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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南下蓉都的火车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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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湖州下了最后一场春雪。

雪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香樟树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舒扬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把店门卸开了,见她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来了。」母亲说,「你爱吃的装好了,两包,放箱子侧袋里。」

「妈,装不下的,厂里什么都有。」

「厂里有什么有!」母亲把两个塑料袋扎得死死的,「蓉都那个地方,听说样样菜里都放辣椒,你吃得惯?」

舒扬没再推。六年了,她早知道跟母亲是讲不清道理的,母亲的爱全在这些讲不清道理的东西里。

去杭州站的车是中午的。父亲推着自行车送她,行李箱绑在后座上,父亲一手扶把,一手扶着箱子,走得不快。

从家到汽车站,十五分钟的路。母亲送到巷口,站在那儿,忽然喊了一嗓子:

「囡囡——」

舒扬回头。

母亲站在巷口的香樟树底下,围裙还没解,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到了打电话!别省钱!」

「晓得了!」

「被子晒不到太阳就拿到楼顶上去!」

「晓得了!」

「蓉都那边湿气重,关节要护好!」

「晓得了!」

母亲还想喊什么,父亲在前面低声说:「走吧,车不等人。」

舒扬走出十几米,再回头,母亲还站在那儿。三月的阳光照着巷口,照着那一层化了一半的雪,照着那个系着围裙的影子。

这跟她六年前离家那次不一样。那一次她拖着箱子走出巷口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满得装不下回头看的工夫。这一次她回了三次头。她后来在蓉都的很多年里都会想起这三个回头——人越往前走,越是记挂身后站着的人。

杭州站,人多得跟春运一个样。

距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父女俩在站台上站着。父亲今天话格外少,从汽车站到火车站,统共说了不到十句。广播里在放检票通知,人群开始往检票口涌。

「爸,那我进去了。」

「嗯。」

舒扬拖着箱子走了两步,父亲忽然在背后喊她:「扬扬。」

她回头。父亲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挺厚,看得出来揣了很久。

「拿着。到了那边再看。」

「什么呀?」

「到了那边,」父亲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像是还有一肚子话,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吃不惯辣,就自己学做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

舒扬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小半,挤进检票口外送别的人群里,没有回头。她知道父亲不是不想回头——父亲是怕回了头,让她看见什么。

她捏着那个信封上了车。信封捏上去却有点分量,边角硬硬的,能摸出里面纸页裁得整整齐齐的棱。

火车是下午两点十分的。

开车以后,舒扬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没有钱,没有信,只有一页纸。

是一页物理笔记。

父亲的板书体,工工整整,抄的是升力的原理。从最基础的伯努利方程讲起,配图,画的机翼剖面,气流线一根一根,用直尺比着画的。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个符号,笑了——父亲抄错了一个字母,把希腊字母的下标抄串了。

父亲教了三十年中学物理。这页纸上的东西,他自己多半是半懂的。不知道他从哪本书上抄下来的,抄了多久,又改了几遍。

纸的最底下,页脚的地方,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

「看不懂的地方,到了问师傅。」

舒扬捏着那页纸,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学四年级的那个下午,父亲带她去河边折纸飞机。纸飞机一头栽进水里,她急得直跺脚,父亲捞起来,把湿翅膀抹平,说,你看,它不肯掉下来,是因为有东西在下面托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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