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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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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在举行阴阳道宗家新当主的「就任」仪式,他招呼完到场的众多人士后,就逃也似地到后面的房间避难。他换下了狩衣,穿上长袍宽裤、缠上黑色皮带的束带装扮。说起来这是阴阳师的正式服装,夜光穿起来也很合适。遗憾的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的样子,毫无威严可言,问题出在更根本的地方。

飞车丸绕开主人,往房间后面走去。她打开窗户让室内通风。

艳阳高照,春日和煦的空气伴随微风,摇曳着飞车丸的发丝。

春天同样造访了土御门家宅邸所在的山里,蒲公英和鲜黄的油菜花,可爱地在路边点缀着色彩,杜鹃花在家家户户门口渲染着艳丽的赤红。现在也是樱花盛放的时节,宅邸里的染井吉野樱灿烂绽放,宛如正在祝贺今天这个日子。另外,宅邸后方那些古老的野生山樱花,也绽放着美丽质朴的花朵。

百花争艳的缤纷花祭。

在所有年节的流向里,春天正值从冬天的阴转至夏天的阳,属于变化的季节。如同山里的灵气在清晨时从阴转阳,春天也是整体灵气倾向转移的时节。在广泛的意义上,春天是天明,

也是崭新开始的季节。

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玉兰花在庭院绽放的纯白花瓣。飞车丸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反正横竖是要祝贺,不如来赏花。在从天坛回到宅邸的路上,夜光曾开玩笑这么提议。老实说,她很能明白夜光说出这种话的心情。如果是去年的夜光,恐怕会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将赏花当做优先事项。

不过,今后要如此随心所欲,恐怕会变成很困难的一件事。

「接下来还有很多行程,您趁现在休息无所谓,只是请别过于松懈……」

「真是太没道理了,晴明大人亲口说可以随我高兴的,居然还要我遵循后世子孙擅自制定的仪式。」

「不是只有操纵咒力才叫咒术,您不是常这么说吗?遵循代代流传下来的仪式,正是向内、外界表明夜光大人正式成为土御门家当主的『咒术』。」

「……我确实有想诅咒人的心情,但现在也来不及装病了吗……」

「不靠咒力直接在心灵产生作用的咒术,使用时应格外谨慎……您也常这么说吧?」

「嗯……飞车丸不可能会听错我说过的话,所以那时候我肯定是喝醉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夜光极其严肃地点着头,飞车丸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因为站着俯视躺在地上的主人不成体统,她悄悄地在一旁屈膝坐了下来。顺带一提,飞车丸此时也是束带的装扮。由于平常就穿着男装,她穿起束带来显得有模有样。只是,这样的装扮藏不住她的美貌,尽管本人没有那样的意图,却依然飘散出妖艳的魅力。

夜光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当主的位子,主要是因为他的双亲发生意外身亡。

当时夜光只有十六岁,虽然也考虑过让他立即继承家督,最后还是暂且由退休的祖父担任代理当主,等夜光成年后再由他正式继任。

身为继承名门的当主,他未免年纪太轻——亲族间不是没有这样的质疑。

不过,土御门家不只是传统世家,还是「阴阳道宗家」。

他的年纪和奔放的言行就算受到厌恶与担忧,也没有人怀疑年轻的新当主是

否有「阴阳师的才能」。

他先天拥有强大的灵力,在咒的感知与操控也展现出卓越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对咒术抱持着纯粹的憧憬与无止境的求知心。在阴阳术衰微,且阴阳师的水准逐年下降的现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像土御门夜光一样的「优秀阴阳师」。至于那些不知轻重地认为夜光不够格的人,在他去年率领门人祓除传说中的「鬼王」,收服「独臂鬼」成为自己的式神后,他们也就此闭上了嘴巴。在熟知他的人心中,「安倍晴明再世」不是对于将来的期待,而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而土御门家的当主也不会有比「安倍晴明再世」更适合的人选。

「接下来还有什么行程?大概是宣示后接着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发表谈话,式典、祭典再加上祭礼这些吧?」

