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东京暗鸦 >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四章☆破绽

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四章☆破绽(2/2)

目录

出渊嘲讽地扭曲着嘴角。

「大佐命令我射击『他自己』,其中一个目的是『就算杀了自己,也要阻止情形失控』,另一个目的是──『就算杀了自己,也要保护阴阳头』。毕竟他严厉命令,杀害的对象是『自己』。」

「……大佐……」

出渊朝喃喃自语的飞车丸耸耸肩。

「所以我一开始就问你他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就快逃吧。如果他能活下去……大佐也许就不会计较我的失误了吧。」

出渊说着,不时瞥向佐月被火焰缠身的身体。他目光里的感情太过复杂,飞车丸判读不出来。

──可是至少感觉不出恶意……

万一出渊想报四年前的仇,他应该不乏下手的机会。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过度提高警觉也无济于事。飞车丸咬紧唇,抱着夜光伸长了脖子,确认周围的状况。

覆盖天空的云层以石台为中心,像是让暴风吹开似地散开。虽然有稀薄的云层,不过依然能看见月亮,因此可以借由月光,看清楚天坛所在的焦土是什么情形。

地狱般的景色呈现在眼前。

灵气净化了石台,瘴气一扫而空,附近一带的灵气也恢复正常。夜光起死回生的一招顺利成功了。至少在飞车丸眼前,看不见先前犹如世界灭亡的破灭灵相。

空中看不见轰炸机的机影,在地面爆炸的燃烧弹依然在燃烧大地,冒出阵阵黑烟,但是焦土上面原本就没有物体可以延烧,黑烟在这里也像是声明袭击结束的狼烟。

不过,只要定睛凝「视」,就可以发现依然有瘴气残留在远方。此外,那些鬼怪也不是全数歼灭。比起当初如云霞涌现的时候,数量算是急遽减少,只是依然看得见实体化的鬼怪在瘴气里昂首阔步。这样的现象恐怕是以降临于石台的神为中心,呈放射状进行了修祓导致,因此离石台愈远,瘴气就愈浓。

现场还站得住的咒术者──至少一眼望去──只剩出渊一个人。

风暴远离了。不过,事情似乎还没结束。

飞车丸看向倒地的佐月。

虽然状况不容许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但依然有不少情感在内心翻腾。他们结识了六年,而且是人生当中最为动荡的六年。她看过佐月这个人各方面的个性,也有过各种对话。尤其是他与主人无数的交谈,自己都在一旁观看。

──佐月是另一个我。

主人在仪式开始前说过的话掠过脑海,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飞车丸甩开这些思绪,毅然擡起了头。

「……我们马上撤退。」

飞车丸说了之后,出渊默默点了个头。

不过──

「……飞车丸……」

嘶哑微弱的嗓音如雷电般劈向飞车丸。「夜光大人!?」她重新抱住怀里的主人,夜光依然没有对准焦距的视线仰望着飞车丸。

白发苍苍,肌肤呈现失去血气的惨白,那副犹如死者的样貌让飞车丸感到「不对劲」,内心忍不住焦躁。相对之下,夜光在视线与飞车丸交会的瞬间,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如果在平常,她会为主人的笑容感到欣喜,但是这个时候她只感到莫名的不安。

「夜光大人。」

她在下意识中为了否定内心的不安,以坚定的口吻和夜光说起话。

「太厉害了,瘴气大多已经修祓完成,夜光大人的豪赌成功了。可是,现场还是有一点危险,我先带您回阴阳寮,您稍微忍耐一下,可以吗?」

她飞快地把该说的话说完,不由分说把他抱起来。但是,她的手臂使不上力。身体疑似真的到达了极限,就算想用咒术搬运,灵力也几乎见底。这么一来,尽管不甘愿也只能拜托出渊帮忙。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

「……对不起。」

叹息般的这句话沉重地压在飞车丸的胸口,为了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夜光大人。」她哀求着说,然而主人只是轻轻笑着,又继续往下说。

「还没结束……瘴气……只是潜藏在地底……」

夜光慢吞吞地说。他的目光焦点依然不稳定,看起来与神──泰山府君的联系仍未切断。虽然不像附在夜光身上,但他的灵气混入了神气。

不过,此时说话的是飞车丸的主人夜光本人,说出口的话也是出于他的意志。

「将门公请回去了……」

夜光平静地说。

「剩下的瘴气……由泰山府君分摊开来了,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东京的灵相彻底改变……虽然变化缓和了下来……接下来这个地方会出现许多灵灾,必须一个个……祓除……」

「……灵灾?那是指灵气……瘴气导致的灾害吗?」

陌生的词汇引来飞车丸的疑问。

然而,夜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接下来……会发生第一次灵灾……大家合力……组织性的……为了修祓……需要大家……

