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四章☆破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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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渊与其党羽原本潜藏在隅田川边的老旧民房,如今这栋民房已几近全毁。
尽管没有必要破坏到这种地步,不过这是北斗在最后的最后「无法控制力道」导致的结果。无人丧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当时已经逮捕敌人,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动弹不得的人们急忙带到屋外。老实说,比起单方面的战斗,脱逃的过程更让他们冷汗直流。
「那头龙真的是你的式神吗?」
「东京没有野生的龙吧?」
「它的教养不好。」
「它只是调皮了一点。」
「所以我才说它的『教养不好』。」
佐月沉着脸说了之后,夜光耸耸肩,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它会遵从我的指示,虽然做法不是很妥当。」
「我知道了,是饲主的问题。你没有下达恰当的指示,你果然需要尽早学会『常识』与『节制』。」
「中尉?对阴阳道宗家说这种话,不会太失礼了吗?」
「住嘴。」
佐月自暴自弃地说,接着掏出香烟点燃。烟雾随河风摇曳,融入晚夏的夜幕。
夜光与佐月站在坍塌的民房内,瓦砾散落一地,断裂的柱子与木板堆栈在一起。这里原本是两层楼的建筑物,但是二楼全毁,一楼面向隅田川的墙壁也已经崩塌。在面向河侧大闹的北斗采取由上方斜向「铲除」的攻击方式。在两人站立的前方,损毁的墙壁在河面载浮载沉。
由于设下了驱人的结界,没有看热闹的人围观,但是可以听见附近居民的喧闹声。毕竟忽然飞来一头黄金的龙,而且在这个地方大闹,自然会引起骚动。
出渊被捕缚的手下倒在马路上。虽然已经派出式神向隆光报告,为谨慎起见,也派飞车丸紧急前往仓桥家宅邸。两人留在这里是为了维护现场不受破坏,再加上佐月也要求休息。佐月会坚决这么要求,是因为他一步也不想移动了。
「居然要让『这种人』当阴阳寮的老大,想到未来,我头都痛了。」
「喂,我还没说要接受吧?」
「你还在闹脾气吗?够了吧。」
「闹脾气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强调的是──」
「夜光,『拒绝的理由』我已经听腻了。」
佐月依然叼着烟,侧眼打断了夜光的话。夜光不悦地板起脸孔,但是没有继续反驳。
对岸的灯火在隅田川的河面摇曳。
黑暗中,佐月嘴里叼着的香烟烟头缓慢闪烁着静谧的火光。
「……这么说来,我刚才没来得及问你。」
「什么事?」
「你期望什么样的新咒术,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夜光没有回应。佐月沉默地看向他,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夜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夜光凝视着河川,「我──」语气里充满了热情。
「如果可以打造新咒术,我想打造出一点也不特别──『普通的咒术』。」
佐月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错愕地睁大双眼。
「普通的咒术?……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理想是让咒术普及于日常生活,希望咒术能在社会中变得『寻常』。」
「……等一下,那和我说过的让众人承认的咒术有什么不同,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的是军事目的──为咒术附加『新的价值』。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想让咒术变得『稀松平常』,不论谁在旁边忽然吟诵,也不会遭到忌讳或是觉得惊恐,让咒术者与咒术相关人士不再令人『害怕』。」
「……所以你才想打造出不特别的『普通咒术』吗?」
「没错。我想让咒术融入这个世界,可以做到这一点──与今后的世界共存的咒术,正是我期望的新咒术。」
夜光说完后不再开口,佐月轻轻嗯了一声,默不吭声地抽起了烟。
这时,夜光瞥向佐月。
「你要嘲笑我幼稚也没关系。」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再说你那个样子不是幼稚……应该说是青春吧?」
「什么?」
夜光一脸诧异。佐月转头看向夜光,叼着烟的嘴角咧了开来。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想打造的是『我的式神不论何时何地,在什么人面前都不用藏起狐狸耳朵与尾巴的世界』。」
「什……」夜光说不出话,「不、不对。」他急忙否认,但是连话也讲不清楚。夜光这样的反应让佐月按捺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香烟掉在地上,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大笑。
「喂喂,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就算让我说中了,也好歹掩饰一下吧。」
「啰、啰嗦,你笑得太夸张了!」
「我笑不关你的事吧?」
「你不是说不会笑我吗!」
稚气的对话让佐月笑得更开心了,夜光则是满脸通红地怒吼。两人的声音愈来愈响亮,也愈来愈轻快。
飞车丸回来时,夜光与佐月正努力扑灭烟蒂引起的火灾。飞车丸不明所以地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但是他们莫名意气相投,纷纷挂起假笑,说得含糊其辞。
这件事绝对要向飞车丸保密。
这就是两人最初的约定。
★
整个世界都在震荡。
空气低鸣,大地震动,灵脉剧烈波动。
然后是灵气,在天坛循环的灵气四处乱窜。
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一点也不奇怪,飞车丸倒抽了一口气。身为天坛中心也是心脏的「他」如今气得发抖,如此强大而且超越性的存在动了怒火。不论天地还是灵脉,都无法忽视这股激愤,因此与「他」的怒气产生共鸣,变得狂暴。
这正是神怒。
「混帐!」
佐月咆哮、怒吼。光只是这样,飞车丸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轰飞出去。惊人的灵气在天坛肆虐。飞车丸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身体,在石台上踏稳双脚。
──夜光大人!