「另外还必须向公所提出各项文档。」

「好,叫角行鬼来。我记得那家伙会变身术,让他来当我的替身。」

「我也很想见识……可是北斗还没完成转让,您要将族里的神兽让给别人吗?」

「这么说来,还没完成最重要的事情。太好了,飞车丸,在角行鬼之后,你又有新的后辈了。」

「确实会变成这样呢。先是鬼,接着又来了龙。有着优秀的主人,让式神也不好当了。」

飞车丸模样可爱地叹了口气,夜光躺在榻榻米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虽然夜光满嘴怨言与谩骂,但式神看着主人的眼神既温暖又温柔。先前在亲族与门人面前,他保持原本悠然的态度,扮演无可挑剔的「新当主」。他会像这样表现出直率的态度,是因为只有飞车丸在场。想到这一点,飞车丸就会不自觉地纵容他。

「……实在令人佩服。」她沉着地喃喃自语。

相较之下,夜光闹着脾气,「……有什么好佩服的。」躺在榻榻米上看向飞车丸的脸,正确来说是她的头顶。

刚才还在头上的狐狸耳朵消失了,尾巴也是一样。飞车丸操纵自身的灵气将它们刻意藏了起来。

「你的耳朵和尾巴还是不能露出来,这样还算什么当主,真是没用。」

「夜光大人,阴阳师不是都会隐匿自己的式神吗?」

「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伟大,不过那是平庸的阴阳师才会做的事情。」

「过去会面时,我只能待在隔壁房间,今天能待在您的身旁,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嗯……以后我要把那些看见你就皱起眉头的家伙全部赶出去。好不容易成为当主,至少可以享享这些乐子。」

听见主人孩子气的发言,「夜光大人。」飞车丸用宠溺的嗓音制止了他。

基本上夜光对自己人相当宽容,只有对部分的亲族与门人格外严厉。他会展现出这一面有几个理由,而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对待飞车丸的态度。

飞车丸出生自土御门分家,生来就遭到附身。因为这样的缘故,她被认为受到了诅咒,从懂事前就遭受迫害。事实上,她最早的记忆是被关在牢狱的景象。她遭到隔离,甚至没人帮她取人类的名字。

某一天,主家的少爷——也就是年幼的夜光把她带了出来,为她取了「混」这个名字。依照代代相传的「家规」的规定,分家必须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本家。族里的人认为式神契约必须等夜光长大成人后才能订定,不过夜光把混带出来后就让她一直在身旁随侍,后来更让她以飞车丸的身分正式成为自己的式神。

在年幼的飞车丸——也就是混的心里,夜光的存在拯救了她。要说夜光是她活在世上的全部意义,这话绝不夸张。

尽管宗家的继承人承认了她,年幼的飞车丸待遇始终没有改善。不只没有改善,就算成了夜光的式神,忠诚地为他效劳的现在,也有不少人厌恶她这个遭到附身的人。

「晴明大人的生母是灵狐葛叶,也就是说,土御门家的血脉里面也有狐狸的血统,狐狸附身的飞车丸其实大可挺起胸膛主张自己是正统的血脉。」

夜光狡辩着,飞车丸听了又轻轻笑了出来。

「要是您一当上当主就随心所欲地改变现状,恐怕会在人们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定就连那些仰慕您的门人也会惶恐不安。请您行事别太躁进,或许您没有自觉,但您前进的速度对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快得惊人。」

不只是飞车丸的待遇,夜光在大多数场合都展现出了创新而且激进的一面。或许那是身为组织首领的重要资质,但要是行为太过火,反而会成为瓦解组织的炸弹。

「所有门人都认同夜光大人的才能,夜光大人成为当主后,土御门家前途一片光明,这一点无庸置疑。要取回往日兴盛的荣景以及复兴家业,想必都不再是梦想。」

「……你想说什么?」

「正因为如此,您更不应该拘泥于这些琐碎的事情。」

「这不是琐碎的事情。」

「那么我换个说法。对于厌恶我这种人的耳朵和尾巴的那些家伙,土御门家的当主夜光大人根本不需要把他们放在心上,这就是我的意思。」

虽然自责态度过于高傲,但飞车丸的语气相当坚定。接着,她解开施加在身上的隐形,轻轻晃动着尾巴。

「再说,我也不想让夜光大人以外的人看见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夜光大人愿意为了这件事情气愤,这份心意已经让我深受感动。」

