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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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车站的月台挤满了人群。
特急列车「燕」抵达后,将乘客一个个吐出车厢。有许多人带着大型行囊,证明了许多人从远处来到这个地方。在一等车厢的出口处,一个年轻人走下了月台。
那人拿着大型行李,动作却很轻快。那是个年轻貌美的美少年——不对,那其实是女扮男装的飞车丸。当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隐形起来了,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
她把稍大的衬衫袖口卷了起来,下半身穿着长裤并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纤细手腕与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凭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这种程度的行李轻而易举。
飞车丸的美貌引来了众人的关注,但是本人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用锐利的视线警戒着周围。在飞车丸后面,一对穿着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车。他们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护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穿着狩衣,他在单衣外面系了条夏天用的腰带,再戴着顶帽子。因为罕能见到这时代的年轻男生穿着和服,他看起来就像某间老店的少爷。
「啊啊,终于到了。」
他伸展着身体,将因长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开来。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紧张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后,心神不宁地张望着四周,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乡巴佬」。
最后,角行鬼巨大的身躯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和平常一样穿着西装,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飘荡,右肩则是扛着一个长竹箱。那是修验者之类的人使用的笈,里面装满了各种咒具。
角行鬼出现后,周围好奇的目光也随之消散。他用不着威吓,也散发出让人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的存在感。
飞车丸悄悄把脸往小翳凑了过去。
「小翳小姐,您身体还好吗?」
「虽然累,但眼睛没什么问题。」
「您别太勉强自己,有事可以马上告诉我。」
「谢谢你,飞车姊姊。」
笑着回答的小翳难得戴上了眼镜,那是副没有度数的造型眼镜。不过仔细一瞧,可以看见右边镜片的表面有细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侧镜框上还绑了一张小纸片——咒符,这些都是为了暂时封住小翳身上符术的紧急处置。
有不明灵体附身在她身上——这件事依然没有改变。
「……喂,我们走吧。」
角行鬼催促着主人。因为长年来的习惯,他不喜欢长时间受到他人注视。蛮横的催促听得飞车丸吊起了柳眉,不过夜光毫不在意,点头开始行动。
前有角行鬼,后有飞车丸,土御门兄妹就这么在人声鼎沸的月台移动。
长年在日本各地流连的角行鬼自不必说,夜光与飞车丸也造访过东京几次,第一次来到东京的只有小翳。
「小翳,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问、问我也……我还不知道。」
「灵相和村里或其他城镇完全不同吧?这里人潮汹涌而且活跃,受到人们形成的灵气流向牵引,灵脉也呈现出了独特的样貌。」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见识到的大都会喧嚣夺走了,实在没有余力在意灵气的状态。看见妹妹镇定不下来的态度,「这样啊。」哥哥只是这么笑着。
「京都过去也是这个样子……不对,当时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现在。帝都东京也彻底成了『魔都』啊。」
夜光嘟囔着,忽然间,他脸上浮现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不过这也表示,有这么一大群危险的家伙在这里扩张势力。」
嗓音里那道冷冽的触感,让人联想到冰冷的刀刃。飞车丸凝视着主人的背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出了剪票口后,人变得更多。小翳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为意,穿过人群前进。
这时候,「夜光大哥!小翳姊姊!」一个活力十足的嗓音响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车站里面的嘈杂。接着,一个少年灵巧地避开人潮,快步往这里冲了过来。
那是仓桥家的长男久辉,在儿子身后可以看见当主隆光的身影。
久辉冲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然后他擡起头,「欢迎来东京!」用灿烂的笑容欢迎他的到来。
「嗨,久辉。我们从春天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你还好……看来我是不用问了。」
「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大哥这次不会只待两、三天,会一直留在东京吧?」
「哈哈,虽然没办法长久待在这里,但还是要叨扰一阵子了。」
夜光把手放在久辉的肩膀上,擡起头看向少年的父亲。隆光笑着面向远比自己年轻的当主。
「趁这个机会把据点转到东京,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总之,辛苦宗家这趟远道而来。小翳,可怜你受到这么严重的灾祸。」
「叔父,因为我不够成熟,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别这么说,小翳,你没有错。该道歉的是那些让贼人乱来的没用门人,还有就任后马上跑出去玩、抛下家里不管的新当主。你不需要责备自己,你身上的咒术,我也会尽全力帮忙。你就放下心来逛逛东京,由久辉来带路。」
「没错,小翳姊姊!我来带您到处去玩!」
听见父亲的话后,久辉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颜开,「谢谢。」鞠躬向他道谢。
夜光认为隆光的个性顽固又常提出忠告,是个很难应付的亲属。不过,他同时也是族里少数几个「可靠的年长者」。尤其碰上这次的情形,更让人庆幸有他的协助。
「站着不好说话,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内人已经准备要大展厨艺,大家可以期待丰盛的晚餐。」
☆
夏末的东京微微染上了夕阳余晖。
