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雇佣兵的年代(1/2)
泰尔斯坐在吧台边上,望着手里的西荒老啤,郁闷了好一阵。
这期间,快绳满头大汗地出入酒馆,翻找帐本,核对数字,为坎泽生前留下的财产忙碌,而路易莎、迪恩、麦基,丹特的大剑们也一个个地来到酒馆,上到二层与西曼和老锤子开会。
「怀亚,你确定自己坐在这儿没问题?」
迪恩挤进嘈杂的酒馆,上楼前疑惑地看了看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的泰尔斯。
「确定,」把脸从杯子里拔出来的泰尔斯打了一个饱嗝,表情不善地盯着吧台另一侧的坦帕,咬得牙齿痒痒:「我跟酒馆老板可熟了。」
「那就好,」迪恩狐疑地看了坦帕一眼:「坦帕是个比较靠谱的佣兵代理人,他认识不少人脉,如果你要找回家的路,也许……」
泰尔斯僵硬地点了点头。
迪恩耸了耸肩,走上楼去,参加雇佣兵内部的会议。
时间流逝,很快,刃牙营地迎来了落日后的夜晚。
酒馆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
有不少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泰尔斯,但大部分都被坦帕用眼神逼了回去。
吟游者们一边笑颜长歌招揽生意,一边警惕着同行的竞争,穿着暴露的女孩儿花枝招展地摇摆在酒桌之间,时不时用胸前的沟壑吸引着钱财,还有藏头露脸或举止神秘的人缩在桌子后,在台面下手舞足蹈低声激辩,做着大概是泰尔斯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的肮脏交易。
泰尔斯见识过地下街的落日酒吧,那里也是时常一副人来人往的嘈杂模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兄弟会的地盘,现场哪怕再混乱,也没有多少人敢在里面闹事。
而我家酒吧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当泰尔斯看见第三桌客人围着一桩分配不均的生意大打出手,砸烂了一整张酒桌后,他终于忍不住对老板开口:「你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吧台后的坦帕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一个伙计去处理那摊狼藉顺便结帐。
「这里是刃牙营地,充斥着利益、算计、机会、危险,而法律和道德只是偶尔出现,人们不打架才是怪事了,」坦帕翻开他的帐本,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放心,刃牙营地民风淳朴——没看到他们打烂了桌椅后都乖乖赔钱了吗?」
民风淳朴……
泰尔斯抽了抽脸颊。
「要是他们不赔钱呢?」
坦帕擡起头来,脖子上的刀疤一阵耸动。
「不赔钱?」
坦帕的眼里放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大家都知道,我认识营地里的不少雇佣兵和冒险者,还常常给他们介绍生意,」酒馆老板礼貌地微笑道:「而其中有不少专业讨债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只拿一分利——还包了善后收尸。」
泰尔斯微微点头,一脸了然:「原来如此,你这里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去他娘的民风淳朴。
寻思着接下来的行动,泰尔斯心不在焉地问着酒馆老板:「所以,科恩在你这里存了钱?为什么?」
「这曾经是惯例,血色之年末期,出征的士兵把赏钱存在后方,回来再取——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
坦帕一脸惬意地坐在吧台后,看着伙计们忙得团团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模样:「后来,威廉士男爵为了激励战士,许诺死难者能拿到数以倍计的存金……肃清战役结束后,我也退役了,就把这个习惯接手过来,希望能做成一门生意。」
