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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虚幻道果,明心见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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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菩萨像,慈悲又遥远。

而偷偷看了一眼的张燕,只觉龙虎榜上的称号没有错!

圣女果然是【千手玉观音】!

「你准备下,我们今晚攻入衙门。」

「是!」

这一晚,安如玉率人攻入了平湖县衙门,一掌重创了执金卫在此的负责人,随后以秘法感应那枚碎片时,衙门中却是毫无感应。

突然间,她察觉到天庭碎片竟是传来一阵感应,毫不犹豫抛下此地,沿循感应而去。

很快,她就在几条街巷之外,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不由目露好奇。

原来郭少侠不是海外之人。

他不认识自己,又身怀天庭碎片,身边之人又是玉河张家这一代进入洞天的代表……

少女眨眨眼。

原来郭少侠就是鱼少侠啊。

自己上次只骗了郭少侠一句,而郭少侠嘴里竟是一句实话没有。

她的嘴角压制不住地上翘。

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下一刻,她翩然走出,一双秋水明眸眨呀眨,很是惊喜道:

「郭少侠,真是你啊?」

「郭少侠」神色陡然沉凝,如临大敌。

看着郭少侠紧绷的神色,安如玉突然起了将前者拉拢入教中的想法。

然后,郭少侠又一次骗过了她,跳江而逃。

郭少侠果然是个大骗子啊。

在这场数百里追杀闹剧的最后。

安如玉问了郭少侠一个问题。

原本只想问问为何要问拳,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郭少侠,红色和白色间,你喜欢哪一种颜色?」

她事后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风姐姐戴上斗笠后,头扬起的幅度太大了吧。

然后,郭少侠的答案让她很满意。

她决定在之后的相遇中,在郭少侠成长到足够她出手「猎杀」前,她不会对他说一句谎话。

要先取信于人嘛。

……

……

数月之后。

安如玉从北原返回总坛,上报此行的收获。

地涌老母的使者赶来拜访。

那使者身形佝偻,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语气看似恭敬,实则相逼:

「圣女,老母询问您准备何时去解决那鱼吞舟。」

安如玉坐在案后,素白长裙铺展,青丝垂落肩头,姿态闲适如画中仙。

面对来使询问,她微笑道:「鱼吞舟行迹不定,教中都难寻他的足迹,让老母再等等吧,下次若让我遇到他,定要他好看!」

番外3:振翅横绝九天(免费,可跳过)

许多年前,北原的密林深处。

两人仓皇逃窜,身上衣袍的纹路象征着天魔宗的出身,而观其气息,二人皆是神通初期的修为。

不久前,天魔宗、黄泉山还有血河道,邪魔六道出动半数,试图截杀前往北溟洲任职一洲镇守的陆怀清。

但最终,仍是功败垂成。

不知是内部出了细作,还是那陆怀清早有预料,反而设计将他们伏杀一通。

他们二人是外围负责打探消息的,侥幸逃脱,一路慌不择路地逃入深山。

就在二人以为已经甩去了追兵,准备休息一二时。

前方山路的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道人,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山林中,背对着他们,仰头看天,也不知在看什么。

「谁?」为首的青年低喝一声,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并不出奇的脸,肩膀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雀儿,正在用喙梳理着羽毛。

「两个神通初期。」他自言自语道,「本座如今神通后期,嗯,高你们两境,以一敌二,差不多。」

两人突然面露绝望。

只因他们认出了眼前之人。

天鹏道场的陈蜉蝣!

此人自出道以来,只要出手,就没输过,哪怕名声再不好听,可也意味着但凡他出手,就有着十成把握。

其中一人退无可退,眼中决然一闪,忽然仰天大笑:

「扶摇道人?哈哈哈!陈蜉蝣!你这种只知以大欺小之人居然也配成就道芽仙胚?我——」

呸字尚未出口,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喉咙。

快……太快了!

他甚至没看清这位是如何出的手,脖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箍住,身上的罡气在这只手面前形同虚设。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之人,从多年前开始,就被称为有「振翅横绝九天」之象。

而这句话在一开始并非褒奖,反而是实打实的讽刺。

用来嘲讽这位跑路、脱身之快,从不让自身陷入险境。

最初的原话,是——逃命的本事,当真是振翅横绝九天。

可随着这位一路登高,在神通境铸就道芽仙胚,元神内相显化后,竟是真的有了几分「振翅横绝九天」的气象!