」

夜光说得断断续续,飞车丸不以为意地点着头。如果接下来瘴气将引起灾害,现在的她只需要这样的情报。简单来说,立刻避难是正确的方针。

但是──

「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离开──」

「……飞车丸。」

夜光温柔唤着催促自己的飞车丸。

「对不起。」他再一次道歉。

「我要……走了……」

「我马上就带你离开。」

「不是,我在这里……已经……」

说到这里,夜光阖上了双眼。

他的眉间紧皱,露出痛苦而且哀伤的神情。

他的脸上像是有无尽的悔憾。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充满的却是决心。他的目光终于稳定下来,聚焦在飞车丸身上。

「飞车丸,我的命数已尽。」

「…………」

她无法理解主人话里的意思,只是身体自然出现反应,用力睁大了湛蓝瞳孔的双眸。

夜光像在劝慰沉默的式神,又继续说下去。

「我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我……我在泰山府君之中窥见了来世。将门公会再次显现在这个地方,我有责任阻止这件事,和这次一样,用我的性命交换……」

「……夜、夜光……大人?」

「所以我向泰山府君祈求,将我的灵魂送往来世,送入土御门家的血脉。今后我……」

将会转生。

飞车丸睁大双眼,咬着干燥的双唇,专心倾听主人的话语。

声音听得很清楚,只是话里的意思很难进到头脑。脑中一团混乱──真要说起来是停止运转。转生。投胎转世。他表示自己将在来世──出生为土御门家族的人。莫名其妙。虽然搞不懂意思,但她听得出这已经是「既定」事项。

不过比起这件事,更叫她难以接受的是夜光一开始说出的那件事。

主人命数已尽的事实。

否定与拒绝盘踞在她的心头,压倒性的拒绝心态使得所有道理分崩离析,摧毁所有理性。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心跳声撞击耳膜,身体止不住发抖。除了拒绝以外,她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夜光也许看出式神内心的情感,「飞车丸……」勉强出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明白降神是不寻常的咒法,也知道不是依代的夜光这么做是多么蛮横的举动,她也很清楚这么做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这就是夜光的个性。

他是克服过诸多困境──将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接连完成的天才阴阳师,也是让飞车丸引以为傲,比自己更重要的主人。

即使夜光本人亲口告知自己命数已尽,她也无法接受。

降神前,夜光不是还对飞车丸笑了吗?他不是笑了吗?

他明明笑了──

「喂!出状况了!」

出渊的警告声让飞车丸回过神,针刺般的瘴气也同时袭来。

石台东侧,月光照耀的焦土上出现两只鬼怪,正往这里逼近。其中一只鬼怪的外型宛如用四只脚走路的狒狒,另外一只像是有修长的身体与数百只脚的大蜈蚣。前者的身高超过四公尺,后者则是身长可比北斗的巨大鬼怪。两只鬼怪都已实体化,但是形体尚未固定,每一移动,体表就产生泡沫,迸裂开后吐出浓密的瘴气。

──不妙!?

飞车丸立刻将精神切换到战斗模式。两只鬼怪像是锁定飞车丸等人为攻击目标,毫不迟疑地直接往石台冲过来。鬼怪的速度惊人,由散发出的压迫感与吐出的瘴气浓度,可以看出这两只是力量相当强大的个体。它们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战胜的对手,尤其她现在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

「呃!?」

飞车丸鼓起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为了保护夜光走上前,出渊咂舌掏出手枪,然而,面对逼近的两只鬼怪,手枪甚至比水枪更没用处。飞车丸努力寻找活路,只可惜她还找不到答案,狒狒鬼怪就蹬着地面跳起。

庞大的身躯飞上空中,呈抛物线往这里发动攻击,带着瘴气的嘶吼从头顶往这里灌注。为了至少能设下咒壁,飞车丸绞尽了最后的灵力。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出现三道强大的鬼气。

其中一道鬼气奋力一跃,拔出腰间的太刀,斩向空中的狒狒。狒狒鬼怪发出惨叫声,喷散着瘴气弹飞出去,坠落在石台外。这时候,另一道鬼气飞奔而出,穿过飞车丸与出渊身边,猛烈撞击踏响了地面的大蜈蚣,从正面阻止鬼怪的进击。

从危机中拯救了飞车丸等人的是如幽鬼般的两位铠甲武士,他们是八濑童子,佐月的护法。飞车丸茫然望向背后,另外还有一位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正跪立着,在主人身旁待命。

在佐月的身边。

「……相马大佐……!?」

佐月坐了起来。

他将右手放于右脚膝盖,瘫坐在石台上。他的左半身依然缠着火焰──刚才快要熄灭的火势就像是幻觉,他身上缠绕着更强劲的烈焰,那副模样犹如背后燃烧着迦楼罗焰的不动明王。出渊听见飞车丸的叫喊转过头,同样也不禁瞠目结舌。

