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报到处的长队(2/2)
路过设计楼,他指给她看楼前那块大黑板报,版面排得整整齐齐:欢迎新职工。
「谁写的?字真好。」
罗敬亭看了一眼,摇摇头,「这字骨架散了。改天我跟他们说,我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显摆的意思,就像在说「改天我帮你拎箱子」。
走到宿舍楼下,他把箱子还给她,摆摆手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你房门的。刚才领钥匙的时候你落下了,我替你拿了。」
舒扬接过来,道了谢。
宿舍在三楼,两人间,同屋的还没来。两张床,两张桌,墙皮有些旧,但扫得很干净。窗台上空空的,她把从北京带来的阿福放了上去。
她在阿福旁边坐了一会儿。从北京到蓉都,一千八百里,这盆东西跟着她搬了第四回家。宿舍,实验室,宿舍,再到这儿。别人搬家先安床,她搬家先安它——它上了窗台,这地方才算是她的。
她打开行李箱,一样一样归置。父亲那页物理笔记,夹在床头的书里;陆教授送的钢笔,放进抽屉最里层;母亲的毛线袜,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归置行李的时候,她在箱底摸到那页物理笔记的复印件。父亲要是晓得他抄错的那个希腊字母被她这么供着,多半又要背过身去。
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拖得长长的尾音,是益州这边人说话的调子。她推开窗往下看,没看见人,只看见大院门口那棵黄葛树,树根把一圈地砖顶得翘起来,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坐在树根上,就着保温杯里的热茶,啃一个锅盔。
来蓉都的第一天,她记下的不是厂,是这些。
晚上同屋的到了,齐大玲,学材料的,进门第一句话是:「妹子,这儿冷不冷?」第二句是:「听说咱这批,有个写字特别好的?」
舒扬想了想白天那张被举起来对着光看的登记表,说:「嗯,姓罗。」
「字正的人,路就正。」齐大玲学着不知道谁的口气,自己先笑了。
齐大玲,人跟她名字反着来,秀秀气气,说话却敞亮。她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捏捏墙皮,晃晃床腿,最后得出结论:「这楼,比我们县招待所强。」
「你们县招待所什么样?」
「掉墙皮。」齐大玲说,「这个,也掉。但是掉得干净。」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齐大玲从包里掏出一塑料袋苹果,塞给她两个:「烟台的,脆。」
舒扬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真脆,甜里带着一点酸。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跟北京也没什么两样:一个新室友,两个苹果,一盆窗台上的多肉。人走到哪儿,日子就在哪儿重新开始。
那天夜里,舒扬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包裹已经寄了,笋干,还有别的。父亲接过电话,就问了一句:「分到哪个室了?」
「明天才分。」
「嗯。分到哪儿,就从哪儿学起。」
「爸,」她问,「你觉得我会分到哪儿?」
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你小时候做手工,胶水没干就急着粘下一步,粘一个坏一个。你妈说你手笨,我说不是手笨,是心急。」父亲说,「分到哪儿都好。就是把那个急,压一压。」
挂了电话,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动静。大院里有人家在炒菜,辣椒下锅的那一声爆响,隔了三栋楼都听得见,紧跟着就是一股炝香,顺着窗缝钻进来。
她咳嗽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睡前,她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忽然想起白天黑板报前罗敬亭那句话:骨架散了,改天我来。一个敢把「我来」说出口的人,要么有真本事,要么缺心眼。她想起他那双虎口有茧的手,觉得多半是前者。
蓉都。从今天起,是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