而那道芽仙基,乃是神通境的极尽,不知多少神通武者,连门槛都看不见,更别说踏入其中!

此刻。

被道人锁住脖子的男人犹自不甘,嘲讽道:「陈蜉蝣,你的武道就是以大欺小吗?」

道人丝毫不怒,反而莞尔一笑道:「你什么境界,什么实力,也配和我谈论武道?」

男人还想说些什么,道人却没给他机会。

随着哢擦两声。

两具尸体就这么倒在了山林中。

做完这一切,道人衣衫都未曾乱,肩头灰雀歪着头看着他,举翅示意向另一方向。

陈蜉蝣擡头望去,摇头道:「不妥,那黄鹤散人乃是神通后期的武者,与本座同境,虽然受了重伤,但本座何等金贵,岂能和他以伤换命。」

灰雀叽叽叽叫了几声,扑腾着翅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看,你又急。」道人丝毫不以为意,「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陆怀清那边可没付我对付神通后期的钱。」

「当然。」

他突然一笑,

「他就算付了,本座也是只收钱不办事。」

灰雀双翼遮眼,似乎根本没眼看。

而道人却丝毫不在意,擡头望去,穷尽目光,不知在看向何处。

名为陈蜉蝣的道人,自童年起,就在反复做着一场黄粱大梦,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太古,直面上一次的末劫。

有人一遍遍在他耳边告诉他,末劫再至,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一位位自封的古老仙神注定归来,做最后一搏,天地秩序都将就此崩塌——

那时,你陈蜉蝣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解开这道死结,为人间众生搏出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

负手而立的道人感慨道:

「这才是真正的无解之题。」

也只有此等难题,此等大敌,才能让他提起万分兴致。

想到这,道人便是目光熠熠,转身离去。

此次回西漠,就该着手突破外景了。

而一旦突破外景,自己也就不用在外奔波了,一心闭关破境便是。

……

……

数十年后。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登顶外景巅峰,给了天下武者一个「惊喜」的扶摇道人,来到了北溟洲,终是见到了多年前的「雇主」,陆怀清。

北溟洲,孤仞峰。

风雪漫天,将整座山峰裹成了一片纯白。

陆怀清立在山巅上,一袭青衫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目沉静,遥望即将沦为战场的北海。

身后,有脚步声踩碎积雪。

「陆前辈,久仰久仰。」

中年道人笑着拱手,肩头如多年前一样,窝着一只打着哆嗦的灰雀,话是敬语,语气却随意,听不出多少敬意。

「恭喜扶摇道友,名列地榜第五。」陆怀清回身笑道,「天鹏道场终于出了一位擎天之柱。」

江湖上入了外景就可被尊为宗师,但唯有入了地榜者,才是名副其实的外景宗师。

而大宗师,至少要地榜前二十,或是外景五层。

数年前,江湖中销声匿迹数十年的陈蜉蝣重现世间,竟已从神通后期,一举跃至外景巅峰。

于他而言,境界之间仿佛不曾存在瓶颈,只需一心闭关便是。

而此人之所以现世,还是天鹏道场招惹了一位外景四层的地榜宗师,被后者打上门去。

后者在地榜的排名,高达四十九,奈何遇到了擅长以大欺小的扶摇道人。

结局也是没有任何意外。

事后,稷下学宫给予扶摇道人的排名,是地榜第十!

一朝入榜,便是地榜第十,超过了半数大宗师,这一排名瞬间引发了天下沸腾。

稷下学宫给出的解释,是扶摇道人那一战展现出的极阳真意,已经超过了昔日天鹏道人在外景巅峰的表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给予第十,合情合理。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位后来居上,领先同辈所有武者,率先跻身地榜前列的大宗师要逐渐洗刷旧日「耻辱」时……

这位却是不忘初心,先后拒绝了数字大宗师的切磋邀战,而后出手清算了自关期间,天鹏道场招惹过的强敌,以及当年为难、追杀过他的旧敌。

这当中被清算者,从神通到外景不等。

其中有一位外景二层的强者,还与皇室有旧,但陈蜉蝣却是毫无留情。

在杀死此人后,那位常年坐镇神都,天榜第十的姬耀阳,竟是亲自出动,要拿下陈蜉蝣前往神都认罪!