佐月剽悍的目光看向飞车丸与夜光,他右眼的黑色瞳孔可以看出绝不屈服的意志,另外通过摇曳的火光,看得出他的左眼瞳孔有神残存的凶猛意志。

飞车丸不禁战栗,动弹不得。

「……要来了。」

佐月这么声明之后,紧接着出现撞击般的冲击,飞车丸等人的身体全都弹了起来。伴随着低沉声响,石台出现裂痕。这阵冲击宛如巨大的铁锤从地底敲打,而且冲击始终没有停歇。咚、咚,一次又一次晃动着大地。地震,只是和寻常的地震明显不同。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佐月起身而惊愕的出渊随着大地震动,站也站不稳地放声大喊。飞车丸连忙在夜光身旁蹲下,将主人横躺的上半身抱进怀里。

「来了……」

夜光虚弱地说。飞车丸想起主人刚才说的话。

接下来会发生第一次灵灾。

犹如预言成真,荒芜的焦土另一头,如间歇泉般喷出瘴气。那和与将门公的怒气产生共鸣时的天地变异不同,不过喷出的瘴气依然产生新的鬼怪,再加上原本还留在此地的鬼怪试图借由这股瘴气让力量更加强大。眼前那两只狒狒与大蜈蚣的鬼怪在吸收瘴气后,又变得更加巨大。

──这就是灵灾吗!?

灵性的灾害,这的确是只能这么称呼的现象。

然而,应付两只鬼怪的八濑童子毫不胆怯,一步也不退缩,骁勇地面对巨大化的敌人。

对于他们与随侍在身旁的另一名护法,「辛苦你们了。」佐月沉重地说。

嗓音虽然是佐月本人,听起来却像回响的钟声。伴随着火焰在空气中烧灼的说话声,使人不禁联想到阎王的制裁声。

「夜光离开之前,由你们守住这里,接着你们要服侍下一任相马族长。」

两位与鬼怪战斗的铠甲武士没有回头,用背影接受了主人最后的指示,只有一旁的巫女向主人深深鞠躬。

接着,佐月连眼晴也没有眨一下,「……夜光。」呼唤着。

夜光在飞车丸的怀抱里,缓缓把头往他转去。

火势愈烧愈烈,终于延烧至全身,将佐月整个人包围在火焰之中。火红烈焰中,佐月的红发疯狂舞动,犹如火焰的中心。这肯定是错觉,但是佐月似乎在火焰里面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夜光微微一笑。

「……佐月,永别了。」

佐月没有回应,火焰吞噬了他,将他化为一团黑影。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朝火焰深深叩头。飞车丸说不出话,只能凝视着燃烧的佐月。

大地依然在震动,石台持续出现裂痕,部分碎裂崩落。在此同时,夜光轻细地吁了口气,身体失去力气。飞车丸在恐惧的驱使下,「夜光大人!?」惊声叫了出来。

夜光的呼吸变得凌乱,灵气忽然从全身释放,扩散于夜晚的空气。

夜光眯细了双眼。

「告诉大家……要他们做好准备……还有……对不起……」

即使以飞车丸的听觉,也几乎听不见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她的眼眶一热,猛然流下了眼泪。

她整张脸扭曲变形。回天乏术了。这个事实用不着别人说,她也很清楚,而且她不得不接受这是现实。

夜光就要离世了。

飞车丸落下斗大的泪珠,无助地说:

「我……我该怎么办……?」

在飞车丸──式神──童年玩伴的眼泪里,夜光缓缓阖上的双眼又睁了开来。

他露出伤脑筋的苦笑,但是又有些自豪的笑容。

「飞车丸……我爱你……」

他闭上了双眼。

他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飞车丸泪眼汪汪,眨了眨眼睛。

「……夜光……大人?」

超越悲痛的询问语气听起来甚至让人感觉到纯真。飞车丸颤抖的指尖在阖上双眸的夜光脸颊上轻抚着,肌肤的触感传到指尖。夜光「已经」离开了,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就在这里,自己不只碰得到,也能抱住他。

插图008

然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从胸口深处,从心脏直接喊出来的声音。她感觉肝肠寸断,抱紧了夜光的身体,爆发的情感随呜咽声一同宣泄了出来。

也许是最后的两道神气消失,大地像是卸除了重担,晃动得更加剧烈。出渊大喊着,但是地底传来的声响彻底掩盖了他的声音。

浊流般的地鸣声中,飞车丸的呜咽如落花飘零。

随着一次剧烈的震动,大地连同石台裂了开来。

裂痕沿着夜光与佐月连成一直线,出现巨大而且极深的开口。燃烧着佐月的火焰拖行着火光,滑落至裂痕深处。接着,夜光也向下滑落,飞车丸反射性地扑上去,抱住夜光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则被重力的钩爪牢牢抓住,被拖入黑暗。

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接下来的事情。生死与共,主人说过的话掠过耳边。

不过,在她就要掉入死亡时,让人粗鲁地阻止了。

夜光全身的重量加诸在飞车丸的双臂上,平时对她来说轻如鸿毛的重量,这时候却无情地从她手中夺去夜光的身体。

──不行!?

