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竞标的号角吹响(2/2)
「这一次,我们不赶时间,我们赶命运。」
说完,他把一份文档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不到一分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起来了。舒扬坐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不赶时间,赶命运。
时间是可以排的,节点、进度、里程碑,画在表上,一格一格。命运是排不了的——这一型飞机,国家等了多少年,多少人的一辈子就押在这一回。它该在什么时候来,就得在什么时候来,早一年,晚一年,都不是它。
散会前,总体组组长布置了封闭纪律:集中办公,凭证出入,通信报备,每周可以回宿舍一次,但不得谈及任何工作内容。封闭区里设了阅览室、活动室,还摆了两张桌球台。
组长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宣布完纪律,忽然缓和了口气:「最后说句纪律外的话。各位家里,该交代的交代好。往后这几个月,家里的灯,麻烦家里人多点几次;我们的灯,亮在这里。」
散会后,舒扬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什么工作哟,神秘兮兮的。」
「妈,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母亲的声音高了半度,「我懂不懂不要紧,你懂就好。我只问一句,危不危险?」
「坐办公室的,有啥危险。」
「那还好。扬扬,妈就是想你。你爸天天翻地图,拿尺子在地图上量蓉都好远。」
舒扬握着话筒,半天,说:「妈,等忙完这阵,我接你们来住几天。」
头一周,是最难熬的。
白天,各组分头消化任务书,把指针一项一项拆开;晚上,总体组开碰头会,常常开到十一点。会议室的窗外是一片工地,塔吊上的灯整夜亮着,混凝土泵车的声音隔一阵响一阵——2008年的深秋,到处都在建设,封闭区外头的世界热火朝天,封闭区里头,安静地画着不能说的图。
任务书上的指针,一条一条,都是硬骨头。有的指针,室里翻遍了数据,国内没有先例;有的指针,国外倒是有,可人家把路都封死了,只能从石头缝里另凿一条。两个年轻人啃一个指针,啃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红着眼睛来开会,进门就骂:这个数,是哪个祖宗定的。
骂完,坐下,接着算。
杜鹃红来看过她一回。不许带东西,不许说工作,师徒俩就在封闭区的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二圈,杜鹃红忽然说:「妹儿,我年轻时参加过一回论证,跟这个差不多,也是封起来,也是没日没夜。后来方案没上成。」
「白干了?」
「方案没上成,人成了。」杜鹃红说,「那一批人,后来全是各室的台柱子。你记住,封闭这种东西,磨的不是方案,是人。方案成不成,一半在天;人成不成,全在自己。」
有天深夜散会,舒扬收拾东西,同组的老宋看她揉眼睛,说:「小舒,熬不住就说话,别硬撑。」
「宋老师,你参加过几回竞标?」
「三回。」老宋把椅子归到桌下,「输过两回。」
「输了是啥滋味?」
老宋想了想,说:「头一回输,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觉得天塌了。第二回输,我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接着上班。」
「那这回呢?」
「这回,」老宋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这回轮到我们把天撑起来了。」
他关灯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常总那句话,你听进去了没有?不赶时间,赶命运。娃娃,你要在这个组里干下去,先把这句话嚼碎。」
那天夜里,是封闭的第七天。任务书的指针拆了二百多条,每一条后头都站着一个系统、一群人。从前觉得飞机是画出来的,现在晓得了,飞机是拆出来的——把一个天大的东西,拆成每个人手里能捧住的一小块,再一块一块装回去。
窗外,塔吊的灯还亮着。城市在长高,图纸在变厚,谁都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