉重的心情般动着尾巴。
另一方面,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颇有绅士风范地点了下头。
不过,他有些不怀好意——并且带着些许凝重,这么低声嘀咕着。
「只是……关于这次的事情,『军方』反而是麻烦的根源。」
2
「我没有要把咒术用在战争上的意思。」
「您想得太远了,军方只有要求重建阴阳寮。」
有如剑舞的剑般,两位青年的话语在空中舞动、交击,迸散出火花。
那景象极为优美,但也同样危险。
「意思还不都一样。日本在中国作战的这个时候,实在很难想像军方会要求天文观测和历法的编撰。」
「但是为了国家大事祈祷,照理来说是阴阳师的正业。」
「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只是人们表现信仰的方式异于过往,灵相也有变化,阴阳师该做的事当然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您是说身为掌管阴阳之人,不该为国家尽力吗?」
「我没这么说。我谈的是咒术意义的转变。」
「恕我失言。军方期待您做的事情确实不是『祈祷』,现在这时代要求的是更具体的——具实际效用的咒术。」
「这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要具体的效用,中尉,您该拜访的不是上个世纪的遗物,而是了解最新知识的技术者或科学家吧。」
「我们当然也会请这些人提供协助,只是我们也必须持续寻求各种手段,况且咒术还有很大的可能性。」
「咒术衰退的现状你也看见了,这么判断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明白。」
「真正衰退的是古老的咒术。正如您所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所以古代的古老咒术只有衰退一途。现代需要的是新咒术,只是那样的咒术还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现代要求的新东西,咒术就不会灭亡吗?」
「当然不会。」
「……可是,依靠不存在的咒术这种事……」
「阴阳寮就是为了这个意义而存在的,您懂我的意思吧,夜光先生。」
佐月缓缓把身体往前探,双眼直盯着夜光的眼眸。连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在这一瞬间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电流窜过自己的背脊。
日后回想起来,这正是命运的分歧点。
这个时候,两人在彼此眼眸深处,不晓得预料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我们希望您可以打造出新的咒术,因此需要重建阴阳寮,并且请您就任阴阳头,军方会给予全面支持。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夜光先生,请与我们一同开创新时代的咒术——为咒术打开一扇新的门扉。」
他充满了热情,带着霸气要求一同开拓未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无庸置疑是出众的「咒」。
不过即使听了这番话,夜光依然没有轻易点头。
土御门拒绝了相马,但相马没有因此退缩,仍然持续说服着土御门。
两人始终没有妥协的意思,季节移转,从春天一步步走向夏天。
然后——
「……这到底是你第几次来找我了?」
「可惜我没有数。」
「你究竟打算再来几次?」
「这就要看夜光先生的意思了。」
夜光再也不隐瞒内心
的厌恶,相对的,佐月依旧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望着对峙的两人,飞车丸长长地叹了口气。
☆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时代要有新咒术是吗?还真是气宇轩昂的心愿啊。而且这么重大的一件事,高层居然会一声令下要求运行。身为一个以咒维生的人,这决定实在令人佩服。对吧,小子。」
「……真罗法师,请别再说了。」
面对夸张地展现出亲昵态度的真罗,一脸不悦的夜光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不敢当。」佐月答得相当稳重,不过要从他的表情看出社交礼仪以及交际手段以外的目的——-至少凭飞车丸的眼力——很难做到。
他们在一间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那是寺里其中一间宿坊。夜光造访暗寺时,总会在这间客室休息一晚。粗糙的榻榻米上面到处起屑,风从窗户缝隙灌了进来,不过因为打扫得十分周到,房里相当整洁。
佐月向真罗表明自己的来意,获得了留宿的许可,夜光只得勉强让他进入房间。而且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夜光总是必须陪他一起讨论。飞车丸也在场,而角行鬼早就一声不吭消失踪影,不过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们讨论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
真罗忽然冒出来,「你们还没讨论完啊。」不禁瞠目结舌。
之后,跑来凑热闹的真罗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就这么讨论到了现在。也许是多心了,飞车丸的尾巴毛色好像变得黯淡了一点。
飞车丸坐在主人后方,视线往窗外瞥了过去。日已西斜,天空逐渐染上橘红色彩。厨房升起了炊烟,应该是在为食膳——药食进行准备。
「寺里难得有客人来访,今天又有这么多人,将会准备丰盛的餐点招待各位。」
「招待是吗?真罗法师在没有客人来访的日子,似乎也不会少喝些般若汤。」
「我不是说会有丰盛的餐点吗?一个人在房里小酌的滋味,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喝酒完全不同。」
他笑容满面,那副样子简直是开心极了。
暗寺的阿阇梨大多不守戒律,寺里的第二号人物——在最高层因为已就高龄,而呈现半退休的状态下,身为实质领袖的僧侣,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妥……飞车丸尽管是个外人,也不禁这么心想。