「夜光大人!」

夜光的身体从飞车丸的手中滑走,遭黑暗的裂痕吞噬。飞车丸半狂乱地挣扎着,然而抓住她的力量始终没有松开。

粗壮的右臂从背后抓住她。

「冷静下来,飞车丸!」

耳边响起低沉粗哑的熟悉嗓音,将飞车丸的意识拉了回来。她噙着泪水,转头望向背后。

「……角行鬼。」

自身也冲进裂痕,找到立足点并抱住飞车丸的,是她的鬼搭档。角行鬼露出飞车丸第一次见识到的凶狠目光,盯着夜光消失的裂痕深处。

「──可恶。」他直接恶狠狠地骂了出来,接着一脸严峻地抱好飞车丸,往地面跳了上去。

地面上的两只鬼怪已经修祓完成。狒狒鬼怪──的残骸瓦解,化为瘴气,另一只大蜈蚣则是由两位八濑童子齐力劈成两半。或许是因为角行鬼前来助阵,加强了攻势。

不过──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筋疲力尽的她问了之后,鬼盛气凌人地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出现这么庞大的瘴气,增加一两道鬼气也不是问题,再说最重要的天坛早就毁了,至少……」

角行鬼正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没事。」把话又吞了回去。

独臂鬼强悍的模样看起来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战斗。天坛外部依然残留有许多鬼怪,他恐怕是强行突破重围赶过来的吧。

只可惜,他没有及时赶上。

两位护法同时失去了主人。

「角行鬼,我──」

「待会儿再说。」

角行鬼背对裂痕,无情地打断飞车丸的话。他依然抱住飞车丸,往自己前来的方向──阴阳寮所在的西方望去。「角行鬼!」飞车丸又叫住了他。

「听我说。还有,你可以放开我了。我已经──」飞车丸还想继续说的时候,角行鬼连看也没看她一眼:「怎么处理北斗?」

「……什么?」

「那家伙也一样面临饲主死亡的状况,必须有人把它带去土御门家。我得先声明,休想叫我带过去。在阴阳寮之中,它只听一个人的指示。」

飞车丸心头一惊。北斗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服侍每一代土御门家的式神,但是在主人没有留下命令就离世后,龙将会留在这个地方,那绝不是夜光乐见的情形。

可是。

可是……

飞车丸的脸庞再次扭曲。角行鬼也许是注意到她身体的颤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你想哭就哭吧,尽情地哭,他……也会希望这样。」说完,鬼勇猛地冲向焦土。他抱着飞车丸往前冲,接着用力跳了起来。

飞车丸按捺不住,把身体转向裂痕。吞没夜光的裂痕愈来愈遥远。

夜光说自己将会转生前往来世,佐月也正前往神的身边,因此堕入那里的不过是两人的空壳,是二十几年来装着活人灵魂的器皿,也是他们各自简短的历史。

风吹抚着飞车丸的耳朵,眼泪落入夜空。

朦胧月光映照着漆黑的裂痕,飞车丸始终看着那里,看着已经埋葬的过去。

★

出现在空袭灾区的鬼怪,在深夜时分从焦土蜂拥而出,并于帝都徘徊。尽管天亮后阳光减弱了瘴气,鬼怪的威胁依然没有结束。帝都的人们第一次看见成群鬼怪出没,纷纷惊恐地到处窜逃。在空袭与鬼怪的双重侵略下,帝都遭受了严重的损害。

事态终于见到曙光的时刻,是在四月十五日的深夜。讽刺的是,为他们带来曙光的是美军的空袭。在城南及京滨一带进行的大规模空袭,将大多数南下的鬼怪连同街道燃烧殆尽。

好不容易重振的阴阳寮也趁这个机会,全体动员修祓鬼怪。但由于之前『天曹地府祭』失败,阴阳寮大多数的阴阳师为此丧命,他们只能以剩下的少数人力拚了死命修祓,结果又有不少人为此牺牲性命。等鬼怪全部修祓完,已经是『天曹地府祭』那一夜的七天过后。

后世将这次的事件称为大灵灾,是咒术史上最严重的事件。

虽然这时已经将冒出来的鬼怪全部修祓,但东京这块土地之后因为灵气经常出现混乱与偏离,使得被称为灵性灾害的灾祸频频发生。那一夜显现在现世的地狱,将东京这个大都市在灵性与咒性方面变成了「魔都」。