夜光比飞车丸更靠近佐月,他单膝跪立,结成手印,耐住灵气的风暴。
「佐月!」
他声嘶力竭地唤着成为依代的佐月。
不过,主人的声音不像传到了对方耳里。佐月的双眸燃烧着炽焰,视线始终直盯着西北方的天空,那是帝都持续遭到空袭的北方。甚至连现身的八濑童子,也为主人的愤恨不由自主颤栗。
然后──
「竟敢如此对待我的同胞!」
从佐月全身喷发出的灵气呈现爆炸性的膨胀。灵压一口气升高,飞车丸的意识变得模糊。在渺小的狐妖意识到死亡与消灭的瞬间,佐月朝西北方用力挥动手臂。
灵气迸裂。
受到升高的灵压推挤,浓密的灵气结成块后迸裂开来。
那个样子宛如巨大的灵气炮弹,直线往西北方发射。冲击震开周围的物体,途中还卷入了位于轨道上的护摩坛火焰,化为了火球,瞬间越过隅田川,消失在空中。
──唔!?
视力异于常人的狐妖拚命用眼睛追踪,确认有十架以上的飞机在远处的空中爆炸,不自觉瞠目结舌。
──从这个距离发动攻击居然能造成这么惨重的伤亡!
刚才那样的攻击根本算不上咒术,他只是「挥了下手臂」。
击出的力道余劲使得石台的灵气剧烈波动。法座全部倒塌,祭品消失无踪。
然而,佐月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远方天空的飞行队伍尽管乱了阵脚,却始终没有停止轰炸。佐月紧盯着眼前的光景,嘴里念念有词,气得全身发抖。
八濑童子们的身影再次消失,因为神命令他们退下。也就是说,这是打算亲自下达神罚的神意。
「佐月!冷静。别让怒气吞噬自己!」
夜光大喊。
夜光的声音带有强烈的咒力,那是由咒术使出的言灵。虽然是强大得连鬼也能束缚的咒,但在传进佐月的耳朵之前,就已经被围绕着他的厚实灵气层瓦解,精巧的术式根本无用武之地。不论质量还是灵力的等级都有天壤之别,夜光拚命发出的言灵,佐月恐怕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
咚。
灵气跳动,咚咚地鼓动着。
配合佐月高涨的怒气,循环的每一处灵气都在迸跳。循环变得凌乱,失去控制。不只是灵气,护摩坛在暗夜燃烧的火焰或是喷发或是扭曲,或是染上了漆黑,摇曳起暗色的火光。护摩坛本身遭受破坏,也有地方受到火焰延烧。由夜光准备的广大天坛这个器皿,如今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随时可能碎裂。
大地的灵脉出现波动。
夜光运用术式一度稳定下来的灵脉,此时再次由地底深处窜升,那股骇人的气息令飞车丸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
那和飞车丸熟悉的灵脉完全不同。那是瘴气,浓密的死亡气息。瘴气岩浆带着腐烂的污秽,就要涌出地面。
「……这……!?」
──这是大空袭时的──!