「但目前看来……」看着远处坐在一个商人面前努力数着钱的快绳,坦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肃清……战役?」泰尔斯追问道:「是荒漠战争的一部分吗?」
坦帕轻哼一声。
「我猜你没见过十年前的荒漠战争?」
泰尔斯耸耸肩:「显而易见。」
坦帕点了点头,摆出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那你当然也没见过在那之后,持续了数年,大大小小的肃清战役。」
「怎么说?」
坦帕眯起眼睛,浑不在意地看着远处一对喝酒的客人,看着他们从勾肩搭背、亲如兄弟发展到恶言相向、拳脚交加,似乎习以为常。
「荒漠战争的大胜总是被吹得牛皮哄哄:残破不堪的星辰王国奋起哀兵和余勇,豪迈地远征荒漠,直面趁着血色之年大举东迁的荒骨部族和兽人部落……」
他冷哼道:
「但你知道,对于我们而言,最难的不是如何打败杂种和荒种——你能击退它们一次,就能击退它们无数次——而是如何在击退它们之后保护你的战果,如何在光荣得胜的主力军回乡抱娃后,扛住他们留下的军旗和吹出的牛皮;如何一点一滴地清扫掉那些深藏沙丘与洞窟之后的敌人,剿灭那些留下来伺机而动的残兵游勇;如何用稀少的兵力坚守通路,在杂种们一次次的卷土重来里咬牙还手、迎头痛击,让荒漠族类,特别是让那些固执的兽人们习惯你的存在,敬畏你的力量,如同无赖的鬣狗习惯狮王的新领地。」
「这需要个过程,」坦帕的眼神慢慢飘远:「这个过程里,没有加载史册的会战,没有视死如归的决战,没有惊天动地的血战……但它的惨烈和牺牲却未曾逊色半分。」
「胜利以鲜血铸就,」他淡淡道:「为了巩固胜利,你要付出更多鲜血。」
「这就是肃清战役。」
坦帕指了指吧台后的挂壁:那儿挂着一柄陈旧却依旧锋利的老斧头。
「你也身在其中?」王子凝重地问:「无论荒漠战争,还是肃清战役?」
坦帕点了点头。
「那时的刃牙营地可不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血色之年的伤口未复,荒漠战争的主力也撤走了,我们没有不要钱一样从各地赶来的征召兵,没有金闪闪银灿灿的摆阔贵族私兵,没有随军商人和王室支撑的后勤粮草,没有规模惊天动地的骑兵集群,没有一声令下全军突入荒漠的自信和气魄。」
「我们只有我们自己,西荒的星辰人:农夫编出的军团,佣兵凑来的突击队,人渣组成的敢死队……连西荒公爵的主力部队,来自荒墟的头骨卫队都穷得叮当响,我们乌鸦卫队的马鞍比会骑马的人还多,黑狮步兵大队里只有第一排是受过完整训练的战场老兵,男爵的星尘卫队甚至不得不从白骨之牢的罪犯里补充人手——血色之年后因罪流放的贵族很多,相当一部分都是有相当家世,受过训练的人。」
「但我们只能咬牙硬上,借着稀缺的医药和少量的补给,深入不毛,穷尽沙丘,搜索从刃牙营地到荒漠深处之间的每一个角落,不计牺牲地跟那些三两成群,试探渗透回来的杂种和荒种们拼个你死我活,直到他们感觉到痛楚,体会到重返故地的代价,承认失败的事实,再也不敢派人来送死,遑论大部来袭。」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墙上的那柄斧头。
难以想像,他一路走来,那片风沙肆虐的荒原,曾经是最惨烈的战场。
「在这之中,傻大个科恩算是个异类,」坦帕笑了一声:「一个傻得让人下不去手的贵族。」
「科恩?」泰尔斯微微一惊:「他在荒漠里战斗过?肃清战役?」
「战斗过?」
坦帕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似乎颇觉好笑。
「他是个铁打的斗士。」
坦帕的眼睛里涌起怀念。
「一个为战场而生的硬汉,三年里,他把成堆的兽人操得鸡飞狗跳,死去活来。」
「为什么?」泰尔斯惊讶地问道:
「科恩的身份……他是高贵的卡拉比扬家族继承人,有一整个沃拉领等着去继承不是么?」
「我怎么知道,那些来来去去的贵族们,」坦帕哈哈一笑:「我怎么知道他究竟是抽了什么风,才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受罪。」
泰尔斯的心里浮现出那个傻大个的形象,陷入沉思。
「你知道,有一次,我们遇到了埋伏。」