但即使是姬耀阳亲自出手,也未能拿下他。

毕竟是昔日的「振翅横绝九天」。

多年不见,跑路的功力不仅不减,反而大进,真正有了世间极速的气象,连法相一时间也难以奈何!

而这还只是开始。

在那之后,当时排名天榜第八的黄泉道人也有出手,却依旧无果,被其屡次逃脱。

后来还有消息传出,那位消失多年的天魔寇子陵,竟特意为此出关,寻过扶摇道人一回。

但最后是什么结局,就不得而知了。

就这样,在这一次次的「逃脱」中,这位的排名也是节节攀高,从第十来到了第五。

而他也是当世唯一一个,不是通过挑战排名前面的强者上位,而是通过屡次从天榜高人手下逃脱,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时至今日,这位的名声也从道德败坏,到了毁誉参半的地步。

毕竟实力才是一切,能屡次从法相手下脱身,足以证明这位的实力。

且对各方门庭来说,这般遁速极快,又不要脸的大宗师,更是绝对禁止招惹的存在。

「不知陆前辈寻我来此,所为何事?」扶摇道人玩笑道,「若还是当年的活计,那价钱可要另谈了。」

陆怀清笑道:「道友猜对了,陆某请道友来此,是想请道友与北溟同生共死。」

扶摇道人怔了怔,旋即大笑:「未曾想到,在陆怀清眼中,在下看起来竟是那等心怀天下大义之辈!」

「当真是不胜荣幸!」

「只可惜……」

他遗憾地摇头,勾起嘴角,

「北溟洲这块墓地,实在太小了,葬不下我陈蜉蝣。」

望着眼前随性而为的道人,陆怀清心中有些感怀。

近百年以来,世人皆道才情最高的武者,当为九十年前的陆怀清。

至于陆怀清之后,那就多了,比如姜家的姜问玄,少林寺的了空神僧,长青山的法真道人……

而这些人,都已然是地榜上排位前列的大宗师。

可在陆怀清眼中,在自己之后,天赋才情最高者,莫过于眼前这位扶摇道人。

陆怀清笑道:「扶摇道友,可有想好法相之后的道路?」

听闻此话,陈蜉蝣似来了兴致,道:

「天下之人,皆认为本座欠缺一颗武道之心,难以破境入法相,难道陆前辈另有高见?」

关于异军突起的扶摇道人有无机会破入法相,天下各方可谓各持己见。

直至几位法相强者开口,认为地榜上有望再进一步者中,绝对没有他陈蜉蝣。

因为这位缺乏一颗武道之心,或者说其道心不纯。

靠着「鬼机灵」快速完成了外景前的破境,这等自欺欺人的手段,已经断了他的前路,注定无法通过法相的道心叩问。

其中,姬耀阳认为陈蜉蝣从未将武道看在眼里,对他而言,武道仅是工具,而非大道所在。

那位黄泉道人则言,陈蜉蝣虽然铸就了道芽仙胚,但外景之路走的稀碎,能走到外景巅峰实属奇迹。

「对道友而言,武道究竟为何物?」陆怀清不答反问道。

「武道就是道,道不分高下。」陈蜉蝣淡淡道。

陆怀清又道:「道友可知,天鹏一脉的道路,阳极之后,是为生阴?」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本座自然知道,只是不取。」陈蜉蝣笑道,「本脉祖师一心复辟鲲鹏之路,可本座倒觉得,负大道青冥之天鹏,不见得就比那鲲鹏矮了一头。」

听到此言,陆怀清再次笑道:「道友是何时,决定好了法相之路?」

「神通。」陈蜉蝣微笑。

陆怀清仰头大笑,心中猜测彻底证实。

在不久前,预料到北溟之战不可避免后,陆怀清拜访过数字法相。

其中一位,便是天魔寇子陵。

也是在这偶然之下,才得知被世人公认为最精于「计算」的【天魔】,竟将陈蜉蝣视为同道中人。

他甚至称赞这位扶摇道人若是拜入星宫或者稷下学宫,当能重振门庭,成为上古之后首个以术算入道者。

陆怀清自能听得出来,眼前这位扶摇道人,竟在「计算」一道上的天赋才情,超越了寇子陵。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

这位扶摇道人真正的才情所在,根本不在武道!