话虽如此,自从真罗掌管寺里的营运后,暗寺确实变得较有活力。
「不爱酒、女人和唱歌的家伙,这辈子等于白活了。一位叫做路德的西方神职人员说过这么一句话,日本的神职人员可不能只懂得遵守教规。」
他说得坦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既然实质的领导者是这副德性,也难怪纪律会松散。
真罗是暗寺的高僧。
他顶上无毛,戴着一副时髦的鳖甲眼镜。年纪约四十左右,不过和千一样,比外表看来更年长或是更年轻都有可能。肌肤白皙到让人不敢相信他住在山里,是个瘦弱的男人。他双眼的睫毛异常纤长,薄唇随时挂着憨傻的笑容。总之是个让人感觉不到「内核」的人物,尤其是穿着黑色法衣与袈裟的模样,看来更像个出入烟花柳巷的常客。
虽然感觉不到阿阇梨的风范,但他可是在地下咒术界以「暗寺的妖怪」名声受人畏惧,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事实上,连夜光也承认自己「实战中赢不过他」。只不过夜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降伏角行鬼一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阴阳师一般给人风雅的印象。军队要重建阴阳寮,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当今陛下——即是帝国陆海军最高指挥官之大元帅。所以从军队侍奉天皇这层意义看来,和过去的阴阳寮其实是一样的结构。」
「这种说法不过是狡辩罢了。如果直属于皇室还说得过去,既然是在军方的指挥底下,行动自然会以军队的利益作为第一优先。」
「哎呀,小子,说话小心点啊。在这个时代用那种语气和军人说话,只怕会惹祸上身。」
「用不着担心,虽然不是没有那种人的存在,但至少可以相信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不好意思,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真罗快意地轻拍自己的秃头。
「毕竟对方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民间人士,但您居然愿意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低头请求。现在不是有什么国家总动员法吗?您用不着三顾茅庐那么辛苦,在立场上可以强制他配合你们的行动吧。」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聘请夜光先生。」
「这样啊,不愧是相马一族之长,对『礼』格外谨慎。不过在拙僧看来,您这种军人比那些腐败的军人要恐怖多了。」
说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是表情,全部都夸张得像在演戏。不过,真罗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反应是真也是假,虚实交错的错乱——正确说来是「随便」——正是这位怪僧的特色。
相对于阿阇梨摆出的暧昧夸张态度,佐月的态度始终沉稳,只是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基本上,佐月不会明显表露出自己的情感。虽然表现得平心静气,但出现在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有经过理智思考后筛选。不管真罗再怎么谦卑,他也没有因此上当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仔细回想起来,佐月只有在第一次会面时露出破绽。前来委托阴阳头的职位的他,被夜光想也不想地加以拒绝。那个时候,佐月惊讶得毫无防备。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实在了不起。说到参谋本部,那必须非常优秀才进得去吧?虽然只是中尉,但阴阳察这件事,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交给您处理呢。」
「关于重建阴阳察,仓桥先生尽了很大的力。」
「啊啊,您说隆光先生啊。虽然说仓桥家都是这样,但那位先生对拓展人脉尤其不遗余力……我以为他接近的都是政治家或实业家,没想到他在军方也有人脉,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把关系创建到那边去的。」
他故作不解,视线往佐月瞥了过去。
佐月脸上再一次浮现出社交性的交际笑容。
「陆军参谋本部里有几位与相马家有点关系,像是第八课的佐竹大佐就是其中一人。」
「喔?意思是相马家在军方高层也有影响力啰?」
「没那么夸张。只是要在军方内部推动事情,多少需要一点政治手腕。」
「不不,相马家的各位确实厉害,在这个时代能如此深入军方内部,的确很有先见之明。」
「您过奖了。」
不只是佐月前来提议的事情,真罗对他本人和他的族人似乎也有兴趣。不过,他会有那么大的兴趣也不奇怪。
在咒术界里,相马一族的存在鲜为人知,顶多只有来自关东、古老的「某个血统」这样的风声传出来而已。就连相马家的人待过的这所暗寺,也没人清楚他们的真实身分。这是因为相马一族长年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暗自维系着血脉的缘故。
这样的相马一族此时忽然跃上台面——而且是出现在军方这个国家中枢。身为从背后关注咒术界的暗寺阿阇梨,实在无法无视他们的存在……话虽这么说,真罗大部分只是因为好奇心使然,才说出那些话。
顺带一提,相马家的「出身」和他们的先祖有关。
那是曾在这个国家引起大乱、自称「新皇」且预谋从朝廷独立的传说中的豪族•平将门。
相马家是继承了平将门血脉的后裔。
「这样子等于是历史上的朝敌后裔深入了皇军中枢,好像有危险的气息飘出来啊。」
虽然这发言既轻佻又顽劣,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佐月依然没有出现情绪上的反应。或许他有钢铁般的自制心,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演技相当高明。
