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二天(1/2)
城西公墓在城外的坡上。
秦决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看坟的屋子里亮着灯。他去问了一个名字。
看坟的翻了翻本子。
「这名字,没有。」
「二十多年前的。」
「二十多年前的坟,早平了。」看坟的说,「平了的按行平,名字并到几块碑上去。」
「哪几块碑。」
「坡上那排。」看坟的说,「你自己去看。看不着,也没法。」
他上了坡。
坡上立着十几块碑,每块碑上都刻着一长串名字,字很小。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块一块看。
看到第七块,他在末尾找着了两个字。
若萱。
没有姓,没有生卒年月,就两个字,挤在一堆名字的最后。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风从坡下上来,把草吹得贴地。
「我来看你了。」他说。
就这一句。说完他没再说别的。
下坡的时候,天黑了。
他走得慢。走到城西那座桥的时候,桥上已经没人了。
他刚走到桥洞底下,心口那东西翻了。
这一回不比前两回。
前两回是先热,再烧。这一回是从里头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顺着骨头钻出来。
他扶着桥墩,慢慢蹲下去。
风灌进桥洞,把地上的报纸吹得直响。
他咬着袖子,把力气都用在一件事上:让那东西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他三年里摸出来的办法,说到底只有一条:不能跟它对着干,得让开一条路,让它过去。
可这一回,路不够宽。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
耳朵里全是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一下,一下,离得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灯。
是一间屋子。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个包袱,正在往下压。
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只看清了一双手。那双手很白,指头细,一点一点把包袱裹紧。
裹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她擡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秦决这一下没忍住,从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
声音不大,可他自己听见了。
就是这一点声音,把他从那间屋子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
桥洞还是那个桥洞。他坐在地上,后背贴着桥墩,一身冷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停不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膝盖上,压到不抖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想起那双手裹的东西。
那裹的不是包袱。
是一个孩子。
他认得出来。因为那孩子身上裹的一块布,跟木匣子里那块手帕,是同一种花样。
他在桥洞底下站到后半夜。
风停了,桥洞里安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下回再压不住的时候,还会看见更多。
他也知道,那东西来得越来越勤了。
头一回隔了大半年。
第二回不到四个月。
第三回两个多月。
再往后越来越短。
上一回,离上一回二十来天。
这一回,离上一回十二天。
他数到了这一步,手心里又出了一层汗。
按这个数下去,下一回,也许就是十天,八天,五天。
总有一天他压不住。
到那天,压不住的不是他,是那东西。
它要出来,谁站在旁边,谁就倒霉。
他把袖子从嘴里拿出来,袖口上一圈牙印。
他走上桥,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他在一个岔口停住了。
一条路回进步巷。
另一条路往城北,去槐树巷。
他在岔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城北走了。
槐树巷十七号,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上到一半,他扶着扶手歇了一下。
薛怀在屋里。
「你这个点来。」
「有事。」
「说。」
「我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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