八万人以上的惨死,恐惧、遗憾、愤怒与憎恨,这些想当然耳并未消失。我们是在巨大的怨念上面举行仪式,这个事实让飞车丸心寒胆颤。
浓缩在地底的瘴气犹如受到神降临于人世的怒气引导,逐渐升向地面。同一时间,大地如地震震动,地面啪嚓啪嚓出现裂痕。地表或是隆起或是崩塌,地底──开了个「大洞」,链接了不同的灵相。
终于,瘴气渗了出来。
瘴气攀爬出地面,发出无声的嘶喊,犹如从地狱涌现的恶鬼。地面的灵气一接触到瘴气,随即出现偏离,转变为另一种瘴气。新生的瘴气同样也将周围的灵气变换成瘴气。护摩坛旁的咒术者赶紧尝试修祓,遗憾的是完全赶不上生成的速度。「污染」迅速扩大,焦土上到处出现了瘴气的沼泽。
「……唔……啊啊……」
瘴气的沼泽凝缩,逐渐成「形」,开始出现实体。黑暗的焦土上,异形在随处蠢动。具有实体的瘴气说起来就是如同角行鬼那样的鬼,尽管力量没有他那么强大,依然不晓得需要动用几位咒术者才能修祓一只,而且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又需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这种东西正要大量出现在眼前。恐惧与绝望压垮了内心,飞车丸忍不住发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如风暴来袭的灵气里,夜光的咒文跃上空中。
飞车丸弹也似地望向夜光的背影。夜光面向佐月单膝跪立,束带的袖子随风飘扬,他用双手结成手印,奋力吟诵咒文,音调听在她耳中很陌生。在跪立的夜光四周,许多咒符围绕着他飘浮在空中,缓慢旋转。咒符如金板挺直,出现超高速轻微震动的同时,闪耀出金黄光芒。
咒符的数量共有十枚,分别摹拟息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比礼等「十种神宝」的形代。原本形代需要用「玉」,但是夜光用咒符替代。
──这是……御魂振的咒法?
飞车丸瞠目结舌时,夜光吟诵的咒文响亮地回响在四周。
「──布琉部、由良由良止、布琉部。」
──果然是「布留之言」!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使出「玉振」──
御魂振的咒法存在许多谜团,夜光自己也还没有解开这个咒法的构造。起源古老虽然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个咒法是针对现在仍无法定义的「灵魂」使用的秘密仪式。
如同大多数古老的咒法,御魂振的咒法尽管难以掌控,却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根据记载,甚至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威力──
「啊!?」
飞车丸不由自主惊叫出来。
那一瞬间,盯着西北方的佐月背部像是触电一样,出现剧烈的颤抖。
然后──
「佐月!听我说!」
夜光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大喊。
他听见了。
佐月转过头,瞪大双眼看着夜光。他的眼神依然有神的气息,不过在他的眼眸深处,飞车丸知道自己熟知的「灵魂」就在那里面。
「……夜光……」佐月应道。
御魂振的咒法可以让死者复活,但本质是唤回死者的灵魂,属于招魂的咒术。夜光便是利用了这个特性。阴阳头以浑身解数使出咒法,传到了佐月与神一体的灵魂,将他唤回这座石台──唤回现世。
「佐月!你镇得住吗?」
没有时间注意用字遣词了。夜光急忙提出这个问题,佐月听得眯起双眼,咬紧了牙,「呃。」脸上掠过苦闷的表情。
佐月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态──「神附身的状态」说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飞车丸根本无从想像。她无法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是欣喜还是痛苦,是感到无所不能还是低人一等,还是这些全部都有,说不定就连当事人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佐月试图回应夜光的要求。
他举起双手,凝视自己的掌心。
「……公,将门公……!」
佐月的语气很激动,嗓音听得出来和刚才朝西北方怒吼的声音不同,那是飞车丸熟知的相马佐月的声音。
「力量……不……不对。这是我的……现在的我就是……将门……!」
强大而且狂暴的灵气猛然僵直,变得紧绷。
灵气的动静停了下来,这瞬间宛如世上的时间暂时停止前进。
佐月大吼着。
喔喔喔喔,佐月高声嘶吼,身体喷发出令人目眩的灵气。那是不属于人类,尊贵而且强大的灵气。
以及,威严。
「……平家……新皇平将门下令!」
佐月狠狠瞪着焦土,朝暗夜怒喝。
「退下!」
显现出神威。
周围的灵气瞬间受到神威感化,如鸟兽散。神圣的灵气──神气高涨迸裂,以石台为中心呈放射状迸开。
神气犹如海啸奔向焦土,迅速净化了大地。眼见就要实体化的瘴气干涸破灭,伸向地面的灵脉再次被推了回去。飞车丸好不容易才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神的怒气引来瘴气,接着神的怒气将引来的瘴气祓除,现世与阴世一再闪现又消失。只是一位神祇就能让世界的样貌出现剧烈的变化,遇上这种时候,人类除了「祈祷」也无计可施。
夜光在确认瘴气变得稀薄后,吁了口气。然后,他的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一手抵在石台上。飞车丸尾巴的毛倒竖了起来。
──我这个笨蛋!