坦帕似乎颇有感慨:「那个亡铁部落的灰杂种,把链锤挥舞得跟暴风雨一样,掠过的地方只留下残肢肉碎,当它带着杂种们漫山遍野扑下来的时候……」
泰尔斯想起兽人坎达尔,想起几乎无可抵挡的黑夜突袭,顿时一阵心悸。
「我们被杀散了,跟轻骑失去联系,惊慌失措,夺命而逃,」坦帕叹息道:「傻大个和其他人则被它们逼进了荒漠内围,整整半个月杳无音频。」
「我们都以为他们回不来了。」
「队里甚至收集了他们的遗物,据弗兰克说,男爵甚至头疼着要怎么给科恩的贵族老爹写讣告:『抱歉,你家小子死无全尸』。」
酒馆里的嘈杂依旧,但泰尔斯只是凝神听着坦帕的讲述。
只见老板长出一口气。
「然后有一天……营地外一个打瞌睡的岗哨兵突然发现,在远方,在夕阳和沙漠间的地平在线……」
「出现了一个身影。」
泰尔斯眼神一凝。
「孤身而来,踽踽独行,摇摇欲坠,遍体鳞伤。」
泰尔斯微微地吸气:「科恩?」
坦帕缓缓点头。
「整个刃牙营地,我们所有人,包括威廉士男爵的卫队,都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贵族少爷恍惚地一路走来,一瘸一拐,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该死的灰杂种,臭名昭著的杀手——『绞肉锤』席萨·亡铁的丑脑袋。」
「他就那样,意识模糊,满身血污,浑身发抖地走进营地,连最漂亮的美人菲利希亚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他只是一路向前,脚步不停,神情迷乱,喃喃自语,直到不支倒下。」
「男爵亲手从科恩的手里接过那个席萨·亡铁的丑脑袋,把它绑上旗杆。」
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泰尔斯和坦帕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老板抓起一瓶酒,大咧咧地灌了一口。
「从那一天起,营地里没人再叫他『小少爷』,也没人再偷偷朝他的水壶里吐口水,」坦帕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气,喟叹道:「那一天起,他成了『傻大个』。」
「刃牙营地的好战士,真汉子,『傻大个』科恩。」
泰尔斯久久不语。
没想到,那个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看上去脑筋缺缺的大个子,曾经有如此惊心动魄而激情澎湃的过往。
「是个好故事,」王子点点头:「值得吟游者们传唱一曲。」
坦帕轻哼一声,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脑子坏了,他居然主动端上一盘食物,放在自己和泰尔斯之间,开始进食:「他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
泰尔斯印象里飘出的,是那个六年前在皓月神殿里信誓旦旦地支持他杀回英灵宫的科恩。
「据我所知,他没有回家,还在王都当警戒官,但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王都啊……」坦帕沉吟着。
「我知道他是个贵族,而贵族们都很复杂,破事儿一堆。」
他摇了摇头。
「我猜,那个傻大个,也有自己的责任和烦恼。」
泰尔斯没有说话。
老板最终还是微微叹息:「但愿他还是那个真汉子,傻得一如既往。」
泰尔斯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带着淡淡苦味的啤酒喝完。
「他会是的,」王子绽放出一个有力的笑容:
「而且会傻上一辈子。」
坦帕盯了他很久,最终也笑出声来。
「是啊,但愿吧。」
「所以,」泰尔斯咳嗽了一声:「战争过后,科恩去了王都,你则来开了这家酒馆?」
「不,我只是接手……看见门口招牌的标语了吗?『我家』已经开了两三百年了,」坦帕挥了挥手:
「当你厌倦了刀光剑影……你知道,还是平凡的小日子比较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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