为了让凉风能进入室内,二楼的窗户始终没有关上,从窗户可以看见对面染上橙色的街角。这地方除了有乡下看不见的三、四层大楼,还有林立的电线杆。电线横跨过天际,成排鸟儿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宽敞的道路铺设得相当平整,黑色汽车在上面来来去去。路上行人的装扮也与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着西装戴着帽子,女人大多穿着轻盈又凉快的美丽洋装。
陌生的都会风景。
不过,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虽然看不见,但宅邸四周设下了咒术结界。此外,宅邸内有数道式神的气息,从仆役到宅邸守卫,种类也是各式各样。也许是因为这样,宅邸本身虽然是砖瓦建成的洋式建筑,气氛却与土御门家的宅邸有些接近。这里同样也是一座咒术的宅邸。
土御门一门的仓桥家本邸。
飞车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间客室。和一楼的接待室不同,这里是专供亲属与门人使用的房间。夜光与小翳、隆光与久辉隔着一张圆桌对坐。飞车丸与角行鬼各自倚着门窗旁的墙待命。
受到主人的命令,飞车丸让外出时藏起来的狐狸耳朵与尾巴露了出来。傍晚的微风不时从窗外吹来,轻抚着柔软的毛发。
桌上摆着茶杯,红茶冒出了热气。如果是在土御门家的话会准备绿茶,这方面的招待也许是受到了家风或地缘的影响。夜光要两位式神也坐下来,但是角行鬼表示站着比较轻松,飞车丸也不想在搭档于远处戒备的时候,只有自己放松下来和主人坐在同一张桌上,所以她坚决拒绝,像这样站在一旁。
仓桥家虽然是分家又是亲属,但毕竟不是同一个「家族」。在仓桥家的人在场的场合,最好还是厘清自己身为式神的立场。
——不管仓桥家的人怎么想,夜光大人平常对式神实在太随便了。
她不打算否认,她对于夜光展现出的亲近态度感到高兴。只是在夜光成为当主后,对外的「规矩」照理来说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虽然飞车丸像这样奋发,但不只是夜光,连小翳也不时朝站着的她投去关注的眼神,
她实在很过意不去。另外在她身边,久辉掩饰不住目光里的兴致,直盯着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对传说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辉。」父亲低声警告后,他急忙端正平姿。
「唔……小、小翳姊姊?您这是第一次到东京来吧?怎么样?您还喜欢吗?」
也许是想展现出成熟的一面,久辉说起了类似夜光说过的话。「这个嘛。」小翳用温柔的笑容回应他。
「我很惊讶这里比我想像的更热闹。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国作战吗?而且最近又没什么好消息传回来,所以我以为东京这座首都的气氛会更低迷一点。」
「原来是这件事啊,姊姊用不着担心,日本
是神州,虽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战,但最后赢的肯定是我们,我们尊荣的皇军绝不可能输给其他国家。」
久辉若无其事地回答。
毕竟日本没有战败过,尽管国内内战不断,但在对外的国际战争中、从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战,日本都没有吃过真正的败仗。文禄庆长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鲜一战,日本虽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合•丰臣秀吉的逝世。尽管没有获得胜利,至少也没有「战败」。
日本这个国家在过去数度面对强大的敌人,而且始终坚决奋战,一次也没有屈服过,造就了今日的繁荣。这个事实证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万神居住的圣域。
……至少这是久辉的观点。
夜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亲。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嘲讽的意思,像询问又像调侃对方这个样子好吗?隆光微微苦笑,耸了耸肩。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这么相信,而且不局限于小孩。」
「……最重要的是军方高层也有些人有类似想法,才会提出阴阳寮这件事吧?」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只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我这么说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过军方其实意外『单纯』。」
「你要说的是『无知』吧?」
「我得承认近年来,人们常搞混这两种说法。」
仓桥回答得十分平静。鉴于当今时势,这番狠毒的发言相当大胆。
「此外,这个国家因为有忌讳污秽——不洁的倾向,也就更尊崇洁净与单纯,甚至只要够单纯,连基于无知的『盲信』都肯认同。」
「这不是在讲军方吧?如果军方是这个样子,那就是大问题了。」
「军方说穿了也是日本人,当然从个人看来,这样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从整体看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就是这种精神性,妨碍了现代化的发展。」
「话虽然是这么说,我倒认为西方思想轻易地渗透了进来。」
「西方思想渗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该说只有容易渗透的部分。明治维新不过七十年的时间,与西方有直接接触的人绝不算多,渗透得不深也是理所当然。社会意识要变革可不是简单的事。」
仓桥说着,把红茶送到嘴边。
飞车丸的其中一只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来。
——社会……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自己终究只是个乡下人,虽然跟随夜光累积了许多经验,但顶多只是对咒术稍有涉猎,脑子里面还是个凡人。
相较之下,夜光与隆光的对话既客观又宏观,尤其是他们并没有依据暧昧模糊的舆论进行判断。虽然是久辉提起的话题,但却听不懂他敬爱的夜光与父亲的讨论,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脸伤脑筋,自己脸上恐怕也浮现出相同的表情。
也许是注意到周围的情形,「——小翳,其实东京也不是没受到战争的影响喔。」隆光用有些轻松的语气说了下去。
「现在这里规定每月的一号为兴亚奉公日,禁止娱乐活动,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场之类的娱乐场所,基本上连酒馆和咖啡厅也都必须休息。不只是这样,还奖励人们食用一菜一汤的粗食或是太阳便当呢。」
「啊啊,果然也有这一面呢。战争那么辛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与其说是没办法,这么做只是暂时的自我安慰……能笑着说这种事情,说不定也只有现在了。现在奢侈品已经难以取得,今后物资流通停滞的问题恐怕会更加严重。」
「意思是说战争还不会结束吗?」
「没那么快,状况甚至愈来愈恶劣。」