飞车丸在内心斥责自己,飞扑过去主人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夜光大人!」她唤着,夜光瞥向飞车丸,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
飞车丸是狐妖,不只身体能力异于常人,也有充足的体力。然而,夜光的灵力再强大,终究是人类,而且现在身上也没有『鸦羽』。与神对峙的下场非同小可,况且光是待在石台上,就会感受到强行消耗体力的灵压。她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一直没察觉到这简单的道理。
另一方面──
「……还没……!」
佐月没有松懈,他全身散发出神威与辉煌的灵气,注视着虚空。
「……天坛……法阵……怎么能在这里放弃……!」
庞大的灵气再次涌现,灵气窜过四个方位的鸟居,燃起护摩坛的火焰。原本接近消失的灵气循环再次复活,天坛取回灵性的存在感。
他操控得轻松自在,人类的招式对神来说如同儿戏。
不过。
「等一下,佐月!术式已经半毁,如果硬要继续运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搞不好还会失去控制!」
「既然这样……你现在就修正!」
「不可能,我连哪里会怎么失去控制都不知道,失控后再修正就来不及了!」
夜光积极劝阻持续发布灵气的佐月。
然而,佐月没有中止行动的意思。
「这样的力量……我支撑得住!我会用力量控制住……!」
「太乱来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会撑不住!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将精神集中于穏定这个地方的灵气,然后──请将门公返回原本的地方。」
最后那句话听得佐月睁大了双眼。
灵气轰地涌出,出现惊人的灵压。飞车丸闭起一只眼晴,扶住主人退到自己背后,保护他不受灵气影响。夜光把身体交给式神,但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佐月。
「佐月,降神成功了,想要再次降临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现在先撤退。再这么下去,术式会无法控制,导致灵气失控。」
「如果力量不够,那就使用献祭的方式!」
「佐月!?」
夜光惨叫了出来,但是佐月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居然要我冷静?再次降临也不是没有可能?夜光!你没看见那场空袭的大火吗?这个国家正在遭到践踏,都民遭到烈火焚烧!你要我见死不救吗!?如果现在救不了他们,咒术又有什么意义!」
以佐月为中心的灵气再次出现剧烈波动,灵气如风暴肆虐,上空的云层高速转动。神的怒气直接撼动了天地。即使将佐月的灵魂唤回现实,似乎没有改变他与神一体的现状。
夜光的脸色惨白。
「不行,佐月!别让神强烈的情
绪吞噬了自己。人类的精神撑不住那样的情绪,那会破坏你的心灵!」
「那又怎么样!我说过,与其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没有意义地老死,我宁愿为这个计划牺牲自己的性命!快动手,夜光。在帝都设下结界,启动法阵,把那些轰炸机全部击落。我要保护这个国家,借给我力量!」
「……唔!?」
夜光扭曲着脸,咬紧了唇。他的脸上看得出愤怒、着急以及烦躁,激烈的挣扎撕扯着飞车丸的胸口。
什么是正确的解答,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做法,她找不到答案,只是在扶着主人的双臂上加重了力道。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必须保护夜光。即使保护得了夜光的身体,她也保护不了夜光的心,简直令人悲痛欲绝。
「夜光!」
「……佐月。」
神与阴阳师的视线交会,双方的意志相互角力。式神屏气凝神,等待主人的决定。
遗憾的是,命运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糟糕!?快逃!」
石台远方的咒术者大叫。飞车丸反射性地把脸转过去的瞬间,在她的视线前方,隅田川附近闪烁著白色的光点。
爆炸声震响了黑夜。
脚下也能感觉得到震动。
紧接着,尖锐的响音撕裂夜晚的空气,火雨降在隅田川附近的护摩坛,那是燃烧弹。火雨着地后在地面迸开,化为无数的火球,向外扩散,燃烧四周。蔓延的火焰有如投网抛出,凶猛的火光照亮了焦土。
头上传来引擎声,擡头可以看见上空出现飞机的踪影,那是B29,数量──数也数不清。
──居然有这种事!为什么会往这里发动攻击!
