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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鸭翼上的赌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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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通宵。

舒扬后来跟人说,那五天她是拿咖啡和醪糟蛋轮着灌下来的。凌晨的食堂只剩一个窗口,老师傅认得她了,每天后半夜准时把一碗醪糟蛋搁在窗台上,卧两个蛋,不多话。

头两天,她几乎要信了其中一派。

两套算法都是成名的路子,教科书上有名有姓,推导一环扣一环,找不出硬伤。她把两套都照着推了一遍,推完坐在椅子上发愣:都对。两个都对的东西,差出一倍来,这数还怎么算?

第三天上午,她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信推导,信数据。把推导全放一边,只认风洞里吹出来的点,一个点一个点地看。

那天早上她去茶水间洗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两团青影,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北京念书时,何敏说过她一句话:舒扬,你这人不扛事的时候白白净净,一扛事就把自己往泥里滚。

滚就滚。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数还在泥里等着她。

拆到第三天夜里,她找到了分歧的根。

两派争的「影响量」,差的那一倍,不在算法高低,在一个边界处理:常规派把鸭翼的涡系当成了稳态的来算,鸭式派按非稳态估了上限。一个往小了收,一个往大了放——都对,又都只说对了一半。真实的天上,那对涡是活的,一会儿贴着机身走,一会儿甩出去,稳态和非稳态之间,是一段没人走过的灰区。

第四天,她把自己的算法搭了起来。

不站任何一派,就从风洞数据反推。把三年里所有带鸭翼构型的试验点全部调出来,一个工况一个工况地往回拟合,拟合出来的曲线,落在两派算法的中间——偏鸭式派一侧,但没偏到他们乐观的那一步。

第五天凌晨,结论出来了。

鸭翼,能要。机动上的收益是实的,算得出来,看得见;但代价也是实的——航向稳定性要吃掉一截,雷达特征要添一笔帐,这两笔帐,都必须拿设计去填,填不好,就是坑。

写完结论那两行字,她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她坐在台灯底下,把这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

能要,但要付出代价。

这七个字说出来轻巧,落笔的时候她才明白它的分量。轻的是判断,重的是判断后头跟着的东西——往后几百号人围着这个判断转,成千上万个零件顺着这个判断长,试飞员把命押在这个判断上。她进厂不到两年,凭什么替这么大的事下结论?

凭那五天五夜。凭三年的风洞数据。凭她把两派的算法都拆穿了看,把别人的路和自己的路都走到头了,才走到这七个字上。

她把结论写成报告,二十七页,每一笔代价都单独列了一章:代价是什么,拿什么填,填不上怎么办。

第六天早上,报告放到了常国梁的桌上。

那天下午,常国梁把她叫了过去。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总体布置图。

「坐。」常国梁翻着她的报告,翻得很慢。

他翻一页,问一个数。问到第九个,舒扬的额头见了汗——那个数她引的是一组旧试验的拟合值,常国梁追问拟合的残差怎么处理的,她答了,他又追了一层,为什么用这个权重。

「因为那一组工况最接近真实来流。」她说,「权重给低了,曲线的中段会飘。」

常国梁擡起眼,看了她两秒钟,没说话,低下头接着翻。

翻到最后一章,他的手指在「代价」两个字上停了停。

「两派报上来的方案,我都看了。」他说,「常规派把风险写成零,鸭式派把代价写成一句话。你把代价写了三章。」

「代价不写清楚,」舒扬说,「签字的那个字,落不下去。」

常国梁合上报告,看着她。

这个五十多岁的总师,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照透。他看了她足有十秒钟,忽然说了一句:

「代价写清楚。敢写代价的方案,才是敢负责的方案。」

他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又搁下了。舒扬坐在对面,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小舒,我再问你一句。」常国梁说,「常规派把风险写成零,你信吗?」

「不信。」

「鸭式派把代价写成一句话,你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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