听见隆光平静地断言,小翳的表情也变得阴郁。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说。「这半个月来,政局也很动荡吧?听说欧洲那边又发生战争了。」
「是啊,那边发生了大事。」
听见夜光的问题,隆光凝重地点了个头。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满蒙国境的诺门罕与俄军交战时,德国与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不只是日本政府,连军部也对这样的发展大为错愕。毕竟日本与德国签下了反共产国际协定,说起来就是盟友。德国甚至提议将两国关系强化为军事同盟,由日本、德国与意大利三国结盟。对于是否接受这个提议,政府与军部进行了漫长而且激烈的争辩。
德国单方面忽视这个协定,和正在与日本交战的苏联联手,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对日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事实上,之后内阁发表了「欧洲情势复杂离奇」的声明后便提出总辞。
九月一日,德军越过波兰国境开始进军。两天后,与波兰同盟的英法两国向德国宣战。当然,苏联理应会在近期内采取行动。
此时,战争正在逐渐扩大。
「可、可是那是欧洲的情况吧?」
「很遗憾,我们无法隔岸观火。在这个时代,一旦有不只一个大国展开行动,就很有可能再次发展成世界性的战争。」
「日本也会被卷进去吗?」
「没错。而且日本现在与英美的关系愈来愈恶劣,万一德国与苏联联手发动世界规模的战争,日本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战争一旦真的开始,互不侵犯条约不晓得还有多大效用。」
因为与政经界有密切的联系,仓桥家掌握了许多情报,恐怕新闻没有报导的消息也进入了他们的耳中。他们冷静观察国际情势,进行的分析与乐观的舆论有相当大的差距。
「老实说,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随便了,经验实在比不上西方列强。话虽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没办法就算了,最好能尽早在国际社会奠定自己的地位。」
「……这恐怕很困难,军部内部似乎还非常混乱。」夜光喃喃嘀咕着。
虽然压低了嗓音,但他说得若有所指。飞车丸惊讶地把弯下的狐狸耳朵竖了起来,隆光也察觉他话中有话,「你说这次的事情啊。」回应着他。
「事情我从相马那里听说了……据说发动袭击的是你的。」
「如果他所说的能相信的话。」
「虽然还不清楚是不是事实,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谎言。他没有理由说谎,就算是相马家的策略,这种作法未免太迂回了点。仓桥家也会进行调查,不过事实恐怕和他推测的一样。」
隆光坦率地回应发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许是知道话题转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连土御门家的宅邸也受到袭击后,立刻与夜光取得联系,为相马家的顾虑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将隐瞒没说出来的事情,向夜光与隆光等人说明。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袭击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的,是军方内部与相马家敌对的派系。他们正与相马家争夺重建阴阳察的主导权,那些袭击者便是由他们在幕后操控。
虽然没有证据,但推测不会有错。佐月这么断言。
之后,佐月回到东京,至今仍在探查敌对派系的动向。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里解析小翳身上的咒术。
那天夜里,袭击土御门家宅邸的术者用「法师的符」行使符术。小翳不巧看见——「用右眼看见了」,导致被符术唤出的不明灵体附身。
虽然捕缚了使用咒符的术者,但那位术者对自己行使的符术了解得并不详细。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准备的符术。他们也拜托真罗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确认,得到的是类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骂,这些术者只是用钱雇来的「棋子」。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灵体目前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少了下达指示的术者,灵体进入了待命状态。然而,这个灵体似乎与某人有联系,随时会向某个人——恐怕是真正准备了这个咒符的术者,报告附身对象的所在地与状态。
为了封住符术的效果,夜光制作了咒具——小翳现在戴的眼镜。戴着这副眼镜时,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辨别不出她。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对策,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就算灵体没办法辨识,「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到头来,还是只有针对术式解咒且祓除灵体这个方法可行。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夜光判断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解咒。
只是实际上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也要动手运行后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灵体,也就失去了追到术者——准备「法师的符」的咒术者线索。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结束……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位咒术者的话,夜光大人也会选择专注在解咒吧……
然而,没人能保证对方会就此收手,况且那是
特地让灵体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对手。土御门家就算不再理会这件事,对方还是有可能继续找麻烦。
遇上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
把军方内部的斗争与重建阴阳察搁在一边,直接针对这个咒符与咒术者解决问题,这么做是最确实的方法。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们今天来到了东京。
「话说回来,相马家在高层不是有很大的影响力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出现竞争对手?」
「军方并不是掌握在相马家的手里,影响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说起来,他们甚至被驱逐出了权力的主流。」
