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2/2)
「……不过。」佐月又继续说。「如果只是『祈祷』,无法适用于现在的军部。所以就像刚才提到的,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实际效果这一点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感觉到的效果吗?」
「对。对于『来路不明但是有效的技术』,人们通常会投射对自己有利的幻想。而且在技术成『形』之后,才能获得众人的认识。那可以是『物体』,也可以是『人』。」
佐月把脸从真罗转向夜光。
夜光始终不发一语,承受着佐月的视线。
「刚才我说过咒术者的培育也是其中一项目标——老实说,那属于将来的计划。现在我们真正想要的,是由少数菁英所组成,拥有一目了然的实力,光是存在就能唤起周围各种想像的实战咒术部队。而且率领他们的是——咒术的象征,拥有领袖魅力的咒术者。」
佐月看着夜光的眼神里,带有冰冷铁块般的坚硬光芒。就连待在后面的飞车丸也险些被佐月的气氛震慑。
「像手枪一样的咒术,没有用来攻击人的必要。但世上存在这样的咒术、存在着发展出这种咒术的咒术者,却是重要的事实。这个事实或许有改变高层——甚或是军方整体的力量。」
佐月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就这么顺势溜进心里,「填满」了脑中。不知不觉间,他所说的话不再是指特殊情况,彷佛成了一种常识。
「自古以来,咒术这种东西通常都是伴随着权力而壮大,在世界局势动荡的现在,军方与咒术结合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了吗?」佐月说。
他说得很对,这恐怕是正确的看法。
「……可是。」
原本沉默不语的夜光发出了坚定的声音,像把佐月那些纠缠不清的话语,缓慢推了回去。
「所有的变化最后肯定都会和战争扯上关系。所以相马中尉,我不能这么做。」
☆
千到房间通知药食准备好的时候,夜光与佐月的争论一如往常地成了唇枪舌战。
真罗早已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便趁这个机会强迫散会,带着一行人走出宿坊。原本大多是在各自的房间用餐,不过今天晚上就像一开始说到的,要以招待夜光等人为由来召开酒宴。
户外是日落时分,在夜幕逐渐低垂的寺院内,设置在各处的石灯笼点燃了咒术的火焰。暑气也消退了不少。一天终于结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闲适气氛,随着夜晚的气息飘散开来。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真罗若无其事地凑到夜光身旁,用走在前面的千与佐月听不见的轻细嗓音说:
「老实说,我真是吓了一跳。」
跟在主人背后的飞车丸轻轻颤动了一下耳朵,听见这话的夜光只是面向前方走去,「为什么这么说?」漫不经心地回问。
「来到这里之前,你们见过很多次面吧。你曾经不着痕迹地诱导了他的想法吗?」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还真是巧啊。超越宗派与流派的限制、统整各种咒术、打造全新的咒术体系——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连希望能以本寺为参考的想法也一模一样。」
「…………」
「只是和高谈阔论这件事的某人不同,相马家的年轻当主似乎没有让这件事停留在梦想或是妄想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麻烦。」
两人朝前方走去的同时压低了嗓音交谈。真罗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样我反而不懂了。为了实现你长年来的心愿,阴阳头这个职位不正是顺水推舟吗?你坚持拒绝这项邀约,难不成是有其他目的?」
「就像我对中尉说的,我不想让咒术和战争扯上关系。」
「相马先生也说了,自古以来,战争脱离不了咒术。」
「过去的例子和我的做法是两回事。」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顽固。」
「而且……」
「喔,还有其他理由吗?」
听见真罗的询问,夜光一时回答得支支吾吾。
「……晴明大人否定过我的构想,他认为这条路的前途是凶。」
夜光说得淡然,只有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有些执拗,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愤。在真罗鳖甲眼镜的镜片底下,睫毛修长的双眼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是在……『泰山府君祭』上吗?」
夜光没有说话,点头肯定了真罗的确认。
