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下的规矩(2/2)
「我是外头出来的。」秦决说,「我知道外头来的人怎么想。」
老龟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脖子上的包跟着动。
「死的那个,是个看场子的。」他说,「五十来岁,在第三家干了二十年。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
「他是我们这一层里最后一个能『看见』的人。」老龟说,「他到死都在说同一句话:城西有个东西亮了。」
秦决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开春。」老龟说,「说到上个月,人就没了。」
秦决没有说话。
「我身上有一样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知道,这一层里的人怎么看。」
老龟看了他一会儿。
「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说,「你身上那东西,在这一层里叫奇货。」
「什么叫奇货。」
「人人想要,谁都不敢先伸手。」老龟说,「谁先伸手,谁就成了别人的靶子。」
「这种事,以前有过。」
「有过。」老龟说,「十九年前也有过一个。」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没了。」老龟说,「东西也没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跟你差不多。」老龟说,「也是一个人来的,也是身上带着东西。」
「他后来怎么了。」
「他在这城里待了半年。」老龟说,「头一个月,没人敢碰他。第二个月,几家一起伸手。第三个月,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没人看见他死。」老龟说,「也没人看见他走。」
「东西呢。」
「也没了。」老龟说,「有人说跟着他一块儿没了,有人说被人分了。分没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这城里再没人当面提『奇货』这两个字,一提就闭嘴。」
「十九年前,我还没生。」秦决说。
「我知道。」老龟说,「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可你身上也带着东西,那我就得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头一个月,别露。」老龟说,「你在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露。这就对了。」
「第二个月呢。」
「第二个月,你得让人看见你不好惹。」老龟说,「第二个月还缩着,人家就当你是块肉。」
「第三个月呢。」
「第三个月,看命。」老龟说,「那半年里,他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这城里几家的底细,一家一家摸了一遍。」老龟说,「摸到最后一家,他就不见了。」
「最后一家是哪家。」
「这个我不说。」老龟说,「你摸到头,自己就知道了。」
秦决把这几句记在心里。
「再问一句。」他说,「那三个穿灰衣服的,跟十九年前那桩事,有没有关系。」
老龟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茶馆开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来问我话的人不少。问得最多的是两句:谁干的,什么时候来。」
「你答哪一句。」
「一句都不答。」老龟说,「我只说这座城怎么走。怎么走是你的事。」
秦决看他。
「我明白了。」
他端起杯子。
「茶凉了。」他说,「你走吧。」
秦决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那三个灰衣服的,还会来吗。」
「会。」老龟说,「下回来的时候,他们不会穿灰衣服了。」
「那我怎么认。」
「认不出来。」老龟说,「他们换衣裳,也换脸。」
「那还认什么。」
「认走路。」老龟说,「城里人走路,心里都有事,脚下不是快就是慢。他们不快不慢,三个人一个步子。」
秦决把这一句也记下。
他把两包烟往桌上推了推。老龟没动。
秦决把帘子掀开,出去了。
河上有一条船过去,船夫在唱歌,唱的一半听得清,一半听不清。
他站在河边,把老龟说的几条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地面上四家。地面下几层场子。望江楼最大。城西第三家空着。
还有一句:十九年前,有过一个跟他一样的人。
要查三年前那件事,光靠跑腿不够。
他得让这一层的人认他。
而让人认他的办法,只有一个:在他们面前,把自己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