历史将阴阳寮长官,也是大规模咒术仪式举行者的土御门夜光断罪为使东京出现灵灾的罪人。咒术界承袭了他留下的技巧,同时也逐渐让他的名字消失在大众面前。

3

喧嚣的蝉声似乎过了最热烈的时期。阳光依然强烈,但是刺得肌肤发疼的热气稍微减缓了一些,慢慢变得柔和,极度阳气的灵气缓缓偏向阴气。

漫长、酷热而且失去许多人命的夏天,终于要迎向终点。

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

在设置了祭坛且铺设木头地板的客厅「桔梗之间」,出现了飞车丸的身影。

她正坐在备好的坐垫旁,并低下了头,让额头抵住地板。她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桔梗之间」面向庭院,此时已将拉门全部打开。角行鬼坐在檐廊,右手抵着地板,默默眺望中庭。

尽管还是一样暑热,不过阴影相当舒适。不时有风从庭院吹来,愉悦地在屋里嬉戏。

一位女性坐在屋内的上座,年纪在二十前半,她极其自然地穿着华丽古朴的和服。她的个子娇小、样貌童稚,端正的坐姿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沉稳,散发出成熟的气息。女性身边有个刚开始学步的小孩子,抓着她站在旁边。纯真的黑色瞳孔圆睁,露出无比好奇的眼神,盯着飞车丸的耳朵与尾巴。

他们分别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门小翳,以及她两岁的儿子。

小翳朝默不吭声叩头的飞车丸露出伤脑筋的微微苦笑。

「飞车姊姊?请把头擡起来吧。」

「……不,我本来就没有脸来见您,是为了报告与递交北斗忍辱前来,还请见谅。」

飞车丸坚决不肯退让,语气也很沉重固执。小翳无奈地吁了口气。

「你还是没变……可是,这样太难讲话了,再说……」小翳有些不怀好意地微笑着。「飞车姊姊,你以为我会责怪你吗?或是严厉惩罚你吗?」

「……请您务必严加惩罚,这是我应得的,这么做我在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哎呀?如果能让飞车姊姊的心情轻松一点,那就不叫惩罚了吧?我想慰劳你的辛苦,允许你的失败,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

飞车丸全身紧绷,说不出话。小翳窃笑了出来。

「再说,飞车姊姊早就受到『惩罚』了。你想必比我哭得更惨吧,将哥哥从你身边夺走,就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小翳说着,凝视飞车丸的双眼温柔地眯了起来。

「飞车姊姊,谢谢你没有追随哥哥的脚步,愿意回来这里,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

飞车丸低垂着头,内心的冲动让她的肩膀用力颤抖,她努力压抑住差点喊出来的哀号。

夜光死后过了五个月。

不满半年的这段期间,这个国家出现了剧烈的转变。

双璧计划失败的十七天后,同盟国的德国总统?希特勒在节节败退后自杀。五月,德国无条件投降,日本与全世界为敌的战争,只剩一个国家独力奋战。六月,长达三个月的冲绳岛战役确定败北。最后的手段「本土决战」这个选项不再是「何时」发生,而是「即将」发生。

七月二十六日,促使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宣言,遭到日本政府无视。

八月六日,广岛被投下原子弹。光是一颗炸弹,就夺去了比三月十日大空袭还要多的人命。

八月九日,当地时间八日深夜,苏联攻破满州国国境,单方面向日本宣战。

同一天,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这个噩耗传到东京时,御前会议正在召开,政府当场决定接受波茨坦宣言。天皇通过玉音放送宣布战争结束,则是在六天后的八月十五日中午。

这是历史激烈变动的转折点,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然而,在飞车丸心中,那已经是与自己无关,如同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了。

飞车丸逃离了鬼怪,从天坛回到阴阳寮交代了事情经过,接着整整昏睡了两天。当她醒来时,她不顾周围的反对,一心投入鬼怪的修祓。她表现得很活跃,虽然有角行鬼的帮助,但有八成的鬼怪几乎都是由她单独修祓。不消说,这样对她来说比较「轻松」。相较于夜光不在的现实,生死交错的修祓现场更让她感到轻松自在。

夜光逝世后,由隆光担任阴阳寮的代理长官,处理零星出现的鬼怪。由于计划失败再加上后来发生的灾害,他受到军方与政府严厉的谴责。然而,只有阴阳寮能应付随机出现的鬼怪,虽然批评声浪高涨,但也不能对他们贸然出手,阴阳寮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涉及「政治」。到头来,直到战争结束──不对,在投降仪式举行时,阴阳寮仍卯足全力专心在修祓鬼怪。

原本身为阴阳助的飞车丸,现在也应该要在阴阳寮尽自己的职责。

不过,隆光在第一批鬼怪完全修祓之后,便解除了飞车丸阴阳助的职位,将她与角行鬼从阴阳寮除籍。不论是修祓鬼怪的战力方面,还是追究仪式失败造成阴阳寮损失惨重的责任,有不少人反对隆光的决定。然而,隆光挡下这些反对意见,「解放」了飞车丸。夜光死后,你要当自己的主人,隆光这么命令她。