夜光习得了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泰山府君祭」,而且他不单纯只是学会,还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各种「改良」,其中一项成果,就是能够与土御门家的祖灵安倍晴明交流。在那之后,夜光便不时举行「泰山府君祭」,请求晴明提供建议。
只不过,晴明不愧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仙人般的人格极难应付,就算是正经的问题,他也鲜少给予明确的答案。
「况且我不相信军人,也不相信相马家的人。不管拜托多少次我都不会点头。」
夜光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像在传达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事实上,夜光心里对这件事早已有了结论。不管对方说服的态度再积极,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听见这异常严肃的语气,夜光不自觉把头转了过去。暗中偷听两人对话的飞车丸也不禁摇起尾巴,注视着真罗。
真罗又继续说下去。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四、五年前——至少在支那事变爆发前,管他是军方还是国家的要求,或许还可以辞退或是逃避,不过现在没办法这么做了。现在不再是这种借口可以通用的时代啰。」
「……真罗法师。」
真罗有些不安地看着一脸惊讶的夜光,那副神情有如看着孙子的祖父,也像看着徒弟的师父。
「小子,你可要小心一点。今后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和常识会一再遭到颠覆,你可别迷失了内心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你千万得记在心上。」
3
后来,招待众人的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夜光其实酒量极佳,就算和人拚酒也不会醉倒。另一方面,飞车丸不习惯喝酒,酒量也算不上好。虽然她喝得相当克制,只可惜被酒醉的真罗缠上,硬是要灌她酒,害得她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所幸角行鬼在举行酒席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她才能在获得主人的允许下先去休息。
飞车丸在宿坊分配到的是夜光隔壁的房间。离开宴席时,她以为自己还撑得住,等回到房间、铺好棉被后,她马上失去意识。
之后,她醒了过来。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维持坐起身的姿势,狐狸耳朵激烈抖动。
她唤回了记忆,为了自己的丑态无力地垂下尾巴。
「……我怎么搞成这副德性,真受不了自己……」
没有更衣也没有梳洗,直接倒在棉被上。脸部趴下的地方湿了一块,该不会是口水的痕迹吧?实在太丢脸了。照理来说酒席这时已经结束,夜光也回到了隔壁房间,自己应该没有打呼吧?万一早上被夜光取笑这件事情,明天一整天都得隐形度日了。
——不,最重要的是夜光大人。
总之必须先确认主人的状况。飞车丸注意着不发出声音,悄悄离开了房间。
她蹑着脚尖沿着走廊前进,在隔壁夜光的房门前停了下来。房里有疑似夜光设下的结界,不过将注意力集中到室内后,可以感觉到主人稳定的灵气。
他似乎就寝了。确认主人的状况后,飞车丸暂且放下心来。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沿着走廊走向宿坊的玄关。
她走到户外,接触山里夜晚的空气。「嗯嗯。」她举起手臂,用力伸展着身体。
空中布满厚重的云层,看不见月亮与星辰。这是暗夜的夜晚,石灯笼朦胧的灯火照亮了四周。咒术的光芒点点照耀着境内,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异界气
氛。
「……怎么办呢。」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不过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犹豫着不知道该睡回笼觉,还是就这么保持清醒到早上。
不过就算这时间没办法洗澡,她还是想拿块布弄湿,擦掉身上的汗水,于是她往井水所在的厨房走去。
暗寺的境内与一般深山没有两样,飞车丸走在几乎是兽径的山路上。
走了一会儿后。
——这么说来,那个男人也……
她停下脚步,回望走来的路。今天晚上,相马佐月应该也住在宿坊的某个房间。
宴席上,他低调地和真罗以及其他阿阇梨聊天,不过在飞车丸离席后,不晓得是不是又和夜光杠上了。话说回来,他到底打算持续这种没有成功希望的说服到什么时候?
