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只说了两个字(2/2)
「一半,」老太太说,「箱子里那东西,本来就是断的。三十年前放进秦家的那天就是断的,一半在箱子里,一半跟着牌进的城。她拿走了箱子里那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身上带着,带到了江边上。」
「她带走那一半,去了哪儿。」
老太太没有答。她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浅。
「你要还,就得把两半凑齐了还,」她说,「两半凑不齐,你身上这条撑不了三年。齐先生跟你说过三年。」
「说过。」
「三年是我算的,」老太太说,「我算了三十年,算出来的数就是这个数。你今年十九,你这条撑到二十二。」
沈清瑶捏着布巾的手动了一下。
「您怎么算的。」
「我数着江算的,」老太太说,「江里那东西每几年顶一回,顶一回掉一片鳞,掉到第十一次,那地方就要开。三十年,我记了七回。你娘下去那年是第六回,今年是第八回。」
秦决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那地方,叫什么。」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屋里的人都停了,炉子上那条白汽直着往上,门口的张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沈清瑶把布巾从手里放下,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谁也没有出声催她。
沈清瑶往前迈了半步,把耳朵凑过去。
「您再说一遍。」
老太太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把嘴唇张开。
「跑船的叫它龙脊,」她说,「司里不叫,司里只叫它十二号。三十年前送牌进城的那个人,不这么叫。」
「他怎么叫。」
「他叫它龙渊。」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下。炉子上那条白汽直着往上,纹丝不动。
秦决站着没有动。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背上那条从尾骨一路往上走,走到后心,走得比哪一回都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一个身,翻完又趴了下去。
沈清瑶忽然捂住了耳朵。
她捂耳朵的时候,身子往床那边倾了一下,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指节压在木头上。
压得发白,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东西在她耳朵里走,走了很长。
她一只手按在耳朵上,一只手撑着床沿,肩膀抖了一下,脸白了半层,鼻子里流出一条血线。
「你怎么了。」秦决问。
沈清瑶没有答。她捂着耳朵,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老太太。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字跟字之间隔着一点空。
像是每个字都要从水里捞上来才说得出口,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擡手把嘴角那点血擦掉了。
「你说的是三个字,」她说,「我听见的不是三个字。」
「你听见的是什么。」
「我听见的是水,」沈清瑶说,「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动了很长,一直动到我跟前。」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浑浊散了一点。
她看沈清瑶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看秦决的时候不一样,看秦决是交代,看沈清瑶是数,她把沈清瑶从头发看到手上,看得比看一本册子还仔细。
「三十年了,」她说,「沈家守的就是这句话。守到你再听见它,就该换人了。」
她把被面上那只手往沈清瑶那边挪了挪,挪到一半,手垂下去,落在被面上。
窗外头有一阵风过,把梧桐树上剩下那几片叶子吹下来,叶子落在台阶上。
一片压着一片,院门口那条红绳被风吹得转了个圈,又垂下来,贴着门框不动了。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秦决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件。」
「没有了,」老太太说,「我在册子上的名字划了,我这一页没有用了。你要还,就去把两半凑齐。凑不齐,你也别来找我。」
沈清瑶把布巾按在鼻子上,血很快把布染红了一小块。
「他还没问完。」她说。
「他问完了,」老太太说,「剩下的话,得他自己去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