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法返航的呼号(1/2)
四月二日,报纸到了。小卖部兼着代收报纸,修车铺师傅的那份《参考消息》,他等不及送报员进门,自己跑来取了,站在柜台前就看。看完骂了一句,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拍,走了,报纸也没拿。
徐凤仙拿起来看。她识字不多,看得慢,看一会儿擡头问女儿:「这个写的啥意思?」
舒扬给她念。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那几天的报纸,母亲一张都没舍得包瓜子。晚上关了店门,她把它们摞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摞成整整齐齐的一叠。父亲下班回来,也不说话,搬个凳子坐下,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很晚。
四月三日,搜救还在继续。广播里说,海上出动了很多舰船,很多飞机,渔民也自发去了。镇上有人的亲戚在舟山打鱼,传回话来,说那边的船老大们吃饭的时候都在讲这件事,讲着讲着把筷子一摔了。
那几天,小卖部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不是东西好卖了,是人爱往这儿凑了。买一包烟,站半个钟头;称二两瓜子,聊到路灯亮。话题只有一个。修车铺师傅说,要是他在,开飞机撞回去。卖菜的阿婆说,作孽啊,那么年轻的孩子。有个念初中的男孩问他爸,我们的飞机为啥撞不过人家,他爸半天没答上来,最后说,你好好念书,念出来你就晓得了。
四月四日,王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纸的头版。海空卫士,四个字,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飞行服,很年轻,笑的很灿烂。
舒扬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三十三岁,湖州也是他的家乡。他也是从这个小地方出去的,也是从志愿草表上一步一步走到飞机上去的。
田小娥中午跑到舒扬家店里,眼睛红红的:「看到没?他有妻子的,还有个孩子。」
报纸上还登了一件事:他的妻子,给美国总统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她只是问:我的丈夫在运行自己祖国的任务,你们的飞机撞死了他,你们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舒扬把那封信读了两遍。读完擡头,看见母亲背过身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嘴里却说:「看什么看,店门外的地还没扫。」
父亲的学校里,那几天也不正常。物理组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家长打来的,问孩子这几天情绪怎么样。有个高三的男生,仿真考交卷的时候在作文格子外面写了一行字:我要去当兵。阅卷老师把那行字圈出来,不知道该怎么给分,最后谁也没扣他的分。
舒扬特意去听过一回父亲的课。
那天下午她体育课自由活动,绕到高二教学楼下。父亲在二楼上课,窗户开着,声音传下来,讲的是力学。她听见父亲说:这道题先放一放,我先问你们,飞机为什么能飞?
底下一阵嗡嗡。有人说升力,有人说发动机。
父亲等他们嗡嗡完,说:都对,都不对。飞机能飞,是因为几百万人,一百多年,一次一次试出来的。没有人试,它一辈子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记住,天上不会自己长出飞机来。
舒扬站在楼下的香樟树影子里,站了半节课。
周末,父亲照例去城外的河边钓鱼。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个马扎,一根竿,一坐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多半又放回去。母亲说他是去喂蚊子的。
那个星期天他回来得早。母亲问他钓到没有,他说没有。母亲笑着说河里鱼都学精了,父亲没接话,把鱼竿立在门后,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后来舒扬才知道,那天下午,河边好几个钓鱼的老头都在说南海的事。父亲一句话没说,听了一下午,收了竿,就回来了。
四月十二日前后,电视上播了那条消息:美方机组人员离境。
画面里,那些人排着队登机,有人对着镜头挥手。
修车铺师傅正好在店里买烟,看见这一幕,手指头戳着电视机:「你看!你看他们那个样子!撞死了我们的人,他们倒跟走亲戚一样回去了?!」
母亲这次没有劝他小声点。
她把秤往柜台上一放,「这个世道,欠了帐,总要有人还。」
舒扬站在货架边上,手里还捏着给顾客称到一半的话梅。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店里人听的。
四月十四日,海上大规模搜救告一段落。
十四天。十四天里,那片海被舰船犁了一遍又一遍,被飞机找了一遍又一遍。报纸上的措辞一天比一天沉重,从「全力搜救」,到「生还希望渺茫」,再到最后那一天。
那天晚上,小卖部的电视机前,卖菜的阿婆抹着眼睛说:「找不着了……那么大的海,哪里找去……」
「找不着,人也没了。」修车铺师傅的嗓子哑的,「他才三十三岁。他家里人跟孩子,往后怎么办?」
依然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的报导里,还原了那天的最后一段通话。无线电里,长机调用他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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