这附近早已烧得精光,可以成为目标的物体一个也──
不对。
飞车丸一下子惨白了脸。目标的话有,就是这座天坛。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数百座护摩坛熊熊燃烧。要是从上空俯视,这些肯定成了「要求对方攻击」的目标。再加上佐月刚才的攻击,敌军也有可能是循着攻击的方向而来。无论如何,这必定是不在预定计划内的作战行动,只是敌军也没有放过天坛的意思。
「混帐!」
佐月的灵气再度爆发,接连击出灵气炮弹。上空的B29战机有数架受到强风吹袭,失去控制。战机遭到破坏,冒出黑烟坠落。「不妙。」飞车丸不禁咂舌。
「夜光大人!快撤退。」
「这是什么蠢话!我怎么能放着这里不管!」
「可是……」
「不行,飞车丸。佐月,立刻把灵气──」
遭到轰炸的咒术者们纷纷窜逃,其中也有英勇的咒术者往敌机施展咒术,只是马上就被卷入爆炸之中。放眼望去,焦土处也升起了一缕缕燃烧弹爆炸的黑烟。这一幕唤醒了上个月的记忆,只是夜光现在身边没有『鸦羽』,角行鬼或北斗也不在场。
这里只有自己。
既然这样。
「请见谅!」
飞车丸使出妖狐的臂力扛起夜光,「飞车丸!」就在夜光这么大喊的时候──
头顶出现光芒。
擡头望去,眩目的白色火球正冒著白烟,往石台的正上方坠落,而数不清的火雨──飞车丸僵直了身体。
刹那间,夜光挥开式神的手臂,反过来抱住她的头趴在地上。一趴到地上,他们就被轰飞了出去。
光亮与轰声。冲击。意识就要强制关闭的时候,听见了神朝天空威吓的凶暴怒吼声。
★
无。
这就是「死亡」。飞车丸迟钝的脑子在想着这种事情,恍如身处于梦境之中。想到自己逃离了「那个地方」,她甚至有些高兴。
不过……
刺痛全身的麻痹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疼痛,消失的认知能力也阶段性地恢复。
自己还活着。发生了什么事情。光亮、声音与冲击。没错。自己遭到空袭──
「夜光大人!?」
飞车丸赶紧爬起来,用身体护住她的夜光顺势摔到地上。
她急忙扑上去,「夜光大人!夜光大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沉痛叫喊。夜光呻吟着,动了下身体。
他微微睁开眼睛。
「……飞、飞车丸吗……?」
他回应着,脸上沾满煤黑。「是。」飞车丸放下心,眼里泛出泪光,把脸埋在主人的胸口。
她的脸感觉到夜光的体温,精神终于恢复正常。她马上擡起头,俐落地竖起双耳,确认周围的状况。
空袭还在继续,虽然相隔了一点距离,但巨大的爆炸声依然冲击着耳朵,身体可以直接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危机还没解除,飞车丸扶起夜光正要前去避难的时候──
咳,夜光吐了一口血。
她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等她明白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黏稠的红褐色血液从夜光的额头滴了下来,束带的袖子碎成了一片片,衣角破烂不堪,沾满了粉尘。他的左脚弯向奇怪的方向,脸上失去血色。
飞车丸想起来了,主人抱住自己──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夜光在爆炸的瞬间保护了飞车丸,对主人与自己的激烈怒火瞬间沸腾。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把怒火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然而她现在没有余力愤怒。主人还活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飞车丸卯足全力,用咒术为夜光进行治疗。
不过──
「……佐月?」
夜光的意识似乎还很模糊,他用甚至感觉得到稚气的嗓音嘟哦着。
飞车丸擡起头。
夜光与飞车丸被轰飞到地上,飞出了石台。石台受到空袭直接轰炸,但是中心没有遭到破坏。在徒剩形式的石台上,有一道人影。
那个人是佐月。
他的左半身正在燃烧。
也许是燃烧弹的燃烧剂飞溅到他身上,火红烈焰摇曳──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屹立着怒目瞪向天际。他的全身散发出惊人的神气,以气势抑制了火势的蔓延。
或许佐月挡住了原本直接攻击石台的燃烧弹,但是他无法完全阻挡攻势,导致夜光与飞车丸因为冲击飞了出去,而自己身上烧起了猛火。佐月宛如活人火把,在石台上绽放光芒,暴烈的红发彷佛与烈火化为一体。眼前不寻常的光景,看得飞车丸屏住了气息。
「那个人」不再是「相马佐月」,这一点很明确。他身上的「人味」完全消失了。宛如为了证明这个事实,烧成黑炭的左臂掉落在地上。手臂在石台上碎裂,碎片依然在持续燃烧,然而佐月连看也没看一眼。
如果以神的力量,或许可以扑灭火焰,重新长出左臂。
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在乎人类的外貌。