「这样不是更不会有权力斗争了吗?」
「支流也有支流的争斗,而且胜负与主流的优劣也有关系。刚才我说军方单纯,但另一方面,军方这个组织也是个伏魔殿,内部有各种政治立场在相互倾轧。」
隆光简洁地向怀疑的夜光解释道。「军队里面也在搞政治啊。」当主搔着头说。隆光虽然苦笑,依然一脸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好像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不过你已经是土御门的当主,在这方面得多用点心。」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隆光心里完全不期待,年轻当主在政治面有什么作为。
对于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现,亲属里面最啰嗦的就属隆光了。
不过就算常对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没有阻止过夜光的行为。
「简单来说,『才能』就是种『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飞车丸面前随口说出了这些话。
虽然忘记前因后果,她记得隆光那时候难得喝得烂醉。
「他拥有巨大而且纯粹的才能,而那是牺牲了其他资质后,基于极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与纯粹,至少我认为有这样的一面。既然这样,缺点应该是支持天才的优点。勉强他均衡发展各个面向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边的人帮忙补足。把无法企及当成借口,要求与凡夫俗子不同等级的人,降到与凡人一样的高度,这种行为就叫愚行。你不觉得吗,飞车丸?」
隆光与飞车丸的关系绝对算不上亲昵,尤其隆光时常提醒夜光注意对待飞车丸的态度,飞车丸也认为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隆光虽然不至于特别冷落她,但也几乎没有主动找她谈话。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两人碰巧独处的那个时候,隆光说的话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实际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时所说的,从夜光不擅长的政治面给予了全面性的协助。虽然没有告诉本人,但在隆光心里,夜光正是仓桥家当主引以为傲的土御门之长。
——说不定……
最认同以及爱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隆光。
「总之,军方内部的派系斗争交给相马家处理,我们就专注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
「担心的话,你也可以选择帮忙。因为相马家……说起来是相马佐月中尉,他的立场有点复杂。」
「……军方和家族的立场不合吗?」
夜光指出这点后,「你很了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他是一名中尉,同时也是相马家的当主。高层中有许多族内的人,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在组织里面,光是年轻就足以成为树敌的原因,这种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
夜光不发一语,没有回应隆光嘲讽的发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飮着稍微变凉的红茶。
「晚上他会过来这里,到时候再来决定要怎么行动。」
隆光这么告知后,夜光点头,依然是默不吭声。飞车丸关注着主人的模样,静静地轻晃着尾巴。
☆
佐月造访仓桥家,正是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抱歉这么晚来访,我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
「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但就这次的情形而言,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
从话里听来,他为了调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结果是白忙一场。在与前来迎接的隆光打过招呼后,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讽刺地弯起了嘴角。
「为了远道而来的土御门宗家,本来想提出像样点的报告,可惜结果不如人愿。」
「……没有问题但是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是因为敌人有了什么动静吧?因为我们到东京来了。」
「观察力真是敏锐,事实恐怕正是如此。」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已经封印了吧?为什么对方会知道你们的动向?」
「这次夜光先生前来东京并不是秘密行程,只要在山里或是东京车站监视就能知道……只是从夜光先生的话里听来……」
「老实说,我事前稍微松脱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让对方知道我们到东京来了。」
夜光平心静气地坦承这件事情,隆光听着不由得目瞪口呆。
「……居然故意挑衅对方,小翳知道这件事吗?」
「我当然有事先获得她的同意。不过如同相马中尉所说,对方的反应不如预期,看来他们行事意外慎重。」
「如果真的有那么慎重,就不会发动那种袭击了。」
佐月来访后三人聊得起劲,始终没有离开玄关一步。飞车丸实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声催促着他,隆光听见后急忙领头前往一楼的接待室。
位于一楼的接待室较二楼的客室宽敞,内部装潢也很豪华。豪华但不豪奢的高级摆设正展现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间挪出了空间,墙边布置着沙发、椅子以及方几等家具。夜光、佐月与隆光各自挑了个位子坐下,飞车丸站在门边。
小翳与久辉已经就寝,角行鬼在屋外戒备。如同夜光刚才所说的,他今天撒下了诱饵。况且敌人对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都发动了「夜袭」,无法保证不会有第三次。
「很难想像他们会攻击这个地方,这里面向大马路又位于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门家所在的山里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说,仓桥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隐退状态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在东京的存在感更强烈。就算想伪装成盗贼下的手,也不是能轻易动手的目标。」
「…………」
「怎么了,夜光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反驳吗?」