而一位精于计算的武者,又怎么可能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没有半点规划?

在经过对他的详细调查后,陆怀清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此刻,陆怀清问道:「道友为何一心急着破境,甚至不愿在某些关键境界上,多打磨一分?」

以这位的才情,在链形一境,大概率能取得极尽开拓。

可偏偏他停留最短。

神通境倒是盘桓了许久,直到铸就道芽仙胚。

之后外景,又走得快而不精。

陆怀清只能推断——他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终点,毫不留恋沿途的风景。

只是这位的终点,仅仅只是外景,或者法相?

陈蜉蝣沉默了一瞬,叹道:「终究是时不我待。」

童年时分的一场场黄粱大梦,让陈蜉蝣始终面临着一道无解之题。

这道不知谁给他留下的无解之题,早已成了他的心魔。

而最后,他给出的答案是:

我能不能比祂们高上一境?

古老仙神即将回归,要重新执掌这方天地?

没关系,祂们纵使归来,也需要时间才能适应天地规则,恢复到更高的境界,那我就比他们先一步走到更高的境界。

到那时候,古老仙神又如何?

以境压人,一拳下去,照样打死。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远不足以让他一步步安稳地走到最后。

所以他必须找到一条快速破境的「捷径」。

这世上,有人同阶无敌,有人越阶一战,究其根本,是因为这些人在当前,或是更早的境界,走到了一种极致。

而代价,自然是他们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精力。

而陈蜉蝣所求,不为同阶战力,只为快速破境。

只是,这是一个悖论。

破境太快,根基便难免有亏,前面的路走得再快,后面也会遇上绝路。

所以,必须要有所取舍。

只是哪里该舍,哪里又该取?

这其中的度,又该如何把控?

又有谁敢妄称自己能够把控?

上古以来,唯有陈蜉蝣。

是以他这一路走来,从不曾做到极致,永远都只是——

刚刚好。

从服气开始,他就「推演」好了未来两境的道路。

在服气一境,他耗费不少时间铸就了仙基,却在链形一境快速破境,丝毫没有开拓的野心,而在突破神通境后,又耗费了不少时间铸就道芽仙胚。

在铸就道芽仙胚时,陈蜉蝣就已经构思好了未来的法相之路。

事实上,他突破到外景巅峰所耗费的时日,远比世人所想的要短。

这数十年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推演法相之后的道路。

直到看到了道路所在,才开始不顾一切,将境界一路快速推到外景巅峰。

这也是黄泉道人说他外景之路走的稀烂的原因。

在他的预计中,他将在外景巅峰停留五到十年,然后一举突破法相。

而突破到了法相,后续冲到法相巅峰,反而是件简单的事,这也是他选择天鹏传承的缘由所在。

天鹏道场中,有一门吞龙秘术,可吞龙族血肉、元神,快速提升自身。

虽然副作用极大,但只要在天地大变前冲到法相巅峰,哪怕根基不稳也无关系,届时借助天下大变的关键,他就有机会强行迈出最后一步。

届时。

他就会比那些重归天地,需要时间恢复鼎盛的上古仙神,高上一境。

而这道无解之题,也就有了「解」。

世人都笑扶摇道人只会以大欺小,武道之路狭窄难走。

却无人知晓,这只小小蜉蝣的目光,从不在当世的任何一人身上。

也正是因此,他对陆怀清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

相较于海外之敌,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一位位即将归来的古老仙神。

可在这场见面的最后……

陈蜉蝣还是同意了陆怀清的提议。

他同意留在北溟洲,与北溟洲同生共死。

因为陆怀清这个疯子,居然要拉上他豪赌一场。

他不清楚陈蜉蝣为何分秒必争,但他可以给陈蜉蝣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提前破入法相的机会。

而自踏上武道起,陈蜉蝣早就将一切都丢上了赌桌。

可直到走到外景巅峰,陈蜉蝣才发现自己的推演中,还是出现了一个疏漏。

那就是……他并不清楚海外还残留着多少龙族,够不够他破境所用。

为此,他必须再争取到一些时间。

所以陆怀清的提议,他没有办法拒绝,甚至求之不得。

在这场谈话的最后。

陈蜉蝣忽然问道:「陆道友,你说若是你我早就相识,是否会出现不同的局面?」

在这场谈话中,陈蜉蝣终于得知这位号称百年最天才的武者,为何迟迟没能破入法相,也明白了他何来的底气,敢说为自己谋夺一个法相之位。

这一切根源,皆在即将布下的【宙天大阵】!