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和孩提时不同,现在的飞车丸从夜光那里得到了能够帮助他的力量。就算遭到他人轻蔑她也不痛不痒,只要夜光能关心自己就好。

「……真受不了你。」

夜光一时间沉默不语,思考该如何回应,最后他甩过头闹着脾气说。

「你的说教一年比一年啰嗦了,我真是怀念那个嘴边老挂着夜光大人、夜光大人,诚实又坚强的混。」

「这您就错了,世上没有比在下更诚实而且坚强的式神。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试着回想那个独臂的巨汉。」

「我懂了,也许是多心了吧,舌粲莲花的狐狸看起来诚实又坚强。不过话说回来,我以为当主理应地位崇高而且受人尊敬,怪的是我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夜光严肃地叹着气,飞车丸按捺不住低声笑了出来。看见式神开心笑着的模样,夜光的神情终于变得柔和。

「不过啊,飞车丸,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土御门家的前途说不上光明,老实说是一片黯淡。不只是土御门家,咒术界全体的前途都一样,这一点就连我也无能为力。」

夜光缓缓道来。飞车丸收起脸上的笑容,「夜光大人……」凝视着主人的神情。

夜光愣愣望着天花板的脸庞,能看出和清晨在天坛时一样「失落」的表情。他的神情充满了对未来空泛的期待,以及对现世咒术与咒术者无可奈何的心态。

他心里很明白。

土御门家长久以来守护的——夜光心爱的「咒术」,在技术与文化上已接近极限,正急速朝着毁灭前进。

主从的对话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彷佛为了填补这股蔓延的沉默,门外传来了从走廊接近的脚步声。

飞车丸轻轻动着狐狸耳朵,搞清楚脚步声的主人后,随即松懈了紧张情绪。接着,脚步声在房间前面停下,门外响起了叫唤声。

「哥哥?可以进去吗?」

那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门小翳。「进来吧。」夜光应道。门拉了开来,少女和貌似随从的男性走进了房间。

少女观望着房内,「啊。」大叫着露出锐利的目光。夜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脸上浮现察觉不妙的表情,只可惜为时已晚。

「哥哥,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身上还穿着束带,这副德性太不像话了!」

「别生气了,小翳,总之你先坐下吧。」

「你别想转移话题。刚才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而且举止得宜,我还对你刮目相看了!离开众人面前就变成这个样子,这样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没这回事,只要让他们认为新当主是个认真的家伙,就有很大的意义——」

「欺骗同门有什么意义?总之你先坐起来,把衣衫整理好。」

小翳叨念个不停,气呼呼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了下来。夜光苦笑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小翳十六岁,身材和哥哥比起来较为娇小。她穿着一套艳丽而且古老的服装,那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虽然气质较年龄成熟稳重,但本人的个性相当活泼,这一点从刚才的对话也能看得出来。

小翳斜眼盯着哥哥整理服装仪容,锐利的目光转向了飞车丸。

「飞车姊姊,既然你随侍在哥哥身边,就应该先阻止他啊。」

「是,万分抱歉……」

「反正你一定只是口头上警告,心

里想着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不需要盯得那么紧吧?我常提醒你,飞车姊姊太放纵哥哥了。」

「不,没这回事……」

「今后你就是土御门家当主的式神,必须在一旁协助哥哥,不能只给他好脸色看。在需要的时候提出严厉的忠告,这样才是真正的忠诚……」

「是,您说得是……」

飞车丸戒慎恐惧地垂下了耳朵与尾巴,坐直身体的夜光暗自叹了口气。正经的妹妹对着破绽百出的哥哥和偏袒主人的式神说教,这样的光景在土御门家并不罕见。

能像这样直话直说,也是兄妹感情融洽的证据。不管是小翳还是飞车丸,身边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因此她们就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姊妹。由于立场的缘故,小翳常责备飞车丸,不过这也是因为她们互相信赖着彼此。今天夜光就任当主,心里最开心的说不定就是小翳。