「相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来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这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吧。」
佐月不禁气恼,往夜光瞪了过去。飞车丸忍不住偷笑出来。
然后。
——这么说来……
她忽然想起隆光刚才说过的话。
佐月的立场复杂。他来这里时有车子接送,那是私用车,开车的应该是相马家的人,只是司机开着车子离开了,进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个人。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总是独来独往。对年轻中尉来说,这种事情或许很普通,不过他身为当主,居然没有随从跟在身旁,反而经常是单独行动。这种地方也许是他对外界的「顾虑」。
隆光轻咳了一声。
「我们再确认一次现状吧。相马,由你来可以吗?」
「好,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创设咒术研究机构,本来是渗透入军方的相马家长年来的计划,只是计划不代表有具体的实现方法。尤其我们试图推动的是『咒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早就落伍的东西。就算高层有相当虔诚的人,军方也很难在这个领域正式投注心力。」
佐月平静地说,「不过……」又继续说下去。
「因为某位咒术者……让咒术的可能性有了『说服力』的天才咒术师登场,相马家的计划忽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佐月说着,视线移到了夜光身上。
「那个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现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被人们赞誉为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门夜光。您的评价随时间席卷了整个咒术界,也让相马家浮现了一个蓝图,那就是重建废止的阴阳寮。以土御门家的年轻天才为中心,把他的天分当成诱饵,凝集军方高层的期待与资金。为达成相马家的目的,我们意外找到了最适合的解答。」
「太过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别人身上。」
「相马家可是打算在这件事上砸下重本,毕竟所有计划都是由相马家制定的。阴阳道的复兴想必也是土御门家的夙愿,所以重建阴阳寮肯定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要求——会这么想也怪不得他们。」
佐月耸耸肩,摆出的态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飞车丸暗自心领神会。
这样解
释后,相马家的说法确实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见解。实际上,相马家如果是与「土御门家」交涉,事情说不定能顺利进行。
——不过,他们来访的时候,「土御门家」由「夜光」大人当上了当主。
尽管是这世上最热爱且深受咒术吸引的人,却是对未来不抱希望的年轻当主。
飞车丸悄悄窥探着主人的脸色,夜光只是困扰地板起了脸。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围单方面期待的事并不罕见。而且在这种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张的行为。
「相马家的计划最后虽然停滞了下来,但也有人把这当成了大好机会,那就是我们这次的对手。」
听着佐月的解释,隆光「嗯」地应了一声。
「说是竞争对手,所以对方也是军方的人吗?而且还和咒术有关?」
「没错,那是以出渊中佐为首,参谋本部内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听说了,这次是派系斗争。相马家在深入军方的过程中,背后耍了很多手段,当然也树立了不少敌人。」
「……那位中佐是什么人?咒术者吗?」
夜光这么质问,「对。」佐月给了肯定的答复。
「据说他原本是修验者,不过似乎只是有点涉猎的程度而已。问题在于出渊广阔的人脉,而不在他的个人实力。那个家伙所在的山里,疑似是地下咒术者的修行场,他在那里的人面很广。在现在这个时代,那里似乎聚集了一大群穷途潦倒的不肖咒术者。」
「和暗寺的情形很类似。」
「表面上类似,实质上完全不同。我记得那地方与星宿寺没有交流,再说如果熟知那间寺院的情形,不可能发动那么随便的夜袭。出渊的手下与其说是修行者,其实只是一些使用咒术的无赖。」
「……真是怪了,为什么那种人会有『法师的符』?」
「虽然手下是一些无赖,但他的人脉不晓得拓展到了多远的地方。或许他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线,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们没有掌握到情报,其实有高强的咒术者隐身在幕后。」
「状况也太不清不楚了。不过我特地到东京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夜光慵懒地把身体埋进椅子,伸长双脚仰望着天花板。他把咒符举到头上,通过光线观察了起来。隆光不悦地轻咳着,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默默看着这一幕的飞车丸也忍不住在内心叹息,无声地摇动着尾巴。
隆光死心地摇了摇头,决定不理会当主,把脸转向佐月。
「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军方居然会有人做出偷袭这种事情?」
「出渊本人不会出现在现场,他只是在背后指挥。其实这么说起来,这种幕后活动正是参谋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过火了一点,高层也会当作没发生过。」
「什么?高层知道这件事吗?」
「您是指争夺势力这件事吗?知道。不过说是高层,这个时候的『长官』指的主要是参谋本部的矢野中将。」
「是他啊。我们以前见过面,听说他的办事能力很优秀。」
「那是只老狐狸。在咒术方面虽然是门外汉,但非常清楚咒术的效用。他不是出于虔诚,只是单纯明白咒术这项技术的价值,因此对重建阴阳寮一事非常积极。不过他主要支持出渊那一派,可能是认为比相马家容易操控吧。当然,这种事情没人敢说出口。」
「……看来这家伙不好惹啊。」
隆光盘起手臂,用指尖轻抚着胡子。
夜光开始不耐烦了。
「又是中佐又是中将,听起来身边都是敌人嘛,中尉。」
「就咒术研究推广派来说,出渊中佐和矢野中将都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同伴之间彼此竞争,那更是没救了。」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这就是成熟大人争吵的乐趣。」
佐月回了一个嘲讽又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飞车丸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基本上她对这男人没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夜光终于说不出话了,「算了。」不过他接着一脸正经在椅子上坐好。
佐月和隆光的视线投注在夜光身上。
夜光缓缓道来。
