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母亲的病历(1/2)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黑板报。
「每周一字」写到第一百四十六期,忽然换了笔迹。字还是端正的,可那股子精气神没了——横平竖直都在,笔锋里的活气没了。
舒扬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新一期讲的是「康」字:广字头底下,一个隶。广是屋檐,隶是手在扫——屋檐底下有人洒扫,就是康。
底下那行小字,不是罗敬亭的口气:祝全厂职工身体健康。
她在黑板报前站了一会儿。罗敬亭这个人,写「欠」的时候说欠的都要还,写「赌」的时候说赌注越大越要经得起查,从来不会写一句不痛不痒的祝词。
出事了吧。
她去综合室打听。综合室的人说,罗敬亭请了年假,回老家了,走得急,假条是前一天下午递的,第二天一早就没了人影。
「出啥事了?」
「他妈。」同事说,「住院了。听说是肾上的毛病,转到昆明去了。」
「严重吗?」
「不晓得。」同事摇头,「他妈妈一个人在老家开包子铺,他每礼拜都打电话。上个礼拜他说着说着电话就挂了,再露面就是递假条。」
后来的事,是一点点拼出来的。有综合室的人说给他家里打过电话,没人接;有跟他同宿舍的人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在宿舍走廊里站了半宿;那几天他往老家打了七八个电话。
而罗敬亭自己经历的那个星期,是这个样子的——
昆明医院的肾内科,确诊报告是: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两条路,透析,或者移植。透析,一周两到三次,一次四百多,长年累月;移植,肾源难等,手术加术后,先备三十万。
三十万。
罗敬亭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把这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母亲的包子铺,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落不下三万。他工作两年,攒下的钱,给母亲买过一个金戒指,剩下的,存折上躺着四万八。
「医生,」他听见自己问,「透析的话,能维持多久?」
「规范透析,十年八年的,有的是。」医生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先去办住院吧。」
病房里,母亲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了?」
「妈——」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那个劲儿,跟小时候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一个样,「敬亭,妈这病,妈自己上网查了。咱不治了,回家。妈还能蒸包子,蒸一天是一天。」
「妈。」罗敬亭在床边坐下来,把母亲那只扎着针的手握住。那只手他从小看到大,揉面,擀皮,捏褶子。现在这只手背上青一片紫一片。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说,「你儿子……有办法。」
「你有啥子办法?」母亲盯着他,「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妈不晓得?敬亭,妈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去借高利贷,敢去干啥子糊涂事,妈明天就出院。」
「不借。」他说,「单位有补助,同事还能帮衬。妈,我是国家重点单位的技术骨干,组织上不会不管我。」
这句话半真半假。假的是,他还没跟任何人开口;真的是,他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心相信组织的。
母亲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别过脸去,望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树荫底下坐着晒太阳的病人,有的挂着吊瓶,有的坐着轮椅。太阳照在他们身上,谁也不说话,都晒得很专心。
「你爸走得早。」她说,「妈就你一个。你要是因为妈,把自个儿搭进去,妈到地底下,都没脸见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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