——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
她回忆起佐月若无其事掏出手枪时的紧张感。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对他的警戒心。仔细想想,自己并不知道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就连角行鬼表示「实力坚强」的那些护法,自己也没见过。
——我得重新提高警觉。
在白天的阳光中无法想像的凉爽空气,伴随着夜风摇曳树梢,轻抚过飞车丸的尾巴。飞车丸下意识地按住了飞扬的长发。
「……回去好了。」飞车丸嘟囔着说。
老实说,现在这个阶段没有警戒佐月的必要,不过这是心态的问题。她暂且用了咒术净身,同时决定不睡回笼觉了。灵力已经完全恢复,就这么撑到明天也不会有问题。
就算只是微薄之力,她也希望能成为主人的「助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平庸的自己所能做到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以及平时留心的注意。主人大而化之的个性容易疏忽的小缝隙,得由自己确实地填补。
飞车丸再一次转身,打算走回宿坊。
不过,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上的耳朵抖动了起来。
——刚才那是?
她感觉到可疑的气息,连忙用双手结成手印。狐狸耳朵直直竖了起来,迅速地找寻境内的灵气。
因为是咒术的修行场所,暗寺境内设下了大大小小的结界,所以有许多感觉遭到阻断,在灵性方面呈现一片阴影的地方。零星分布的石灯笼咒力同样扰乱了感觉,阿阇梨们释放出的式神与护法也不在少数。此外,因为是在深山,夜行性的野兽大摇大摆地自由来去。在人们安静入眠后,灵性方面绝未因此安静下来。
即使如此,飞车丸之所以会认为那股气息可疑,是因为她觉得很不对劲。那是白天没有感觉到的气息。
而且,那样的气息不只一个。
——入侵者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秒,最接近她的气息已经猛然爆发。
对方解除了隐形,那是咒术者,而且就在森林里面。对方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
飞车丸不禁哑然,总之先提升咒力。这时,对方抢先出了招。
暗夜的森林里,入侵者正在吟诵咒文。蓝白光芒熊熊燃烧成形,出现了由蓝色火焰形成的巨大老虎。巨虎蹬着地面、喷溅着火花冲了过来。
那是式神。术式的构造简单,然而动作敏捷,威力也很强大。飞车丸俐落甩着尾巴,往旁边纵身一跃,避开了冲来的猛虎。
那是火焰形成的老虎。飞车丸敏锐地观察出,构成老虎的咒力不是火气而是水气,她迅速掏出咒符,注入咒力击向炎虎。
「破敌,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咒符迸出光芒,蓝色老虎像打翻水桶般溅了满地的水。接着,有个东西叩咚掉在地上。那是被水淋湿且裂开来的小只木雕老虎,是老虎的咒术形代。
森林深处传来「啧」的咂舌声,又有两道犹如鬼火的光点飘了过来,各自膨胀变幻成苍蓝火焰的老虎。
不对,不只两个,另外又有两个,接着又出现两个。入侵者接连放出猛虎,试图包围飞车丸。
「——只会这一招吗?」
明知没用,但对方似乎打算用同一招以量取胜。迎战未知对手时,率先使出最擅长的招式,确实是不差的战术。
飞车丸正式进入备战状态,除了眼前的对手,境内也有几个地方迸散出咒力。那是其他的入侵者。还有一些人似乎放了火,越过森林的另一头,在暗夜里闪耀着红色的亮光。在火光的照亮下,可以看见黑烟窜了出来。
这下可以确定这地方遭到了袭击——夜袭。目睹如此严重的事态,飞车丸依然难以置信。
至于原因的话……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
虎群的包围网一角忽然被轰飞出去。
从旁边以惊人的气势突破包围的,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巨汉•百郎坊。接着,原本最接近飞车丸的两只老虎式神毫无来由地消失了。曝露在空中的木雕老虎起火燃烧,瞬间化为灰烬。
老虎的苍蓝火焰消失后,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单手提着提灯出现的,是和白天一样浮现沉稳笑容的千。
突如其来的支持,再加上千未知的力量,明显感觉得出入侵者内心的胆怯。不过,千根本不把入侵者当一回事。
「居然劳烦客人动手。飞车丸大人,小的实在没脸见您了。」
「千先生,我不要紧,快去夜光大人那里!」
「什么?去夜光大人那里……做什么?」
「保护大人啊!」
「保护?夜光大人吗?您要小的过去?」