「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这里必须厘清土御门家的立场。首先,我们的目的不是军方的派系斗争,也不是重建阴阳寮或是推广咒术研究,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解决附身在小翳身上的东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找到制作出那个符术的术者,并且逮住那个人。相马家可以当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协助『土御门家达到目的』。」
嗓音虽然平静却强悍又严肃。主人这样的说话方式,表示他是「认真」的。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说法等于是把相马家推开,与他们保持距离。「夜光,这——」隆光试图从旁劝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当然。」相马家当主答得非常爽快。
「这次的事情,相马家也有疏失。我答应我方会把自己的事情摆在一边,尽全力提供协助,只是姑且不论阴阳寮或是咒术研究,恐怕免不了会和派系斗争扯上关系。」
「如果是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遇到阻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从刚才的话里听来,第一个要调查的就是那个叫出渊的中佐带领的私兵——咒术者集团。那些人或许真的是无赖,不过照我的猜想,应该有个位于集团中枢的咒术者。」
「不是出渊吗?」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来,这位出渊中佐说不定也带了某个人过来。」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脸孔,难怪得不到情报。不过,你这样的判断有什么根据?」相马一问,「关于『法师的符』,我搞懂了几件事情。」夜光递出手里的咒符。
「首先,这张咒符的符术是双重构造,而且两种咒术是由不同术者打造出来的可能性很高。」
「不同术者吗?」
「没错。术式的构造以及逻辑完全不同,而且每一个都相当具独创性。不过,完成度较高的是基座的术式。单纯但是巧妙,与其说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发挥功能。之后覆盖上去的咒术,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质加以重组,构成了整体的符术。我猜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通过某个管道拿到『法师的符』,再利用那个组成了新的符术。」
年轻阴阳师晃动着『法师的符』,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
「所以必须把这张符的出处,和制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术的人分开思考。当然,我们该追的是后者。然后——打造出这个符术的咒术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术式,形式上接近民间信仰,与其他流派没有什么交流。那个流派不是最近出现的新兴宗教,具有相当久远的历史,也留下了许多实际的成绩。」
「……还真具体啊。」
「刚才我也说过,他——或是她,使用的咒术有很高的独特性,这是土着与民间信仰的咒术体系常见的特征。如果有与其他流派交流学习的机会,双方应该会变得有些雷同。不过作为实践的咒术,发展得算是相当『成熟』。也就是说,这个流派长年没有跃上台面,在私下默默钻研……这么说来,简直像最近忽然侵入军队的某一族呢,对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说,佐月蹙起眉头,「别闹了。」沉声说着。
「不过……这个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仔细想想,这个符术的咒术者没有阻止出渊中佐,甚至协助袭击暗寺。所以是乡巴佬受到了诳骗,被人推举出来的吗?」
「另外还有一点,这个流派最擅长的是通灵。」
飞车丸早已经从主人那里听过这方面的推测,相对的,佐月与隆光的神色顿时变得僵硬。
通灵是降灵术的一种,著名的有东北的「恐山巫女」,不过她们是召唤死者的灵魂,试着让亡魂与活人沟通。
换句话说。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灵那一类吗?」
「虽然不想妄下断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类的东西,制作出符术的家伙懂得操纵人类的灵魂。土御门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个是更『随便』而且『简单』的术式。尽管是由『法师的符』衍生出来的符术,依然是相当强大的威胁。」
佐月与隆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彼此心里的想法。遗憾的是,两人心里都没有个底。
与灵魂或魂魄相关的咒术绝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咒术的正统。
另一方面,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大多效果极为暧昧,因此也是「造假」层出不穷的领域。在咒术者之间,面对「这类」话题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样的咒术,那位咒术者的实力想必非同小可。
——敌人有真正的
实力……
不能掉以轻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险之中。飞车丸在心里燃起了战意。
「擅长通灵的神道吗……说不定是东北的体系。不对,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佐月嘀咕着说。
「……仓桥家也会尽快展开调查,不过这么听来,让人更担心小翳的状况了。」
「眼镜咒具确实有发挥功用,随时在监视附身的灵体。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作为符术的基础,『法师的符』在根本术式上还有很多分析不出来的地方。」
夜光说着,盯起了手里的咒符。
自从土御门家遭到袭击,而且小翳被灵体附身之后,夜光就日以继夜在分析符术。不过,最先注入咒符的咒术困难得连夜光也不禁苦恼。
「再说东京算是敌营,对方的咒术者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介入待命的灵体。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找出敌人的咒术者,况且……这种一筹莫展的状态也让人很不舒服。」
2
敌对势力的主谋是出渊中佐,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分,应该不难调查。飞车丸虽然这么认为,没想到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参谋本部为了欧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诺门罕也出了一些差错,目前正在拚命地收拾逐渐扩大的混乱事态,必然没空忙于派系斗争。在那之后,佐月也没时间造访仓桥家宅邸。听隆光说,他正忙着到处奔走。
