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月的跑道(2/2)
「师傅,这儿补过。」
「补过三回。」杜鹃红说,「毛线这个东西,跟日子一样,断了就接上,接着用。我师傅补头一回,我补了后两回。妹儿,往后你要是把它磨断了,你补第四回。」
杜鹃红望着跑道,「首飞,定型,庆功,返厂大修,都戴着。今天,给你。你当它是围巾?这是接力棒。我师傅给我,我给你。往后你也有了徒弟,你再给她。」
舒扬把围巾围上了。毛线贴着脖子,暖的。
师徒俩沿着跑道,并排往前走。跑道灯在脚边一盏一盏地退。
「师傅,你说,明天窗口能成立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杜鹃红说,「可我们这些人,干到今天,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老天爷的事。老天爷看了我们这么多年,也该给我们一个晴天。」
走到跑道中段,杜鹃红停下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道面。
「妹儿,你摸摸。」
舒扬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道面上。
「这条道,」杜鹃红说,「明天要驮的东西,从它身上拉起来。它啥都不说,可它驮得住。妹儿,人跟这条道,一个命。」
杜鹃红的手机响了。气象会商的结果:一月十一日,窗口成立。
两个人在跑道边上站着,谁都没说话。设计楼的方向,一扇接一扇的窗帘拉开了。加班的人都站在窗前,朝跑道的方向望。
「妹儿,」杜鹃红说,「明天,你到监控室,替我看好那几条曲线。」
「你呢?」
「我在现场。」杜鹃红望着跑道的尽头,「我这个岁数了,图板上画不出新东西了。可我还站得动。明天,我替那些没等到今天的人,站在跑道边上。」
回去的路上,舒扬围着那条围巾,问:「师傅,你师傅给你的那天,也跟你说了什么吗?」
杜鹃红想了想。
「她说,娟子,飞机上天的时候,别哭。」
「你做到了吗?」
「没有。」杜鹃红说,「我回回都哭。哭完了接着干。」
她侧过头,看着舒扬,笑了:
「妹儿,明天你也别憋着。该哭就哭。咱们这群人,手上是铁,心里是水,铁打成飞机,水留给自己。」
走到宿舍楼下了,杜鹃红又站住。
「妹儿,还有一件事。」她说,「明天要是有人问起,你戴的这条围巾是哪来的,你就说,是杜鹃红给的。」
「嗯。」
「要是再有人问,杜鹃红是哪来的,」杜鹃红望着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你就说,是这条跑道上,前一辈人手里,接下来的。」
那天晚上,舒扬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在床头,想了想,又把那条围巾,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上面。
睡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上,又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一月的夜,安静得很。跑道灯在几公里外,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