千难掩困惑——甚至是错愕,脸上写满了惊讶。在他们交谈时,百郎坊始终淡然地驱逐敌人式神。入侵者显然惊慌失措。
千一脸伤脑筋的样子,悠哉地像跑错了地方。
「您别开玩笑了……只有这件事拜托别交代给我。『千赶过去帮助夜光大人』这种事万一让人知道,我会被真罗法师笑一整年的。」
「就当成是为了不劳烦客人,让人取笑也无所谓!」
「再说对方是夜光大人,要是不小心击退敌人,大人恐怕会责骂小的多管闲事。」
千说得很正经,一点也没有笑闹的意思。虽然不像是遭到夜袭的态度与台词,但千毫无疑问是认真在说这些话。而且听见千的意见,飞车丸也在内心点头同意。
说穿了,飞车丸会觉得难以置信,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毕竟这地方可是北辰山星宿寺,咒术的修行地——而且还是最高深修行场所的暗寺。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咒术高手,在咒术界最不能袭击的场所就是这所寺院。
此时在境内肆虐的可疑咒力逐渐平息了下来,其他入侵者的实力,似乎也与老虎咒术者在伯仲之间。他们实力不弱——不只如此,在这个时代能使出足以运用在实战的咒术,算是非常了得。从公平的角度来看,他们可说是集合了一群实力坚强的咒术者。不过要对付暗寺的话,质和量都不是重点。
只是,飞车丸认为,这些都不能够拿来当成疏于保护夜光的理由。
「千先生!这里就交给您了!」
说完,飞车丸不等回应就离开现场,她想赶紧回到宿坊。
幸好没有再受到其他妨碍,不过在接近宿坊后,残余的咒力从那里飘了过来。那里展开了咒术战。飞车丸加快速度穿过视野不佳的森林。
「夜光大人!」
「飞车丸没事吗?太好了。」
宿坊旁边,穿着浴衣的夜光就在庭院的开阔场所。一旁有个全身漆黑的男人昏倒在地,夜光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旁边有一座石灯笼,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四周。
倒在地上的恐怕是入侵者,他们似乎交战过了。夜光依然是睡眼朦眬,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衣衫不整的浴衣更加深了这样的感觉。角行鬼站在稍远处,不着痕迹地戒备着周围状况。
「万分抱歉!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离开主人身旁……!」
「用不着在意,你好像也碰上攻击了,对方呢?」
「交给千先生处理了。」
「这样应该不会有问题……你遇上的术者有使出奇怪的符吗?」
「咒符?您是说式符吗?」
「不是。」
看见飞车丸困惑的模样,「你瞧。」蹲在地上的夜光举起了右手。
他的食指与中指中间夹着一张咒符。那是张陌生的咒符,至少不是土御门家使用的东西。
「那张符是那个人使用的吗?」
「对,虽然让他在使用前昏了过去。坦白说,这人是个二流的咒术者,只有这张符莫名精细。符本身带有异样的灵力……是什么术式还判断不出来。」
「夜光大人也判断不出来吗?」
她惊讶地回问之后,夜光开心地挥着咒符,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唯一听见的那一小段咒文很像祝词。真是失策,难得有这机会,应该让他使出来后再压制的。」
「万万不可,这么做太危险了。」
「嗯……总之这张符不像这个男人自制的,但也不可能是能轻易到手的东西。袭击行动本身虽然粗糙,但背后恐怕有什么内幕。」
「真要说起来,这次的袭击不晓得有什么目的。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暗寺永远不缺对他们心怀怨恨的人,他们心里肯定有一长串可疑名单……对了,当然……」夜光不怀好意地笑了。「对方也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希望那些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样比较有意思——他的话里听得出这样的期待。真受不了这个人,飞车丸忍不住叹了口气。
「啊,飞车丸的脸变得和小翳一样了。」
「具体来说,变成小翳小姐的脸是什么样子?」
「就是眉头和鼻头都皱在一起,一副气呼呼——」
「回到宅邸后,我会去向小翳小姐报告。」
「——那张忧愁的脸庞多了份魅力,最近变得成熟与美丽了呢。」
夜光把话说得支支吾吾,飞车丸靛蓝的瞳孔谴责着主人,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了下来。总之主人平安无事就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其实觉得除了这件事以外,都不是大问题。