「不过那算是参谋本部内部的情形。」
出渊中佐旗下的咒术者集团顶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队,虽然可能受军方的关照,但并不隶属于军方。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说不定也在帝都随处作乱。
此外,夜光也不是只有静观其变。他请求仓桥门下的协助,收集了各种情报。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东京、有地缘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时负责调查起「法师的符」。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太复杂,优先从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开始调查。不过……老实说,关于『法师的符』的出处,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夜光愈是深入调查「法师的符」,过去从角行鬼那里听来的「某位阴阳师」的事情就愈是在脑中挥之不去。角行鬼对那个符没有印象,但他似乎认为其中必定有什么关联。
「就算两者没有关系,但那位阴阳师好像很清楚地下咒术界的动向。如果能见上一面,或许能得到有帮助的情报。」
此时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独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阴阳师」。遗憾的是还没找出对方的行踪,不过在找寻的过程中也带回了许多情报。
面对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档,飞车丸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这段期间,自己身为护法的责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话来说,这里是敌营,一刻也不能松懈。
尽管她绷紧了神经——最重要的夜光却没有什么紧张感,连日带着小翳与久辉在东京观光。她也明白这是诱出敌人的手段,只是看着他们和久辉到银座逛街,还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语的兴奋模样,她奋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空虚。
不过,小翳的情形比她还要糟糕。为了哥哥以及家族自愿成为诱饵的坚强少女,因为哥哥沉溺于观光,一天比一天还要无力。最后她反而看开了,尽情享受在东京观光的乐趣。
「难得来这里一趟,飞车姊姊也放松一下心情吧。反正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哥哥会想办法解决的。」
这话听来像在闹别扭,不过也表现出对哥哥的信任。飞车丸笑着回应小翳,重新振奋了起来。
小翳在无意识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飞车丸,也想成为这份信任感的来源。因为有飞车丸在,让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飞车丸期许自己能站在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位置,不对,是必须站在这样的位置。
到东京的这几天,除了骚乱的军部,夜光等人度过了如台风眼般平和的日子。
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电影。」用完午餐后,戴着眼镜的小翳征求起哥哥的同意。
面对俨然彻底融入东京的妹妹,「说不定她的胆子比我还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这么评价。看来他的评价并没有太大的误差。
只是这一天,佐月久违地捎来了消息,而且还是罕见地用电报联系,上面写着「请尽快赶至」。夜光接到后看了一眼,「啊啊。」点了下头。
「这件事啊……抱歉,小翳,电影我们下次再看,你今天别离开宅邸。飞车丸,小翳可以交给你吗?」
「等一下,夜光大人,难不成您打算一个人赴约吗?」
「不,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我会把角行鬼叫回来。」
夜光看着电报,语气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接到主人的指示后,飞车丸忍不住咬紧了唇。
待在小翳身边保护是理所当然的安排,不过佐月也认同仓桥家宅邸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飞车丸的也只是陪着电影邀约遭到拒绝的妹妹。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边应该不会有问题。为了不让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边也算是适得其所。
只是……
「如果不能看电影,我就待在屋子里看书吧,仓桥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所以说,飞车姊姊不用待在我身边也没有关系。」
小翳说得平静,朝赫然转过头的飞车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飞车丸感觉自己心里的想法被人看穿,双颊顿时红了起来。
「小翳小姐,我绝没有不想担任您护卫的意思!这是我的荣幸——!」
「好好,我知道,飞车姊姊的热诚我很明白。不过在我看书的时候,有个心神不宁的人在旁边也很伤脑筋。」
小翳这话让飞车丸听得更是满脸通红。夜光也终于察觉式神的异样,苦笑着搔了搔头。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飞车丸过去。」
「可、可是,夜光大人,这么做会有问……」
「没有问题。快去准备吧,出门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像是为了掩饰害臊的情绪,夜光赌气地说。
后来,飞车丸与主人一起准备外出,并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离开了仓桥宅邸。
☆
电报指定的地点,是位于日本桥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那是间茶室风格的高级料亭。虽然不熟悉这类场所,但隆光带夜光前往时,飞车丸也陪同来过几次。时间是傍晚,还不到附近热闹起来的时间。抵达店内后,夜光报上自己的名字,两人马上被人带了进去。
飞车丸的耳朵和尾巴当然都隐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后沿着走廊前进,搜索着店里的灵气。
目前未感应到可疑的气息,过没多久,两人走到店内最深处的个室。
那是间八张榻榻米大的个室,虽然比想像中狭窄,不过摆设相当奢华。正中间有张长桌,主位已经坐了人。
那是个穿着老旧西装的男人,白发苍苍,蓄着翘胡。不过,那人看来不像个老人家,顶多只有五十来岁。不同于健壮的体格与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线条相当柔和,戴着一副小小的圆框眼镜。
夜光看见这个男人后,微微扬起了眉毛,飞车丸也马上提高警觉。
——这是……!