不过,真罗这番话虽然不恰当,但也没有说错。就算说不上危险,至少也是奇妙的因缘。
「你提到了新的咒术,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类型?是占术这一类的吗?还是像怨敌调伏这类更直接的咒术?」
「……各个种类的咒术都有需要。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那会是不受宗教与流派拘束且形式自由的咒术。」
「喔?」
「统整性的……但又以『不同』于既有模式的体系为基础。」
「喔?这话实在……」
真罗用力眨着眼睛,不知为何朝夜光投去若有所指的询问视线。夜光察觉他的眼神,刻意不理会他。那是向真罗警告「不许说」的沉默。
真罗不以为意,「……新的体系啊……」又继续说下去。
真罗的视线同样望向飞车丸,忠诚的式神迅速转开了目光。真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与佐月的对话。
「……可是,
这种做法未免太激烈了点。一旦不问宗教流派,将会衍生出非常多的问题。再说,拙僧或许没资格这么说,那么做简直就像本寺一样『随便』。军队讲究的是规矩,这种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会有问题,不过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星宿寺的情形其实很有参考价值。」
「相马先生您也这么认为吗?」
真罗说着又再次把视线转了过去,夜光还是照样无视。僧人白皙的唇边掠过了一抹忍俊不住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您也知道,本寺不只在佛教界,连在咒术师之间也受尽了轻蔑。听您这么说,我实在是很不习惯。」
「星宿寺的各位没有受到多余的束缚,不管是来自社会、个人、心情还是习俗方面,就连伦理也是。从好的方面来看,对咒术的锧研相当纯粹。」
「这话可真让人高兴,听见了没,小子?」
「……那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没错,这正是咒的根本。」
真罗脸上笑嘻嘻的。夜光神情凝重,拉下了双唇。
「真罗法师,平常也没看你这么热衷。既然你有这么大的兴趣,干脆由你来出面吧?不需要特地重建阴阳察,直接让星宿寺投靠军方就行了。」
「不成、不成,小子。这件事必须由阴阳师……而且是由『没落的阴阳道宗家』来率领才有妙趣。」
「什么意思?」
「既然要擡轿子,当然是要又『轻』又『漂亮』不是吗?就这一点来看,最理想的就是现在的土御门家,既没有多大的实权,家世和知名度又无可挑剔。」
「我们没什么实权真是不好意思。」
「再说,不拘宗教流派……若要把这些全部参杂在一起,将阴阳道当成『容器』确实是不错的想法。阴阳道的根本不是宗教而是技术,虽然根基于阴阳和五行思想,但阴阳道较能不带偏见地接受其他流派的咒术……真要不得,宗家就在这里,我怎么在关公面前耍起大刀来了。」
真罗嘻皮笑脸,夸张地表现出畏怯的态度。夜光的脸色愈来愈凝重,「当然。」一旁的佐月苦笑着补充。
「我们不是不知道土御门家的现状,也不可能没有把阴阳道的宽大计算在内。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这次计划最重要的是——必须要有夜光先生这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才有可能开始推行。如果没办法以他的咒术才能为中心,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立。」
佐月解释的口气相当平静,完全没有讨好的意思。夜光是天才的这件事千真万确,只是道出事实也没有讨好的余地,不过飞车丸还是忍不住呼吸紊乱地挥舞尾巴。虽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对象,但像这样大方给予主人高度评价,她听了心里也觉得快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罗也刻意深深地点了好几次头。「你们迷他迷成这个样子,这小子却说自己讨厌军人,不停逃避这件事吗?小子你也差不多要接到兵单了吧,最后还不是得进军队呢。」
「夜光先生的征集令因为相马家从中协调,暂时不会发出。」
「什么?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我们获得了仓桥先生的许可。将夜光先生当成一般士兵使唤,是军方的损失。」
佐月说得平心静气,夜光听了忍不住感到错愕,翻起白眼。
真罗笑嘻嘻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不过就算发展出了新的咒术,该怎么活用它也是问题所在。这个人或许是旷世的天才,但要受军方使唤的话,有些——老实说,是非常不适合。首先,不管实力再怎么优秀,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只有一副身体。就算是扛轿子,没有人在底下撑着总是放心不下来。现在没办法要求土御门还有过去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就算从在野延揽人才,那些有能力的咒术师也大多和社会断绝了往来。」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别人——真罗偏着头,盘起了手臂。
这时,「阴阳察重建后,也会把培育新世代的咒术者和阴阳师列入目标。」佐月接着说。
「喔,从头开始培育吗?这确实是伟大的志向,不过难度不会太高了点吗?要栽培到独当一面需要好几年,再说就算真的花了几年的时间栽培,也不一定能培育出有用的人才。」
「……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新的咒术吗?」
就在真罗目瞪口呆的时候,居然是夜光帮腔。
「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要打造出具统整性的新咒术体系,当然必须是合理且具学术性的体系。不是基于个人的体验或是感觉,而是让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普遍性理论与机构。」