「骚动还没完全镇压住,我们也不好介入太深,还是先回房间——」
就在飞车丸建议夜光先行避难的时候,她的耳朵猛然颤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咒文的吟诵声,而且是——
「喔,就是这个!和刚才一样的祝词。」
夜光也听见了,只见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声音从宿坊的反方向传过来,某个人——恐怕是其中一位入侵者正要发动咒符。既然是祝词,那或许是神道系的咒术。飞车丸将注意力朝向那里,集中精神提高警觉,就在这瞬间——祝词忽然停了下来。
同一时间,强大的灵气接连出现。
飞车丸耳朵和尾巴的毛全竖了起来,夜光——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夜光也一样——瞬间杵在原地。那种紧迫的气氛,明显不同于一连串的夜袭。
「角行鬼。」
「……对。」
听见这声呼唤的角行鬼稍微露出尖牙,咧嘴微笑了起来。
「就是那个。」
那不是来自咒符的咒术,发动咒符的祝词已经消失了。说起来,那其实是为了阻止咒符的术式——或该说是受到敌人运用咒符发动攻击的诱使,才会产生这股强大的灵气。
这股灵气很异常。
总共有四道灵气,那些不是人,恐怕是护法。而且不是一般的护法,是四位古老、特殊又强大的护法。
——难不成!
击退敌人的四道灵气绕过宿坊往这里过来。飞车丸为了保护夜光,冲到自己主人的面前。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佐月。
他看来也是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和夜光不一样,他已经换上了军服,不过他只是把榇衫和外套套在身上,也没扣上钮扣,让衣服敞开在胸前。他没戴上军帽,一头凌乱的红发如火焰肆虐。
平时没有一点破绽的佐月,绝不可能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什么装扮一点都不重要。飞车丸的双眼,紧盯着跟在他身后的四位护法。
那些护法的灵气很不寻常,外貌也很怪异。那是落难武士的外形,而且还是半已衰朽、化为幽鬼的落难武士。不过,他们的体格可与角行鬼匹敌,甚至比他还要健壮。那些护法身穿疑似古代的破旧铠甲,腰间系着太刀,其中一位头发蓬乱得有如鬃毛,一位秃头,一位戴着头盔,只有最后一位与其他三位不同,呈现女性的样貌,身穿恐怕和铠甲一样古老的巫女装扮。
这些护法全身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身形晃动得很严重。在灵性方面很不稳定,简直像把随时可能消失的他们强行留下、显现在现世。
尽管不稳定,但护法的灵气极为强大,实在是只有异样可以形容。那无疑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四只「鬼」。
夜光难得睁大了眼睛,「八濑童子……」喃喃说着,飞车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谓的八濑童子是侍奉皇室的「鬼集团」,或是用来称呼属于那个集团的鬼。因为性质太过特殊,至今依然无法证实这种鬼的存在。
不过……相马家的祖先•平将门既然自称「新皇」,由同种类的鬼侍奉他们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佐月面无表情地带着护法——八濑童子们,一言不发地往他们走去。飞车丸进入备战状态,朝忽然接近的他们投去警告的视线。
「……相马大人。」
没有回应。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他和这次的袭击有关系吗?不成形的想法如泡沫迸裂般,扰乱着内心。
然后——
——啊。
忽然间,佐月手里有个东西发出亮光,石灯笼亮起的微弱灯火映出了某个黑色物体。
那是把枪。
背脊顿时窜过一阵寒意,佐月一声不吭擡起手臂,把枪口指向这里。
枪枝闪出火光。
接着,枪声响起。
因为勤奋的修行加上一再修正心态的成果,飞车丸的身体比头脑还要快反应过来。炸裂的枪声痛击耳朵时,式神及其主人面前已经设下了坚固的结界。
然而,射出的子弹没有击中结界。
在飞车丸等人后方一段距离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她急忙转过头去,在喊出声前先注意到角行鬼平静地站在夜光的正后方,不由得吓了一跳。遭到攻击前,他还在很远的地方。
飞车丸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
「……吓到我了,没想到还有人潜藏在这里。」
「那个男人不是咒术者。你满脑子都是咒术,容易疏忽其他事物。就算你能看得出隐形的人,但对於单纯只是屏住气息躲起来的人,也实在太没警觉心了。」