她难以忘记在仪式结束后,隆光在被告知夜光与佐月丧命时的反应。

在她描述两人死亡的情形,以及夜光留下的遗言时,隆光一句话也没说。

当飞车丸把话全部讲完,经过漫长的沉默,「……这样啊。」他只应了这么一句话。

那一瞬间,隆光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彷佛名门仓桥家当家的某个部分脱落了。不过,隆光还是代替之后失去意识的飞车丸,在她不在的两天亲自上前线修祓鬼怪。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隆光依然在率领剩下的人,为重建阴阳寮鞠躬尽瘁。今后日本会受到以美国为中心的联合国军统治,但就算是联合国总司令部,也很难歼灭由瘴气形成的鬼怪。尤其鬼怪出现的地方不是战地,而是占领地,将使得情况更加棘手。也就是说,只要鬼怪一再出现,阴阳寮──咒术者与咒术就会留存下来,这是隆光的见解。

失去夜光后,隆光想必将守护宗家留下的阴阳术并且传承给后世,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隆光的决心让仓桥家选择「留下」。

另一方面,失去佐月的相马家选择「离去」。

双璧计划失败后,负责管理咒术的参谋本部第九课急遽缩减规模,加入军方的相马一族也随之与军方慢慢拉开距离,不少人失去了踪影。阴阳寮的情形也一样,寮生里面与相马家血缘亲近的人接连离开阴阳寮,隆光也允许他们离去。千年以来,相马家原本就是借由藏匿踪迹维系命脉的一族。在他们夙愿达成的日子来到之前,或许会再度销声匿迹吧。章治与章辅兄弟留到了战争决定结束前,在玉音放送的隔天,他们便向隆光道别,离开了阴阳寮。

章治从夜光那里收到的『月轮』由他亲自保管,没有交给相马家的族长。「因为他指名要给我」章治说得有些难为情,也有些落寞。『鸦羽』和『月轮』是由土御门家的秘传打造的咒具,但是不只飞车丸,隆光也没有要求他归还。

至于出渊,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虽然无法想像他在哪里做什么事,但有一件事绝不会错,他还坚毅地活在这个世界。

那天夜晚之后,所有事情都变了,而且每个人都在慢慢地应对这些变化。

说到改变,眼前的小翳也不例外。她现在是土御门家的当家,究竟有谁料想得到这样的未来呢。

这时──

飞车丸伏身趴在地上的耳朵听见奇妙的声音,那是极为轻盈而且摇摇晃晃,咚咚的轻柔声响。

那声响正在往自己接近,飞车丸正诧异是什么声音的时候──

「──汪汪!」

稚气的含糊说话声响了起来,娇小得令人惊讶的手拉扯着飞车丸的狐狸耳朵。

她惊诧地不由自主擡起头,眼前站了一个小孩子。飞车丸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吓了一跳,「汪汪!」接着又马上开心地叫了起来,伸出双手笨拙地抱住飞车丸。飞车丸全身僵直。

「咦!?」

「哎呀。」小翳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不行喔,光泰。再说她不是汪汪,是嗷嗷。」

「小、小翳小姐!?」

「这孩子很聪明吧?轻松就让妈妈看见顽固式神的脸了。」

飞车丸面红耳赤地面对笑得开心的小翳。另一方面,年幼的光泰碰不到耳朵后,接着把兴趣转移到尾巴上面。他伸出沾满口水的手,嘻笑着乱摸尾巴上的皮毛。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任他触摸。

插图009

忽然间,耳边传来呵呵的低笑声,飞车丸凶狠地往檐廊上的角行鬼瞪了过去。

「有什么好笑的?」

「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是要你不许笑。」

「用不着那么计较吧,既然他那么爱黏着你,你就欣然接受吧。」

角行鬼转头看向飞车丸,接着把视线移到光泰身上。

「那可是他的外甥。」

飞车丸听见这话心头一惊,再次看向玩着自己尾巴的小孩子。

夜光的外甥,在角行鬼这么说之前,她从没意识到这一点。在注意到这件事之后,她看着光泰的心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感慨。

夜光说自己将转生为土御门家的人,也就是说他会投胎成为这孩子或是其他孩子的后代子孙。摸着飞车丸尾巴的那双小手,联系着总有一天会回到现世的主人。

光泰在玩过飞车丸的尾巴之后,兴趣又转到角行鬼身上。但是,他的态度不像接近飞车丸的时候那么随意。尽管年幼,他或许还是感觉到了鬼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飞车丸发现光泰停下动作,专注地盯着角行鬼。

「不可以过去,光泰大人。如果靠近那种家伙,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灵障,再说对教育也不好。」