如果……

如果他们能重来一次,由精于推演的自己来推演、领悟宙天大阵,由陆怀清迈入法相,一路开拓破境……

陆怀清只笑了笑:「人生不需要回首。」

这是陈蜉蝣首次对当世除自己以外的人,生出敬佩之情。

……

……

数年以后。

北溟战场上,鲜血早已染红了北海万里。

云层之上豁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深处悬着一只冷漠的眼瞳——它尚未完全降临,可每一次注视,都令海水沸腾、大地龟裂。

裂口的正下方,一尊天鹏法相负青冥而立,它通体流转着至阳至刚的淡金焰光,双翼横展,遮天蔽日,目光睥睨天下,不可一世到了极致。

天鹏之下,一尊道人负手立着。

道袍浸透鲜血,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脚下,一具体长数千丈的真龙尸首横卧于海中。

龙首已被齐颈斩落,金色龙血汩汩涌出,将大片海域染成触目的鎏金色。

这一幕!引得后方无数北溟武者目露狂热。

这就是真正的振翅横绝九天!

此刻。

道人当着天上那只冰冷而愤怒的瞳孔的面,狞笑一声,袖袍一卷,将龙尸连同散落四方的精气、血气都收入囊中。

吞龙秘术,再添一笔。

此战过后,他那个半步前缀,就可以摘掉了。

「陆道友,你永远不会后悔为我争取到的至少五年时间,这将是你一生中所做中,最正确的壮举。」

番外4:邓苍澜与佛子(免费,不建议跳过)

望着前方景象——

邓苍澜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来的路上,他想过一百种见佛子的场景。

例如宝相庄严,心性纯粹,凡俗七情不加身,就只是端坐蒲团,静心诵经。

又或者生得唇红齿白,如宝家的女子一般天生佛相,譬如天生四十齿、先天清净相。

再或者小小年纪,就有一双勘破世情的悲悯眼目,见生灵受难必心生恻隐,连蚊虫都不忍伤害,只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忧……

可他唯独没想过眼前这一种。

前方。

菜园篱笆歪歪斜斜。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正立在畦垄上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一个小和尚挽着袖子,左手抄着把断了柄的扫帚,右手还攥着一块石头,正和那只野鸡剑拔弩张地对峙,杀气腾腾道:

「坏我菜园,毁我扫帚,小僧今日非炖了你不可!」

墙根趴着只吃得圆滚滚的白狐,懒洋洋翻了个身,把肚皮晾给日头,连眼皮都懒得擡。

「咕咕哒——」

山鸡歪头斜睨,眼神轻蔑,仿佛在说「你打得到吗?」。

于是邓苍澜就看见金刚禅寺钦定的未来佛子,一个猛扑,举帚横扫,却被野鸡轻巧躲过,自己则摔进了白菜堆。

佛子当即爬起来,又扑,再跌。

来来去去五六回,佛子目露精光,眼疾手快,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鸡腿上。

「咕咕哒!」野鸡一脚失足千古恨,不慎栽进菜园里。

佛子立即扑上去,也不顾脸上的泥巴,一把按住野鸡,薅着鸡脖子提了起来,眉眼都笑弯了:

「佛祖保佑,小僧今日终于有肉吃了!」

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明晃晃的。

被佛子晃了眼的邓苍澜,突然释怀了。

是了。

自己险些忘了一件事。

拜入师尊门下的那天,师父就说他早就疯了,甚至夸他能疯到这个程度,当真是天下难寻,连自己见了都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这才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希望他好好修行,日后继承天魔宗的道统。

难怪难怪。

有道是:不疯魔,何以成佛!

他与佛子果然是同道中人!

