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罗师兄的字(2/2)
「攒字做什么用?」
「不晓得。」他想了想,「可能跟我妈蒸包子一样。你说她攒那些十八个褶的包子做什么用?不做,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妈就盼我出息。」罗敬亭望着台灯的光圈,「她常说,敬亭,你要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妈在包子铺里蒸一辈子包子,值。」
「阿姨身体还好吗?」
罗敬亭的手顿了一下。
「不太好。」他说,「肾上的毛病,查了小半年了,吃药控制着。医药费……」
他说了半句,停住了,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他重新铺开纸,拿起笔,「写字。」
台灯又亮下去一页。舒扬坐回自己的位置,手里翻着数据,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报到处那天,这个男生帮她拎箱子,说「字正的人,路就正」;想起他把她的钥匙送回来时那个笑;想起黑板报上那一个个端端正正的字,写「欠」,写「赌」,写「安」。
写字的人,字正,路正。可是路正的人,路上的石头,一块也不会少。
她想起珠海回来的路上,甘为民说的三十七张脸;想起霍干事那句「专挑心软的、心善的下手」。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下去了——罗师兄不是那种人。他的难处摊在明处:一个生病的妈,一个包包子的铺子,一支停不下来的笔。
这样的难处,全中国的车间和写字楼里,处处都是。它不该招来什么,它只是日子本身。
可她还是把这片刻的警惕记在了心里。不为别的,保密课上学的第一课就是:最容易被生活压弯的人,最需要有人在旁边扶一把。组织在,同事在,她也在。
凌晨四点,二十三页全部誊完。罗敬亭把最后一页吹干,理齐,交给舒扬,纸边对得整整齐齐,像机器切出来的。
「罗师兄,」舒扬接过那摞纸,「谢谢。」
「谢啥。」罗敬亭收拾着自己的钢笔,「我妈说过,能给人帮上忙,是福气。」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舒扬注意到他揉了两回右手腕,揉完,从兜里摸出一片膏药,熟练地贴在腕子上。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笑了笑:「老毛病,写字写多了就犯。不碍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舒师妹,往后要是有挣外快的誊写活儿,想着我点。」
他也开了个玩笑,可这个玩笑让舒扬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医药费。
门关上以后,舒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外快的誊写活儿。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一句客套。可她知道不是。开口提钱,就是真的缺钱了。
第二天上班,她绕道去了趟工会,替罗敬亭问了大病困难补助的申请条件。工会的大姐翻着册子告诉她,要病历,要诊断证明,要申请表。她把三样东西记在本子上,没说是替谁问的。这种事,得让他自己开口——她能做的,只是让那扇门好推开一点。
回来的路上,她又想起霍干事那句话:专挑心软的、心善的下手的那个。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罗师兄身边有单位,有工会,有他们这些同事——一个被这么多双手围着的人,轮不到坏人来扶。
从工会出来,路过设计楼前的黑板报。新一期「每周一字」刚换,这回讲的是「难」字:右边一个又,一只手,去抓那只鸟。抓不着,就是难。底下的小字写:难字里头,还藏着一个「隹」——短尾巴的鸟。鸟虽短尾,也是要飞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罗师兄这个人,把自己的难处一个字不说,却把别人的难处,一周一周地写在黑板上,写着「欠的都要还」,写着「腰要直」,写着「鸟虽短尾,也是要飞的」。
写的是字,渡的是自己,也是看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