难得看见夜光那么焦急,角行鬼用沉稳的语气提供了忠告。
从话里听来,角行鬼注意到了躲藏在后方的入侵者。而且为了预防万一,他瞬间移动到了可以从敌人手中保护夜光与飞车丸——甚至是佐月他们——的位置。「后辈」有这样的表现,让飞车丸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另一方面,佐月没有注意夜光他们的对话,他带着四位八濑童子直接往入侵者走了过去。
入侵者是个年轻男子,他用左手按住遭到枪击的右臂,不住地痛苦呻吟。他的脚下有一把步枪,换句话说,佐月阻止了这个男人开枪。双方距离遥远还能一击命中目标,可见佐月的枪法相当高明。
「可、可恶!」男人想逃离这个地方,不过,「!别杀死他。」佐月下了道简短的命令后,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飘浮到了半空中。
巫女瞬间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试图逃走的男人面前。男人「咿!」地惨叫了一声,接着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颓倒在地。
佐月移动到男人身旁,蹲了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和服装。他找了下对方拿在左手的东西,
「……嗯。」一脸无趣地站了起来。
夜光一副不解的样子,也往倒下的入侵者看了过去。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吗?」佐月这么嘟囔着,没有特别的感慨。
——这家伙——
飞车丸的神情变得严肃。
佐月的态度明显和平常不同。往常那种阴性的高贵气质没有改变,但是彬彬有礼的态度消失无踪,反而强调出他胆大包天的一面。
当然,夜光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你心里有底吗,中尉?」
询问的口吻里,听得出讽刺意味极深的挑衅态度。
不过,佐月完全没有把这样的语气放在心上。
他马上应了声:「有。」不过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把手枪收进枪套,「你们可以下去了,辛苦了。」然后随意地这么告知。
四位八濑童子向佐月一鞠躬,在身影激烈晃动后消失踪影。他们进入了待命状态。因为这些护法消失,周围的灵气似乎恢复了平静。
「……我有个问题好奇想问一下。」角行鬼难得主动开口。「他们难不成是侍奉将门公的近臣吗?」
「可以这么说,事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真是太难得了,好久没见到同时代的人……不把他们叫出来没关系吗?」
他稍微露出尖牙,挑衅似地浅笑着。
夜光虽然让人伤脑筋,但要是角行鬼也做出类似的举动,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飞车丸全身僵硬,「啊啊。」不过佐月依然是回应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们可能误会了,相马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不是我们的阴谋,也不是什么策略。」
「证据呢?」
「没有。不过我们如果要动手,手法会比这个漂亮,请各位至少要相信我这一点。」
佐月说着,平静地对角行鬼耸了耸肩。他没有过意不去的样子,但是也没改变态度。
「中尉,你的『本性』好像露出来了,这样好吗?」
夜光不怀好意又有些开心地这么问他。
相对之下,佐月回答的神情异常洒脱。
「抱歉了,宗家。本来想和你多玩一会儿——但只能玩到这里了。虽然不清楚他们有什么目的,袭击暗寺这种作法显然是太过火了。在火花波及到我们之前需要先下手为强。」
「……请我担任阴阳头这件事取消了,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没错。」
先前的执着犹如幻象,佐月洒脱但又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
他用手搔乱了自己那头红发。
「简单来说就是时间用完了,得另外找人……现在只能随便找个适合的人选,让那个人当个形式上的领导者。而且当初的计划也有很多地方必须修改。」
佐月半是自言自语,意兴阑珊地嘀咕着。
不过,他忽然擡起头看着夜光,接着咧嘴笑了。他的表情和过去判若两人,和猫一样瞬息万变。
「太遗憾了,由你来率领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