「你是谁?山下来的?」

清脆的嗓音传来,定光提着鸡,好奇地打量这位凭空出现的灰衣僧人。

邓苍澜张了张嘴,迎着那双亮晶晶的、澄澈透亮的眼睛,那句「贫僧来自小雷音寺」在嗓子眼打了个转,感觉都多余。

于是,他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

「小僧法号灭魔,专程来此,只为和佛子讨教佛法。」

定光闻言,不动声色地将野鸡藏在身后,正色道:

「你改天再来吧。」

今晚宜加餐,不宜加座。

邓苍澜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不瞒佛子,在下其实与鱼吞舟鱼兄结识已久。」

「哦。」

定光依旧不为所动。

这两年来,打着师兄名号来攀关系的不少,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再说,都两年了,也没见师兄来看自己啊,肯定和书上写的一样,外面有师弟了。

眼见佛子毫不动摇,邓苍澜暗道果然不愧是佛子,不为私情所动!

他只能见招拆招,干咳一声道:「不瞒佛子,小僧也略通庖厨之术,昔年走南闯北,人送外号东林烤鸡王。」

定光瞪大了眼,少了疏离,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敬佩与志同道合。

片刻后。

菜园不远处的山间溪水旁,定光看到邓苍澜手脚麻利地处理起山鸡,毫无生涩,不由对他先前的自夸更信了几分。

趁着处理鸡的功夫,邓苍澜尝试着和这位拉近关系:

「佛子可曾见过宝家那位天生佛相的女『菩萨』?」

定光摇头。

邓苍澜不禁有些疑惑。

那宝家之女进入洞天,不就是为了见见这位佛子吗?

邓苍澜又试探道:「佛子认为,天生佛相重要吗?」

定光擡起头,神色严肃地点头:「这个我听说过。」

邓苍澜微微颔首,天生佛相三十二,皆是具足福德的内德外显,用寻常的说法,便是天生福德加深,气运加深。

「尤其是那个有四十颗牙齿的。」定光目含羡慕道,「这么多牙齿,吃饭得多快啊,牙齿一磨,就把肉绞碎了!」

邓苍澜面色僵住。

那叫四十齿相,是三十二相之一,吃饭快吗……

有意思,不愧是佛子,总能寻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

邓苍澜处理好了野鸡,却没准备下锅,而是找了一圈,在寺庙后找到几片莲叶,将鸡包了进去,挑了处地方开始挖坑。

「你要种鸡吗?」定光茫然道。

邓苍澜信心满满道:「这是丐帮的吃法,别有一番风味,小僧年幼时遇到过灾荒,加入过一阵丐帮,跟人学的。」

定光眼睛一亮:「你以前也是难民啊?我师兄也是。」

「鱼少侠吗?」邓苍澜想了想,应该是鱼吞舟进入罗浮洞天前的遭遇。

定光好奇道:「你以前是哪的人?」

邓苍澜微笑道:「佛子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师兄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本书,书里写着那个人的故事。」定光认真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邓苍澜不禁笑了笑,手中却没停,开始忙着点火烧炭,他笑着低声道:「我小时候也爱听故事。可惜,已经很久没人讲给我听了。」

火燃起。

故事也开始了。

讲故事的年轻人捏着一节树枝,慢慢拨弄火堆里的炭火,火光照进他的眼里,没有散开,像沉入井底的落日,很深,也很沉。

那一年他多大?

九岁?十岁?

好像和眼前的佛子,差不了多少。

那年灾荒来得快,地里先是颗粒无收,然后树皮、草根、观音土,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某天,他爹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他手里,说要去找吃的,然后再没回来。

隔了两天,有人告诉他们,他爹在城外跟人抢粮时被踩死了。

他娘抱着他走了一夜去找他爹,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天亮前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半张饼。

他摇了摇好像睡着的娘亲,只是这一次没能摇醒。

他在娘亲旁守了一天一夜,最后跟着一位灰袍僧人上路了,他们要往南去,这一路上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草根树皮都被流民扒得干干净净。

那段路很难走,最大的困难不仅是饿,还有其他人觊觎的目光。

比如某天晚上,他就被几个大人盯上了。

为了救他,那位灰袍僧人和他们打了起来,好在那时候大家都很久没吃顿饱饭了,没什么力气,在僧人用石头砸死两人后,大家就都停手了。

剩下的人拖走了其中一个人。

僧人将另外一个人拖到了他的面前,他胃里翻涌。

第二天,终于吃了顿饱饭的他,继续跟着僧人上路。

这一路走去,灾民数以百万,沿途城池皆闭了城门,兵丁持矛立在城头,不许流民靠近半步。

他们只能继续向南。

期间有一次,有世家嫡女在城外开了一个粥铺救灾,有武者维护秩序,大家都没有露出野外的模样,安分守己地排队,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只是轮到他时,锅中就只剩些米汤,那位世家嫡女歉意地对他说不好意思。