夜光暗中对着飞车丸稍微擡起手臂,飞车丸马上消去动摇的情绪,故作冷静。
主仆这一瞬间的动静,对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过先到的男人看见夜光等人入室后,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你就是土御门夜光吧?」
「您就是矢野中将吗?」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惊讶,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啊。难不成是用了咒术吗?」
「不,这只是我的推测。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哈哈哈,你还真是会耍小聪明,和我听说的一样。总之先坐下吧,后面那个女孩子也不用客气。」
男人——矢野这么招呼着待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
他的态度随和而且爽朗,虽然他用早就「知道」这个说法,在话外默默施加了压力。夜光朝飞车丸轻轻点了下头,先行在矢野对面坐了下来,飞车丸也在他的斜后方悄悄坐下。
飞车丸无声凝视着矢野,慎重地观察他。矢野像是习惯让人盯着瞧,不怎么在意飞车丸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离开仓桥宅邸前,夜光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传到宅邸的电报是来自出渊中佐或矢野中将的邀约,而他判断应该会是后者,而且完全没想过会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确实在这个时期,照理来说佐月不会
用这种方式联系。就连传来电报的人,对于这种伪装会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他一直在等待敌人「行动」,问题在于对方的目的。前来与他接触的是矢野中将,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见面,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料想到了会是这样的情形。
「老实说,内部现在乱得像把蜂窝打了下来。不只是参谋本部,大本营从上到下忙成了一团。」
「我听说了,我有位熟人也是连续好几天无法回家。」
「嗯,现在正是决定世界大战会不会再次发生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决定日本今后前进的方向,而且得尽快决定。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有进展,直到现在还是意见分歧、各执己见。」
「您辛苦了。」
「老实说,那正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请问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咒术部队,由出渊和相马提议的『实验部队』。」
「…………」
夜光逃避回话时,女服务生恰好在这时候进入室内。她会在这时候进来个室应该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匆匆离开。所有人在这段时间都是不发一语,飞车丸只是专注地观察矢野。
这种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词,是为了演绎出刚强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与隆光的评价,矢野这个人是个不好应付的狠角色与老狐狸。换句话说,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断这个人。实际上谈话的时候,也可以感觉到对方隐约表现出的高压态度,自然散发出了上位者独特的气息。
不过,飞车丸观察的不是矢野这个人的特色。
「……他们提出的计划书我仔细看过了。」矢野继续说了起来。「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有一支能实际行动的部队,对推广咒术这项『新技术』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假设真的创设了他们提倡的那种能投入实战的咒术部队,最能发挥价值的当属『谍报员』,以及『间谍』。」
矢野的表情和声调全变了,话里的内容连飞车丸也吓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正在讨论的话题。
矢野又继续说。
「谍报、防谍活动,再加上情报操作与破坏行动,然后是暗杀。如果能用咒术完成这些任务,那将会是一大进步。毕竟不只是阻止,就连察觉也很困难,仰赖科学文明的西方各国根本无从应付。」
「……恕我直言,他国有他国的咒,也有当地流传的咒法,此外还有新的动向。听说德国正重新开始重视咒术和神秘主义。」
「这样的话我们得更加紧脚步,必须确保咒术层面领先他国的优越地位。」
「……他国是吗?」
夜光特地这么确认,矢野听见后开心地咧开了嘴。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是说过内部意见分歧吗?」
「……嗯,相当敏锐的观察力。如果在那方面也能派上用场,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矢野回答得从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着。不同于双方沉稳的态度,现场气氛十分紧绷。
——这个男人。
飞车丸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严峻。
矢野提议运用咒术进行谍报或秘密行动——也就是将咒术者运用在间谍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见分歧」的「现在更需要」这种部队,可见他期待咒术部队的活动范围不只限于国外。为了集成「现在」军方内部的意见,同样需要运用咒术部队,他就是这个意思。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当成让自己在军方掌握实权的卒子吗?
她一方面气愤这种行为不可原谅,但要是问她矢野和相马——以及与相马为伍的仓桥又有什么不同,她也回答不出来。
不对,她其实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马也好,矢野也罢,他们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差别。成为军方关系人士,多少有「这样的含意」在里面。所以,夜光坚决不沦为军方的棋子。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术绝不是无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谍报员还是间谍,在运行任务上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与技术,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只要让人『以为』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门先生。」
矢野的态度沉着,委婉否定了这个说法。
「人类只要看到一点可能性,不管大脑怎么判断,心里都会选择相信,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的『说服力』。咒术会发展出规模庞大的仪式,说穿了也是为了让人们『信服』吧?」
「……这说起来属于宗教的领域。」
「嗯,这么说来,计划书也有解释两者的不同。不过从操控人心的观点来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来,咒术与信仰脱离不了关系,两者关系既然那么密切,理应加以运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俨然可以说是一位优秀的咒术者了。」
「哈哈哈,得到阴阳道宗家的认同,是我的荣幸。」
听着主人与矢野的对话,飞车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显是故意献殷勤的表现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场,肯定会忍不住出声警告。矢野当然也察觉了夜光的态度,但是他面不改色,举止始终从容自若。
——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种吗?
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参谋本部这个伏魔殿爬上中将的位置,各种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组织、运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筹。不同于隆光给人的信任感,他有来者不拒的度量。
「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刚才我也提到过,我们现在简直是忙不过来,而且也需要尽快得到成果。我们不期望发生不必要的斗争,反倒是希望能尽快成形,运用在实际的用途上。所以我在这里拜托你,请你提供协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经告诉相马中尉了。」
「现在情况不同,你不是也因为这样来到了东京吗?况且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帮忙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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