小翳一旦开始说教,平常不念个一小时是停不下来的,值得庆幸的是,这时候除了兄妹俩和式神以外,还有一人同席。那是与小翳一起进入房间,年约二十来岁的男性。

「小翳小姐,今天是庆贺的日子,就别再说教了。夜光只是公私分明,并没有怠忽当主的责任。」

男人轻柔微笑着安抚小翳的情绪,然后他端正坐姿面对夜光。

他脸上始终挂着沉着的微笑。

「恭喜就任,宗家,在此再度向您祝贺。」

「别叫我宗家了,季行先生。听了让人全身都痒了起来。」

「是吗?可是我怕要是不克尽礼数,就轮到我被小翳小姐责骂了。」

「别、别闹我了,季行大人,我怎么可能向您说教。」

「什么?太不公平了吧,这样的话不管说教再有道理也没有说服力。对吧,飞车丸?」

「呃,这个……」

「我不向季行大人说教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在你大喊不公平之前,何不先比较自己与季行大人平常的言行举止?」

小翳板起脸孔反骏了回去。夜光像是表示投降,默默地迅速高举双手,飞车丸脸上浮现出轻微的苦笑。男人一如往常,微笑看着土御门家这些人。

他的名字是若杉季行,是土御门分家若杉家的三男。他同样也是阴阳师,只是他穿着的不是束带而是西装搭配领带。那是个身材清瘦、戴着眼镜、散发出学者风范的男人,实际上他也曾受邀执过教鞭。

他年长于夜光六岁,不过在若杉家的重要人士中,他是年纪与夜光和小翳最接近的一位。

因为年纪的关系,兄妹俩从小就与他有密切往来,更重要的是,季行也是兄妹俩的双亲,为小翳决定的婚配对象,由这点也足以看出双亲对他的信任。

两人过世之后,婚约一度作罢,不过季行与兄妹俩的往来并未因此改变。他当然也认识飞车丸,面对狐狸附身的她,他是少数不在意这件事情,且能与她正常交谈的其中一人。他的神情宛如菩萨一样沉稳,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人物。

「总之,最让人庆幸的是就任仪式顺利进行。因为夜光有不自觉惹来麻烦的天性,老实说,我一直在提心吊胆。不过经历去年那件鬼的骚动后,似乎除去了好几年的厄运……这么说来,那个鬼怎么不在这里?」

「我派他去戒备宅邸周围。要是让他待在身边,那些只听过风声的家伙肯定会吵着要看他。我个人是很欢迎啦,因为好像会很有趣,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也很麻烦。」

「哥哥,我提醒过要谨言慎行吧。真是的……父亲和母亲逝世后,我每天耳提面命要你有继任当主的自觉……结果你还没有培养出正确心态,就迎来了今天这个大日子。」

「小、小翳小姐,恕我僭越,至少夜光大人今天的确克尽了『当主的责任』。除了严厉的谴责,也请您夸奖他两句。」

「嗯,没错,就是这样。说得好,飞车丸。你听见了吗,小翳?」

躺成大字形不停抱怨的新当主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大动作地点着头。小翳用手指抵住眉间,吁气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亡逝的双亲,看见这样的表现也能满足了吧?家主也终于能卸下肩上的重担……啊啊,不对,『家主』现在是你了。」

季行有些沉重地说。兄妹俩不再斗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飞车丸也在一旁静静守望着两人的反应。

祖父母虽然没说出口,但从脸上的神情也能推测出他们的心情。平时严厉的两人这天从早就格外容易眼泛泪光,说不定在失去儿子与媳妇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表现内心的情感。

不过,死去的双亲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实际上,夜光在几年前认真问过小翳一件事情,问她是否要用他一半是自修学来的土御门家秘密仪式「泰山府君祭」,来找寻双亲的灵魂。「泰山府君祭」是接触并且操控人类灵魂的咒术,那时夜光表示自己可以做到这种事情。要使出咒术不成问题,所以问题就成了是否要运行这样的仪式。