他愣了下,然后端着米汤默默走开。

途中,他能感受到四周觊觎而贪婪的目光,就和在野外一样,他反倒是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城外休憩的难民们寻到机会,冲进了城中。

守兵提着刀在城头厉声嗬斥,却拦不住潮水一样的人往城里涌。

那只是一座县城,高手不多,在杀了上百个难民后,看着依旧疯狂涌入城中的难民,守城的武者和兵丁也有些崩溃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边有粮仓」,所有人都炸了一般。

他被裹挟在人潮里,脚下磕磕绊绊,踩到软乎乎的东西,也不敢低头看。

耳边全是粗重喘息、哭喊与闷哼,人像煮沸的粥里的米,浮浮沉沉,身不由己。

有人扒拉着他的衣服,力气大到要将他拽到地上,他拚命挣扎,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乱潮中。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忙望去,看见了拽他衣服的疯婆已经倒地,也看到了抓住他往外拽的灰袍僧人。

他终于逃出了人群,跟着僧人避开了人群,潜入一家庭院,找到了干净的,正在晾晒的衣物。

他用水清洗了身子,脱下满是酸腐臭气的衣服,换上了干净衣裳,然后悄悄离开,和僧人一起藏在一处牛圈里,空气里除了臭味外,还有僧人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他们开始像野兽蛰伏,耐着性子,等风波过去。。

这一路和僧人待在一起,他学的最好的一点,就是「耐心」。

果然,没有过太久,本土的豪强、县衙、驻军,开始驱逐闯入城中的难民。

大量难民被强行驱逐,死人无数。

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全城仍在戒严中,不断有难民被发现,被城中百姓举报,然后驱逐出城。

他只敢在深夜时分,才爬出牛圈,溜进其他人家,看看能否找到残羹剩饭。

等城中风波逐渐平息,他才出现在街上,因为干净的衣物而没有招来四下怀疑。

他找到了当地丐帮,丐帮的人目光毒辣,看出了他的身份,但看他年纪小,便让他加入了其中。

而也是这一天。

他在菜市口看见了那个施粥的世家嫡女。

她被吊在木架上,青丝散乱,面色苍白。

周遭百姓骂声不绝,说就是她假仁假义开粥棚,引来了无数流民,害得县城被破、家破人亡。

她的家族为平众怒,将她吊在此处,要活活饿死她,以安民心,平息其他县城势力的不满。

只从女人手中领到一点米汤的他,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每天都有很多人路过,或是专程找来,有的人哭天喊地,悲痛在那一夜死去的亲人,有的尽一切恶毒之言,咒骂着她不得好死,朝她丢去烂菜叶子。

而她始终闭着眼,面色苍白。

这天夜里。

他悄悄来到女子身边,捡拾起地上的烂菜叶子。

擡头时,正撞上女子睁开的眼。

她看着他,似乎认出了领过米汤的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嘴角好像在笑。

他匆忙拿着烂菜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天晚上,他总算吃了个囫囵饱。

就这样。

白天他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女人因多日未进水进食,而一点点变得虚弱无比,好似要被活生生饿死、渴死。

晚上,就在她脚下捡些烂菜叶子果腹。

他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这样也不错,不必再沿街乞讨,日日都有现成的菜叶可捡。

直到这天晚上。

他看到有个男的鬼鬼祟祟跑向女人,一把捂住她嘴,然后解着自己的衣裤,她拚命挣扎,只是没什么气力,就像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很多试图挣扎求生的人一样。

他攥着菜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杀人啦」,吓得那个男人屁滚尿流,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踉跄而跑,一路栽了七八个跟头。

那晚他守在暗处,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然离去。

离去后,他找到了在城中一角打坐的僧人,疑惑地问道,一个肯施粥救民的好人,最后却要被活生生饿死,这也是佛家的因果循环吗?