奇妙的是,就连在一旁的飞车丸,也轻易相信了这是佐月发自内心所说的话。或许是他表现出了卸下造作的坦率,菁英士官长的气氛荡然无存后,反而展露出了不良军人的态度。不知为何,这个样子反而更能传达佐月的诚实——真要说起来是「真实」的一面。
接着,这次换夜光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回望佐月。
「……他们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飞车丸代替主人开了口。
「这是机密事项。抱歉,请谅解我不能直说。」
「什么?——就、就算是意外,但我们确实遭到了波及,一般来说要解释清楚吧!」
「你不知道吗?军队对一般人不需要讲道理。」
「所以说,那些是和军方有关系的人吗?」
「这是机密。」
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一回事。飞车丸气得伸直了尾巴,不过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香烟。在气呼呼地吊起双眸的式神面前,他平静地叼了根烟,划下火柴点火。
这时,「中尉。」夜光呼唤一声,把手里的咒符掷了过去。佐月叼着烟,一把抓住从空中飞来的咒符。
「这是袭击者手上的符,他们本来也想对你使出这个咒符,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制作精良而且复杂的东西,实在不像今天晚上袭击的家伙能做出来的符。」
「你是说有高明的咒术者在背后操控吗?啊啊,这个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很有兴趣。」
「别说了,你不是拒绝这件事了吗?这个样子太不干脆了。」
佐月抽着烟,捏烂了手里的咒符。比起夜光,这个举动更惹恼了飞车丸,她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说不定那是『法师的符』。」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穿着法衣的真罗,千和百郎坊也跟在后面,看来他们已经成功收拾了那些入侵者。虽然本来就不怎么担心,但看见千没有受伤,飞车丸总算松了口气。
真罗用指间夹住一张和佐月手上同样的咒符,在空中挥舞着。这么看来,其他入侵者也是使用相同的咒符。
夜光板起脸。
「『法师的符』?」
「对,虽然说是法师,但那个人可不是本寺的阿阇梨。小子你不知道吗?那是关东那边自古——而且是江户时代就可以听见的谣言。有位人称『法师』的神秘阴阳师,他会将独特的咒符交给自己认同了实力的人。」
「……就是这个符吗?」
「哈哈,很遗憾,拙僧没有看过真的符,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看见这张符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真罗饶富兴味地把符举到头上,怪僧望着咒符的眼里,散发出异常强势的光芒。
虽然不常表现出来,但真罗也是暗寺的僧侣,是为咒着迷的男人。这张不明的咒符似乎有吸引他的地方。
「……有办法推测出术式的内容吗?」
「完全推测不出来,咒文是祝词这一点也很稀奇。最快的方式就是试着发动它,刚好这里有很多可以下手的『目标』呢。」
真罗瞥向失去意识的入侵者,笑容满面地随口提出这个建议。当然,他不是在开玩笑。本人或许没有意识到,真罗这时候的笑容锋利得犹如出鞘的刀锋。
佐月的态度稍微变得严肃了一些。
「抱歉,真罗法师。这次袭击的目标是我和夜光先生,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在这里慎重向各位道歉。」
『这件事用不着放在心上,这对本寺来说倒是很好的刺激,正好可以当成修行。」
「对对,法师说得没错,相马先生。再说围绕境内的结界,本来就时常保持在松懈的状态,根本怪不得人。」
真罗把事情说得天经地义后,连千也笑嘻嘻地这么回应。实际上,不只是真罗和千,寺里的人肯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当成了有趣的余兴节目。他们是随时待在战场的人,只有这种程度也敢挑战暗寺,说不定他们还觉得扫兴呢。
另一方面,「……『法师的符』吗?」夜光嘀咕着,往一旁的角行鬼看去。
看见主人询问般的视线,角行鬼唇边掠过些微苦笑。然后他摇头,像在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与伙伴的无声交谈让飞车丸耍起性子,不自觉甩动着尾巴。
「不管怎么样。」
真罗拍了下掌心,像是要改变现场气氛。
「各位似乎都清醒了,最重要的是相马先生也敞开了心胸。后续由我们这里来处理,各位客人是否要趁这难得的机会畅饮到早上?」