那天夜里的事情,同席的飞车丸也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兄妹认真地反复思考,针对这件事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入思索,一再讨论辩驳,直至太阳下山、夜已深沉,然后太阳再度升起。

小翳有好几次泣不成声,就连夜光也不只一两次眼里噙着泪水。

最后,兄妹俩下了不该妨碍死者安眠的结论,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满足……他们早就觉得满足了吧?不同于祖父他们,父母不会拘泥这些小细节。」

「这话就不对了,哥哥。父母亲只是个性温柔才没有对你生气。对才气洋溢的独生子,他们必定有很深的期待。哥哥现在这样子,要让他们满意还差得远呢。」

「这话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哥哥,我刚才是在调侃你喔,很难听出来吗?」

听见两人一脸事不关己的对话,飞车丸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她面红耳赤地道着歉,不过房间里已经笼罩着除了飞车丸以外的众人笑声。

夜光双亲的心情没人知道。

不过如果他们在场,理应也会一起大笑。

彷佛受到夜光他们的笑声吸引,又出现了新的闯入者。「啊。」惊呼声响起后,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走廊跑了过来。

「夜光大哥!难不成您在这里吗?」

「久辉吗?对,我在这里,进来吧。」

拉门随即打开,进来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个穿着童水干,看来很活泼的少年。

如同外表给人的印象,他的嗓音也是活力十足。

「刚才父亲传了式过来!他说虽然耽搁了,再过没多久就会抵达宅邸!」

「啊啊,终于来了。我记得他说过会带客人一起过来吧?」

「是,那位人士也一起同行!」

听见少年奋力的应答,「嗯。」夜光点了个头回应。

「太好了。虽然是向门人宣示就任,但不能不先向隆光先生打个招呼……虽然迟了点,只要向隆光先生打过招呼,就能搞好同门关系了,反正若杉家的各位常见到面嘛。」

夜光笑着说,「哥哥?」小翳斥责了他一声。她会这么克制,是因为不忍心在纯朴的少年面前,向他敬爱的英雄说教。

少年的名字是仓桥久辉,是土御门分家仓桥家的长男。

至于话题中提到的人是久辉的父亲仓桥隆光,是如今土御门中家世最兴盛的仓桥家现任当主。

阴阳道是在京都发展成熟的文化,土御门一门也是以京都做为发展的根据地。在明治维新天皇迁都东京的时候,土御门家与当时有一定势力的若杉家没有随之同行,选择留在西方。相对之下,那时与之同行的是当时地位高居大藏卿的仓桥家。

从那之后,仓桥家在东京与政经界创建了紧密的联系。虽然随着阴阳道衰微,影响力也跟着减弱,但仓桥家仍可说是土御门中实权最大的分家。

即使在实力关系逆转的现在,仓桥家依然彻底拥护土御门家。夜光的双亲亡逝时,正是仓桥家以下克上的绝佳机会,但是仓桥家率先设法平息了门内的动摇。夜光的祖父重回职位时,仓桥家更是提供全面的支持。「无土御门家,遑论阴阳之道。」现任当主隆光常这么公开表示。