火焰沿着左肩向脖子延烧,烧灼着他的左脸。他面无表情,但是感觉得到在那张脸背后,寄居在佐月身体内的意志。
愤怒。
那是极深的仇恨,非人的怒气与憎恶。
忽然倒下的夜光用力抓住怀里的飞车丸的手臂。
「……不行。」
他的声音很虚弱,不过意识似乎清醒了,语气里面听得出清楚的意志。「夜光大人!」飞车丸正准备更专心治疗的时候──
佐月散发出的神气逆转了。
逆转这样的形容不知道对不对,至少飞车丸感觉灵气的性质出现完全相反的转变,只是力道没变,反倒更为增强了。
产生变化的神气犹如比重比空气重的瓦斯,飘散在佐月的脚边,掩盖住碳化的左臂与红褐色的血泊,在石台上蔓延开来。神气瞬间充满整座石台,接着弥漫向大地。
夜光挣扎着让身体坐起,飞车丸一时间犹豫是不是该阻止他,不过看见主人迫切的神情后改变了主意。她伸出手帮夜光起身。这时候,佐月犹如波涛的神气已经逼近眼前。
「……唵、哞、怛落、仡哩、恶……!」
夜光发抖的指尖结成五个咒印,他的面前浮现出五芒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神气。然而,神气似乎没将他们两个人放在眼里,避开了夜光设下的咒壁,从左右往他们背后流动。
「夜、夜光大人,这是……」
飞车丸从背后扶住夜光的双肩,夜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用不着主人回答,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们背后,瘴气再次从地底爬了上来。佐月的神气──神充满愤怒的灵气吸引了瘴气。
神气蔓延的速度愈来愈快,布满了整片焦土。瘴气与神气融合,浓度呈爆炸性的增长。弯曲扭动,然后逐渐膨胀,向上延伸。
伸向
天际。
「怎……怎么会……」
在这个时间点,瘴气已经呈现半实体化,宛如出现于焦土的龙卷风──又像有多个头颅的大蛇,扭动着升向夜空。根据目测,高度约超过一百公尺。不仅如此,两三根瘴气柱交缠在一起,结合成一根约有数百公尺之高的瘴气柱。
云层笼罩低空,轰炸机在云层底下飞行。瘴气瓦斯覆盖大地,焦土上散落着燃烧弹的火焰,然后是从地面向上延伸,巨塔般的瘴气柱。眼前出现神话般──而且是在噩梦中出现的神话,超乎想像的光景。夜光准备的天坛已完全变成了「异界」。
摇曳着向上延伸的瘴气柱顶端,先是膨胀,接着迸裂。
里面同时迸散出无数怪物。
样貌诡异的鬼怪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含有瘴气的怪声在天地间回响。
异形散落天空,接着掉落至地面。那些是妖怪、魔物、鬼,每一个都是实体化后的瘴气。飞行在空中的鬼怪发出尖锐的嬉笑声,缠住了轰炸机。降落在地面的鬼怪尖叫着,在瘴气的沼泽横行。瘴气柱的顶端此时再度膨胀迸裂,接连生出更多的鬼怪。
地狱。
眼前的光景正适合用这个词形容。飞车丸感觉头脑麻痹,完全无法思考。她茫然地害怕自己会失去正常思考能力,但又把这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魑魅魍魉的盛宴。
百鬼夜行。
飞车丸的身体不住地发抖,用力抓紧了夜光的肩膀。夜光轻轻地将掌心放在她的指尖上。
「……飞车丸。」
「夜光大人,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
夜光握住飞车丸的手,闭上双眼。
然后,「……我要利用将门公。」他的目光锐利,这么声明。
「我要平息将门公的怒气,祈求祂修祓瘴气,这是唯一的方法。」
「您、您又要唤回相马大佐吗?」
「……对,不过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将门公吞噬了,所以我要借助泰山府君的力量,直接接触他的灵魂。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夜光说到这里停顿了数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要让泰山府君降到自己身上。」
「夜光大人!?」
「……只有一瞬间而已。我很熟悉泰山府君,再说还有晴明大人在那里。当然这是个豪赌,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夜光说得平静,转头看向飞车丸。
夜光的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淡淡微笑,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看起来也像是在哭泣,那是接受命运、下定决心的笑容。
「原谅我吧,原谅我最后把你带到了这种地方。」
「您在胡说什么,我会永远待在夜光大人身边。」
「是啊,生死与共。」
这句话在飞车丸身上点燃了勇气的火炬。飞车丸的眼头一热,深深点了个头。
虽然用咒术进行了应急处理,但夜光的左脚依然是断裂的状态。飞车丸扶着夜光站了起来,夜光在飞车丸的搀扶下,一步又一步走向石台。
走向有半个身体缠绕于火焰中的佐月。