「是啊,我说不定会把你从头一口吃下去。」

「角、角行鬼!这玩笑太过火了!」

飞车丸忍不住破口大骂,光泰听见后吓得发抖,然后慢慢张大嘴巴,哇地大哭了起来。飞车丸惊慌失措,「您、您误会了!我刚才不是在责骂光泰大人!」拚命为自己辩解。

小翳无奈地笑着。

「没关系的,飞车姊姊,只要你用尾巴陪他玩一下,他马上就不哭了。真是对不起,角大哥,这孩子因为身边没有像您这样的男人,他好像格外在意您呢。」

飞车丸听着小翳若无其事说出的这番话,再次露出严肃的神情。

「小翳小姐,您的意思是季行大人还没──?」

「对……还是连个消息也没有。真伤脑筋,不晓得他闲晃到哪里去了。」

小翳虽然嘴上开着玩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土御门季行,旧姓若杉季行,他是小翳招赘的夫婿。在小翳怀孕半年后,他受到军方的重新征召前往战地。夜光与隆光劝他可以暂时设籍在阴阳寮,成为军方附属机构的人员,但是他笑着辞退了他们的好意。换句话说,季行还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哥哥过世,丈夫下落不明,不只是父母早逝,照顾他们的祖父母

也早就入了鬼籍。在这个时代,她带着婴孩被推举为当家,不难想像她平时心里有多么不安。即使有门人的协助,反过来说,小翳在立场上对他们也有责任,承受的压力无比沉重。她说很高兴能看见飞车丸,想必是她的真心话。

飞车丸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咬紧了唇。

不论是主人的妹妹还是主家女儿的立场,小翳在飞车丸心中是仅次于夜光的重要人物。既然她身处困境,自己就应该尽力协助她。何况在主人逝世后的现在,身为式神也应当服侍小翳,这必定是个好选择。

不过──

飞车丸心中早已下了决定,无法待在小翳身边。

然而──

「他好像闲晃回来啰。」

角行鬼突如其来说道。「咦?」飞车丸与小翳不约而同看向角行鬼。

「把北斗带回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

就在鬼悠然笑着的时候──

走廊上忽然响起慌忙的脚步声,门人匆促地知会一声后打开房门,「主公大人!」难掩兴奋地大喊。

「刚才──老爷回来了!」

飞车丸倒抽一口气。小翳那张童稚的脸上失去表情,宛如能面。她默不吭声地站了起来。紧接着,走廊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小翳!」

出现在打开的房门后面的是四年不见的季行。他戴着的眼镜有一片镜片破裂,身上的国民服沾满了尘土。现在的他骨瘦如材,完全看不出原本瘦弱的体格。

然而,眼镜底下那双温柔沉稳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看见小翳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小翳。」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小翳飞奔了上去。

她弄乱了和服,一口气冲上去,几乎是用撞的抱住丈夫。

然后,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的嘴巴张得比娇小的光泰还要大,斗大的泪珠不停落下,绞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哭。飞车丸不知道,小翳在接到夜光的讣闻后,这是她第一次落泪。

「……小翳小姐。」

飞车丸轻呼着,接着她正襟危坐,再次低下头。她这么做不是为了道歉,是为了忍住泪水。角行鬼像是没有兴趣,把头转向庭院。流着鼻水、停止哭泣的光泰愣愣看着大哭的母亲。

对土御门家来说,动荡的时代结束了,夕暮冉冉的日子就要来临。

★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晚上。

夜空高挂着皎洁的月亮,恰巧就像夜光转生前一晚,与他一同欣赏的那轮明月。

土御门宅邸位于高处,斜坡上有一座陡峭的石阶,石阶尽头耸立着一道外门。

她在走出宅邸、穿过那道门再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时,让人叫住了。

门的两边挂着绘上五芒星的灯笼,看见出现在灯火中的搭档时,「对。」飞车丸简短应了一声。

她缓慢回过头。

「我要这么做。」

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失去夜光之后,她无时无刻思考着,得到了这个结论。

夜光死后,你要成为自己的主人。隆光这么告诉飞车丸,解放了她。

既然是自己的主人,她要对自己下什么样的命令呢。

她想过追随夜光而去,这是最先出现的念头。不过,夜光不是真的死了,他还会转生到来世。如果飞车丸选择自刎,那样根本帮不上他的忙。万一夜光在转生后得知飞车丸死去,不晓得会有多么心痛。

她接着产生的念头是自己也跟着转生。如果自己可以和夜光转生在同一个时代,来世就能再度成为他的式神服侍他。这个主意非常有吸引力,可惜很难实现。

『泰山府君祭』可以操控人类的灵魂,以人为的方式转生,遗憾的是飞车丸没有运行『泰山府君祭』的能力。不只是飞车丸,土御门家的门生也没有人做得到。『泰山府君祭』是土御门家的秘祭,由于夜光突然过世,来不及将咒法传授给下一任当家小翳。除非有人复活这项仪式,否则『泰山府君祭』基本上算是失传了。