听见真罗在这种时候提出的建议,夜光与佐月不禁错愕,飞车丸也是一样。不过,真罗似乎是认真的。最糟糕的是,他们确实不可能再回去一觉到天亮。
「……法师,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啊啊,详细的情形不能说对吧?我知道,相马先生。虽然不讨厌刺探,但我不会做出这么不明事理的事情来。」
部分在境内放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不知不觉间,云层稍微散去了一些。薄云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真罗笑嘻嘻地望向在场众人。
「在这样的夜晚小酌,别有一番风味。或许这是我们与相马先生最后一次相见,就痛快地来喝一杯吧。好吗,小子?」
结果,因为真罗的坚持,夜光等人只得再次参加宴席。
角行鬼不发一语地把酒送进嘴里,千高兴地喝着酒。真罗哈哈大笑,百郎坊又把酒瓶拿了过来。
夜光与佐月对饮,朝彼此露出冰冷的微笑。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佐月放弃殷勤的态度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昵。他们各自戴上另一副面具,重新拉开了距离。身为不同流派的领导者,恐怕本来就该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说不定他们其实都有些话想说。
不过,「机会」已经逝去,在一旁为主人斟酒的飞车丸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如同灵气的阴阳移转,机会也是经常流动。不管两人心里想着什么,都已经失去机会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天明。
到了早上,佐月独自下山。
只是——
这并不是夜光与佐月共饮的最后一个晚上。
隔天中午前,在让人怀疑昨天的袭击该不会是一场梦境、显得一如往常的暗寺,接到了紧急通知。通知来自土御门家的宅邸,遭到袭击的不只是暗寺。在少了夜光的土御门宅邸,事情可就没有暗寺这么简单了。
☆
自从主人的双亲亡逝后,就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焦躁、愤怒与恐惧,无情撼动着拚死保持冷静的钢铁意志,夜光以后来听闻此事的真罗也不禁惊讶的十万火急之速,从暗寺赶回土御门家的宅邸。
第一个出来迎接当主的,是若杉家的季行。
他脸上充满了懊悔。
「对不起,夜光……如果我再振作一点……」
「这件事之后再说,季行先生。最重要的是小翳——」
「她在房里。」
夜光踏响了木头地板,快步向前走着。飞车丸紧跟在他身后。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虽然叮嘱着自己必须保持无的心态,但最坏的想像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在飞车丸心里,小翳不只是主人的妹妹,更是她无可取代的好友。
两人走到了房门前。
「小翳!」
碰的一声,夜光打开拉门。
「啊,哥哥。」
坐在镜台前的小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她的样子和平常一样,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夜光全身僵直,维持在打开拉门的姿势。飞车丸从夜光背后看见小翳,她「啊啊。」轻呼着,无力地瘫倒。
「小翳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飞车丸压抑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飞车姊姊?」小翳惊讶地往她靠过去。
夜光一声不吭,只是定睛凝视着妹妹。
然后,他赫然一惊。
「……小翳?」
他蹲了下来,用手捧住妹妹的双颊,望进她的瞳孔。「哥哥……」小翳哀伤地——尤其是愧歉地喃喃唤着。
「对不起,我……」
飞车丸察觉到不对劲,神情再次变得僵硬。
过没多久,夜光发出了哀号声。
小翳美丽澄澈的瞳孔中。
可以看见她的右眼缠住了「咒」,而且是……
「……鬼?不对,有什么灵体……附身在上面。」
夜光放开妹妹站了起来。转头后,季行就站在他背后。
季行手里握着一张咒符,那和在暗寺见到的一样,是「法师的符」。
「……夜光。」
「……我明白了。」
小翳受到「法师的符」攻击,而且还有不明的灵体附身,显现在右眼的「咒」光看也看得出相当难祓除。
「看来事情没有那么轻易结束。」夜光说。
这句话正预知了他不得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