「……阴阳师土御门夜光……谨告泰山府君与冥道诸神……」
夜光吟诵着咒文,气喘吁吁与断断续续的吟诵实在不像主人吟诵出的咒文。不只是身体受到的伤害,他的灵力也差不多耗尽,精神的承受力想必也早就超过了极限。尽管如此,夜光还是以浑身解数,使出土御门家的秘术。
两人走过飘荡于脚下的瘴气,一路步上石台。燃烧佐月的火焰将他们沐浴在光与热之中,佐月的双眼往他们转去。夜光继续走上前,飞车丸搀扶着他。夜光的吟诵停了下来,右手慢吞吞地伸入怀里,掏出一张咒符。他将最后仅剩的灵力化为咒力,施展出咒术。
「……佐月,这是最后了。」
夜光阖上双眼,将掏出来的咒符举到面前。
「请前来相助……急急如律令。」
唰,咒符抛向头顶。
刹那间,一道光芒从天上射穿乌云。
飞车丸感到目眩,温暖的空气暖和了身体。飞车丸的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意外迎来的安稳让她难以抗拒,夺去了她的心灵。
她从主人的身体接触到某个巨大而且高贵的存在。
飞车丸在这时候感觉到的,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怀念。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夜光与神对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2
说谎的式神必须接受惩罚。
独眼少年听见这话像是在强忍泪水,回给她一个笑容,握住了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这时,远处的少女──长出兔耳朵的少女朝少年说起了什么话。
一名女性倒在少女身边,她痛苦呻吟着看向这里说:
「……春虎大人……」
奇怪,她的脑子一阵混乱。
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地方,现在在这里的「自己」又是谁。
在她思绪混乱时,周围的状况愈来愈慌张。少年离开她身边,走到正面,兔耳少女与──那是『鸦羽』,绕到斜后方。她这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坐在天坛的石台上。
不过……这是哪里的天坛?这座天坛设置在高处,放眼望去的夜景是从未见过的景色,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究竟是……不对,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是谁?那是个左眼缠上锦织眼罩、未曾谋面的少年。刚才自己──「倒在远处的自己」叫他「春虎大人」。春虎,没听过的名字。
不过,自己知道这个人。不论是少年前方的自己,还是倒在远处的自己,两个人都对他很熟悉。
脑中愈来愈混乱了。
不过──
「『泰山府君祭』仪式正式开始。」
在少年这么宣言的瞬间,她想起来了。
遥远而且微弱的记忆。她在孩提时,也想起过相同的记忆。那是她偷窥『泰山府君祭』的时候,一闪即逝的白日梦。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不过她现在似乎稍微能理解了。
自己是从这里被送了回去。
兔耳少女喊叫着,神明这个词掠过脑中。光芒围绕四周,少年呼喊出少女的名字。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
没错,旅程还没结束。这里并不是她旅途的终点。
所以──
咚,她被抛了出去。感到意外的她难掩困惑。
主人──寄宿在主人身上的某个物体微笑着望向自己。
幼儿啊,祝你有美好的旅程。
古老而且伟大的某物献上真心的祝福。她不明所以──不过,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加护」。
超越时间,普遍存在于世上的某物推动着她,她再一次──
★
「……唔。」
一开始感觉到的,是身体底下冷硬的触感。飞车丸哀号着,掀起沉重的眼睑。
由于就近直视耀眼的光芒,晕眩的双眼看不见前方。不过,随着意识逐渐清晰,她注意到身边是澄澈的空气。简直像身处在土御门乡里的森林,感觉得到生气蓬勃的清新。突如其来的感觉混乱了她的记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宛如全是一场梦──让她产生真正的自己还在土御门乡里的错觉。
不与世浮沉,平稳的时日。
感受着四季的变化,与夜光一同守护咒术将熄的灯火。
那里有小翳,有季行,还有角行鬼。虽然门生人数减少,少了过往的活力,但是隆光与久辉不时会从东京来访。
夜光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时抛下当家的工作造访暗寺。每当他闲来无事尝试新的咒术时,就会惹来小翳的怒目,隆光则是惋惜他的才能。夜光虽然为了当家必须遵守的严格规范发牢骚,为了缺乏变化的生活不满,为了咒术的衰退感叹,但他看起来总是很开心。飞车丸只能苦笑着,日以继夜照顾着主人。
她感觉胸口一紧。
──唔!振作点!