飞车丸到底该怎么做呢。

这时候,她忆起在美丽的月夜,与夜光说过的那段话。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

为了传达自己坚定的心情,她不自觉说出这句话。这话只是因应当时的对话顺口说了出来,半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不过,那时候的话在现在看来成了不自觉说出口的预言,散发出强大的磁力。

等待,这个选项。

永远等待下去,持续等待到未来的这条路。

当然,飞车丸不知道主人会在「何时」转生,但是她知道会在『哪里』。夜光表示自己会转生为土御门家后代,所以只要持续待在现世──

就有可能与夜光重逢。

「我们约好了,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未免太有耐性了吧。」

「活了千年的鬼讲这是什么话。」

「我没有『活着』,只是……只是『存在』而已,不知不觉就变成这个样子。」

角行鬼低沉的回答流露出罕见的「空虚」。飞车丸耸耸肩,仰望着石阶上方的鬼。

「那正是接下来的我必须变成的样子,你有什么建议吗?」

「……」

「角行鬼?」

「……没有。」

他喃喃说了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浮现出一如往常的嘲讽笑容。

「生活会很无趣,一、两百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这样啊……很有用的建议。」

这番饯别的话很有角行鬼的风格,飞车丸由衷笑着。她竖起耳朵,甩了下尾巴。

她只有在宅邸停留两天,留下了一封信给小翳与季行。所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告别。

「我们就在此道别吧,保重。」

说完后,搭档头也不回,从他面前离开了。角行鬼始终守望着那踏着坚定的脚步步下石阶的背影。

他心里对她那严谨的态度很厌烦,也当面嘲笑过她。

然而,狐妖此时在月光下离去的背影耀眼地映在他的眼里。角行鬼不禁苦笑。

「……真是个忠诚的家伙。」

如果飞车丸听见他的呢喃,想必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鬼这时的语气温柔得判若两人。

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之后,角行鬼也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又要继续流浪的日子。虽然只是十年不到的短暂光阴,不过必定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一段时间。

就这样,服侍同一位阴阳师的两位式神走上了各自的路。

★

北辰山星宿寺。

在奉祀妙见菩萨的本堂前,飞车丸跪在那里。本堂向拜处还有另一名僧人,以及在一旁随侍的千。

真罗在步上本堂的小阶梯上方,神情凝重地俯视阶梯下方向自己下跪的狐妖,随侍在旁的千也露出了异常严峻的神情。不过,飞车丸没有动摇,她的目光散发出钢铁般的意志,直视身在本堂的真罗。

她说出来龙去脉,道出了自己的决心。

对于在暗寺追求「咒」的阿暗梨来说,这件事应当没有拒绝的理由。

漫长的沉默过后,「唉。」真罗刻意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听起来不像有劝退飞车丸打消这个念头的意思。

「……你好像是认真的。」

「当然,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唉,可惜了这么一位大美人……你真的打算马上进行吗?」

「最好能立刻进行,没有理由延后。」

「唉,话虽然这么说……」

真罗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把话吞了回去。

那是个戴着时髦的鳖甲眼镜,肌肤异常白皙,身材瘦弱的男人。这位貌似「柔弱」的人物,实在看不出来是恶名昭彰的咒术修行场暗寺的高僧。他身穿黑色僧衣,但更像一位拥有大型歌楼舞馆的老板。

不过──

「唉……好……我就答应你吧。」

他给人的印象瞬间丕变。

「你好歹也是服侍土御门夜光的护法,要是质疑你的决心就太不识相了。好吧。狐妖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就来试看看吧。」

真罗眯起眼俯视飞车丸,眼神宛如看着祭品的神官。平时挂在脸上的那张憨傻的笑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怪物捕杀猎物的阴森笑容。

「……真罗大师,请三思。」千一开口相劝,「千?」真罗没有回头,光是这一句平淡的回问,就让千不敢再多言。飞车丸感觉毛骨悚然。人们敬畏真罗是「暗寺的妖

怪」,这就是他的另一面吧。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飞车丸请求真罗,将他修练的「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的咒法」施在自己身上。

飞车丸选择等待。然而,肉身能够等待的时间有限,夜光不一定会在她活着的时候转生。不论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她都「愿意」等下去,这样的话,「肉体」就会成为阻碍。

「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正道。」

「……是正道还是歪道,由我自己决定。」

「说不定会出现意外的『差错』。」

「我原本就生为狐妖,再多几个差错也不在意。」

「就算你没办法维持现状吗?」

「……只要我的忠心不变,自身的变化微不足道。」

「很好。」

真罗笑嘻嘻地点着头,黑色僧衣翻飞,他冷淡地俯视飞车丸。

「三天后开始进行,需要九天的时间准备,再以九天的时间施下咒法。就算你中途承受不住也无法中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感激不尽。」

飞车丸深深一鞠躬。真罗迅速走向自己的房间,千默默合掌鞠躬。

二十一天后,飞车丸离开了暗寺。

她漫长的旅程终于在此时迎来起点。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