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下蓉都的火车票(2/2)
她想起小学四年级的那个下午,父亲带她去河边折纸飞机。纸飞机一头栽进水里,她急得直跺脚,父亲捞起来,把湿翅膀抹平,说,你看,它不肯掉下来,是因为有东西在下面托着它。
那时候她问,是什么东西在托?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学。
现在她去学了,学成了。可父亲的这页纸上,还停在「有东西在下面托着它」。
窗外,江南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三月了,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从田埂一直铺到天边。过了浙赣线,山渐渐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耳朵嗡嗡地响。
对面的铺位上,一个去蓉都打工的姑娘在织毛衣,竹针飞快地动。卖盒饭的推车过来,十五块钱一份,姑娘买了一份,扒了两口,跟舒扬搭话:「妹子,出差啊?」
「上班。」舒扬说,「去蓉都。」
「蓉都好啊!」姑娘笑了,「好吃的多。火锅,串串,担担面。妹子你吃辣不?」
「不太会。」
「那你惨了。」姑娘笑得竹针都停了,「我们那边的菜,师傅不放辣子,锅都要跟他急的。你慢慢学嘛,吃着吃着就会了。」
「你是蓉都人?」
「重庆,江津的。」姑娘低头继续织。
舒扬看着她手里的毛衣,织了大半了,针脚密密的。
「给对象织的?」
「给他织啥子哦,他配吗。」姑娘眼皮都没擡,「给我婆婆织的。老人家关节不好,蓉都那个湿冷,钻骨头。」
舒扬也笑。她想起六年前那趟北上的车,三十个小时,车厢里也是一个话多的邻座,也是一书包母亲塞的吃食。
那一次,她是去上学的,心里装着一个代号:81192。
这一次,她是去上班的。心里装的还是那同一个数字,只是六年过去,那个数字在她心里长出了别的东西,长出了公式,长出了图纸,长出了陆教授那句「别给我丢人」,长成了她往后半生要用脚步去量的路。
车到夜里,她睡不着,就着车厢连接处的灯,把那页笔记又看了一遍。
后半夜,车过隧道群,一个连着一个,车厢里一明一暗。
她靠着座椅,半睡半醒。梦里她回到湖州中学那间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还在,上面的数字却变了,是一个五位数:81192。她站在牌子底下看,田小娥在座位上喊她,扬扬,你的卷子。她走过去,卷子上没有题,只有一行字:无法返航。
她惊醒了。
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掠过一两点灯火,是山里的车站。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对面的姑娘抱着毛衣睡得东倒西歪。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MP3,戴上耳机。还是那一首歌。歌声里,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二十四岁,短发,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天蒙蒙亮,车过一个大站,上来一车厢赶集的人,竹筐里装着活鸡,咯咯地叫。对面的姑娘醒了,揉着眼睛跟她解释:「山里头的车,就这样,人货混装。」她给舒扬掰了半个自己带的锅盔,硬的,嚼起来香。
「妹子,到了蓉都,头一件事做啥?」
「报到。」
「第二件呢?」
舒扬想了想:「吃碗面。」
「对喽!」姑娘一拍腿,「我们那儿有句话,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蓉都就认你了。」
一早,广播里响起报站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蓉都站——」
车厢里一阵响动。对面的姑娘一激灵醒了,手忙脚乱收毛线团。舒扬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跟着人流往车门口挪。车门打开的那一瞬,一股辛香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钻进鼻子,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味道叫花椒。
她只知道,蓉都到了。
十八岁那年许下的愿,坐了六年的火车,今天到站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南腔北调。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这趟载了她六年的绿皮车。车身上挂着区间牌:杭州——蓉都。
一去,一千七百公里。
她转过身,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汇进了出站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