僧人沉默许久。

久到他以为僧人没有慈悲。

又或者是僧人也不知该如何做到。

那天夜里,僧人带着他,来到了菜市口,杀了那个对他说过不好意思的大家族嫡女。

临死前,女人没有挣扎,反而对僧人后面的他露出浅浅笑意。

他觉得,她大概是解脱了。

而没了菜叶子捡,他只能去沿街乞讨。

丐帮的日子,远没有想像的自由轻松。

他需要学着弯腰,学着伸手,学着在被人踹开之前自己先倒下去。

又有一天,他被喊到城外的破庙里,上面的一个小头目疤脸嘴里叼着根草茎,上上下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腿脚挺利索的。

他还以为是准备让他跑腿。

可孰料,那疤脸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利索的不好要钱。你要是断了条腿,往街边一躺,那铜板能多好几倍。」

「断手也行,小孩嘛,看着惨才有人给。」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就扑向一旁的柴刀,拿着柴刀挥舞,威胁那些人不要靠近。

那个头目见状哈哈大笑,丢开鸡骨头,压根不信他一个小屁孩还会耍刀。

当时的他几乎绝望,毕竟这几人可不是逃难路上,吃不饱没力气的那些家伙,他被吓得闭着眼乱挥刀。

可很快,屋中传来了几声惨叫。

他心中一动,猜到是僧人来了,睁开眼一看,灰色的僧袍落入眼中,沾着血色,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僧人双手合十,轻叹一声:

「世人皆苦。」

是啊。

世间真苦啊。

后来,那晚欲图对女人行不轨的男人,偶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怀疑是他破坏了自己的好事,一脚踹翻了他的乞讨碗,冷笑着说自己以后天天来「关照」他。

这次,他没去找僧人帮忙,当晚就摸进那个男人的家中,抹了他的脖子。

他蹲在角落,看着男人捂着脖子,血沫从指缝里涌出来,嗬嗬地喘,却怎么也喊不出话来,而后在床上抽搐着。

他静静欣赏着这一切,直到男人没了动静。

随后,他无声无息地退出屋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后来,他在僧人的陪伴下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处地方,用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办法活着。

这一路走去,白昼与黑夜于他再无分别,他的世界早被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淹没,他仰望夜空,雨水打落在脸上,耳边却不断传来僧人的叮嘱:

怨天者无志,怨人者心穷。

过了很久,从八九岁长大到十五岁的他,才终于得知,原来当年家乡的大灾,根本不是天灾,而是几家世家大战,外景间的交手改变了天象而造成的。

也是在这一年。

他遇到了师尊,那位被誉为「天下之魔」的天魔宗宗主寇子陵。

他看了眼少年,又看了眼少年身后静立的僧人,微笑着说了一句:

「你可以放心走了。」

灰袍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似在致谢。

在那之后,他拜入天魔宗,成为法相高人的关门弟子,江湖人称「小天魔」,师尊却说他担得起更重的名号,特意为此让师兄传信星宫。

第二期龙虎榜,他的称号就被改成了——

【真魔】

……

「后面的就乏善可陈了,无非是一位天才武者闯荡江湖的无趣故事。」

邓苍澜拨了拨炭火,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那些旧事仍像刻在骨头上。

原来那些记忆一直没忘,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烂在了泥里。

而不知何时。

定光怀中抱着小白,神色认真地像是在干饭。

他打小就喜欢听师兄讲睡前故事,还牢记师兄说在别人讲故事的时候,一定要做一个优秀的听众,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情绪价值。

定光问道:

「后来呢?在你和师尊相遇后,那个僧人离去了吗?他为什么要跟着你?」

邓苍澜略微失神,缓缓才道:

「这点我也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一直跟着我,从不讲佛,也从不劝我向善,只是在我快要堕入深渊时伸手拉一把,让我的心弦绷得再紧,却也没有真正断开过……」

定光好奇道:「你后来有去找他吗?」

找他?

邓苍澜慢慢侧头看去。

那个自童年起就站在他的身侧,对他所有的哭喊、质问、索求都报以沉默,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永远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灰袍僧人……

一如过去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他」双手合十,面带笑意,轻声提醒着他:

【如是我闻】

这一刻。

邓苍澜宝相庄严,心怀大慈悲,目中更有无数梵文浮现、旋转、汇聚,像有万千经卷在其中流淌。

他郑重看向面前「再世落尘娑婆世界」的佛子,赤诚地探寻:

「敢问佛子,世人皆苦,雷音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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