「听好了,夜光。面对隆光先生,你真的可以摆出那种悠哉的态度吗?在你成为当主后,他必定会更积极地来劝进你。」

「你是说他老要我离开村里,到东京去那件事吗?这事很难说。隆光先生是个有常识的人,在成为当主的前几年,他应该不会跑来强人所难。」

「为什么说是强人所难?夜光大哥的才能只有在东京才可以彻底活用,父亲总是这么说。如果大哥来了,我也会很高兴!」

「嗯,可是……要是到隆光先生那

里叨扰,似乎免不了要和『政治』有关的麻烦事扯上关系。这样的话,在乡下还比较轻松。」

「怎么这么说。」

夜光有些不怀好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惹得久辉不禁用孩子气的口吻提出抗议。

季行依然是一脸笑咪咪的。

「仓桥家这对父子都很迷夜光呢。」

「他们只是为了贪图方便而利用我而已。我说的没错吧,久辉,快从实招来。」

「没、没有这回事!我没有那个意思!」

「是吗?之前要你忍耐到下次有机会再说,所以这次看不到鬼你也不会介意吧?」

「怎么这样……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大哥收为式神的那个真正的鬼!」

他像是急得要跺脚了。虽然熟习于较年龄成熟的礼仪与说话方式,但这种任性的表现确实像个家世良好的少爷。飞车丸与季行为新任当主幼稚的言词忍不住苦笑,小翳则是一脸愕然。

这时——

「我来报告了。你一定会很开心,『期待』成真了。」

房里响起了说话声。

那是角行鬼的嗓音。现场感觉不到鬼气,是因为他从远处让声音传了过来。小翳、季行和之前吵着要见鬼的久辉全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僵直。

相对的,夜光瞬间板起脸孔,飞车丸敏捷地单膝跪立。不消说,他们两个都清楚理解了角行鬼话里的意思。

「居然把鬼带来了,而且还是三……不对,是四只。以前我和类似的家伙交过手,那是很奇怪的种类,不好应付。」

报告还没结束,「我这就过去!」飞车丸说。她用力打开拉门,翻动着尾巴冲出房间。小翳大惊失色,「飞车姊姊!」大叫了出来。夜光向季行交代:「这里就拜托你了。」没有等对方回应,他也跟在飞车丸背后冲了出去。

飞车丸在确认夜光跟在背后的同时,搜索起角行鬼的气息。他在宅邸正前方,这样的话最好是先到庭院。今天门人挤满了整座宅邸,她判断从屋子外面绕过去是最快的方式。

春风在宅邸周围飞舞,樱花花瓣乘着风轻盈舞动。飞车丸划破春风、疾速奔走。和煦的阳光沐浴在她的全身,她一口气冲到了宅邸的正前方。

然后,她停下脚步。

土御门家的宅邸建在山里一角的高台上,宅邸前有一条可以沿着往上爬的石阶,石阶的尽头则设置了一座外门。

两个男人穿过外门,踏进了宅邸的范围。

其中一人穿着和服、头戴圆顶帽,是个中年男性。看见飞车丸气喘吁吁冲了过来,他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他嘴边蓄着浓黑的胡须,手里拄着一把手杖。那是飞车丸熟知的人物,也就是仓桥家的当主•仓桥隆光。

至于另外那个人——

他身上穿着军服。

那个人非常年轻,虽然看起来比夜光年长,可是应该比季行还要小,约莫二十二、三岁。他有着线条纤细的苍白脸孔,以及有些阴暗的深沉目光,但看向这里的视线如剃刀般尖锐。在充满阳气的春日阳光中,彷佛只有青年全身沉浸在阴气里。

不过,青年全身上下最具特色的还是他的发色。

红色。

那是比山里绽放的花朵还要鲜艳,而且让人印象深刻的红。

飞车丸的内心深处窜起了不明的预感。

青年身上感觉不到鬼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咒术者。不过,她的直觉告诉自已,角行鬼报告里指的就是他。

「原来是飞车丸啊,你的主人在什么地方?」

隆光问着愣在原地的飞车丸,飞车丸一时答不出话,视线也无法从青年身上移开。

忽然间,目不转睛望着飞车丸的青年移开了视线。

青年的视线望向飞车丸的背后。

他睁大了双眼——

爽朗地笑了出来。

接着,青年踏响军靴,笔直往前走了过去。

飞车丸还是一动也不动。从飞车丸背后追过来的夜光往前迎了上去。「夜光大人。」他举起一只手制止出声警告的飞车丸,默不吭声地观察着走上前的军服青年。

青年走到夜光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浮现出莫名的自信。

「——您就是土御门夜光先生吧。」

他的嗓音嘹亮而且凛然。夜光没有回应,青年似乎没放在心上,像是进行事先安排好的仪式般继续寒暄。

「您好,我是相马佐月,和您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

这就是土御门夜光与相马佐月——土御门家与相马家宿命的相遇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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