她激动地猛摇头。
虽然这是有可能出现的光景,说不定是在时代允许下会选择的道路,但现在不是把自己囚禁在妄想里的时候──
意识似乎只消失了一瞬间,但是她总觉得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彷佛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记忆依然模糊。当然,在乡里过着平静日子是自己的一场梦──只是她的愿望。不过,该怎么解释那位独眼少年,还有那座没见过的天坛。飞车丸努力唤起记忆,瞥见的光景却在这一瞬间从指尖滑落。意料之外的强烈失落感袭来,
反而猛然唤醒了更准确的记忆。
「夜光大人!」
背后有残留的神气,而且是两位神祇。泰山府君的降神成功了。只有自己倒在石台上,或许是降临时被轰飞出去了吧。飞车丸试图起身,却诧异地发现手脚使不上力,灵力几近枯竭,这也是降神的影响吗?飞车丸勉强让双手抵住地面,奋力望向背后。
终于恢复的视野,两个男人站在眼前,他们分别是穿着束带的夜光与穿着军服的佐月。夜光平安无事的样子让飞车丸放下心,但在视野变得更清楚之后,她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
夜光的头发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夜、夜光大人……!?」
夜光没有回应飞车丸的呼喊。虽然背对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他似乎没有听见飞车丸的声音。
另一方面,佐月的左半身仍在火焰之中。由于身上强烈的神气影响,火焰至今依然留在佐月的左半身,没有向外蔓延的迹象。不过,他和夜光一样没有注意到飞车丸。
不仅如此──
佐月忽然身体一歪,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倒向夜光。
夜光闪躲不及,佐月身上的火焰蔓延到夜光的束带。飞车丸惨叫着想冲上前,遗憾的是手脚不听使唤,连站也站不起来。
那一瞬间──
砰!
冰冷的爆炸声响起。
佐月的身体倾斜,像是被人从旁边撞上,倒在站立不动的夜光脚边。夜光也让佐月的身体撞得摇摇晃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飞车丸再一次试图冲上前,虽然照样使不上力,幸而这次身体愿意移动。夜光眼见就要倒在石台上的时候,她赶紧飞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
她拚了命地扑灭束带上燃烧的火焰,幸好火焰很快就熄了。飞车丸抱住夜光,爬也似地远离佐月持续燃烧的身体。佐月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
「夜光大人!夜光大人!」
飞车丸摇动着夜光的身体,然而他没有反应。主人的脸上完全没了血气,体温很低,脉搏微弱,呼吸也很弱。半眯的双眸没有对焦,渗出奇妙的光芒。
她心头一惊。联系还没中断。
这时──
「──他还活着吗?」
石台外忽然传来说话声。飞车丸惊讶地望去,看见出现在那里的男人后,她更是哑口说不出话。
「出、出渊中佐!?」
「是前中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相马大佐的命令。」
出渊回答得若无其事,他全身沾满了粉尘。他也参加了仪式吗?尽管掩不住疲劳,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锐利,感觉得出即使身处险境,仍然能果断行动的坚定意志。然后,飞车丸注意到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枪。刚才的爆炸声,佐月倒下的方式,飞车丸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为此提高了警觉。
──这个男人开枪射杀了相马大佐。
夜光因此得以避免遭到火焰延烧,但是她无意向对方道谢。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但出渊依然是佐月的部下。
「……你在做什么?」
飞车丸护住夜光,厉声质问他。她一只手伸向藏起的咒符,但是她早已没有足够使用符术的灵力。
出渊面无表情地回望飞车丸,接着他移开视线,放松了全身力气。
「这是大佐的命令。」他再次强调。「如果大佐与阴阳头同时失控,阻止不了──就杀了他。所以说,我的任务其实算是失败,没有赶上最关键的一刻。」
他平静地做出解释,把手枪收回枪套。
出渊的解释不像胡诌。
但是。
「……既然没有赶上,为什么你还要开枪?」
「……我这个人习惯看得长远一点。」
出渊嘲讽地扭曲着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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