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图书馆的灯熄得最晚(2/2)
何敏跟她完全是两种人。上海姑娘,功课好得毫不费力,周末雷打不动去逛街,回来的时候拎着纸袋子,一件件给宿舍人展示。她带了台CD机,银色,巴掌大,晚上躺在床上听,耳机漏出来的声音全宿舍都能听见。
那天夜里熄灯后,何敏从对铺看了过来。
「舒扬,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这样不行的。」何敏的声音在黑暗里,难得地认真,「开学三个月,你没逛过一次街,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参加过一次社团活动。上周班里去香山,全班就你没去。」
「我高数还没——」
「舒扬,大学不是高三。」
「可我的高三还没过完。」舒扬说。
何敏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你都上大学了,哪来的高三?」
舒扬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解释就得从四月一号那个下午说起,从「无法返航」说起,从后墙那个倒计时牌说起。那些东西在她心里装着,装得太满,反倒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何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目光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CD机的音乐声从对铺传来。
「听会儿歌再睡。」何敏说,「新出的。最后一首,我觉得是写你的。」
舒扬把耳机戴上。
最后一首,前奏很轻,一个男声,咬字含含糊糊的,唱: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她在黑暗里躺着,一动没动。
何敏已经睡着了,舒扬把那首歌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二天她问何敏,这人是谁。何敏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你连他都不知道?现在满大街都是他!」然后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哪年出的道,哪张专辑最好。舒扬一样都没记住,只记住了那首歌的名字。
蜗牛。
多不讨巧的名字。可她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就该叫这样的名字。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宿舍四个人挤在系楼底下看。
高数,九十一。班里第五。
何敏九十六,第一。她看完自己的,顺着往下找舒扬的名字,找着了,回头冲她挤挤眼:「行啊你,闷声发大财。」
山东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说:「舒扬,你这个分,硬。」
回宿舍的路上,何敏买了四根烤肠,一人一根,说是庆祝。舒扬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何敏笑她:「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确实不急。路还长着呢,她知道的。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她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落下来的,起先几粒,打在棉袄上沙沙响,走到图书馆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就成了成片成片的。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湖州也下雪,可湖州的雪落下来是湿的,沾在睫毛上就化了;北京的雪是干的,落在袖子上,一朵一朵,六角形,能看清楚。
她伸出手接了几朵。
雪夜里往回走,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主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着,只有图书馆的方向还透着灯光。她哈出一口白气,把冻僵的手插回兜里,一步一步往宿舍走。
六百三十四分不高,她知道。
可是分数这个东西,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从现在起,她手里每一分,都得自己重新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