他自言自语似地反驳着。说完,他忽然擡起头来,注意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真罗和喜不自胜的佐月后,「这不过是假设而已。」他急忙补充了一句。
「真罗法师说得没错,打造出没有用户的咒术也没有意义,既然这样,只能尽可能制作出『容易』又『简单』的咒术体系了吧?」
「可是啊,小子,就算再怎么简单容易,要是派不上用场的话,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简单容易但是『有用』的咒术完全可以成立,也应该成立。不受个人的技巧左右——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影响,但只要有最基本的实力,就能期待有一定效果的咒术。如果有这种可以说是基准或是『标准』的咒术,就能提升咒术师整体的水准。这么一来……」
夜光说到一半回过神来,「我说的是假设的情形。」再一次提醒大家。
感觉得出现场讨论的气氛愈来愈热烈,飞车丸不知道自已能听懂多少,不过她还是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听着主人他们的对话。
「……虽然和夜光先生的意见有点出入,简单来说,那是最理想的状态。」
佐月说着,在榻榻米上面放了一个黑色铁块。飞车丸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板起脸孔。
那是一把手枪,白朗宁M1910。
「让普通平民瞬间变成士兵,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更容易使用、简单而且有用的『咒』了。」
「嗯……从军人的角度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例子。换句话说,相马先生,您是要这小子做出属于咒的枪械吗?」
「这么断定的话会有语病。比方说,如果可以做出供所有人使用的咒符,或是让所有人都可以使役的式,这样不是重大革命吗?」
「所有人……没有灵感或是法力也无所谓的意思吗?」
「您指的是见鬼的才能吧?当然那是最理想的情形,不过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这是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让他们感觉到实际效果,才是最必要的条件,就像这把枪一样。」
佐月把枪收了回去,给了这样的回答,他的动作相当熟练。
飞车丸暗自戒备,在心里提高警觉。角行鬼不在场,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时候能够保护夜光的只有自己。不过,如果刚才佐月将枪口对准夜光,她没有自信可以阻止对方行凶。这种事情虽然不可能发生,但重点不在于多么信任佐月,而是可能性的问题。
有个带枪的人待在主人身边,与军方的人来往就是这么回事。
听着佐月的话,真罗一脸相当苦恼的样子。
他窥探着佐月的脸色,「……抱歉,我有个失礼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客气。
「陆军在中国那里打得很辛苦吧?不只是中国,在诺门罕那个地方和苏联也爆发冲突……而且和新闻报导的不同,实际上陷入了苦战吧?」
「法师果然厉害,在远离尘嚣的山寺里面,还对世事知道得这么详细。」
「别这么说,我知道的有限……在这么严厉的局势下,特地把资源投注在咒上面,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姑且不论相马先生,军方那些高层,只把咒当成了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吧。」
真罗——至少在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纳闷不已的神情向对方询问。老实说,飞车丸也赞同他的意见。
在迷信遭到驱逐,科学和理性的思想逐渐成为「常识」的现在,为什么军方会回过头寻求「咒」的协助?「咒」有「咒」的一套道理以及意义,那肯定和军方需要的不同。坦白说,那不可能是活在昭和时代的军人需要的东西。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意义。」
不过,佐月回答得十分爽快,真罗不禁蹙起眉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是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军方——正确来说是部分军方高层——才会这么重视咒术。其实不只是日本,在欧洲由希特勒率领、势如破竹的纳粹德军中,也有一派高层倾向相信咒术。」
「喔,德国也是吗?说到德国,我还以为那是战车和大炮特别强大的国家。」
「您说得没错,只是事实不只如此。说到军队,各位联想到的或许是科学化而且理性的组织。这不能说是错误的想法,只是也算不上绝对正确。在以科学且理性的方式行动的另一方面,军队迷信得让人吃惊,简直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不只是底层的士兵,还包括了士官和高层。实际上,如果各位『咒』的专家知道军队有多么相信精神主义,而且极为严肃地『祈求神的帮助』,肯定会很震惊。」
佐月说得坦然,高雅——但是刻薄——地笑了。
「在攸关生死的场所,或许人类就是克制不住仰赖神佛协助的想法。」
也许这是隶属于军队的咒术师最真实的想法。真罗「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抚着自己的下腭。
「……不过。」佐月又继续说。「如果只是『祈祷』,无法适用于现在的军部。所以就像刚才提到的,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实际效果这一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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