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鸭翼上的赌注(2/2)
「鸭式派把代价写成一句话,你服吗?」
「不服。」
「那你这份,」他用手指点了点报告,「凭啥子要人信?」
舒扬想了想,说:「不用信我。报告里每一个数,都可以覆核。覆核出错的,我认。」
常国梁盯着她,忽然笑了。这一笑,眼角的纹路全散开了,是舒扬头一回看见这位总师笑。
「好。」他说,「覆核,我安排人覆核。覆核要是都对——」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站起来,走到那张总体布置图跟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小舒,我问你。」他没有回头,「要是按你的数,鸭式立住了。往后这架飞机飞上天,出了任何跟鸭翼沾边的事,人家都会翻出你这份报告。你怕不怕?」
舒扬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怕。怎么不怕。白纸黑字,签的是她的名字,往后十几年,几十年,这份报告都在文件里躺着。
可是——
「常总,」她说,「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我都能讲出来路。讲不出来路的,我一个都没写。」
常国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全。
「回去吧。」他说,「等通知。」
舒扬站起来,走到门口,常国梁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小舒。」
她回头。
「上一个型号,也有个年轻人,给我交过一份全是代价的报告。」常国梁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上的台灯上,「那份报告,我现在还留着。写报告的人,现在是你们的主任。」
舒扬愣住了。
杜鹃红。她想起师傅那句「下马的方案,不下马的手艺」。
「回去吧。」常国梁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文档。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透了。封闭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舒扬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五天前,鸭式组长说的那句「输得起数,输不起假」;想起常国梁那句「敢写代价」;想起杜鹃红那句「数据站到哪儿,人就站到哪儿」。
这些话,说的都是一回事。
飞机这一行,天上不认口号,只认数。数从人手里过,人最要紧的,是对得起手里的数。
宿舍楼下,公告栏贴着「每周一字」,罗敬亭换的新内容。这回讲的是「赌」字:贝字边,一个者。老辈子说,赌是拿钱财博输赢;可在写字的人看来,者是的人——是你要押上全部身家,去信一个「是」。
底下一行小字:赌注越大,那个「是」,越要经得起查。
舒扬站在公告栏前,把这个字看了两遍。
她在心里用湖州话跟自己说:覅慌。数是真的,天就塌不了。
回到隔间,她把报告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都站得住,才把它装进文档袋,压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她睡得死沉。梦里没有飞机,没有数,只有一碗醪糟蛋,卧着两个蛋,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第二天醒来,封闭区一切如常。鸭式组和常规组的人在茶水间里碰见,照样点头,照样说话,谁也没提报告的事。可空气里那点东西不一样了——两派都知道,秤已经称过了,剩下的,是等那个最重的砝码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