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收一笔帐(2/2)
「所以过了期,就是死当。」祝掌柜说,「死当的东西,我们铺子有权处置。」
「处置了。」
「处置了。」
秦决看着他不说话。
祝掌柜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小兄弟,你别为难我。做买卖讲规矩,死当就是死当。」
「什么时候处置的。」
「记不太清了,前年吧。」
「卖给谁了。」
「过手的人多,谁记得住。」祝掌柜吐出一口烟,「这样,我给陆先生补个数。东西值多少,我赔多少。」
「东西是什么。」
祝掌柜的烟停在嘴边。
「这个……」他说,「日子久了。」
「你处置的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
「帐上记着。」
「把帐拿出来。」
「帐房锁了。」
秦决往前走了半步。
柜台是硬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柜台面上落着一层灰,薄薄一层,匀匀一层。
只有一处没有灰。
柜台靠墙的那一头,有一块新钉的木板,钉子上的铁锈还是亮的。
「祝掌柜。」秦决说,「你说前年处置的。」
「是前年。」
「去年冬天你钉过一块板子。」
祝掌柜的烟灰掉在柜台上。
「钉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秦决说,「我猜你家柜台的抽屉去年冬天换过一把锁。」
布帘后头有响动。
那个戴裂眼镜的朝奉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小兄弟。」祝掌柜把烟按灭在柜台上,「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拿东西。」
「拿不了。」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儿子回来。」秦决说,「你儿子在外面欠的钱,陆先生可以不要。你柜台底下那个抽屉,锁是去年冬天换的,钥匙在你的腰上,不在帐房。」
祝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屋里静了。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件棉袄,探头往里看。
朝奉站在布帘后头,不敢出来。
祝掌柜看了秦决很久。
他把手伸进袍子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弯腰开了柜台下头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头一层软纸,软纸上搁着一块布。
布包着一样东西,不大,两指宽,半拃长。
祝掌柜把布包推到柜台上。
「拿走。」他说,「这东西在我这儿三年,压得我睡不好觉。」
秦决把布包拿起来。
沉,比看上去沉。
他没当着人拆,把布包塞进褂子底下。
「押票。」
祝掌柜又弯腰,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边上起了毛,中间一道折痕。
秦决把押票接过来。
上头是铺子里的毛笔字,写着押的对象、押的钱、还有日子。
三月十七。
下头那一栏,是押东西的人自己签的名字。
两个字,写得歪,笔画是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秦决把押票折起来,收进里兜。
「回去跟陆先生说。」祝掌柜坐回凳子上,声音低下去,「我这场子是家里传下来的,还有个儿子在外面。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秦决转身出门。
太阳升起来了,街面上有了人。
他拐进一条小巷,把布包打开。
布里面,是一块骨头。
不长,不白,发黄,像在土里埋了很多年。
骨头上有一道纹,一圈一圈,盘着往上走,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指头顺了一下那道纹。
指尖一凉。
心口里那样东西,跟着跳了一下。
他把骨头重新包好,塞回褂子底下。
等他站直身子,一条巷子外的街上,有个人正站在墙角,看着他。
那人穿一身灰,手里什么都没拿。
秦决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身走了。